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就是……”池淡烟冷冷地看过众人，最后把自己的芊芊玉指端正地指向了文鹃：“她！”
文鹃对此连眼皮也懒得掀，笑话，她池淡烟说自己是妖孽，自己就是了？方昭仪定不能同意，月贵妃定要问一问证据，尚庭烺也定要意思着查一下真相再给她定罪，所以，这把火还真就烧不到眉毛。
“何以见得？”毓昭仪皱眉问道，看着文鹃的神色略有些不忍。
“皇后娘娘。”方昭仪阴阳怪气地叫了池淡烟一声，后又讽刺地笑着说：“似乎你草菅人命也是有罪的吧？若无铁证可不能乱说，占卜也不是每个人都信的，就算每个人都信，也不是每个占卜的人都值得信的，对不对啊，雅妃娘娘？”
雅妃和善极了，两面不得罪：“我不像方妹妹有福，对灵修之事一窍不通，不敢胡乱评判呢。”然昭仪见雅妃明说了，也就顺势道：“贫妾也不懂这些，唯有倚仗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明断了。”柔昭仪自然和然昭仪穿一条裤子：“贫妾亦是。”
司徒家三姐妹选择不趟浑水的做法，也给了毓昭仪思路：“皇后娘娘，今日太后那里是贫妾侍疾，晚去了可不行，贫妾该要先行一步了。”
其实毓昭仪和她们也同是天涯沦落人，她的哥哥慕容谦曾是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如今却成了无足轻重的城门守将，她也就再不是大将军的亲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慕容家女儿了，偏偏嫁的男人还是皇上，男人还有诸多出身高贵的妃子，她再不小心真是无法自处了。
她们也一样，凡事就得比方昭仪矮上三分，司徒井曾是丞相，如今只是个灵渊阁掌事，为此，司徒昭景连正妻的位子也让出来了。
世事的变化，贵贱的更替，总是比什么都要来得快。
毓昭仪的话深合池淡烟的心意，池淡烟便大方放行了，之后死死盯住文鹃，厉声道：“细娘，你罪不可恕！你是杜鹃妖，身藏邪恶灵格，且修习阴毒灵术，潜入宫中，图谋不轨，诅咒本宫及其后宫诸位妃嫔，令所有人无法有孕，又企图弑君篡权，危害江山社稷，使我风宇国动荡，给予碧霄国可趁之机，实在罪该万死！”
文鹃低着头盘算，方春替自己说话的可能性，还挺大，既然方昭仪进宫是冲着皇后的位置去的，方春出仕是从一人之下去开头的，那就不可能让池淡烟一直得意下去，借这个机会打击池淡烟正好。
那么，方春赢了池淡烟的可能又有多大呢？
池淡烟的布局不是无中生有，自己确实是妖孽，漏洞只在于自己本无邪灵，也没有做过这些事。
她早已没有灵格和灵力，若她坚持自己是人，又有谁能说她不是呢？她的妖气经过许多万年的修炼早就和灵格融在了一处，如今又没了灵格，所以就算是停烺站在她面前，也不可能认出她是他熟悉的那只杜鹃鸟。
池澄月忽然开口帮她：“皇后言重了。事情没有弄清楚前，不能如此冤枉好人，要是皇后的占卜没有出过错那本宫就不能质疑，但皇后先前错过，所以此事还是请皇上来定夺才好。”
“红穗，去请皇上。”
池澄月丝毫没有把池淡烟放在眼里，说话做事只凭借自己，连假惺惺的请示也省去了。池淡烟气得发抖，却又只能忍耐，在她和池澄月之间，决定胜负的人多半是尚庭烺，而尚庭烺从没有帮过她。
方昭仪恭敬道：“贵妃娘娘不愧是皇上最欣赏的女人，好大方，好明白事情，好能干。”言下之意，池淡烟擅专，愚蠢，武断并且狭隘。
“妹妹过奖。”月贵妃淡淡一笑，却不喜欢方昭仪这副样子，但愿皇上的喜欢过去之后，方昭仪还能似这般耿介。
尚庭烺来得稍迟，大概是被朝堂上的事情绊住了，一来也不多问，只向皇后点了个头，而后问池澄月：“怀锦呢？”
“母后的病总不好，他担心，一大早去看，现在还未回来。”
“小孩子过了病气不好，你该拦着他。”
“臣妾哪里拦得住？他人虽小脾气却比臣妾硬多了，只有皇上管得下来。”
在皇后的宫里，当着皇后的面，尚庭烺对池澄月表示出了十二分的亲昵，这让众人明白了一个事实，贵妃实则比皇后要受宠得多。
往后，司徒家三姐妹会更缩小存在感，进入皇后和贵妃的争斗圈可不明智，方昭仪大概也会稍退几步，渔翁得利的事情如何能不做？
说了好半天家常话的两个人终于决定探讨正事了，尚庭烺先听池澄月讲了一遍事情经过，方昭仪立即进行了补充，池淡烟反倒冷静下来，清清楚楚地把占卜结果及断定文鹃是恶妖的结论说给了尚庭烺。
尚庭烺听了三人的话，一时也没有什么话，只敲着桌子思考，半晌问道：“细娘，你有话说没有？”
她一直等着尚庭烺的决定——死或者不死，好歹尽早得个结果。却万万没有想到，尚庭烺竟然给了她辩护的机会。
她愣了一会儿，没等他问第二遍就急急说道：“婢妾冤枉！婢妾是人不是妖，也不懂什么是灵格什么是灵力，婢妾想皇后娘娘肯定是被奸人蒙蔽才会冤枉婢妾。求皇上为婢妾做主，还婢妾一个清白。”
她不能死，也不想死。
救绿珠的事情已经和方昭仪商量好，不能在成事之前死去，杜鹃一族的下任族长还未选出，不能在禅让之前死去。
至于为什么不想？
也许只是因为害怕消融，也许只是因为舍不得他。
宫里的日子当然一点也不快乐，跪在角落里远远望着他的滋味当然也不好受，可是她不想去改变这一切，她不想离他更远。
痴迷到了狂热就是这样吧，所有不可思议都变成了自己的准则。
她情愿如此。
“高嘉逸！”他扬声叫道，高嘉逸躬身进来：“臣在。”
“把皇后宫里的宫女太监带去刑房审问，也把绿容、弥顺、文久悦一并带去。”
“是。”
“皇后，你亦该闭门静一静心了。”他转向她，“至于你，随朕去皓宫，朕会查明真相。”
池淡烟领了旨意，文鹃也只好忐忑不安地跟着他到了皓宫。
“想吃什么？”他问了，又示意一旁站的膳房太监报菜名：“水晶饺子，莲蓉包子……小米粥。”
她选了小米粥，他自顾给她加了一些菜：“多吃些。”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饭后他要批折子，吩咐她站在一边看着，不时和她闲聊几句，她挖空心思应对着，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不提今日的事。
“肩膀有点酸。”他搁下笔假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她便走过去，一边按揉他的肩颈一边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若放松下来就是力道合适，若没有就需要调整。
用心去做的事情多半会有个不错的结果，最后他很满意：“你的手越来越巧了。”
“只要皇上喜欢就好。”
这样讨巧的话已经可以随口而来，她再也不是那个硬气得令自己敬佩的人。
但用虚与委蛇来适应尔虞我诈确实很实用。
他笑了笑：“朕等着你心口相对的一天。”
“皇上，夜深了。”画屏进来提醒道。
“是该睡觉了。”
他没让她离开，两人相拥而眠，这是难得一次的平静夜晚。心里装着事情总让她的脑子也高度紧张，这种紧张让她思绪有点混乱，她甚至傻乎乎地想要问一次他可不可以放过绿珠。
但最后她只是强迫着自己放松下来，睡吧，快睡吧。文鹃，你只能靠自己，不要再有更多的幻想了。
“你睡不着吗？我们可以说说话。”他抚平了她的眉头，轻轻将她揽进了怀里：“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在这座冷漠的宫殿里，他第一次自称“我”，对着她。
在这个时空，他第一次像文烺那样温柔，让她觉得可以亲近。
又或者，对着他，她的戒心从来没有强过吧。
可是不能说的，绿珠是杀死他这一世母亲的人，是他恨得命人天天用酷刑折磨的人，是他的死敌尚庭钧最宠爱的人，是他绝对不会放过的人。而绿珠又是自己曾经的丫鬟，是全心维护过自己的人，是必须要保护的人，所以不能告诉他。
杜鹃族的事情就更不能告诉他了，他现在不是掌管众妖，统帅众魔，引导众仙的青帝，而是风宇国的君主，他的身份不会容许他对妖界的一个小族保持尊重，他只会为了江山安稳把杜鹃族射杀，就像多年前他在樱桃园里做的一样。
这两件事情是她必须完成的，所以只能隐瞒下去，直到成功。
“没有。”
他很失望，这么久了，她还是不愿意信任他。
池淡烟的为难，毓昭仪的排挤，宫人的嘲笑羞辱，以及池澄月隐隐的敌意，她承受了一切不公不正，却一点也没向他吐露。
看来还不够。
他在心里冷冷笑了一下。
“你回去吧。”他叫了高嘉逸进来，“让贵妃来见朕。”
“是。”
皓宫外下着大雨，又是深夜，文鹃忽然发现自己不想走出去。但他的命令她不敢不听，毕竟她还要保命。
她不认识路，总共也没有走过几次，怎么能记得呢？只好立在檐下判断着，左还是右？
直等到池澄月领着几个宫女进了皓宫，直等到皓宫里传来两个人的笑声。她也没有答案。
当皓宫正殿的烛火熄灭了她才想明白，左也好，右也好，即使走了一条错误的路，最后也总会走回妃子院的。这样想着，她终于走进了雨里。
快一点吧。
让她不再爱停烺的日子快一点到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