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天上不时能看到一架又一架的飞机飞过，越水的天空则有一个又一个的高位灵修者飞过；锦城的地上不时能看到一店又一店的精美商品，越水的地上则有一家又一家的老字号定制；锦城的水上不时能看到一艘又一艘的邮轮，越水的水上则有一条又一条的画舫。
人界风宇国的不夜城和逍遥界金乌国的不夜城，完完全全的两种风格，各有千秋，但就文鹃而言，她还是喜欢越水甚过锦城，慢节奏的生活、科技不怎么昌明的时空显然更适合她。
她受不了一个星期六十小时的工作，也受不了鼓励工作狂的社会氛围，而这就是锦城大多数人要面对的压力。
若在越水，每逢节日，众人就不约而同地狂欢、休息，没有法定假日，也不需要法定假日。虽然她才来了四个月，但她已经深深爱上了这里。
她分不清互联网、物联网的区别，也对网赚、比特币、共享经济一头雾水，她是那群还在惊叹电磁波怎么能带来远方声音，电脑到底怎样在运作的人。
而处在越水，能聊几句螃蟹和柿饼不能同吃，苦瓜可以防糖尿病之类的常识，能搬出几道奥数题来显示自己的水平，就已经被看作高人了。
一月份的时候，赋闲了整整一个月的文鹃，已经和街坊邻居联络好了感情，也已经熟悉了越水主城的大街小巷，终于信心满满地开始了自己的第一笔生意：炸油条是也。
去年十二月初来越水时，她把所有银子用去做了船费，还差几个铜板，大度的船老板一挥手放过了她。
没钱寸步难行的道理她还明白，下了船后便直奔当铺去，一路上问了不少人，好在她打扮得寒酸、脸上又装得愁苦，像走投无路不得不当尽吃光的落魄户，也没碰上偷儿和抢劫的。
当的是一对银钗子，一对玉镯子，一对珍珠耳坠，做工精巧又用料精致，她心里的价钱是整五千银子，而那当铺掌柜得看她如此模样，怕是急着用钱，也怕是见识短浅的妇人，就只出五十两。
她笑了一笑，小声说：“我看见贵地的装潢大气雍容，又看见先生你的穿戴儒雅入时，还看见几个招呼客人的小兄弟礼貌周到，就一心想你们家必是公道的，也必是童叟无欺的，没成想还是中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计了。”
那掌柜见被她看破立时改换了一副嘴脸，笑盈盈道：“娘子莫急，价钱好商量啊。”
“我不在你家当了，我去对面当。”
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对门，果然当足了五千银子出来，又即刻把四千银子存进万利钱庄，这家钱庄在剑城和织女村都有分店，想来倒闭的可能性不会太高。
之后租了一间两进，外三间，里三间的房子，还有一个大天井，一个小园子，地方比较偏僻，房东只要了三百银子一年，她压到两百，又交了一百银子的押金。
收拾了三四天，购置了需要的所有日用品，她就开始悠闲度日。
二月中旬，她觉得一个人住太冷清，就请牛大婶介绍了一个可靠的人牙子，九两银子买回了一个十一岁（牛大婶说岁数大了就养不乖）的小孩回来做管家，随她姓了文，名叫久悦。
希望他今后能在他们共同的家里呆得快乐，以后她和他也是要荣辱与共，肝胆相照的长期合作伙伴了。
三月初，她已经对炸油条的工作熟悉不已。
四月初，她的油条已经有了稳定的客源，这小试牛刀算是成了。
今天是四月十五，大概是卖油条的最后一天。
“久悦，站远一点，我要放面团进油锅了，你当心油溅到手上！”文鹃把久悦赶开了，自己用双长长的木筷翻着锅里的油条。
她手边的铁网兜里已经有很多炸得金黄的油条，她脚边也放着装糯米饭的木桶。糯米饭冷了也没事，旁边一口锅上一直小火/热着豆浆，到时用豆浆一泡糯米饭又是热腾腾的了。
文久悦郁闷地手抱胸站在一边，看那个戴着雪白帽子、围着雪白一面裙，微笑着忙上忙下的女人，一碗豆浆油条卖出去收回十个铜板，扣去成本六个铜板，这要卖出多少碗去她才能攒够开土杂店的钱？
他劝了无数次，要她把家里空的房间转租出去，收几份死钱也比她干这个来钱快，她每次都大惊失色：“家里怎么能住外人？你不能这么精打细算，银子是要靠开源的，你总想着节流那是没有用的。我们住得宽敞点才舒服嘛。”
那你别天天念叨着要开店，天天只吃素，省下一文钱就眉开眼笑啊！
“文姐姐，你累了就歇一会儿让我来吧。”他最终还是看不下去她一个人忙，就叹着气挪步回去要代她炸一会儿油条。
她却不乐意：“你掌控不了火候的，还是我来。噢，你没事做的话，拿我的帕子给我擦擦头上的汗，我忙着腾不出手来。”
他迟疑着抽出她别在腰带间的帕子，是细棉的，手感很好，边角绣了一只不伦不类的杜鹃鸟，还不知羞耻地署了她自己的大名，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那的烂绣活。隐约有点薄荷香，她总爱用薄荷水浸自己的帕子，说那种味道清凉安神，是她最喜欢的。
她看他拿着一块帕子没有任何动作，就想到他又在畏惧世人眼中的男女大防了。
对于这件事她教育过他无数次，可毫无效果，但凡她要在内室洗澡，他必然要避到门口才罢休，但凡她脱去外衫要在天井里纳凉，他必然要躲回屋里睡下才好过。
她顿时没好气道：“你倒是快点啊，我的汗都要滴进眼睛里了。”
文久悦胡乱给她抹了几下，背转过身说：“文姐姐，男女有别，往后你不要再这样了。”
想当初她怎么不买个丫头回来？偏要贪图买个小子力气大些，在如今的男权社会，代她在外行走也便宜些。现在算是尝到苦果了，他一个ru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和自己相差十来岁呢，她还真做不出老牛吃嫩草的事。
“好好好，你是小孩我是大人嘛，敢不让着你？”
文久悦不爱听她说他是小孩的话，一下子就生气了，直到收摊回家都没再和她说一句话。
文鹃也气啊，但一则不想长期对着一张臭脸，二则文久悦赌气不肯来饭厅吃中午饭。
他正长身体，饿长了不好，她只得把饭送到他门口。
一直敲门，等他寒着脸到了门口，立刻把装着饭菜的托盘强塞进他手里：“久悦，以后听你的，你爱如何就如何，这下好了吧？快趁热吃了，我要和牛大婶她们去商量事情。还有啊，身体是自己的，以后无论和谁生气，也不要再这样了。”
他鼻头一时酸涩，自从家里败落，多少白眼嘲笑、多少恶毒凌辱里过来，族里的其他人也死尽了，自己若不是被父亲的世交慕容大人暗救了性命，他们家早该完了。
大家族的少爷、阶下囚、被卖来卖去的奴仆，这些转变不过几日之间，他在人牙子手里吃了教训，在同为沦落人的平辈间吃了苦头，在挑三拣四的买家间吃了侮辱，真活得不堪。
若不是被她买来，别说生气吵闹的权力，就连吃饱穿暖也不敢奢求，但她就是像宠溺自己的亲人一样，一味纵容着他，这已经不是几两银子把他救出火坑的施舍了，而是倾心相待的真诚。
姐姐，忠儿不再是一个人了，忠儿有了文姐姐了。
父亲、母亲，以后若有机会我必定为你们报仇，杀了司徒井那个小人，也让尚衡从皇位上滚下来；若无机会，我就永远只是文姐姐的文久悦。
“牛大婶，你慢走啊，记得帮我请五十个人，只要人来，我一人先发给五十铜板，你千万明天让人来齐啊！”
“包在我身上。”牛大婶想着自己得的五两银子，笑得只见牙不见脸。文鹃想着多半能成的大生意，也笑成朵大喇叭花了。
一送走牛大婶，也就该准备晚饭了。
文鹃要去厨房炒菜煮饭，半路被文久悦拦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她说：“文姐姐，我做好饭了。”
文鹃惊悚了，这位没落难前大概也是贾宝玉式的人物啊，怎么还忽然间能下厨房了？
和他同行去饭厅的路上，文鹃的脚步不由踌躇，万一那些东西无法下咽，怎么做才能又不为难自己又不伤这孩子的自尊心啊？叛逆期的孩子一被刺激就因而扭曲变形的比比皆是，身为一个长辈可真难做。
到了饭桌旁坐下，那些有模有样，泛着油光，散着香气的家常菜让文鹃大吃了一惊，就拾起碗边的筷子一一尝过，没有生的焦的、没有咸的淡的、没有寡甜的也没有苦辣的，火候正好，味道也正好。
果真海水不可斗量，谁能一下认清别人，人家隐藏的本事大着呢。
饭后等他洗碗完毕，文鹃就拉着他谈事。
十一岁在逍遥界一般只需要担心考试，七界则比较残酷，想自己十一岁的时候也是杜鹃族中的一霸了，所以十一岁的文久悦亦是可以提出有效意见的人了，做事前要和他商量才行。
“久悦，这本兵书挺实用，你好好看看。”
文鹃照例挑了一本书给他，作为后几天的功课。等忙过这一阵，文的武的先生都得给他请来家里，好好的一个聪明娃娃可别葬送在自己手上。
“我有两件事和你商量。”
“第一件，等五月份，我就帮你请先生，你到时候认真点学，不要给我丢人。”文鹃一片好意，他却拒不领情：“我可以自己看书自己学，不必浪费你的银子。”
“自己学总归是野路子，不能有大出息，而且科举没有过来人领路你还真休想考中。再说了，拳脚功夫你怎么自学？就这么定了。我有的是银子！”文鹃难得的一次炫富赢回文久悦的白眼一枚，他压根不信，若不缺钱，她平日里干嘛那么悭吝。
文鹃知道他还没从自己前一个月疯狂省伙食钱的阴影里走出来，也不怪他，反而向他解释：“我只是觉得我该减肥了而已，我也没克扣你吃的肉吧？”
文久悦一想也是，上个月他的确还吃到过不少野味，就应了：“随你好了。”起码等自己有了功名，做了官，让她清闲他来养家的话他才能说出口，为了将来也不好再拒绝请先生的事了。
“另外，从明天起，我就不出去卖油条了，我要开始扩大我的生意，到时候你也要帮忙。”文鹃丝毫不担心他会偷懒，文久悦比她还要勤劳，每天扫地洗碗洗衣服等等的家务都是文久悦包了的。
文久悦心里好笑，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就是让我去帮你杀个人，我也能立刻去把刀磨得豁亮：“听你的。”
“不早了，我困了先睡了，你看会儿书也早点睡了，一口也吃不成胖子，读书不要急。”
他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其实还是会熬夜读书，他没有太多的时间，他必须尽快变得强大起来，不然仇人一旦知道了自己的踪迹，会连累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