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本是注定无眠的,但绿容心细,给她燃了安神香,久悦又一直为她弹奏琴曲,她只好睡去,做了一个清明梦——梦里再美好的情景也只是徒增伤悲,因为她经历着那个梦,却又清楚知道那只是个梦。
她梦到自己掉进潜渊的时候……
潜渊在人界夏台之下,是精灵界和人界共建的囚狱,十恶不赦的人或精灵在强制下生活其间,每日上演你死我活,你昌我衰,你强我弱的戏码,算是七界最凶残的一个囚狱。
她曾经到过潜渊,被停烺推下去的,只呆了短短几刻钟,却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以及印记。
那时候,停烺带领数百只银狼把那些恃强凌弱的角雕打得落花流水,看着敌人兵败如山倒,文鹃觉得浑身舒畅,所有恶气都吐出来了。
就决定好好谢谢他,于是带着他到夏台之上的仙者会里玩,吃些好吃的,看些好看的,也玩些好玩的。
别看银狼是大族,可是银狼一族孤傲,人脉还没有杜鹃族广呢,所以停烺大概是第一次来仙者会,她也是因为认识山鬼才拿到入场资格。
“你没有来过吧?这里可都是些仙者,平常轻易见不到。”她得意洋洋地炫耀着,“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我才带你来的,梧叶求了我两次我都没答应带她来呢。”
他其实来过许多次,也认识许多仙者,只不愿坏了她的兴致,就顺着她说:“我很荣幸。”
“嗯。”
她为了体现出自己的品味,带他去了茶室,以往她都会直奔热闹的戏台,那里人多有趣而且吃食丰富,对比起来,茶室真是十二分的寡淡,不过不能让他小看了,所以代名着高雅的茶室还是值得一进的。
没料到那日在茶室里抚琴的人居然是死对头碧娓!
而停烺那厮见到美人就改了沉默寡言的习性,和碧娓相谈甚欢,从琴棋书画到诗茶酒花,又从衣饰织物到七界大势,再从灵修心得到彼此喜好,说个没完没了。
她猛灌了几杯茶,一肚子的闲气压也压不住,好你个停烺,我好心带你来见见世面,你居然撇开我和碧娓去相见恨晚。
“你们俩够了!”她把茶杯拍在茶桌上,一声巨响成功地震住了两人:“停烺,我要走了。”
他便和碧娓道别:“那我们下次再见。”
“公子慢走。”碧娓笑得温婉,却刺着她的眼了。
她懒得再理会,自己疾步往外走,带着他来仙者会就是一个错误。
“恼了?”他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停下来,“我只想确认你的心意,看你如此吃醋我便明白了。明日是我继任银狼族首领的日子,我想好事成双,你能否也在明天嫁给我?”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不会是玩笑吧,她的心跳很急促,她和他若能许彼此一个永远,那会是美好的事。
“真心话。”
“那就好。”
她马上忘了方才的不快,以至于后来的数万年一直重复经历着同样的不快。
但千金难买早知道,那时,她也未能免俗地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去思考任何阻碍因素,只是兴致勃勃地提议去仙者会的展厅挑选婚礼用的礼服。
他没有反对。
由着她在众多的美衣华服里精挑细选,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她想他平时可没那么好的耐性,果然是很重视这次婚礼,也真心喜欢自己吗?
那种甜腻腻的心情让她像个白痴,他也不在意,她问什么他答什么,问几次答几次。
“仙女姐姐,明日是我和他成亲的日子,你一定要今晚就把衣服送到栗子林。”她重复交待,那仙女笑着重复点头。
离开仙者会,她和他并排走着,她觉得手旁的星子很亮,眼前的云朵很美,就连脚底下夏台上那吸食人血而生的曼珠沙华也风姿动人,深不见底的潜渊也像块美丽的紫纱一样伏在下面,充满神秘的浪漫。
“停烺,你知道潜渊里有什么吗?”
“不过是关/押精灵和人的地方,能有什么?”
“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那我们去看一看?”他想起潜渊里确实有一种好东西,捉些来给她玩玩正好。
“好……不好。我害怕。”
“没什么好怕的。”
“那你推我一把,我自己不敢跳。”
“可以。”
失重感令她尖叫。直到他提醒,她才想起她可以化出杜鹃的原形来,扇着翅膀往下飞。
很快到了潜渊里,她亦步亦趋地跟紧他,她实在打不过那些凶悍的邪恶精灵,还得靠他庇佑。
潜渊阴暗潮湿,还有一股子血汗屎尿混合出的怪味,她难以忍受,只走了不长的一段路就忙问:“我们回去吧?”
“是你说要下来一探究竟。”他提醒道。
“又后悔了……”
“晚了。”
她只好依然忍耐,莫名有些委屈,盯着他的后背又恨又无奈。
“你站在这里。”
他拿起她的左手腕随手画了一只银狼,微微刺痛了她的皮肤:“这是什么?”“我的印记,可以保护你。”他细心地为她抹去了那几滴冒出来的血,又用温和的灵力帮助她恢复:“不要乱跑。我回来好找到你。”
“你去做什么?”
“给你准备一份聘礼。”
“等等。”她侧着脸,避开他的目光,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我等着你的聘礼。你要小心。”
“好。”
等待的时间里她举着自己的手腕看,那只是一只仰首望月的银狼,和停烺的原身十分相似,英武神气,而且有王者风范,她极喜欢,总看不腻,看着还忍不住傻笑。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银狼对伴侣的承诺,也是银狼王后的权力标记。
到他成为妖王,就又成了妖后的身份象征。再后来,她把这个烙印卖给了心魔,换取一次新生。
“文鹃。”“嗯?”“你看。”
是很多的星星灯,雪花般飞舞在她眼前,那是她见过最美的景象,比在楚芝见到的那一次要美上许多许多。
“这就是你的聘礼吗?”她矜持着问。
“满意否?”他笑着招来一只星星灯,是一根梅花簪子的样子,他为她别在了发髻上:“给它一个名字吧。”
“雪,以后它就叫雪。”
“它以后就是你的,会永远跟着你。你在哪里,它就在哪里。”
“那它们呢?”她不满足地指着他身后更多的星星灯,有海棠花簪子,有玉兰花簪子,也有鸢尾花簪子,这些都很好看,也都可以换着戴。
“全是你的。”
她笑起来,最后忍着诱/惑摇了头:“一件就够了。”因为是你给的,所以一件就好,她抱住他:“你带我飞上去,我累了。”兴奋得累了。
“哈哈,一身好羽毛。”
水魔自众多星星灯里现出原形来,一团黑乎乎烟雾里长着的一棵缠满藤蔓的小树,树叶猩红。有些可怕,但她没有退到他身后,只是竭力冷静地观察。
“老怪物,你长得这么丑怎么还出来晃悠?或者你喜欢别人吐的口水?”她挑衅道,若不激怒敌人又怎么能发现敌人的弱点。
却,她刻薄的言语说出来,一小个水花也没有激起,水魔只和停烺交谈:“这只杜鹃是你养的宠物?”
“不算是。”
“不管是不是,来做个交易怎么样?你把她的红毛以及脸卖给我怎么样?我给你一卷灵籍。”水魔递出一本皱巴巴的书来,封皮上用篆书写着仙宫空间术教程壹八个字。
她再无知也知道这本书多么珍贵,停烺的修为正处于十二重灵格,是关键的转折点,唯有空间术才能帮助他到达十三重,可讲述空间术的灵籍就连山鬼都没有一本。
“停烺,我不好看了你会嫌弃吗?”
“会。”他制住她,“不准去。”
“停烺,我这么多年早把自己的红毛看腻了,脸这么妖气我也早受不了了,不如就让水魔帮我返璞归真好了。角雕这次是败退了,可是难保下次它们不约着金雕一起来,所以这件事值得做,我得去。只有你强大了,我们两族才会有希望。”
而且妖界从来不是灵类可以安稳度日的地方,你若不变得更强,谁能保证你有一天不会死于争斗,那我可受不了。
她默默祭出杜鹃族的秘宝,这只犀牛角可以召唤凤凰,也可以散发出异香致使狼、虎、麒麟昏迷,现在用正好。
没有停烺的打扰,她很快和水魔谈妥了交易。
她没把自己的皮囊看得太轻,也舍不得,也有无数的担忧,譬如说,他以后强大了,选择面广了,对着一张陋颜变心了不也很正常吗?
但无论心间怎么样的百转千回,她还是决定拿到那本书,不然她以后绝对会后悔。
最终是她带着昏迷的他飞回了栗子林。
她失去了火红的翎羽,也失去了妖娆的容颜,但他醒来时,她是笑着的:“书给你,这就是我的嫁妆。若你要娶我,那就请你接受。”
他没拿,生气离开,整整一个月后才再回来,憔悴不少,只说了一句话:“嫁给我。”“求之不得。”自那以后,他每日拼了命修炼,她也暗自努力,不过没能跟上他。
或许,这是她犯的第一个错,她这样自以为是的考虑给了他太大的压力。等后来她想明白的时候,就真的后悔了,希望改变,但那时他已经变成了七界内最强的灵类,已经养成了唯吾独尊、顺者昌逆者亡的性子,她再如何努力也无济于事了。
文鹃下决心从床榻上爬起来的时候,正逢黄昏,远处夕阳渐渐落了,一切终将在黑暗来临之前结束。
“我错了。”
文鹃摸着左手腕那道痕迹喃喃,原来她和他最终殊途的根源在这里,总算在最后想明白了。
“文姐姐,你没错。”久悦走进来,愤怒至极:“是他的错,他们尚家人没一个好东西!”久悦比绿容敏感,早打听到今日里外庭发生的事情。
“任何人的罪孽都不会被造化遗忘,天地会还给我们正义的,只要我们稍等。”她编着瞎话哄久悦,又找了可以让人高兴的事情来做:“叫上你绿容姐姐,我们去放风筝。”
“文姐姐,你终于愿意出去了。”
“只能在院子里放,出去遇上麻烦就得不偿失了。”绿容一直嘀嘀咕咕,“都快晚上了,饭还没吃……”
“久悦,去拿风筝。”
“是!”
玩闹到很晚,全身都没劲儿了,很累地躺在床榻上却思绪纷飞,无法入眠。只好爬起来写字帖,宫里又能有多少消遣,写字绣花一类的事情就算好的了。
梧叶,你在仙宫想我没呢?
她有时望着仙宫的方向也会这样想,梧叶一死大概就是回到仙宫了,只是又和程璧分离,又受了活罪,恐怕恨死自己了。
梧叶,对不住。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