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蹲在路边卖梦龟，只裹了件又厚、又脏、又破旧的狗毛斗篷，自然抵不住这大寒的雪天，只好不停地抖手脚，生怕动慢了几下就被冻僵，人界真不是魔呆的地方，灵力不能乱用，秩序必须遵守，来人界的这个月，生意没做成多少，各样稀奇古怪的罪倒没少受。
“心魔？”
心魔扒了落在眉毛上的雪粒，仰头便笑：“哎呀呀，这位客官好生瞧瞧，欢喜哪只梦龟只管说……”
“你不记得我了？”
心魔陡然一惊，不会是熟客吧，难道得让利？
为了证明自己与来人不熟，心魔开始细细打量起面前这个蒙面女子，左看右看都不是魔界的，那也就不会是自己认识的了。
“你果然认不出我了。”碧娓揭开自己的紫色面纱，将被阴郁悲哀占领的脸露出来，任心魔看个明白。
“我叫碧娓，以前买过你的梦龟，你真没骗我，我到人界果然皇后也做过了，公主也做过了。”
“我现在有个仇人，我想她死，你帮我杀了她，我把我的灵格并怨念一起交给你。”
“灵格可以喂养你的梦龟，怨念可以增加你的魔性，两样东西你都很需要，为什么不呢？”
心魔没有立即答应，在她听过的八卦里，碧娓这个名字永远和青帝停烺扯在一块，如果碧娓因为爱而不得想让她去杀了青帝，那这生意真没法做，她倒想取代青帝呢，问题是十个她加起来也打不赢青帝。
“文鹃。”
这个更不敢杀了，数万年前就已经是妖后的女妖啊，青帝肯定要护着的，她只能摇头：“我做不到。”
“只要你想。”碧娓轻笑道，“只要你想，我就帮你做到。若不是我肉身已毁，我也可以自己去做，现今只得靠你了。”
碧娓详细说了她的计划，杜鹃族的秘宝犀牛角，妖后的象征银狼烙印，这两样东西足以让心魔假扮成文鹃，并且可以让受限于凡人身份的停烺暂时分辨不出真假，也能迷惑泷的视线。
心魔只需要假装成文鹃进宫，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文鹃，再找机会离开宸宫便可以了。
“我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心愿了，你帮帮我，了结它，我也好安心化尘化土。”
“你不要忙着摇头，我可以告诉你水魔的下落。”
心魔呼吸一滞，半晌才能问：“他在哪里？”
“本来在逍遥界，后来偷了停烺七重灵力溜回七界，现在大概躲在寒魄渊修炼，你随时可以去找他。”
“为什么提前告诉我？”你就不怕我赖账不帮你的忙吗？
碧娓想了想道：“我也不大清楚，也许只是觉得你碰上了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比我幸运多了，就不想你们不圆满吧。”
“我的灵格、怨念，还有一点点灵力全给你吧。我累了，就不等你的结果了。你要如何做便如何做吧。”
那种由骨子里透出的疲惫让心魔惊讶，碧娓这一生只围着停烺转了，到头来却是这么悲凉一个结果，任谁也会认为死了反而是种解脱了吧，其实活有什么意思，忙碌的都是些不在意的，在意的忙来忙去也仍然是抓不住的。
碧娓没给心魔留下犹豫的时间，她自顾把作为一抹游魂所拥有的全部东西倾倒进心魔手里，一下子全赠与心魔了。
心魔待吸收完她留下的所有东西后，睁开眼四处找她，真的找不到了，她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与天地万物化归一体，再也没有一丝痕迹可寻。
心魔苦笑：“碧娓，我答应你了……”
璋华宫内花园。
“文姐姐，我们回去吧？”
“再走一会儿。”
文鹃打了一把绘杜鹃花的油纸伞，迎着小雨和冷风散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认真，目光仔细地注视一路经过的草木虫鱼，她看见顶了一撮雪的树芽，也看见半腐烂的枯草，看见长在瓦檐上凝结着晶莹水珠的野花，也看见藏在墙角冷得发抖的瘦老鼠，看见破碎的湖石旁扭着身体的蚯蚓，也看见跪在冰冷的石砖上捡掉落珍珠的年青宫女……
这个世界永远是亦好亦坏，亦正亦邪，亦美亦丑地平静存在着，不因任何个体的消逝而做任何叹息，而发出任何恶意的嘲笑，如同一位古老的绅士，见过了所有的大场面，所以既守礼节制又残忍冷漠。
人，妖，鬼，魔，怪，仙，精灵，所有的灵类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起/点、终点的一致，都是从生到死。
樱桃园、菡萏园、芳菲园、正殿、内外花园、书房、武场，文鹃领着久悦慢悠悠地转遍了璋华宫的每一个角落，为了减少一点点的遗憾。
在人界生活的这十几年，文鹃大约有十年的时间是在宸宫里渡过的，而十年里所有的大事都和璋华宫有关，嫁给尚庭烺，几乎不幸死去的禁足，第一次出逃，与柳叶、梧叶的相遇，最后是因为怀孕受封昭仪再次住进璋华宫。
所以，临死之前怎么也得熟悉了这座宫殿，它是一个沉默、高大、优雅的见证者，静静陪伴她走过了她在人界的这一世，她在它面前并无秘密可言，她所有隐秘的心思都在一夜又一夜的梦话里向它吐露了，它大概是最能理解她的了。
文鹃感到呼吸稍微困难的时候，就向久悦提出了回到樱桃园的要求：“我们回去吧，我有一些重要的话要跟你们说。”
绿容做了许多茶点，正和弥顺在试吃，见到她回来两人都很高兴。
绿容端起自己最满意的一盘点心让她尝尝，影青荷叶盏里摆了八块四种口味的茶点，点心脸上印了莲、笙、桂花枝、莲子，绿容的想法很简单易懂，无非是祝福她连生贵子。
尽管没有食欲，文鹃还是一口一个，把八个点心全吃了，笑着赞叹：“今年的桂花真是香甜，绿容的手艺更是越来越好了。”
“奴婢也是这么说，不知道绿容姐姐到底使的什么仙术，弄出来的桂花糕连御厨也比不了，太后那里要吃桂花糕也是叫绿容姐姐做呢。”弥顺也笑了。
“我们绿容这样的贤惠，可不能再在宫里耽搁下去了。”文鹃笑眯眯地说了自己的决定，“绿容，鸣童在宫外等你等的够久了，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宫去吧。”
“还有弥顺，你们都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对我的身体状况应该很了解，自从生下小皇子之后，我的身体就迅速衰败了，所以，弥顺你以后也无法依靠我了。璋华宫迟早会住进新的主人，我只问你一句，你要到何处去？”
上次为了救绿珠，她也把身边人遣散了一次，怕的是他们被停烺迁怒，后来停烺的怒气因为她怀孕消弥了，他们就又回到了她身边。
而这一次，就真的是诀别，只希望他们以后都过得好。
“奴婢想要出宫，却不是像绿容一样为了嫁人生子，而是想到静心庵修行。”
“你可才二十来岁，怎么就看破红尘了？”文鹃好奇地看着她。
弥顺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破没看破奴婢可不知道，奴婢只是厌烦了利益相争和同类相斗。庵子里的日子大概寂寞些，但也会容易得多吧。”
“那好。我和皇后说过之后，你们明天一并出宫吧，想来皇后会卖这个面子给我。”
“久悦，你的去处我本来没想好的，但是慕容谦差人来与我说了，说如今军中正是用人之际，你就去战场上建立一番功业吧，这是你摆脱宫廷生活唯一的机会了，一个只会服侍人的太监和一个能带兵打仗的太监在世人眼里总是不一样的。”
久悦的眼睛红了，泪水滴落下来：“文姐姐，我要守着你。”
“我不要人守着。你也明天就走，李立会来接你，今后小皇子交给你照应。以后，你们记得去皇陵给我烧些纸钱。”为皇家诞下子嗣的妃子死后会被葬进皇陵，虽然以她的位份不会分到什么好位置，但也总之会有一个位置。
“你们出去，我自己呆一会儿。”
三人忍泪退出，她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打开被子躺下，也不知道小皇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喂，文鹃，醒醒。”
她倦倦地睁开眼：“谁？”
“我。”怀锦太子蹲在她的妆容台上，笑得诡秘：“我是水魔，暂时冒充一下小怀锦。我来见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心魔要来杀你，你去我的长乐宫里躲一躲？”
“让她杀好了，我也活不久了。”
“不行。”水魔拒绝道，若她死在心魔手上，以后停烺发疯岂不是要拿心魔泄愤，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不过，这个文鹃死了也不是毫无用处，她一死帮停烺把封印解了，停烺也就回仙宫了。
一旦停烺看到山鬼伙同停煌做的好事，那时候仙宫必有大乱，这么现成一个浑水摸鱼的机会，他和心魔怎能不得利？
但也不能真叫文鹃死了，事情做绝了往后就没有回旋余地，那可不适合求利者，和气才能生财。
逍遥界的医学上有一种说法，叫做植物人，姑且就让文鹃先成为一个植物人，要她生要她死交给停烺自己去定夺。
“这是冰棺，我从寒魄渊带出来的，可以温养灵类的灵魂，也可以保存灵类的肉身，你被心魔‘杀死’之后就会躺进这个冰棺里，在合适的时机，停烺可能会救活你，也可能会真的杀了你。”
“对了，我先施一个障眼法，免得心魔不小心真把你弄死了……”
一切不容文鹃有任何的反抗，或者抗议。
水魔极快地把她的灵魂攫取到手，又把她的真身放进冰棺里保存，又做了一个和她形神相似的人偶假装成她躺在床榻上，再放下一层掩形纱遮住了冰棺，最后变作一只蜘蛛，在角落里静候心魔的到来。
直等到深夜心魔才出现。伪装成文鹃的样子出现，一个假文鹃看着另一个假文鹃的场面让水魔暗笑不已。
笑完后水魔心里略略松快，心魔若今日不来，他也不知要苦等到何时，还好心魔赶早来了。
心魔对付没有灵力的文鹃也是杀鸡用牛刀了，手起刀落，白进红出，那人偶闭着眼死在锦被中。整个过程结束得很快，心魔检查一遍文鹃的呼吸后匆匆离去了。
水魔边收拾混乱的床铺边叹道：“幸好我早得了消息过来做了布置，不然文鹃就真被杀死了。心魔啊心魔，你以后给我少惹祸吧！”又想到停烺必然要为此女之死好好地白伤心一场，水魔的精气神顿时恢复：“青帝，别以为你七界第一就没人治得了你了，哈哈哈……”
把冰棺之上的掩形纱一扯，让冰棺完整地暴露之后，水魔阴笑着消失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