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蛇瘕

7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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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宽说到这里,手里的柴禾“砰”地被他捏断了,司马佳也蓦地抬起头来。

    “是那条蛇!”即使时至今日,石宽说起这件事时的双眼,依然燃着怒火,“它咬死了我的双亲!它的嘴边还带着血,竟然就这样爬到我的脚下,看起来还和我很亲热的样子!它根本就不知道,父母,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它是冷血的、残忍的生物……我一棍打死了那条蛇,离开了家,去找那位捕蛇人,只为了和他学本领。我这一生都会向蛇复仇!我要杀尽这种地狱的造物,不会让他们再害人!”

    石宽说完了,没有人说话,只剩山林里的风声和虫鸣,分外清晰。司马佳的头又垂了下去,石宽的亲身经历,让他不得不多想,不得不把自己与虺圆满相识以来的一幕一幕,那名蛇妖的一举一动,通通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不让他用婚衣袖子擦眼泪的虺圆满;醉得路都走不稳,还记得给他带吃的的虺圆满;背着他唱歌的虺圆满;用小小的云朵给他遮阳的虺圆满;说着“我就这点出息”的虺圆满……怎么,也不能想象他冷血、残忍的样子。

    入夜,司马佳蜷缩在地上,因想着太多的事情而难以入眠。胡道士和石宽交代了一下,如果蛇妖进了阵,该如何捉拿云云,司马佳听在耳朵里,更替虺圆满担心。他会来吗?

    石宽躺在地上发出了鼾声,胡道士盘着腿闭目养神,只有司马佳还大睁着眼,看着面前的黑夜。

    司马佳看到云朵的时候,已是快要天亮。借着微弱的亮光,司马佳看到一朵白色飘过来,在他眼前分成了三分,上面的两条向下弯,下面的一条向上弯,就像一个笑脸。

    司马佳即刻认出了那朵云,他喜得差点出声,赶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看到这朵云,司马佳又忧又喜,喜的是虺圆满果然来救他了;忧的是,石宽和道士设下了天罗地网,虺圆满能否躲得过?

    司马佳伸出手,想触碰那片虺圆满的云,但是遇到了无形的墙壁。那朵云也很快变成了一只手的形状,对着司马佳的手掌,贴在那不可见的墙上,看起来,就好像两只手紧紧相贴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回

    “什么人!”道士突然睁开了眼,好似觉察到了什么。云朵瞬间消失了,司马佳也赶快合上眼装睡。

    道士站起身来,摇醒了石宽:“蛇妖来了。”

    石宽一个翻身跳起来,接过道士递给他的一样东西。司马佳不装睡了,睁开眼仔细看那东西,是一根细长的铁棍,一端非常尖锐,看起来很是锋利。

    “你们不要伤害他!”司马佳急了,恳求道,“他没有害过人!你们不要伤害他!”

    石宽没有理会他,道士则是痛心地看着他,道:“等贫道回来,再给你驱一次毒吧。”

    两人消失在司马佳的视线里,司马佳急得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走不出道士画下的那个圈。正着急,忽听到“嫂子,嫂子!”的唤声,回过头去,一个小巧的漂亮少妇落入眼中。

    “嫂子,圆满哥叫我救你出去,可你被妖道施法关起来了,怎么办呢?”白小真眨着灵动的大眼,说出的话却让司马佳不知怎么回答:你问我,我问谁!

    “嫂子嫂子!”虺圆满的堂弟和表妹也从树后面窜了出来,围着司马佳身周那堵看不见的墙束手无策。

    “你们别管我了!”司马佳知道道士和石宽不会伤害自己,此时更担心的反而是虺圆满,“快去帮虺圆满!道士设下了阵,恐怕要置他于死地!”

    “我们的法力太弱了,帮不上忙啊。”虺圆满的表妹道。

    “那就多叫点人来啊!”司马佳催促。

    “村里好多人害怕这道士和捕蛇人,不愿意来,”白小真道,“还有些人修为不够,根本进不了这片施了法的地方。”

    “你是说,就只有你们几个?”司马佳问,内心估量了一下这几个人,觉得没一个看上去像能打的。

    “老舅在帮哥哩,”虺圆满的堂弟,虺富贵开口了,“老舅很厉害的。”

    虺富贵话刚说完,司马佳就看到,那个给自己开过肚子的,虺圆满的老舅,提着把剑匆匆走来,一边喊道:“不行不行,妖道太厉害了!我们快撤吧!”

    “等等!”司马佳心说你们也投降得太快了吧,“虺圆满呢?”

    “啊!”老舅被司马佳提醒,才幡然想起,“对啊,圆满呢?”

    司马佳对这一家子已经没指望了。

    “不过圆满哥叫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先救出嫂子啊!”虺圆满的表妹道。

    “哎,这是什么东西?”虺圆满的老舅拍打着那圈看不见的墙,“看我把它弄开。”

    虺圆满的老舅后退几步,扬起手中的长剑,向着司马佳劈来,倒把司马佳吓得一躲。“锵”的一声,宝剑被弹了回去,老舅也被震得向后跌坐在地上。

    “蛇妖,纳命来!”胡道士拄着拐追来了,围着司马佳的四只蛇妖纷纷逃散。

    虺圆满的老舅躲到司马佳的身后——他刚刚见识过透明墙的厉害,企图以此作为阻挡。但胡道士是不怕这墙的,只见他连绕也不绕,直接扬起拐杖,从司马佳身旁直刺了过去。司马佳害怕,让了一下,便听见身后的老舅一声痛呼,回头一看,老舅变为一条大蛇,正飞速地逃离。道士不愿放过,举起拐杖,一步迈上准备给予致命一击,司马佳情急之下侧步要去抓那拐杖……本应受到无形墙壁的阻挡的司马佳,竟冲破了那层禁锢,抓住了胡道士的拐杖!但随即便感到手上有种火热的刺痛,像是握着几百把在火上烤过的刀子。司马佳吃痛收回了手,低头一看,手掌上出现了许多条血痕,鲜血也从伤口流出。

    司马佳哪里受过这么重的伤?看见这么多自己的血,当下便吓得想要大叫,没想到,道士叫得比他更大声,更像是得了失心疯的样子。

    “谁!”他大叫道,“谁破了贫道的阵法!啊啊啊啊啊!”

    道士喊着,突然跌到地上打滚,滚了几圈之后,忽地从身体上冒出一股青烟,等烟散去,道士这人已经不见了,司马佳只看到一只石獾,从烟雾里蹿出,跑进林子里。

    司马佳不知这前前后后都是怎么回事,还想等虺圆满的堂弟表妹出来问个究竟,谁知却听到了一句“子善?”

    在山林的晨风中听到这句,司马佳还以为是虺圆满,笑容当即便挂上了脸,转身跑过去,才跑两三步,便不得不收敛了笑容。

    “文……文博兄?”

    “子善,大清早的,你也在这里?”马智嘴边带着微笑,“我去镇上办事,路过这里,没想到那么巧。”

    “嗯,是很巧。”司马佳满心都只记挂着虺圆满怎样了,无心应付马智。

    “咦,子善,你的手怎么了?”马智注意到了司马佳流着血的手掌,关切地问道,一边就要来捉司马佳的手腕看个仔细。

    “哦,没什么!”司马佳怕露陷,赶快把手藏进了袖子里,“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手磕在了石头上而已。”

    “那要赶紧包扎一下啊!”马智道。

    “嗯,我知道,我这就下山,回村子去上药包扎。”司马佳的眼睛还在四处搜寻虺圆满的踪迹,不知道他与石宽斗得怎样了。

    “既然这样,我就不耽误你了,”马智尴尬地收回手,道,“子善快去吧。”

    “嗯,文博兄也快去镇上吧,别耽误了。”司马佳说着,以缓慢的步子开始朝山下走。

    马智冲着司马佳的后背拱了拱手,眼神里很是不解。

    走出了马智的视线后,司马佳马上停了脚,在周围绕着圈找虺圆满。

    “虺圆满!虺圆满!”司马佳一边跑一边唤着,心想这会儿他那些堂弟表妹哪去了?

    四下尽是清晨树林的普通动静,鸟鸣,树叶沙沙响,毫无人声,更无打斗之声。石宽也不见踪影。

    蓦然地,司马佳看到了什么。那是血,隐藏在草丛里,滴在泥土上的,血。血迹很大一片,但不见指向哪里。

    司马佳更慌了,只怕虺圆满有性命之虞。一着急,便也掉下泪来。心知哭也没用,但眼泪就是不争气。

    司马佳正站着抹泪,忽听到耳边有声音,好像是在唤他名字的声音。

    “子善……”声音很是虚弱疲劳。

    “虺圆满?”司马佳这下不会听错了,转个身朝那声音的方向寻去。

    “虺圆满!”司马佳看到那个人影了,坐在树下,正面对着自己。

    虺圆满知道他看到了,便也懒得再喊,也没力气再喊了。

    “虺圆满!”司马佳跑过去,到了他身前时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手臂却有力,马上紧紧地抱住虺圆满。虺圆满也赶快抱住他,还微微往上提了提,不让他的膝盖撞得太严重。

    此时的虺圆满,浑身上下都挂着彩,衣服破破烂烂的,就像穿着一堆破布条,伤口往外渗着血,就像把司马佳手掌上的伤,挂遍了全身一般。

    “你……你伤得是不是很重?”司马佳没敢抱太长时间,马上松了手来查看虺圆满伤势。虺圆满脸上也有伤口,表情也很疲惫,但看到司马佳,还是用了平日的那种笑容。

    “重倒是不重,”他说,“就是累得很。捕蛇人还好说,那老道太厉害。”

    “捕蛇人……”虺圆满提醒了司马佳,“石宽呢?他在哪?”

    “跑了,”虺圆满道,“我跟石宽正打着,他手里的兵器蓦地消失了!看样子是老道出了事,石宽一个人不敢久留,就跑了。”

    “那老道……在我面前化成了一缕青烟……然后,从烟里,跑出了个……”司马佳向他说着刚才发生的事。

    “石獾?”虺圆满抢先猜道。

    “你怎么知道?”司马佳大惊,“难道你看到了?”

    虺圆满笑出声来,答非所问地道:“你亲亲我,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可不是你耍无赖的时候!”虺圆满埋怨。

    “那好吧,”虺圆满笑笑,“我回去就告诉你整个来龙去脉,现在你能亲亲我吗?”

    司马佳看他那副可怜的模样,心也软了,况且这事他俩私底下也不是没做过的,于是便左右看看,确定了四下无人,才将头凑过去,准备吻一吻虺圆满薄薄的嘴唇。

    就在这个时刻,虺圆满的堂弟、表妹和白小真,“哄”地一下都冒出来了。“圆满哥你在这儿啊!”“老舅受伤先回去了,哥啊你也受伤了,咱们先扶你回家吧……”“哎呀,咱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你看圆满哥都瞪我们了……”

    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真是帮忙帮不上,添乱的一把好手们。司马佳一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被他们看在眼里,就想找个地洞钻下去。虺圆满也是很想把他们都吊起来各抽一百鞭子,无奈现在体虚不胜,连站都很难站得起来,只得用“我服了你们了”的口气说道:“你们真是太会挑时候出现了……还不快扶我回去!”

    白小真和表妹一边一个,扶虺圆满站了起来,虺富贵背起虺圆满,就要朝山上走。

    “哪去哪去!”虺圆满叫停,“你往哪走啊!”

    “不是回家吗?”虺富贵问。

    “沅村!”虺圆满给了虺富贵的脑袋一下。

    虺富贵疼得含着泪,掉转头,背着虺圆满下山去。

    白小真和表妹反正也帮不上忙,早被虺圆满赶走了,司马佳带路,虺富贵跟着,把虺圆满背回沅村,一路上遇见几个村民,竟然和虺圆满还挺熟络的,热情地问“怎么啦?”虺圆满元气渐渐恢复,笑着摆手:“在山上跌了个大跟头!”

    进了家门,孙妈迎上来,惊叫“哎哟!这是怎么了!”

    司马佳叫她:“去请大夫。”

    “不用不用,”虺圆满阻止,“都是皮外伤,我弟弟身上有药,一会儿我敷了就行了!”

    司马佳也便依他。虺富贵将虺圆满放到床上,虺圆满坐在床上伸伸胳膊腿,说:“行了,把药留下,你走吧!”

    虺富贵不听他的,坚持给他把伤口清理了,敷上药,又给司马佳的手上也上了药之后,才走。司马佳还送了几步,问“就不留下吃饭吗?”表弟一席摇头一席走:“不麻烦了,在人的村子里,我还有点怕哩!”

    司马佳不敢走太远,送走了虺富贵,就回来看虺圆满。虺圆满此时终于躺下了,很是轻松的样子,看到司马佳回来,就伸手道:“把你的手给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你弟弟说不重,歇个两天就能写字了,”司马佳这么说,还是坐到了床边,把手递到他手里,“他说,那拐杖上的妖气没想伤我,不然我不会伤得这么轻。”

    虺圆满捧着司马佳的伤手,道:“那老道是个石獾精,我们妖物精怪,是不能伤人的,他定是不小心伤了你,所以赶快现原形跑了。如果不赶快回去入定修炼,他就要坠入魔道了。”

    “那道士现原形之前,还喊着说,有人破了他的阵法,”司马佳道,“是你吗?”

    虺圆满在枕头上摇摇头:“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这事说起来,还要好好谢谢你的那位同学。”

    作者有话要说:说起来,我明天就要去外地,星期一只能争取有机会写和更吧。星期二通宵火车,肯定是不能更的。

    第二十一回

    “文博兄?”今天在山上出现的司马佳的同学,只有马文博,听到虺圆满这么说,司马佳蓦地想到,“难道,他……他也不是人不成?”

    “不不不,没有没有,你别瞎猜!”虺圆满赶忙道,“有些人生来便有灵力,只是不加修行,这种人一旦修道,可以事半功倍的。你那同学就是那种人。”

    “据我所知,文博兄从未修道。”司马佳道。马智和他一样是潜心苦读只为考取功名的儒生,他如何不知道。

    “但是他的灵力很强,”虺圆满道,“老道布下的那个阵,寻常人是进不来的,连修为低的妖怪都进不来,可是他闯了进来,无意间破了老道的阵法。”

    “要是他不来……”司马佳不敢想。

    “那我这条小命就不知还在不在了。”很可怕的事,虺圆满说得却很轻松。

    “那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司马佳好生后怕,“你明明知道那道士不敢伤我!还这么冒失地跑去送死?”

    “我也不是送死,”虺圆满苦笑道,“我找了帮手来的,只不过还不如没找……”

    “你何苦呢,”司马佳愁眉苦脸,“要是为了我送了命,我这心里怎么受得住……”

    “我知道他们不会伤你,但我也知道,你被带走,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心情也不好。而且我不去的话,他们也不会放了你的,没准还要把你带到别处去,你在我家都待不住要急着走,这次肯定更急,我哪能让你等久了。”虺圆满道。

    听着虺圆满句句都是为自己着想,司马佳心里有些触动,便低下头道:“你也太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考虑我做什么?哪怕多叫些帮手,晚来几天也好……”

    “我还有个顾虑……”虺圆满用拇指摸着司马佳的手背,“那石獾老道和那捕蛇人,一定会在你面前拼命讲我的坏话,我怕你听了他们的话,听久了,就不喜欢我了……”

    司马佳脸一红,抽回手,道:“你怎么说话的,我何曾喜欢过你?”

    虺圆满躺着看司马佳那眼神游移的小模样,“吃吃”地笑道:“你难道忘了,你今天找不到我时,都急得哭了,这还不是喜欢我?”

    “哭了算什么?”司马佳抢白他,“我小时候,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哭的,我舅母们总说我像小姑娘,眼泪多……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就是忍不住……”

    “好了好了,”虺圆满又抓住了司马佳的手,把他往下拉,身子往里让了让,“你一个晚上没睡吧?难道不困?”

    给虺圆满这么一说,司马佳也觉得自己该补个眠了,也便顺势躺下来,与虺圆满对面而卧。

    司马佳闭上眼,平稳了呼吸,准备入睡。虺圆满一开始也闭眼,后来又偷偷睁开,偷看司马佳合着的眼皮,和微微抖动的睫毛。

    那睫毛忽而一动,司马佳睁开了眼,正好与虺圆满四目相对,虺圆满被捉了个正着,难得地脸红了,司马佳却毫无所觉。“对了,我昨晚一夜没睡,就干脆想想给孩子定什么名好,最后真给我定下来了!”司马佳没有察觉虺圆满的小心思,兴奋地说着名字这件事。

    “哦,叫什么?”虺圆满就坡下驴问道。

    “叫司马清,”司马佳道,“清象征着澄澈、干净,希望孩子得了这个名,一生都干干净净的……你说好不好?”

    “啊?哦,好啊,好。”虺圆满专心看着司马佳说起这事时灵动的眼睛,都没怎么用心听他解释的那一句。

    “还有呢,”司马佳以为虺圆满是因为没有参与到起名中来,所以略有不满,遂安抚道,“这个‘清’字,和你的‘满’字一样都有水,你不是说龙就是司云雨的嘛?这也算传承了你家的习俗。”

    司马佳说完,便自顾合上眼睡了。虺圆满有些惊讶,甚至惊讶得兀自想了好久才想明白过来,然后高兴地搂了司马佳的脑袋,与他鼻尖抵着鼻尖,额头靠着额头。司马佳困倦得不行,嘴唇动了动,嗫嚅了两声,也便这么睡去了。

    司马佳是被马四的大叫大嚷吵醒的。

    “什么?少爷回来啦!”“什么?姑爷受伤啦!”“出什么事了啊!”“什么?你不知道!”

    孙妈一个劲地让他“嘘……小声点!”,可马四就像庙里被撞的钟,一旦响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司马佳睁开眼,发现枕头上面已经没有虺圆满的脑袋,再抬头,才看见虺圆满坐在床的里侧,盘着腿,闭着眼,两手搁在膝盖上自然垂下,似乎已经入定,连马四的大叫大嚷都没有影响到他。

    司马佳轻手轻脚地下床,理了理衣服和头发,出来与马四和孙妈说事情,商议外公为做寿采办礼品的事。三人小声说着话,孙妈端出粥来,又备了几样小菜,说:“少爷,我见姑爷受了伤,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人都说病人吃粥最养,我就熬了一锅,您看行不?”

    司马佳笑笑,道:“可以了,你费心。孩子呢?”

    “孩子啊,在屋里呢,”孙妈喜笑颜开地道,“我把孩子的襁褓拆了,您猜怎么?他竟能坐起来自己玩了!这孩子简直神了!今天好像又长大些!”

    司马佳很是诧异,看孙妈这模样,似乎是个很奇特的事,但正常的小孩子究竟是什么样,他也不太清楚,所以也不明白自己的孩子奇特在哪里。

    司马佳到乳母屋里去看孩子,一进门,却看见虺圆满站在那里,拿着个布老虎逗孩子玩。孩子穿着小衣裳小裤子,坐在床上,伸手去够虺圆满手里的老虎。

    “你醒了?”司马佳问,“怎么下床了,你还受着伤呢!”

    “我刚才就没睡啊,”虺圆满道,“我那是调息,能让伤口快点儿好。”

    司马佳看看孩子,越发水嫩可爱了,捏捏他的小手小脸,道:“好像没看错,是又长大了些。”

    “我儿子嘛,长得当然快。”虺圆满把布老虎还给了孩子,孩子抓到就往嘴里送,吓得司马佳扯着老虎的尾巴,把玩偶从孩子嘴里夺了过来。

    “我担心,”司马佳道,“那道士要是再回来,该怎么办?”

    “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虺圆满道,“他这一去,起码要修一百年,才能补回来呢。”

    “那石宽呢?”司马佳道,“他也有可能回来。”

    “没有老道,他不成气候的,”虺圆满说,然后又卷了卷袖子,做个挥拳的姿势,“他打不过我!”

    耍这威风的时候,不知道扯到了哪块伤口,虺圆满疼得一龇牙,弯下腰来。司马佳就是瞧不上他这副傻样子,但是看他这样又心疼,上前扶了他道:“你还是快回床上去吧,别跟这犯傻了。”

    “我不干,我还要再看看我儿子!”虺圆满不乐意,又去逗弄小孩子。那小儿坐在床上,看着两个大人拉来扯去,当新鲜看了,还看得“咯咯”地笑。虺圆满又做出些怪样子来逗小孩,还念叨:“我的尿葫芦啊,你快快长,长大了变成龙,又霸气又威风……”

    司马佳抄起床边的干净尿布,抽了虺圆满一下:“谁许你叫他尿葫芦的?我儿子怎么能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就叫尿葫芦呗,贱名好养活嘛……”虺圆满耍赖。

    “还有什么变龙不变龙的,”司马佳道,“我儿子以后是要读书、考功名的。”

    “好好好……儿子也跟你一样,读书、考试、当官!”虺圆满口头上认输了,心里可未必,“我在家做老太爷!嘿嘿嘿嘿嘿嘿嘿……”

    司马佳和虺圆满说笑一回,还是劝他回床上休息,虺圆满却道:“哎,说到老太爷,你外公的寿宴是哪天?我看看我的伤赶得及痊愈不。”

    “啊?”司马佳瞪大了眼,“你难道想去我外公的寿宴?”

    “是啊,”虺圆满道,“抱着我家尿葫芦……”

    “不行不行不行!”司马佳吓个半死,“你跟我一起去我外公的寿宴?还抱着孩子?非把我外公吓死不可!”

    “为什么呀?”虺圆满道,“我虽是个蛇精,可是看上去和人一般模样,怎么会吓到你外公?”

    司马佳哭笑不得:“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除非你变做个女人,抱着孩子和我一起去,那就不会吓着我外公了,没准他老人家抱上重外孙,还高兴得很。”

    “哦……”虺圆满终于懂了,“你们这的夫妻都必须是一男一女!”

    “是啊,”司马佳认真问道,“说真的,你能变成女人吗?”

    虺圆满苦了脸:“没那么高修为。”

    司马佳叹了口气,道:“你若是不能变女人,这次我回去,外公一定会给我定下个姑娘的,我的亲事横竖不能再拖了。”

    “你不是跟我成过亲了吗?”虺圆满话刚出口,便遭到了司马佳的眼色,笑着补上,“不过那个不算,不算!”

    “我虽不想成亲,可外公一向疼爱我,我不能再拂了他的意。何况娶妻成家,天经地义,我以后要是当了官,也总得有个内眷管家的。”

    “也就是说,你不想娶老婆,却必须想娶老婆?”虺圆满摇头晃脑道,“你们人真是麻烦。在我们那,想不想娶,娶男的女的,全都无所谓!”

    “人的规矩,自有人的道理,”司马佳可不想让虺圆满觉得人不如妖,“总之这妻我迟早是要娶的,而你……到了那时,也就不能再在我家待了。”

    司马佳不敢直视虺圆满,只低着头,拿眼角瞥着他。只见虺圆满瞬间傻愣住了,然后慢慢坐到了床沿上。

    “喂,快起来,这是女人家的床!”司马佳忍不住说了。

    “你是说,你要娶了老婆,我就不能留在你身边了?为什么呀?”虺圆满不但不站起来,还发问。

    “你傻啊,”司马佳叹气道,“你又不是我的妾,又不是我的什么……等我有了妻室,孩子倒是可以让她当自己的养,可你算个什么呢?留下像什么样子?让人说什么?到那时,我也留不住你了。”

    “你们人,真是……”虺圆满看上去,竟像是生出了些怒火,“这么多规矩,全都是放屁!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你明明不想娶妻,却非娶妻不可,而且没人逼你,你自己就这么认为!你明明喜欢我,但却要为了一个你不喜欢的女人赶我走!”

    见司马佳不答,虺圆满又连连追问:“你喜欢我的,是不是?”

    司马佳因前面说了要赶虺圆满走的话,心下也有点愧疚;自己也的确不想娶妻,但为了纲常不得不娶,被虺圆满说得又有些心酸。再加上虺圆满这番没皮没脸的催促,也终于忍不住,红了眼,道:“我是喜欢你,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可是人!”虺圆满道,“你是集天地之灵气,万物的灵长!你怎么会没有办法呢?跟你外公说说,说你喜欢我啊!”

    司马佳猛烈地摇头:“那是不可能的,我外公八十多岁了,你想气死他吗?”

    “可是……”

    “别可是了,没用的,”司马佳嘴唇一抿,倒是坚毅了,把干尿布扔到虺圆满头上,想恢复逗乐的气氛,“快从女人家的床上起来!”

    虺圆满生着闷气,一动不动。司马佳就又扔了一块到他头上:“快起来!”

    虺圆满还是不动,司马佳就把干净的尿布全都堆到了他的头上。那边孙妈让马四看看少爷哪去了,准备开饭,马四找到房门口,看到这场景,整个人都大惑了,跑回去问孙妈:“少爷和姑爷为什么两个人对着,一个眼红红的,一个气鼓鼓的,就是不说话呢?”

    “哦,闹别扭了呗,”孙妈随意地道,“小夫妻常闹,不用管他们。”

    “那姑爷为什么顶着尿布?!”马四实在是非常不解。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不知道明后天有没有的更,所以今天双更。我好吧?快夸我!

    另外,为什么那个道士是石獾呢?石獾就是獴,是蛇的天敌,所以石宽说道士是治蛇的专家……

    第二十二回

    孙妈跑去偷看姑爷顶尿布的时候,司马佳已拽着虺圆满走了,搞得孙妈十分遗憾。直到饭后,虺圆满还是闷闷不乐,司马佳不知怎么安慰才好,便道:“这有什么,值得你这样?说得好像我们要过一辈子似的。”

    虺圆满听到这句话,像是被雷打了一样,突然伸直了脖子看着司马佳。司马佳早就想好下句,道:“你不是还要修炼吗,还要成龙吗?这样好不好?等你下次求封,我一定说对话,助你成龙,怎么样?”

    虺圆满坐直的身子萎顿了下来,傻看着地板,苦笑了笑,道:“呵,谢谢你啊。第一次求封失败之后,要等到下一次机会,需要至少五百年……”

    听完他的话后,司马佳也忽然沉默了。

    原来自己竟耽误了他五百年吗?

    晚上,虺圆满继续打坐调息,司马佳捧着书没看一会儿,就呵欠连连,果然是因为没休息好。但司马佳又不愿意就这么睡了,总想再看会儿,于是眼皮愈来愈沉。司马佳遂想合上眼皮养一下神,过会儿再继续看书,于是以肘抵桌面,额头靠上拳头,几乎是一合眼,就很快睡着了,并且没有如他预期地那样醒来。

    司马佳在梦中,感觉到自己飘上了云端,软绵绵的云朵像是一床棉絮,托着他漂移。太阳就近在眼前,身上却十分凉爽。飘了一段路程,云朵轻轻下降,把司马佳放到了床上,然后散开……

    想要动,手脚却不听使唤,司马佳从软绵绵的身体里终于调用出一丝力量,挽住最后一缕差点从他手中溜走的云彩,从唇缝中嗫嚅着说道:“我跟外公再推推,推到我会试回来再说,不能再往后推了……”晕晕乎乎,昏昏沉沉,都不知把字说清楚了没有。

    司马佳次日醒来时,身边没人,但听见天井里传来嬉笑声。他走到天井里,看见孙妈、马四和虺圆满,都围在一起,他们中间是个光屁股的小孩子,那孩子正在地上爬,爬得非常快,还时不时抬起笑脸看着大人。

    司马佳也觉可爱,但还是冲过去一把抱起了孩子,道:“你们做什么让他在冰凉的地上爬?他这么小,感寒了怎么办?”

    “不妨事,不妨事!”孙妈捂着口笑着,“小孩儿可不怕凉呢!少爷,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快,这才几天,都会爬了!一般的孩子,起码要8个月才会呢!”

    “真的?”司马佳倒是不懂这些,他掂了掂手里的孩子,好像是又重些。再看看婴儿的脸,现在已经长得白白胖胖,那酷似司马佳的双目十分惹眼。

    几人又站在一起逗弄了孩子一会儿,后孙妈抱孩子去吃奶,司马佳也要晨诵,才散开了。司马佳拿了书准备诵读,虺圆满又笑嘻嘻地靠过来了。司马佳道:“你的伤养好了?”

    “那倒还没有。”虺圆满笑答。

    “那还不回床上去?”司马佳皱起眉,“这也是耽误得的?”

    “养伤养得时间久了,也挺累,下来晃晃歇一歇,然后再回去。”虺圆满道,忽地又发问:“哎,会试是什么呀?”

    司马佳便知道昨夜那个将自己抱到床上的果然就是虺圆满了,不由得抿口一笑,道:“会试就是在京城的考试,我大概明年过完年就得出发,你在家把孩子照顾好,等我回来时,没准就当官儿了。”

    虺圆满对于当官一事,并不如司马佳热衷,但还是笑着说:“要想当官,还真不容易,当上了能有啥好处?”

    “当官怎么能图好处呢?”司马佳还是一派腐儒思想,“当官自然是为国为民……”

    “能不娶老婆么?”虺圆满打断了他,问道。

    司马佳拧了眉毛嗔怒,将虺圆满一推:“又在乱说话了!还不躲远点儿!总耽误我看书,我要是考不上,可要拿你是问!”

    虺圆满乖乖地让开,司马佳开始晨读,但看着蛇妖满地溜达,他又心烦意乱得很,放下书道:“叫你上床休息,你就这么闲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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