梧叶跳进冬泉的时候才明白冬泉为什么叫冬泉，这是一个舒服极了的天然温泉啊，不正是适合冬天泡吗？
每个毛孔都在暖水的爱/抚里舒展，她甚至觉得在杂宫、在樱桃园吃的那些苦头都不算什么了，她进宫来玩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泡到了皇家专享的温泉。
这里，真的太让人流连忘返了。
她闭上眼睛轻轻叹息，完全放松了身体，脑子里慢悠悠地想着，回家之后怎么骗大哥二哥三哥给自己也弄一个温泉出来，那时的生活才完满啊。
彻底松弛的神经令她的思绪越飘越远，出了宫，去酒楼里胡吃海喝几顿，找到三哥店里的账房要他送自己回家，到家后玩上几天，以后一定要带柳叶去自己家里玩一次，勉强也加上司徒昭景吧。
不对！
她一下子从水中站起来，恨恨地打了水几拳：“差点忘了池淡烟那个贱人！不狠狠打击她一次，绝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逃出宫去。”
国师照例来冬泉修炼，才换上深黑的长袍从屏风后转出来，就看到了令他魂牵梦绕了有二十年的身影，是梧叶，没有错，也不是梦。
他一时不敢惊动在泉水里走来走去戏水的梧叶，只痴痴望着，上天真是不公，人总是容易衰老，而妖的青春几乎是长驻的。
初见她的时候，他是书院末等的穷酸学生，她是惊艳了所有人的侠女，她说愿做他的书童，陪他到金榜及名，陪他到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只要他把幼时拾得的离离草种子给她。
多合算的交易不是？
他没按世俗升官发财弃旧友的路子走，他得了相印的那天，他想娶她，就问：“梧叶，你做我的妻子好不好？我一分富贵，你一分富贵，我一分光耀，你一分光耀，若我遇上了危机，也必然护你先行离开，我想把我的丞相府交给你，你可答应呢？”
“诶呀，程璧，你怎么把对女人的手段用在我身上？须知我可不是女人。”她竖了右手的食指左右晃晃，坚定地说“不”。
他些微的恼怒：“即使你不愿意，你也不必编你不是女人的胡话骗我，三岁小儿也不会信的，我问你，你为何不肯嫁给我？我连公主都不要，我只要你！”
“我说，程大爷，你听我一句劝，你还是要公主吧，她再怎么说也和你是同类。”
她严肃起来，沉声道：“我是女妖，而且是住在仙宫的女妖，你一个连灵修者都不是的普通男人怎么和我在一起啊？你再活几十年就该入土了吧，到时候我找谁哭去？还有，不将就你的话，我每天都可以瞬移、可以飞来飞去、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你看你能陪我做什么事情嘛，我要你何用。”
“我不信，你骗我！”他怒吼，“我们已经相伴了二十年，你不能用一个这么荒谬的理由拒绝我！”
她点头道：“没办法了，我让你眼见为实好了。”
她低低说了一个“变”字，马上就变作了一只通体火红的苇鸟，在他眼前飞了几转后，悠悠落于他头顶，一挥爪子把他束发的玉冠拨掉了，有飞起来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耳朵，而后嘻嘻笑着说：“程璧，这下你总该信了吧？本美人的真身就是颠倒众生的女妖。”
他震惊，却仍不肯松口：“我、要、娶、你！”
“你一个人何敢肖想我堂堂苇鸟？”她不悦，“收收你的心意吧，有这力气不如好好辅佐你的皇帝治国安邦！”
“折子戏里，词曲里，寓言里，所有的奇异故事里，花妖、狐妖、蝴蝶妖各样妖，都会和书生在一起的，为什么你不能和我在一起？”他伤心地反问，她则不屑道：“别说那些故事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吧，你凭什么就是那个好运气的书生，可以得到女妖的青睐呢？”
“好了，我走了。”
她来到他身边，第一次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让他从一个注定只能坐馆教书的科举边缘人变成了丞相，而她的离开，再一次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让他从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变成了灵修者，甚至在六十岁的时候成为了国师。
这一次，他不管她是妖是人，他不会再放走她。
梧叶下定决心从温泉中走出，要去菡萏园报仇的时候，回头就望见了程璧，咦，咦？咦！怎么有个这么眼熟的人在偷看我，幸好刚才下水没脱衣服，不然岂不是被此登徒子占尽了便宜。
“喂，我美到这个地步了吗？你光看我的背影都能痴呆成这个样子，这样让我很不好意啊！”
程璧一把抱住了她，这还不够，低头就夺走了她的初吻，这下梧叶不干了，一拳揍在他腹部，一脚跺在他脚背，趁他痛着马上跳开，大骂：“做什么呢？做什么呢？老娘是那么好欺负的人吗？你放亮眼睛看看，老娘可不是好惹的！我劝你趁早下跪道歉！”
程璧催动着灵力立即恢复如常了，淡笑着说：“梧叶，你现在没灵力了，对不对？你也不是妖了，对不对？”那你就得嫁给我。
“我还有过灵力？我还当过妖？你眼睛不好使认错人了吧，让让，我忙着报仇呢，你别挡道。”
梧叶觉得自己被吃了豆腐，但也打过人了，此事也该了结了。
“报仇？我帮你啊，说，你的仇人是谁，我保证把她带来任你处置。”程璧现在已经确定梧叶是在轮回中了，那他的机会就更大了，待生米做成了熟饭，看她还怎么反悔？
一步一步来，总可以把梧叶驯服了圈养在家里，现在他可不是二十年前的他了，他不会再因为无措和无力失去她。
“口气还真够大的，你当你是谁啊？我的仇人可是二皇子的宠姬池淡烟，你进得了璋华宫的大门吗？”梧叶丝毫不信，“快让开！”
“我是国师，我叫程璧，你一定要记住我。”以后我会是你日日要面对的人。
他徒手撕裂了一个空间，将正在午睡的池淡烟抓了过来，掷在两人脚边的大理石地面上，轻笑着说：“你看，我不用进璋华宫的大门，这不就把你的仇人抓了来吗？你要如何收拾她，请便！”
梧叶的嘴巴不受控制地由扁到圆，两只杏眼也放大了一号，傻不啦叽的样子逗得程璧直笑：“叶儿，就算我很厉害你也不用这么崇拜地看着我啊，我总之还是归你管的，你永远比我大。其实我也就一般厉害。”
“屁！”梧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很识时务地屈服了：“程璧，以后你跟我一起吧，我们浪迹天涯，相依为命，绝不放弃彼此……”动人话不停歇的梧叶此刻内心真实的想法是：过了这村没这店啊，这么难得的一个打手，此时不招揽更待何时？
程璧马上忘了爱和他谈心、讨论天下事的皇帝尚衡，笑眯眯地应好。
“放心吧，跟着我，你不会吃亏的！以后有什么麻烦我们就一起面对！”你负责打，我负责面对，梧叶暗暗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程璧却甜进了心底，梧叶如今做了人果然对自己好多了，就矜持着颔首：“嗯。”
“那你等我一等，我收拾完了这个贱人，我们就出宫玩去！对了，我全名叫百里梧叶，家住剑城鬼君庙五十里外的织女村，以后行走江湖，我们就是伙伴了啊！”
梧叶说完对着池淡烟的脸就是一脚过去，踩死你个贱人！却被已经清醒的池淡烟躲过去了，登时更怒：“程璧，给我捆了她！”
程璧摇头笑：“何必费那个劲？”梧叶不解地看着他。
他则收了笑对池淡烟说道：“琴姬，你乖乖地让叶儿出了气呢，我还可以做主饶你一命，你要是不懂得怎么配合的话，我便直接把你丢去潜渊和撒旦精灵们共同生存，你选前者还是后者呢？”
池淡烟愣了，自来以清高傲世闻名天下的国师，什么时候和这个梧叶那么亲密了？但事已至此，两害相权取其轻，忍一时之辱，总比去潜渊受一世之苦要好。
池淡烟低声说：“任凭处置。”
“你没问我同不同意，我不想她再活着害人！”梧叶非常不满地看着程璧，“你不知道她怎么对我们的，她把毒药放在井水里，把病死的老鼠放在井水里，不让人给我们送吃的打算饿死我们，还派人偷我们的东西，我的一大盒珍珠，一大盒玉镯子，全被她偷走了……”
“伤了人命是会有报应的，你也不想以后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就发生意外对不对？得饶人处且饶人。”
程璧温声劝道，梧叶重重哼了声后没再多说，也算默许了。
池淡烟听到偷东西一节却是无语了，她即使要拿也只会拿长生牌位，以便让司徒昭景的禁足无限延长，更何况，她根本没做好不好？
她就放了一次毒药，能不能别把池澄月做的也算在她身上！
“梧叶，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我真的没有不让人给你们送吃的，就算我想克扣你们的用度，璋华宫的宫权在池澄月手上，我也有心无力啊！也真的没有在井水里投毒，还有，我也犯不着偷你的珠宝，我自己的不是比你的还要多还要好吗？我如果还想要更多的，直接问二皇子要就是，怎么会去偷你的呢？”池淡烟连忙为自己分辨，这敌强我弱的时候，再不躲开池澄月泼给的脏水，她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梧叶转念一想，还真是啊！
没成想真相如此离奇，原来这池家姐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别的不说，你放了死老鼠，你也没安好心，等我揍你一顿再说。”梧叶挥舞着拳头就开打，比起她要杀人害命的恶毒心思，梧叶觉得自己只是打她一顿出气已经很仁慈了。
半个时辰过去，池淡烟已经没了人样，蜷缩在地上低低哭着，有时疼得抽搐，哭声便断断续续的，总给人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感觉。
梧叶没想让她的命脏了自己的手，就揉着拳头收手了：“打一个不能反抗的人还真是没意思啊！”
池淡烟：“……”
程璧：“……也可以让她活动着你打。”
“活动靶也不好打啊。”梧叶想起以往打猎只能空手而归的经验，还是颇有自知之明地摇头了：“我们走吧。”
“不找池澄月出气了？”程璧好奇地问，梧叶可不像有了机会还能憋住恨意的人。
“池家姐妹可不只是我的仇人，文鹃、柳叶也和她们不对付，也要留着点报仇的机会给她们啊，不然她们的仇恨往哪里搁呢？”
程璧一切随她：“那我们这就出发。”
梧叶考虑到他是个国师，生怕他莫名消失之后会惹来追兵，连累了自己就不好了，于是委婉地提示他：“你好歹是个国师，也得和皇帝辞个行再走吧？”
“不必。皇上给我随时走的自由。”程璧想着她如今那么担心自己，就十分受用，不由把对她说话的声音放得十二分软和、十二分温柔。
梧叶死命控制住想要狂笑的自己，天，程璧这么妖媚甜美的声音也太兔爷了吧，真让人受不住。
“我们先回我家一趟，再去静心庵和我的两个姐妹相会，你说好不好？”梧叶准备着他说一个不字就打断他，没想到他很上道地应了好。
柳叶，小鹃儿，等你们看到我出趟宫还拐得了一个国师，不知道会怎么惊讶，一想到她们可能的表情，梧叶就偷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