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宫外庭的北院即是处置从夏台押来的重要人犯之地,一般是有罪的王公贵族或其家眷,也可能是重罪之人,比如像文鹃那样“囤粮伤民”的不法商贾。
院子铺着青砖,在边角处种了几株雪松,砖缝里的杂草每日都有人除,血污也有专人打扫,所以很是干净,像一个普通的供人玩乐的院子,就是空阔、阴森得太过。
那些统一放在南面的刑具花样百出,还用好木头做了柜子、桌子一类的东西陈列出来,看得文鹃心惊肉跳,不知道接下来的犯人会为什么而惨叫。
她如木头一样立在尚庭烺身后,屏息凝神,不敢多看,只是短短的一刻钟,已经有三个人在离她不足十米的地方死去了,一男两女。她不知道他们有多大的罪过,只清晰地感受到生命从鲜活到死寂的距离,不过是高嘉逸手中的一把剑。
残忍的处决仍然在继续。
“皇上,最后一个了。”高嘉逸低声禀报。
尚庭烺笑起来:“今年犯错的人还真是多,朕都看得有些累了。细娘,你站得也久了,肯定乏了,过来,朕抱着你,你也好歇歇。”
在场观刑的人不少,禁卫、内官、侍卫、太监、宫女以及一个后妃,加起来也有几十人,但只有一个座位。
文鹃第一次听见他以细娘称呼自己,呆了一会儿,才敢应了是,小步走到他跟前,当然是低着头垂着手,规规矩矩的样子。
在仙宫做侍女的时候她就弄明白了下位者生存的要义,不外乎作小服低,越小心麻烦越少,自然要受的委屈相应得也就更多。
“好像胖了一点。”他揽了她入怀,象征性地掂了掂:“绿容做得吃食还合口?病似乎也好了?近来不顺心的事是什么,可以和朕讲一讲。”
“绿容做的玫瑰酥、芙蓉糕、牛肉饼都很好吃。婢妾的病听姜医女说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婢妾看着樱桃楼后边的大琴丝竹枯了大半,总想补上些什么,不然望着空荡荡的,可是最近四务局的人忙着修整南花园,没有时间来帮忙种,所以应该要等到夏天才行。”她一五一十地说了一切,要显得可怜又不要显得太可怜,总之不能让他反感,本来处境也不算好的,如果再让他发怒了,恐怕连夹缝求生都不能够了。
“画屏。”画屏忙走到他前面等着回话,他皱眉问:“朕吩咐太医去替细娘医治,怎么变成医女?”
画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传令时确实说的是派太医过樱桃楼去,想来是皇后看不合规矩,便只派了医女过去,可她怎么能当着皇上的面编排皇后的不是,且皇后又不是多大气的一个人:“奴婢并未误传口谕,想来……是医馆的人太过忙乱,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文鹃奇怪得很,他为何要为自己出头,有池淡烟做皇后的后宫,自己会过得怎样,不是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吗?又何必再做出这副样子,假惺惺地恶心人。
她心里忽地十分厌烦。
追究到最后也不过是医馆倒霉的结局,自己又何必为着一份虚情假意去得罪医馆那群人呢?得罪得狠了,以后有个头疼脑热休想再拿到医馆一丸药。
“皇上,是婢妾要姜医女来替婢妾治病的。太医也属外男,婢妾这病又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好得起来的,天天要太医在妃子院里出出进进,婢妾心里总不安生。况且姜医女的医术也是尽得前医馆馆主姜太医真传,公认的厉害,为婢妾调理再好不过了。”文鹃顿了顿又说,“皇上,不是还有一个犯人吗?高掌事一直在等你下令他好带人上来呢。”
“是还有一个。”
他缓缓笑了,那笑容说不出的晦暗:“细娘,你胆子小,总低着头躲避,前面的犯人怎么死去的,朕想你恐怕都没能看清楚。这一个可要仔细些看,不要再含混过去了。”
“是。”
人终有一死,何况屠夫还不是自己,无奈的旁观者虽不好当,但她也不愿意违背他的命令,然后让自己成了被旁观的无奈者。
却未料到,最后一个赴死的人,是梧叶。
才做了母亲的梧叶,有程璧、有百里家的梧叶,曾和自己患难相依的梧叶。
她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的空白,怔愣着毫无主意。
可一旦看见高嘉逸在认真挑选执行死刑需要的刀时,她又开始迅速地思考起来,亏得穿越以来过的日子都不是人过的,数不清的阴谋诡计里,躲不完的明枪暗箭中,她也终于锻炼出了一种应对力。
面临危机了,除了逃跑、求饶、哭泣这种无用的招数之外,也能稍微有些急智。
“皇上,她不能死。”
“为何?”他问得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哄哄一只发了脾气的猫儿。
“她是妖界的女妖,也是仙宫的侍女,不能死在人界。”
“真话?”他严肃地问,似乎有些松动。一想起程璧也是用这样类似的话救下自己,她便觉得有了希望:“千真万确。”
“那又怎样?”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拿过高嘉逸手里的刀,随意挥动两下,甚至笑吟吟地听着遍体鳞伤的梧叶大骂了许久,后来便亲手砍下了梧叶的脑袋。那是一个人头,他却像切瓜一样切下了,淡淡抱怨:“高嘉逸,刀钝了。”
“微臣有罪。”高嘉逸接住那把刀,利索地跪在了地上,他把君臣之分时刻谨记着,需要之时,就不该容许自己出任何岔子。
文鹃颤颤地掉了眼泪,又急忙抹去,喉咙里有一声凄怆的呜咽堵着,出不来下不去,从来没有过的难受割坏了她长期以来维持的平和面具,一种惶然伴随着痛苦撕毁了她的冷静。
她全身的骨头忽然变得坚硬无比,仿佛新淬了冷水的利剑,杀意令人胆寒,她想替梧叶报仇。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又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她打不过停烺,从开始到现在,她没想过要杀停烺,从爱上他到……现在。也许哪一天,停烺的所作所为超越了她能够接受的限度,她会动了杀念,但也只是杀掉懦弱的自己。
痛苦和愤怒来去都很快,在她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悲伤和孤独已经翻滚上来,她仅有的两个姐妹,已经死去了一个。
她踉跄着来到梧叶面前,抱住梧叶的身体,又发现缺了一颗头,只好寻回那颗头,一手抱着梧叶,一手抱着梧叶的头,静静地陪伴着梧叶,这是最后的时光了。
“多脏。”
尚庭烺轻轻提醒,说着就把她的手挡开,任那具无头的躯体倒下,任那颗无躯体的头滚远,又揭去了她那件沾上血的素蓝绣梅花外衫,甚而仔仔细细地帮她擦干净了手:“细娘,你是朕的妃子,朕喜欢什么你也得喜欢什么。譬如说朕喜欢整洁些的女子,你也就需要整洁些。”
“细娘知道百里梧叶为何必须死吗?”
他耐心地等,等到看见她摇了头才继续说道:“她是百里家的人,百里家敛的财太多了,而朕的国库还空着。”
“她是程璧的妻子,程璧的灵格太强了,而朕与你之间的事情实在也轮不到他们屡屡插手。”
“她是你的好宫女,你的性子太硬了,而她竟然还敢帮着你私逃。”
“这三桩事情,单有一桩百里梧叶也就该死了。因着你朕给了她三次机会,可惜她以及她身边的人一次也没有珍惜。”
“细娘,你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看进她呆滞枯寂的眼底,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以确保她能够悉数记住的语速:“那日在东外庭,程璧说了你是妖界女妖,你以为朕是为了这个饶你不死,其实你错了,朕饶你不外是朕想要饶你,和你是何人,有何来历,全无关系。若说人界不能处置妖界的妖,那是否鬼界也不能处置人界的人?那又何来轮回?”
“没有轮回七界便无法存在,人界再弱也是轮回中的一环,即使是青帝也无法阻止朕按照人界的规则维护人界的秩序,所以不要说只是一个仙宫侍女,就算是仙宫的女主人,必要的时候,朕也可以处死她。”
“细娘,你只能服从朕。”
“百里梧叶没了,宋柳叶还在。细娘仍要听话才行。”他吻了她的耳垂,顺带摘走了她的珍珠耳坠:“还是翡翠的好看,这个不要也罢。细娘看了这半日的戏大致也累了,朕同你回樱桃楼吧。”
她没有说话,回宫以来头一次显示出无礼,梧叶惨死的画面正在她心里重放,能够不对他动手,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忍耐。
两人一起用了晚饭,她木偶般坐着,他倒也不介意,自顾添了两次饭,尝了喜欢的菜,还赏了绿容一个金镯子,夸绿容做的菜好吃。饭罢,喝茶又弹琴,耽搁到了深夜,多亏池澄月有请,他才意犹未尽地去了。
“把他碰过的所有东西都烧了。”她幽幽道,取下头上的簪钗全给了绿容:“你手里的金镯子也扔了。”
“细娘,别样物件自是可以不要的,但那静魂琴是月贵妃送的,只怕烧了惹月贵妃生气。”绿容小心翼翼地劝说,不知道她和皇上又闹什么别扭,胳膊拧不过大腿,终归还是她要服软。
“烧了。”
她心想,我没有把整个妃子院烧了,也没有把整个宸宫烧了,已经是还剩下理智的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