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蛇瘕

8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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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不下心啊,”虺圆满道,“怪闷的。”

    “这就是你们没读过书的不好了,”司马佳一本正经,“我一读上书,就不觉烦闷了,心也自然静下来。”

    虺圆满嘿嘿笑道:“可我听你念的那些,都觉得昏头涨脑,不知所云。”

    “这些深的你可以不看,看浅显些的还是可以的。”司马佳道。随后便领虺圆满进入书房,给他挑了些志怪、传奇、笑话书,让他去看。

    虺圆满起初不爱看,看着看着也觉得还行。司马佳问他喜欢哪个故事,他说:“隋侯珠的故事不错,蛇衔珠报恩的故事,显得我们蛇很知恩图报。李寄斩蛇就不太好,并不是每条蛇都像那里面的那条一样坏。”

    司马佳笑道:“人有百种,蛇自然也一样,故事只是故事,你太较真了。”

    虺圆满在家养了几日,浑身痒痒,最后还是下地干活去了,司马佳要拦也没拦住。等到了戴老爷大寿那天,司马佳的手也好得差不多了,只还有些疤痕,他便将手藏在袖子里,幸得无人察觉。

    戴老爷做寿,全村人都能来讨口酒吃。戴家自己人聚在大团圆桌周围,连长年在外做生意的儿子孙子都回来了。戴老太爷心情不错,喝了不少酒,始终没提给司马佳娶亲的事,司马佳暗忖:等外公喝醉了,忘了这茬,自己就能蒙混过今天了。谁知司马佳的二舅母不知有意无意,偏要提起:“咱们家今天真热闹,下次这么热闹的时候,就只有您外孙娶亲了!”

    大舅母也像是和二舅母说好了似的,在旁边附和:“对对,孙子们都有了媳妇了,孩子都抱上了,外孙子可不能再耽误了,就今年,一定要把事儿办了!”

    司马佳坐在当场,冷汗就冒出来,心虚地瞥了一眼外公,弱弱地开口道:“此事……因为我还在备考,所以想等会试之后……”

    “那可不行呀!”大舅母嗓门很大,把酒席上的说笑声都压下去了,“佳儿你想想,等你上京城考完试,难道就闲了?你还得忙做官,忙上任,忙的事多呢!哪来的空闲娶亲?要我说,就现在这时候最好,就算不娶,至少得定下来,就能着手准备了,到时候娶过来,等你放了官,也有媳妇给你打点了,岂不好?”

    “这……”司马佳无从辩驳,只得道,“今日是外公的寿诞,就不要说我的事了,改天再说吧。”

    “佳儿最近回来得越来越少,今天不说,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大舅母还不准备放过司马佳,倒是司马佳的大表哥在旁戳了戳母亲,示意她别说了。

    二舅母喝了口茶漱口,回来继续说:“佳儿,你大舅妈说的对呀,娶亲这事,宜早不宜迟。这两年你外公想给你挑个好的,拖了多少时候,惹出多少闲话。一会儿说你眼光高谁也看不上,一会儿说戴老爷偏心外孙子,给自家孙子挑媳妇都没那么上心。”

    二舅母的最后一句话,讲得很是真情实意,眼圈儿都红了些,想是引起了什么心酸的往事——司马佳的大表哥,虽然不如司马佳得宠,但毕竟是长房长孙,凡事都办得隆重,她的儿子就要差些,再加上个“外人”司马佳处处占着戴老爷的宠爱,压了她的儿子一头,她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一提就伤心。

    二舅母咬咬牙,又说出一句要命的话:“还有的,说你司马公子,不好女色,好男风,所以至今不肯娶妻……你说说,这种话传出去,让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二舅母说完,抬手作拭泪状,正好抹去她那心酸之泪,又掩饰了她的报复之狠。

    司马佳听完,吓得离席而立,两股战战,手也在袖子里抖着,道:“求舅母不要听信这些无稽之言!舅母是看着子善长大的,子善何曾做过令家族蒙羞的事?再说今天是外公的寿辰,舅母就算是为了子善好,提醒我提防小人,这说话的场合也太不合适了!万一扰了外公的兴致,那我们就太不孝了……”

    “好了好了!”大舅母又大声喊起来了,“妹妹,看你把孩子吓得。也对,今天是老爷子的寿诞,我们就听听,老爷子怎么说吧。”

    一句话,使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戴氏老爷。戴老爷端着酒杯,坐在上首,眼睛圆瞪,表情肃穆,似乎正要说什么。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等待着老太爷的话。

    等到室内彻底安静了,大家才听到,从戴老爷的鼻子里,传出了断断续续的鼾声。前一声绵长轻微,后一声突然被阻断,然后又从鼻子深处冲出来,先响后低——戴老太爷,竟然睁着眼,睡着了。

    “唉,又睡了,”大舅母挥着手绢,指挥道,“快抬回去!”

    戴老爷身后的丫鬟小厮便一起,连着板凳将戴老爷搬起来,抬回了卧室。司马佳都看得傻了,瞠目结舌地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你最近真的是回来得少了,都不知道,”二舅母摇着团扇,走到司马佳身前,唇边带着诡异的浅笑,“老爷子这样有一阵子了,精神头突然就不行了,吃得也不行了。以前早起打拳,到地里巡视,回来还有力气骂儿骂孙骂下人;现在白天看着戏都能睡着,晚上又老醒,有时睡蒙了,就说昏话,吓得丫鬟不知怎样才好。老爷子啊,是真老啦……”

    外公老了!司马佳终于明白了二舅母要传达给他的意思。外公老了,那永远宠着他、护着他、让他依靠的大山,就要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周二通宵在火车上,周三上午才回来,下午又出去办事,实在累得很,想打开电脑码字时已经撑不住睡着了。这是我凌晨起来码的,先把榜单的字数赶上,剩下的一定会补上的。实在对不住,望理解。

    本章补完,谢谢大家理解xd。

    第二十三回

    戴家今天的寿宴散场还不算完,还有两天大戏,一天在戴家大宅里演,一天就在村里戏台上演。耳馋的村民早就备好了梯子,等着明天扒在墙头一饱耳福。可司马佳却无心期待明天要唱的是什么戏了,他恨不得以袖掩面,狂奔回家。司马佳进门时,虺圆满还没从地里回来,只有孙妈带着司马清在天井里玩耍。司马佳冲过去,一把抱起孩子,就躲进了自己卧室。孙妈大诧,但她还算有眼色,只在外面不敢进去,也不敢言语。

    司马佳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跪在床边的地下,紧紧抱着,好像那是他的护身符。他的心绪纷乱,离开戴家大宅之前,他特地去外公的卧室看了外公,戴老爷睡了一会儿醒了,见了司马佳。司马佳生怕外公会糊涂到认不出他,但是还好,外公能准确地喊他“佳儿啊”,但是不论司马佳说“外公,祝您长命百岁”,“外公,我以后会常来看您的”,还是“等我会试回来,就张罗娶亲,外公您先帮我看着”……戴老爷都只会笑着点头,说:“好,好……”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锐利,甚至,没有了往日的清明神智。

    司马佳感到什么东西正在坍塌,他突然想起了今天二位舅母的咄咄逼人,必定是早知他会失去外公这个靠山,而有意所为……还有二舅母口中的流言……坊间到底是怎么说的?她知道了多少?知不知道虺圆满的存在?知不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如果知道了,她会怎么对他们?

    怀里软绵绵的触感,将司马佳从无尽的苦海中拉出来,他看着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心情莫名地平稳了些。接着那婴孩忽地冲他一笑,手脚舞动,嘴里也发出声来。

    “你说什么?嗯?”司马佳在这一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所有烦恼,只是不自主地笑着,“你要和我说话吗?”

    “嘛,嘛嘛……”婴儿只是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卖力发出声音。

    “你在叫我妈?”司马佳笑了,“错了,是爹!”

    “嘛……”婴儿并没有因此改口,固执地一直发出同样的声音。

    孙妈在外面听着,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才迈步进来,笑道:“孩子还小呢,过过就会叫爹了!”

    司马佳见孙妈进来了,假装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站起,道:“我吃酒席吃得太饱了,晚上就不吃饭了。”

    孙妈道:“少爷不想来点清淡的去去油腻?”

    司马佳偏偏头,道:“也好,不要太多了。”

    孙妈答应着去了,司马佳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孩子,突然觉得自己不再软弱了,或者说,不该再软弱了。

    “我会保护你的。”他对着自己的孩子说,虽然知道孩子听不懂。

    等到了晚上,司马佳又对着虺圆满的后脑勺说了一遍:“我会保护你的。”虺圆满其时并未睡着,只是觉得司马佳这句话太过反常,吓得没敢动。

    第二日,司马佳打扮得光鲜亮丽地出门,到外公家听戏去了。两位舅母看到司马佳一表人才,心里有意再刁难刁难,无奈家里前前后后都需要她们打点,司马佳又粘在外公身边寸步不离,竟没给她们找到空子。

    管家拿着长竿子,挨个捅扒在墙头上看戏的人,老实村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去了,出了名的小痞子小无赖则被狠狠捅了。“明天就在外边唱了,非得今天爬墙听?”管家道。

    “谁不知道你家关起门来的戏,比放在外头唱的好哩!”小痞子抓住墙头还不愿走。

    “没那回事,下去!”管家一竿子狠捣,小痞子掉下墙去。

    长工们也都拿着竿子,帮管家在墙边巡视。司马佳一眼瞥到了马四,大感诧异,便走过去,拍了他一下,道:“你怎么来了?”

    马四见到自家少爷,把竿子拄到地上,摸了摸头,道:“我想听戏,就来了。”

    “地里的活呢?”其实司马佳不是很在意这个,但总要问一句。

    “地里的活差不多干完了,”偷看一眼司马佳,马四扯不了半点谎,“姑爷在地里呢,他说帮我做的……”

    司马佳转身便走。马四追着道:“没多少活了,真的!不会累着姑爷的!”

    司马佳回头对马四笑道:“没事的,你看戏吧,我去瞅瞅。”

    司马佳的心思本就不在看戏上,听说虺圆满一个人在地里,便从熙熙攘攘的戴家挤出来,往地里去了。

    要从东村走到西村的自家地,还是颇需一段时间的,司马佳走到那里时,已是微微带喘。虺圆满在地里先看到了他,便赶紧走到田边,脱了帽子给他扇着风。好在今天云多遮住了太阳,倒不是很晒。

    “司马公子,穿这么漂亮下地来?”虺圆满还是笑成个弯弯的样子,道。

    “怪没意思的,人多,躁得慌,就出来逛逛。”司马佳拿袖子擦了把汗。

    “这逛得可够远的!”虺圆满笑出声来,又想到昨夜司马佳那句话,便问,“是不是在家里,有了什么事啊?”

    司马佳被触动了心事,便低下头,叹了口气。虺圆满更关切问道:“怎么了?”

    “我外公身体不如从前了,两个舅母又不待见我,”司马佳道,“在那宅子里,除了我外公,没人把我当他们自家人,只不过外公在,他们不得不还拿我当回事,就怕外公一走……”

    “这有甚好怕的?”虺圆满道,“他们不把你当自家人,难道你还要巴着他们?”

    “你不知道,”司马佳道,“我这地并不是我的,是外公置的,拨给我用而已,这地里所出,全都归我,但地还是姓戴。我家的房子也是戴家的,家里一应吃穿花销,也不用自己操心,都是归在老宅里。连马四孙妈的工钱,都是戴家给。都是亏了外公的庇护,我才过上这少爷公子的日子,没了外公,我不过是无父无母一个孤儿罢了。”

    虺圆满见司马佳说着说着口气就不对了,生怕他又要哭,先一步抓了他的手道:“你怎么是孤儿呢?你还有我呢,还有尿葫芦呢,你哪里孤了,这不热闹着吗?大不了我们不要戴家的田和房,我们回山上去,还不是一样过日子,还怕他不成?”

    “就是因为你,”司马佳被他这么一说,想想竟也有道理,只是另一层委屈犯上来,“咱们的事,已经传到老宅的人耳朵里了,我倒是不怕他们说,就怕他们背地里说你和清儿说得难听,我们也不知道。”

    虺圆满愣了一下,道:“你是说……是马四和孙妈往外说了?”

    司马佳摇摇头:“我倒不怀疑他们两个,就算是他们说了,我们也得认,毕竟自己真做了的事,就别想让人不知道。马四和孙妈不说,是为了照顾我的脸面,不考虑这一层的话,这些都是真人真事,有什么不可说的?说了有什么不行?只是流言蜚语这东西,总是传着传着就变了脸,最后离本来的模样十万八千里,不知被传成什么妖魔鬼怪了。”

    “你管那些干啥,”虺圆满道,“让他们说去,难道还碍着你。”

    “人言也可伤人,更何况会被我那两个舅母揪住不放,我就更难过了,”司马佳道,“我现在只想好好念书,来年中了进士,当了官,离开这地方,不靠着他们,只怕就好了。”

    “那不就得了?”虺圆满什么都顺着司马佳说。

    “当了官,我也能保护你们了。”司马佳又说出一句来。

    “保护我们?”虺圆满可找到昨晚那没来由的话的出处了,“就为了这个?”

    “是啊,”司马佳镇重点点头,“保护你和清儿。”

    “怎么个保护法儿?”虺圆满煞有兴致地笑,“你不是说当了官,更要娶媳妇吗?”

    “娶媳妇归娶媳妇,”司马佳对此事的态度已与上回大不同,他伸了个指头,挑挑虺圆满尖尖的下巴,道,“我堂堂一个官老爷,难道连男宠也不许我养一个的?”

    虺圆满的单眼皮蓦然睁大,然后又笑成了两条缝儿,把司马佳拉到树后,压到树干上欲要亲吻,司马佳推着他不让他近身:“在外面呢,也不怕人看见?”

    “反正我是没教化的,从不怕人看。”虺圆满说虽这么说,还是勾勾手指,那树荫便涨大、笼罩过来,接着司马佳便看到了树的枝枝桠桠伸到了面前,逐渐连上了地面,越长越厚,像是一只倒扣的篮子一样,把他们包在了其中,只有阳光能从枝叶间透过一点来,其余便是里看不见外,外看不见里。

    “这样就行了吧,”虺圆满道,“我使了个障眼法。”

    “这算什么障眼法?”司马佳道,“远看还好,若是有人走近了,见一颗大树这样长在这里,还不以为是见了鬼?那个石獾老道的障眼法,才真叫障眼法呢。”

    “你家男宠就这么点本事了,大老爷担待则个,”虺圆满一边笑说,一边已经上手来解司马佳的衣服了,“怎会有人走近,大家都忙呢,要么就是去你外公家蹭戏听去了,谁会来?”

    司马佳笑着去打他的手:“不是就亲一下的吗?谁准你动手动脚了?”说归说,等和虺圆满的唇舌缠到了一起,他也不由自主地就势倒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回

    等这两人重新站起,虺圆满帮着司马佳理衣服,一边道:“可惜了,这么漂亮的新衣服,滚在地上给弄脏了,倘或回去孙妈问起怎么弄的,你可怎么答呢?”

    “我就说摔了一跤。”司马佳刚经过情|事的脸还红红的,满不在乎地答道。

    看着他那副想要装得熟经此事的小模样,虺圆满不由得心生怜爱,伸手捏了捏司马佳的脸,道:“那得是多大一跤,才能摔成这样啊。你站好了,我给你拍拍。”

    虺圆满勾勾手指,笼罩在二人周围的枝叶纷纷抽去,一个大笼子被打开,露出了外面的天地。虺圆满一手扶着司马佳的肩膀,一手在他的前襟后背上拍打,把长衫上沾的灰拍下来。

    “你是回家呢,还是回你外公那?”虺圆满道,“我地里就快忙完了,你先走,我稍后回去。”

    “都这个时辰了,我直接回家了,”司马佳道,“你忙,我等你。”

    虺圆满看着司马佳,突然“噗”地笑了。

    “你笑什么?”司马佳瞪眼。

    “你身上沾的这土,就已经很可疑了,”虺圆满笑道,“还和我一起回去?你不怕孙妈笑你,就等我一会儿。”

    司马佳起初没懂,但很快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显露出怕羞的本性来,转身就走。虺圆满也不留,笑了一回,就回地里去了。

    孙妈看到司马佳后,的确上下看了一遍他那滚脏的长衫,但没问什么,只是拿了司马佳的家常衣服给他换,并说:“少爷,姑爷没回来呢?”

    “他在地里还有点活儿,一会儿就回来了。”司马佳没在意,老实答了,却没料到正被孙妈套了话去。

    孙妈一见司马佳衣服脏脏的,脸却笑笑的,就断定不是摔跤弄的,再略一深想,便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敢确定,故意问了句“姑爷没回来呢?”来套司马佳的话。司马佳今天本该一天都在老宅里,若是没见过姑爷,一定会说“不知道,快了吧”这类,可他说的是“地里还有点活儿”,说明少爷刚才见过姑爷了,那少爷身上这灰……哎哟,两个年轻男子,光天化日的,想想就叫人不好意思。

    孙妈捂着嘴偷笑着走了,司马佳还不知道她心里那篇文章呢,还好心好意地说:“明天东村唱戏,孙妈,你歇一天,去听听,孩子我来照顾就行了。”

    “哎哟,那感情好,”孙妈笑道,“就怕少爷你没带过孩子,不会,忙不过来。”

    “不会带也得给你放假,”司马佳道,“小孩子又不是瓷做的,没道理你离开一天,他就摔碎了什么的。”

    过了一会儿马四回来,在孙妈面前吹牛说戏有多么好看,那嗓子有多么的亮……说得孙妈好奇,不想去也变得想去了。等虺圆满回来,司马佳把这事和他一说,他也满口同意,道:“没事儿,反正地里忙完了,明天你去,孩子我和你少爷带。”

    司马佳捅捅他:“你傻啊,我可不是这意思,难道你不想去看戏的?我是想说,你和孙妈去看戏,我在家就行了。”

    “戏嘛,谁还能没听过几场,”虺圆满道,“都那样,又唱不出花来。”

    “不是图个热闹嘛。”司马佳道。

    “我就怕热闹,人气太旺我害怕。”虺圆满道。

    说话间孙妈端了水来给虺圆满洗手洗脸,还问了句:“姑爷,您回来这么晚,是把活都干完才回的?”

    “是啊,”虺圆满洗着手道,“没一点了,干完算了。”

    “呵呵呵呵,”孙妈忽然憋不住笑道,“姑爷好体力。”

    虺圆满和司马佳听着都愣了一下,虺圆满先反应过来,尴尬地哈哈笑着说“那是那是”,司马佳则等到孙妈把水端走,才突然红了耳朵根,羞得无地自容。

    第二天,孙妈起了个大早,打扮了一番,把家里的事情忙了忙,才出门。她刚走不久,天上就滚了几个响雷,落下大雨来。虺圆满忙撑了伞去接孙妈,正好看见孙妈在屋檐下头避雨,所幸没淋湿。孙妈跟着虺圆满回来,悻悻地卸了装饰,勉强笑道:“这是天公不作美了,活该我看不成戏。”

    “别这么说,还有下回呢。”司马佳安慰道。

    虺圆满叉着腰伸头看天,偷偷对司马佳说:“这雨真会扫人兴,等我成了龙,司这方云雨,保准让你们风调雨顺,决不会做这种大好的日子悖人兴致的事情。”

    司马佳笑道:“那我就等着五百年后的风调雨顺。”

    马四也从地里跑回来了,倒是没人打伞去接他,所以淋得落汤鸡似的,进屋就被孙妈张罗着擦身换衣服,等干干净净地出来了,孙妈又端了点心出来,主仆四个不拘礼仪,在一处吃东西,谈天说笑逗孩子,谁说不是天伦之乐。

    戴老太爷大寿之后,司马佳几乎每天都去老宅看望外公,其余时间便是苦读备考。清儿一天比一天看大,很快便能被人牵着走了,刚会说话时,叫了第一声“爹”,喜得司马佳不知怎样高兴才好。孙妈还纳闷呢:叫少爷爹,叫姑爷什么呢?虺圆满倒聪明,指着自己的鼻子,教孩子喊他“阿爸”,说是他们山上对亲爹的昵称。

    孩子断奶了,司马佳自告奋勇地喂他吃饭,只喂了一次就精疲力尽,交给孙妈处理,隔着墙都能听到小孩子的哭声和尖叫声。孩子愈发大,孙妈一个人管不过来了,便轮到虺圆满上阵,掐住那个长相漂亮的小讨债鬼,硬把饭塞到他的嘴里。这孩子不知哪来的那么多不满,吃饭也不乐意吃;洗澡也不乐意洗;有时连睡觉都不乐意睡!最乐意干的,就是让虺圆满把他扛在肩上到处跑。时间久了,左邻右舍都知道司马公子家有了个私生子,长得奇快,才几个月大,就和人家一岁多的小孩子一样了。戴家老宅自然也听到了这样的传言,但是戴氏老爷愈发糊涂,不计较了;司马佳的舅舅舅母偶尔拿这话出来嘲笑,却并不真心要给他相亲娶媳妇,因此,司马佳倒省了娶妻之虞。

    收完了水稻,天逐渐冷了下来。司马佳在夏天时有多贴着虺圆满睡觉,冬天时就离他离得有多远。虺圆满也知道是自己身上太冷的缘故,每晚给司马佳灌好汤婆子,便挨着床边睡,以免不小心碰到了司马佳。司马佳拿手指摸着虺圆满的皮肤,道:“怎么就这么凉,一点儿血气都没有,我就怕孩子长大了,和你一样。”

    “没事,”虺圆满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尿葫芦身上暖呼呼的,就像你。”

    “再过阵子,得放马四和孙妈回家了。”司马佳躺着,道。

    “为什么?”虺圆满翻身翻回来问。

    “要过年了啊,”司马佳道,“他们忙了一年了,总得给他们发了工钱,回家团聚团聚。”

    “哦,对哦,要过年了,”虺圆满道,“真快啊。”

    “然后,过完年,我就得走了。”

    “这么早?”虺圆满道,“去京城考试?”

    “嗯,早点儿走,路上还要走文访友的,时间充裕点好,”司马佳叹了一声,“我可要好久见不着清儿了。”

    “把清儿带去呗。”虺圆满这样建议。

    司马佳被他荒谬的提议逗笑了:“文人学子,哪有背着孩子去考试的?”

    “文人学子总不能都没孩子吧。”虺圆满道。

    “有啊,但是不带去啊,”司马佳道,“老婆是干嘛用的?”

    在虺圆满“哦……”的当儿,司马佳一笑,用手指点着虺圆满的鼻尖,又说了一遍:“老婆是干嘛用的?”

    “你说谁是老婆?”虺圆满一把抓了司马佳的手,欺身压上来。

    哄睡了孩子的孙妈,刚刚松了口气躺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哎呀,你好凉!别碰我!”,接着就变成了两个人的嬉笑声,然后慢慢转换成一些低吟,最后少爷又叫起了“相公!你是相公!”……孙妈哀叹一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棉花球,把自己的耳朵堵上,顺便帮孩子的耳朵也堵了。

    在司马佳走前,司马清已经长成了两三岁孩子的大小。司马佳已经准备给他开蒙,天天给他念些《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什么的,虺圆满就只会带着孩子唱“墙上挂面鼓,鼓上画只虎,虎抓破了鼓,买块布来补,不知是布补鼓,还是布补虎?”

    戴老爷的身体倒还健壮,就是精神回不去了,过年时,司马佳没少受两位舅母的气,回来便急着要走。虺圆满支支吾吾,最后说:“我们村里也过年的,过年也要团圆,要不,你先跟我回去过个年,再上路?”

    司马佳道:“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和文博兄约好了明日就出发,不能食言啊。你还是带清儿回去过年吧。”

    “马文博?”听到这个名字,虺圆满有点不乐意了,“你和他一起走啊。”

    “是啊,早就说好了的。”司马佳收拾着东西。

    “这兄弟也真是,都不用过年的……”虺圆满自言自语的话被司马佳听见了。

    “文博兄是孤身一人,自在潇洒,说走就走的,哪像我们这般拘束?”司马佳无心的话,却让虺圆满更疙瘩了。

    “哦,合着我跟孩子,是让你拘束了。”

    “别吃醋了!”司马佳笑着拍了虺圆满的胸口一下,“你跟清儿好好在家,等着我金榜高中吧!”

    送走了司马佳,虺圆满就抱着孩子上瀹山小龙洞里自己家过年去了。刚开始时热闹,家里人都围着孩子转,没过几天,虺圆满也觉着无聊了,便带着孩子下了山。

    年过完了,马四和孙妈各自从老家回来,不见了少爷,也都知道少爷去了哪,嘴上只顾说着“少爷此去一定高中,先给姑爷道喜了!”,背地里都在暗暗揣度:这少爷不在家,姑爷跟丢了魂儿似的,还有好几个月呢,该怎么熬啊。

    虺圆满本想熬过农忙,再作打算的,但是等不到那时候,他这屁股就坐不住了:这些天,孩子又长大了,偶尔还能冒出几句三字经来,要是子善看到了,该多高兴啊……虺圆满突然决定了,跳下凳子,举起儿子,对着那双跟司马佳长得一样的大眼睛,道:“我们找你爹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背着儿子上京咯~

    第二十五回

    虺圆满收拾收拾东西,背起儿子就真的上路了。虽然虺圆满比司马佳晚走了好几天,路上东游西逛,还迷路了一阵子……但是司马佳的行程更加缓慢,他与马智不断路遇同学友人,吃酒论学之余,还不忘游玩路过的名胜古迹,登名楼赋诗,上啸台吟啸,泛舟江上,借宿寺间……一路走走停停,所以,当司马佳一行人到了京城,刚安顿下来,虺圆满也到了。

    阳春三月,虺圆满到了京城,便想着找司马佳,思忖着司马佳左不过是住客栈一类的地方,便逢客栈就打听“有没有一个沅村的司马公子住在这?”问了大半天,跑了快半个京城,也没问道,最后有个好心的客栈老板问他:“你说的这位公子,是不是赶考的举人?”

    “对对对!”虺圆满道,“他是来赶考的。”

    “那你别总在客栈找呀,”老板道,“上粉巷找找,没准在那!”

    “粉巷是哪里呀?”虺圆满摸着脑袋,又开始满大街找粉巷了。

    不过似乎,很多人都知道粉巷在哪里,虺圆满顺着大家给他指的路走,不久便走到了一个香气四溢、人来人往的地方。虺圆满肩上坐着儿子,司马清手里玩着刚买的风车,父子两人穿梭在人群中,没心没肺地唱他们自己的民谣儿歌。

    “一个胖娃三斤重,二个矮儿无长短,三个秀才不识字,四个瞎子看文章,五个瘸脚来跑马,六个瘸手舞刀枪,七个哑巴来唱戏,八个聋子听昆腔,九个美女没人要,十个癞痢来拜堂……这位大哥,请问粉巷怎么走?”

    虺圆满拉住一名行人,找他问路。

    “粉巷?你找粉巷?”那人衣着光鲜,生怕虺圆满摸脏了他的缎长衫,赶快弹了弹虺圆满碰过的地方,“这不就是粉巷吗!你骑驴找驴啊!”

    “哦,我以为粉巷是有个牌子,上面写着‘粉巷’呢,”虺圆满傻笑道,“谢谢啊!”

    “你一个乡下人,还带着孩子,到粉巷来干什么啊?”那人嫌弃地说道。

    “我来找人啊,大哥,您知不知道,有一个沅村来的司马公子,他在这里吗?”虺圆满道。

    “这我可不知道,这地方迎来送往的,每天多少人经过,我岂能都认得?要找人,你得问**,只有她们才记得人呢。”

    “**是……”虺圆满还要再问,忽然听得肩上的小亮嗓子喊了起来。

    “爹!爹!”司马清一手拿着风车,另一手朝前指着,喊道。

    司马佳与一众友人到了京城,也不知是谁先提的议,总之最后大家都效仿风流名士,住进了妓馆。这地方吃住齐备,又有红袖添香,历年的考生都喜欢往这儿钻,住在这里待考也是常有的事。司马佳这日又与友人在妓馆宴饮,玩乐尽兴后,送友人出门,就在门口晃了那么一下,便被司马清看见了。

    “爹?”虺圆满抓着司马清的腿抬头看,“你看见你爹了?在哪呢?”

    “那!爹!”司马清的胳膊直直地指向一座精美阁楼,虺圆满便顺着儿子所指跑了过去。但此时司马佳已不在门口,却有插珠带翠的女人和衣冠讲究的男子不断进出。

    虺圆满站在门口,踮脚朝里张望。“哎哎哎哎!”一条带着浓烈香气的丝帕在虺圆满眼睛前面晃了一下,成功地让他看向面前那名徐娘半老的胖女人。

    “哎,你哪来的啊,有何贵干啊?”**瞟着虺圆满全身上下的泥腿子打扮,嘴一撇问道。

    “我来找人啊,请问你见没见过一个沅村的……”

    “停停停停停!”**打断他,“你睁大眼睛看看,来我这醉红楼的都是什么人,能有你认识的人吗?我看你是钻错地儿了吧!站在我门口,难看死了。闪开,别坏我生意。”

    虺圆满被说她得一愣一愣的,道:“你这儿住的都是神仙还是皇帝啊?我为什么不能认识里面的人啊?”

    “咳咳,听好了!”**清了清嗓子,特地大声道,“我这醉红楼里,出过一个状元,两个探花,进士几十上百,住过举子无数……”

    虺圆满被她喷得满脸吐沫,也不想再站下去了,转身就要走,忽听得门里有人唤道:“圆满?清儿!”

    虺圆满一扭头,看到司马佳,正站在门里,有点惊喜地朝外看呢。

    “子善!”虺圆满把面前的胖女人往旁边一拨,冲进了门去,司马清也大叫:“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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