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爷是大清文化人(清穿三爷)

20八、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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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阿哥胤禛近日来很不开心。

    早先他因着胤祉亲近胤禩的事儿与胤祉吵了一架,导致之后发生了一系列的事儿。胤祉受伤,险些丢了一条性命,从木兰围场回京之后,又养了快一个月,才终于痊愈。这期间胤禩虽然来探望过胤祉几次,可胤祉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胤禛再找他麻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对着胤禩总有些冷淡,胤禩也是个心细如发的,碰了几次软钉子之后,也就渐渐不来烦人了。胤禛本来想着终于没有人来跟他抢三哥了,松了一口气,可等胤祉好了,重新回了上书房,他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奉旨进京给胤祉做伴读的乌尔衮。

    乌尔衮进京之后,就住在胤祉的东二所里。之前这两个人都在养伤,胤禛每天能见到他们的时间,不过是下了学至晚上休息之前那么一点点,所以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等他们两个养好了伤回了上书房,胤禛才发现,胤祉和乌尔衮根本就是形影不离——吃饭一起,看书一起,骑射一起,练武一起,把原来他跟胤祉能够独处的时间挤占了个干干净净。偏生他还不能发火——乌尔衮是奉了康熙的旨意进京的,因着他身份特殊,康熙给了好大的荣宠,若是比待遇,就和他们这群皇子阿哥也没差多少。加上乌尔衮和胤祉又是过命的交情,胤禛对他表现出一点儿不善,胤祉都会皱眉头。而那次争吵之后,胤禛实在是不想再跟胤祉吵架,所以只能硬生生地忍着原来的二人行变成了现在的三人行。

    此时的胤禛不过才十岁,还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虽然皇子阿哥的气势很足,性子却还远没有十几年后乃至几十年后那么波澜不惊。他内心里憋着气,脸上即使再压着,也总是会透出那么几分。而就这几分,就足够养了他十年的佟佳氏将他的心思看个通透了。

    见胤禛放了碗筷,佟佳氏招手,让宫女太监们将桌子上的残羹剩菜撤了,然后又招了嬷嬷,将之前收在食盒里的桃蓉酥端了上来,放在胤禛面前,温声道,“知道你今儿个要来,日间里便去小厨房做了,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胤禛脸上飞快窜过一抹淡红,他冲佟佳氏笑了一下,然后拿了碟子中一块点心,捧在手里,小心地咬了一口,仔细吃了之后,才又抬头对佟佳氏道,“很好吃……辛苦额娘了。”

    “你现在功课日忙,一月下来也来不了我这里几次。我给你做这么点儿东西,又有什么打紧。”佟贵妃温婉一笑,“刚用过饭食,你就少吃点儿。余下的我让人给你装了,你拿回阿哥所去。可记得给三阿哥分些,要不他又要找我告状。”

    佟佳氏这边说着,眉眼间的笑意就变得更加温和,可胤禛却身上一僵,连着对手里那块点心好似也失了兴趣,默不作声地就将它放回了碟子里。

    “怎的又不高兴了?”佟佳氏看他这一副被霜打了的样子,心里不禁一乐,脸上却是十足的担忧之色,“该不会是……又和三阿哥闹了什么别扭?”

    “没有……”胤禛反射似的反驳了一句,抬起头来,见佟佳氏正一如既往地温柔地凝视着他,再想想往日时时跟在他身边,现在却跟乌尔衮那厮跑了的胤祉,只觉得心里的委屈就冒泡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额娘……我总觉着,三哥对我不如往日亲厚了。”

    “这话怎么说?”

    “三哥他之前……”胤禛说了前半句,先顿了一下,默默地把关于胤禩的那后半句给吞回了肚子里,然后又一撇嘴,小声说道,“之前他每日都同我一块儿的。可自打那个乌尔衮来了……三哥打小儿与我关系最好,现在凭什么又去与旁的人那么亲近。”

    佟佳氏被他这难得的孩子气的样儿弄得一愣,随即便捂了嘴笑个不停,“哎呦我的好阿哥,你、你……明儿个我可得同荣妃说说,亏得她生的好儿子,才让我见了你这般模样。”

    “额娘!”胤禛被佟佳氏这一句话臊得脸上飞满了霞红,“我心里烦得紧,您怎的还笑我!”

    “我就是笑啊,你平日里看起来聪明知理,可碰到了三阿哥的事儿,却犯了迷糊。”佟佳氏停了笑,接过嬷嬷奉上来的茶盏,举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用绢子拭了拭嘴角,才叹道,“也是,你们俩实在是太过亲近,免不得要当局者迷。”

    胤禛没吱声,只一双黑亮的凤眼直直地看着佟佳氏。佟佳氏又是微微一笑,缓声言道,“四阿哥,那乌尔衮于三阿哥可是有救命之恩,三阿哥纯良,必然知恩图报,你说,他与那乌尔衮亲近可不是自然的么?”说罢,佟佳氏看了眼半撇了头、脸上略带不忿的胤禛,轻轻摇了摇头,又道,“额娘要是你,额娘一定会去与那乌尔衮多多亲近。”

    “额娘!”胤禛猛地抬头,埋怨了一声,可再要开口,却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有些委屈地扁了嘴,又巴巴地望着佟佳氏。佟佳氏知他心中所想,也不逼迫,只温声问道,“四阿哥可是想与三阿哥一直好好相处?”

    “……嗯。”胤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却不止是想与胤祉好好相处。在他心中,那些兄弟都只是兄弟,可胤祉,却是他哥哥。他心中待胤祉是独一份儿的心思,所以才不允许胤祉不和他一样,总把别人放在心里。

    “四阿哥若是真心想与三阿哥好好相处,就得知道,这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想要积累起来不易,想要保存下来,却更难。相处越深,了解便也越深,相互之间的苛责也越多。旁人若是说了不中听的、做了什么不入眼的,左右不过就是一点气闷,很快便消散了。可若是亲近的人,哪怕一句说重的,一件做差的,便是心头一刀,要带下好些血肉来。受伤容易愈合难,何况愈合了之后,也总是要留下一道疤。而且,人的心也不过就那么大一点儿,又当得了那利刃几次呢。再深的情谊,若是不好好维护,也是会烟消云散的。”

    佟佳氏说到这里一顿,长长地叹了口气,视线落在脚前的青砖上,一双杏眸之中飘过一丝迷茫与黯淡。胤禛见她脸色不豫,有些担心地走上前去,拉了拉她的手,佟佳氏才像缓过神儿来似的,对胤禛笑了笑,“无事,只是有些想到旁的事儿罢了。”

    她将放在近前的茶盏的盖子盖上,又将茶盏推远了一点儿,方又继续道,“乌尔衮救了你最亲近的兄长,如今得了皇上特许入京伴读,而且他还是淑慧长公主的孙子,连在太皇太后面前都有几分脸面,不管是从大局角度来说,还是从你自己这里来看,你都断断不应该与他不谐。我想,这些你本都该明白。”见胤禛有些不甘不愿地点了头,佟佳氏唇边溢出一丝笑,“可你偏偏就给这事儿忘却了。而且,你还忘了……这乌尔衮,总是要走的。”

    胤禛眼中立时就是一亮,可佟佳氏却没让他高兴太久,紧接着便说了让他更加备受打击的话,“可等乌尔衮走了,三阿哥身边的人,恐怕就会变得更多了。”

    将胤禛的手握在掌心中,安慰似的抚了抚,佟佳氏缓缓道,“若我想的不错,等三阿哥该出宫建府的时候,皇上必然会让乌尔衮回到草原上,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这是必然的,对你来说,也是好的。可出宫建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阿哥要娶亲生子,要入朝为官。他身边会有妻妾子女,朋友同僚,他会见到这九五城外天地广阔……而你,也是一样。这时间也不必长,只消过个三五年,你们身边的,就必然不止是对方了。胤禛,这些,你可都想过?那时候,你又怎么能保证你对三阿哥,三阿哥对你都是如眼前这般‘最’亲厚?”

    “我……”

    略微摆了摆手,打断了胤禛还未出口的话语,佟佳氏又道,“额娘比你多活了这许多年,心里是最清楚不过的,这世上,哪儿来的什么永远不变呢。世事无常,人力所能及的,不过是尽量留存最初的完满罢了。”

    又是轻声一叹,佟佳氏看着胤禛,素来眼波温柔的她的瞳孔之中,闪动的却是坚定果决的神色,“你记着,若想人情长久,必得宽容隐忍,爱屋及乌。他喜欢的,欣赏的,尽量找到理由去喜欢、欣赏。若是真容不下的,便要给出合适的缘由,让他理解你的想法,甚至要抓住时机,让他赞同你的想法。……不只是三阿哥,往后,同其他兄弟、同朋友、甚至同你皇父,也当如此。”这一句,佟佳氏将声音压得极低,手上也用了些力,“额娘知道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可你得知道,‘忍’之一字,不过悬刀于心,刻刻留神,时时警醒;可若是不忍……这刀可就真扎进心里去了。”

    佟佳氏说完这话,在胤禛手上拍了拍,便再不言语,由着胤禛在那里白着一张脸,一双凤眼中暗潮翻滚。过了好半晌,她才听见胤禛嘶哑着嗓子回道,“……额娘的话,胤禛受教了。”

    佟佳氏见他这么半天,只给了这么短短九字,内心里不由得长声叹息。可她也知道,胤禛毕竟还小,又是个急躁执拗的性子,这些个让他压抑本性的话,他能安静地听完,就已经是因着对她至孝才有的结果了。凡事欲速则不达,她也不能再多言,只能放胤禛再多想些时日了——

    “四阿哥,天也晚了,你还是早些回阿哥所去吧。明日还要去上书房。”敛去了刚才的果决神色,佟佳氏又变成了平日里那个温柔高雅的皇贵妃。她抬手轻轻地摸了摸胤禛的头,温声道,“如今已经立秋,天渐渐凉了,夜里一定注意保暖。”

    “额娘,儿子知道了。”虽然没多少心情,胤禛仍然恭敬地应了,“额娘也要小心身体。”

    “我自知晓,你且放心。”佟佳氏起身,让嬷嬷将重新装好的食盒送到外面候着的苏培盛手里,又对胤禛叮嘱道,“可记着这点心太甜,一次不能多吃啊。”

    “儿子真的知道了。”胤禛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忙不迭行礼道,“那儿子就告退了。”

    “去吧。”佟佳氏站在原处,目送着胤禛出了宫门,直到完全看不见人影,才有些脱力般地猛然坐下。嬷嬷急忙来扶她,她却只摆了摆手,“我无事,不过有些累罢了。”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桌子上的茶盏,佟佳氏轻轻摇了摇头,“那个……也撤了吧。”

    嬷嬷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来看了一眼,脸上就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主子,您这……根本就没喝多少啊!”

    那茶盏中的液体呈深褐色,因着里面多少残存着些药渣而显得混沌一片——不是什么饭后的香茗,而正是一碗凉透了的汤药。

    “左右不过是些滋补的东西,又不能治病,喝与不喝,又不打紧。”佟佳氏说罢,轻轻地咳了起来——她自月前便开始觉得身子越发不爽利,一直喝着太医开的荣养方子,只是因着没什么大病症,所以才没有告诉胤禛——

    “我这身子,如今越发地不中用,也不知道还能看顾那孩子多久。”待缓过了一口气,佟佳氏斜斜地靠在软垫上,对嬷嬷慢慢道,“本想着若是不行,便督促着他多去亲近亲近德妃,可如今……”想起德妃前些日子得知再次有孕后的表现,佟佳氏心里越发觉得对不起胤禛,“只希望他能把我今日的话多记着些,记久着些,省得日后……徒惹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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