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后位轮不到池淡烟头上,就算因为司徒家势弱司徒昭景在尚庭烺登基的那一天就主动让出了后位,那也还有方春的弟子方小童,也还有池澄月。
方小童的倚仗是方春,方小童自己也又是灵修者又是难得一遇的美人。方春更不能小视,一来他是门生满天下的当世大儒,二来他是深得皇上信任的丞相,有他支持的方小童自然就有了与池淡烟等人一教高下的资本。
池澄月靠的则是尚庭烺的宠爱,多年盛宠不衰,又恰好在尚庭烺登基之前被查出有两个月的身孕,又替尚庭烺管理过璋华宫,自然也成了皇后的热门人选。
池淡烟比起她们两个,其实还是弱了一分。
但,池淡烟一直笼络赵宛眉的效果,终于在后位之争中显示出来。
赵宛眉在池澄月和她之间选择了她。
以赵宛眉一个人的力量当然也无法把她推上后位,可恰恰此时,她那个多年不曾一见的生父宁笙,也就是如今碧霄国的皇帝宁笙,派人送来信件,信上道明了她和池澄月实为他失散多年的女儿,自然也是碧霄国的公主了。
宁笙给了她以及池澄月一个高贵的身份,高贵到足以问鼎后位,且是没有权势依托的高贵,绝无可能带来外戚之患,又能凭借联姻拖延风宇国与碧霄国决战的时间,为兵力稍弱的风宇国赢得战备时间。
这是尚庭烺乐见其成,也符合大多数风宇人的意愿。所以皇后只会在她和池澄月之间产生,她又有赵宛眉的一力支持,自然让自己心想事成了。
池澄月终究输了一步。
封后大典已经过去大半年,但每每想起那时候的风光无限,她心里仍然兴奋不已,文武百官跪在自己脚下,她是那个唯一的和尚庭烺并肩的人,没有澄月,没有文鹃。
而后回到宫中,司徒家的三姐妹,池澄月,方小童,慕容毓,这所有的人在她面前都只能卑躬屈膝,毕恭毕敬,言行举止万分的小心翼翼,谁还敢和她过不去?
只恨池澄月早早地生下了尚庭烺唯一的孩子,还是个男孩,甫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封号怀锦,几乎夺走了她的一半风光。
且先留着他们母子,待她也有了孩儿,必让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
“娘娘,雅妃领着众妃嫔来请安,正候在外面。”弥顺低声对正在妆镜前闭目养神的池淡烟说道。池淡烟没有什么反应,弥顺只好默不作声地等着。
“给本宫梳头。”
一切收拾妥当了,池淡烟也没有请她们进来的意思,只叫摆膳,慢条斯理地吃毕,又拿起一本闲书看着,叫弥顺给她捶腿,仍没有到外厅敷衍她们的打算。
“娘娘,雅妃娘娘她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方昭仪和毓昭仪不满得很,正在外头骂人呢……”急急跑进来的弥安冒了一头汗,娘娘这么苛待嫔妃,皇上怪罪下来可怎么是好。
弥顺眉头大皱,皇后从不是个能听人劝的人,弥安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再如此下去准没好事。
“本宫用不起这么冒失的人,她也做不来伺候人的精细活计,将她送去杂宫做些粗活才是。”
“是。”
弥顺应了一声,把仍懵懂着的弥安推了出来,带着她收拾了些贴身物品,又拿了些银子给她,叹了口气,将她交由小太监送去杂宫后,不喜不悲地回去伺候皇后。
平顺日子大概长久不了了,风宇国和碧霄国必有开战的一日,贵妃和雅妃也必有联手扳倒皇后的一日,她终究还是要挪一个位置,如今最好的去处也只有一个了。
弥顺望着远处隐在潇潇碧竹后的妃子院,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池淡烟最后还是见了前来请安的众妃嫔,笑着给雅妃(司徒昭景)、然昭仪(司徒亦然)、柔昭仪(司徒亦柔)、毓昭仪(慕容毓)、方昭仪(方小童)赐了坐,只剩下文鹃一个人站在方昭仪身后,显眼得很。
池淡烟没忘记尚庭烺新纳了一个细娘,只是今天才见面,嗬,她又变回了以前在仙宫里的样子,真是丑得可怜。
文鹃偷偷看了池淡烟一眼,十分想知道池淡烟对自己的深仇大恨有没有消除一点,却悲哀地发现池淡烟看着自己的眼神还是藏不住的恶意,欲除之而后快的恶意。
只能更小心了。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至少不能在绿珠还活着的时候死去。面对池淡烟这样的对手,真的很让人想死。
这大半年来,池淡烟没有给她过一天安生日子,那些琐碎却难熬的折磨变着花样上场,和在樱桃园渡过的日子相当。有时是罚跪,闹到后来她走路都需要人扶了,有时是抄佛经,一手好毛笔字,一手匀称的茧子,全拜池淡烟所赐,有时是绣被面,独自赶工几天睡不了觉,困得人想撞墙。
有机会的话,她还是想补报一二。当然如果池淡烟能自己倒霉免了她的麻烦,她也乐意。
“细娘,走近些来,本宫还未好好和你说过话,自家姐妹,终归不能生疏了。”
文鹃只好走近池淡烟,由池淡烟盘问自己的祖宗八代,自己胡扯一通,借着心魔来人界这也是好处之一吧,没有人可以摸清自己的底细。
“……本宫昨日梦见一个地方,是座终年弥漫云雾的仙山,本宫走了许久到得顶上,只见一座富丽堂皇、气势恢宏的宫殿肃立在那里,大片火红的杜鹃花长满了殿门,有个穿深黑衣服的男子守在门口……途中穿过好大一个花园,有好些凤凰、好些白龙在园子里玩乐,见到本宫理也未理……后来进到屋内,你们猜本宫见到了谁?竟是一个和皇上长得八九分像的仙人,自称是青帝停烺。便是他召了本宫去。又听他说本宫前世是那宫殿里的琴师,如今受妖孽所害,数年无子,实在可怜,愿助本宫寻出妖孽。”
雅妃率先笑道:“娘娘到的地方必然是仙宫了,见的人也必然是青帝了。娘娘真是有外人羡慕不来的仙缘,实乃宸宫之幸。”
“妖孽?”毓昭仪倒没拍马屁的心思,直接了当地迎着皇后的话锋问:“敢问娘娘预备如何找出妖孽?找出了又如何处置?”
“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占卜捉妖的本事天下第一,贫妾只等着看皇后娘娘大展身手了。只愿皇后娘娘不要像上次一样,再被底下人愚弄了,到最后闹成一个笑话那就不大好了。”
方昭仪和贵妃(池澄月)一边的,又天生看不上池淡烟表面柔和纯善,背地里阴毒狠辣的性格,有机会就与池淡烟对着干。
文鹃静静站着看戏,上次池淡烟为身怀六甲的池澄月占卜,说了会生个公主,生出来却是个皇子,确实挺落人话柄。
池淡烟忍怒道:“方昭仪,过去的事情还是不要再提了,谁能无错?”
“对啊,可是贫妾一直以为皇后娘娘懂占卜,又是灵修者,大概是不会犯错的,所以只当上次的事情是意外,还以为娘娘也如此想,所以才敢旧事重提,贫妾还想着以娘娘的气量断不会介意。”
文鹃忍笑,方昭仪这些话好比连环巴掌扇在了池淡烟脸上,这一屋子或站或坐的人心里可太痛快了。
方昭仪又和池淡烟斗了几句嘴,池淡烟正要发作,皓宫却来人把方昭仪请走了,让池淡烟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嗓子眼,文鹃看着都替她难受。
“好了,本宫乏了。”
众人于是纷纷告退。弥顺代她主子送她们。
文鹃身份低,自觉地让开路等着最后一个走,送完别人回来的弥顺看见她还在,就趁此机会试了试她的意思:“细娘,奴婢弥顺。”以往池淡烟要找茬总派弥安到妃子院去,每次监督她跪石阶,抄佛经,绣被面的人也总是弥安,所以文鹃对弥顺还真不熟悉。
“你找我有事?”文鹃不解地望着弥顺。
弥顺轻声道:“奴婢从前和绿容姐姐见过几面,觉着和绿容姐姐十分投缘,总想能和绿容姐姐在一处做事,不知道细娘可能成全奴婢?”
“自然能。”文鹃笑着答应,不管弥顺要换主子是出于什么心理,但弥顺是池淡烟的左膀右臂,如今转投自己门下,肯定会为池淡烟带去数不清的麻烦,正是万分愿意。
“谢细娘。”弥顺欣喜地冲她一福身。
文鹃怕弥顺耽搁得久了,遭池淡烟为难,就催弥顺回去,自己也慢慢往妃子院走。
专门挑人少的小道走,边走边想些事情。
方才池淡烟假说看见仙宫,看见停烺的事情是做梦,可又能把细节说得分毫不差,仙宫外有不散的云雾,有如海一样无边无际的杜鹃花,有一个守门人,内有凤凰和白龙,这些没有到过仙宫的灵类绝无法知道。
池淡烟又说前世她是琴师。
仙宫的琴师可只有碧娓一个。她长久以来的怀疑得到了证实。碧娓是要和她不死不休的,但愿这一世停烺能公正一些,不然她的结局就堪忧了。
澄月,碧娓,还有亦然亦柔,停烺一到人界来,她们果然也都来了。早该想到了不是?总爱自己骗自己,其实,他到哪里都不会缺了女人的爱慕,自己也只是其一。
文鹃无意识地摸着自己左手腕的那处疤痕,即使没了妖后烙印,这里也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就像她,没了停烺,也再也无法恢复如初,幸福远去得轻易无比,伤痕却永永远远地留存下来。
停烺,我要是能早点放弃你该多好?
不至于让自己连爱自己的力气也丧失,不至于让自己落到每日睁眼就厌烦,只是熬着不喜欢的日子,等着彻底结束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