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爷是大清文化人(清穿三爷)

21九、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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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二十六年十一月,孝庄太皇太后病重。康熙亲自在慈宁宫护理,煎药递水,侍候饮食,昼夜不离左右。同时,他还亲自撰写祭文,祈祷上苍保佑太皇太后福体安康,并率王公大臣从紫禁城步行到天坛祭祀。然而,他的一片赤诚,终究没能挽留住孝庄太皇太后西去的脚步。腊月二十五日,太皇太后病逝,享年75岁。

    噩耗传来,康熙悲痛欲绝,哭泣得几乎难以自持,后来,因为哭肿了嗓子,连饮食都难以入口。三十余年祖孙之间的相互扶持,如今一朝成旧事,康熙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可亲可爱可敬的长辈,更有他内心深处残留不多的念旧之情。悲痛过后,重新回到朝堂之上的康熙冷眼看着索额图与明珠的争斗,终于决定出手——而他选择的人,正是官居内阁十三年、“掌仪天下之政”的“明相”——纳兰明珠。

    正月二十三日,御史郭琇参河道总督靳辅阻挠疏浚海口一事。疏浚海口,本是康熙不忍高邮、宝应一带民房田地被淹没水中,民生凋敝而部署给安徽按察使小于成龙的差事。时任河道总督、总领黄河治水事务的靳辅通过对实地的考察,发现下河最低洼处低于海面五尺,如果疏浚海口,不但地面上的积水排不出去,还会引起海水倒灌,因此强烈地反对康熙这项错误的决定。“海口之争”,本来是治河方略上的分歧,然而,却被有心借机对明珠动手的康熙利用了。他通过追问郭琇“廷臣中有掣肘河务者,尔本内言及否?”,暗暗授意郭琇将矛头对准始终支持靳辅的明珠。郭琇领会了康熙的真意,于正月二十三再次上奏,以擅政贪贿、卖官鬻爵、排陷异己等罪名弹劾明珠。二月初九,康熙下旨,革去明珠大学士之职,交领侍卫内大臣酌用。

    康熙此举,不仅沉重地打击了明珠一党,更是在他那自大婚后在朝堂上风光了两年的大儿子胤褆脸上狠狠地招呼了一巴掌。权倾朝野又如何?想剥了你那一身顶戴花翎、取了你一世荣华富贵也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儿;有皇长子的名义又如何?康熙的眼中看见的只有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太子胤礽,同样的事,太子做得,你胤褆,连想都别想。

    刚刚碰了一鼻子灰的胤褆浑浑噩噩地从乾清宫里出来,茫茫然地往宫外走。虽然出了正月,可天气依然没什么回暖的迹象。太阳已经无力地垂在西边,天色也昏暗了下来,让本就不暖和的天气显得更加寒冷。可天气再冷,也比不过他心中的冷。

    明珠此次获罪,可以说是有些冤枉的。尽管明珠的确有党争受贿之事,但若论及轻重,远远不及索额图。何况支持靳辅一事,明珠也的确不是出于私心——他康熙七年曾奉旨历黄淮两岸,对黄河水况深有了解,因此才会一直坚持支持靳辅。可这为国家大事的考虑,如今却成了康熙惩治他的导火索,这叫脾气直率的胤褆怎么能忍得下去。他连着几天求见康熙,康熙都避而不见。好不容易今日得了召见,一进门却看见胤礽也在里面,正与康熙相谈甚欢。他狠下心来,舍了脸皮,当着胤礽的面为明珠说项,可跪了半天,得到的只是康熙一句“此事不必再议”和胤礽混含着不屑、不耐、怜悯的复杂眼神。

    虽然此时已经离了乾清宫老远,可胤褆却总是觉得,那宫殿之内两人父慈子孝的场面还在眼前,那言笑晏晏的声音仿佛还飘在耳边。胤褆踩着厚厚的积雪跌跌撞撞走着,只觉得心里的不满不甘不忿在不断地膨胀——他想不通自己除了个嫡子身份还差胤礽些什么,也想不通平日里对他赞赏有加的汗阿玛怎么会如此冷漠地待他。他敛了一身傲气那么卑微地跪在他的面前,可康熙却连多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予。

    一个不留神,胤褆脚下一滑,直接就跌坐在地上。他今日没带任何侍从,一个人进了宫,这时候天色将完,路上又没什么人再走,这个时候,竟然连能扶他一把的人都没有。他坐在冰冷的雪地之上,呆然半晌,然后猛然发力,一拳拳地砸在雪地里。

    “……大哥?”远处突然传来的模糊声音让胤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头往前一望,就见前面路口,胤祉正面带犹疑之色地望着自己。

    “老三?”胤褆没想到会在这种偏僻的地方遇见他,迟疑着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大哥……再往前面不远,就到阿哥所了。我本来看书看累了,想出来活动活动,没成想在这里看见你。”胤祉见他还坐在地上,轻轻皱了一下眉,缓步走上前来,伸手去扶胤褆,“大哥,你先起来吧,地上凉。”

    “……哦,好。”胤褆就着他的手,愣愣地起身,直到胤祉开始抬手帮他拍身上的残雪,他才回过神来,有些讷讷地退了一步,“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来。”说着就用大手噼里啪啦地拍上了自己的长袍。

    胤祉见着他有些僵硬的动作,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受——他刚穿越的时候,第一个与他有接触的“同龄人”便是胤褆。那时的胤褆可以说是一个热情仗义的好哥哥,与他关系一直不错,他最开始同胤禛相处得不好的时候,胤褆还总是帮忙劝和。只是后来,因着与胤禛关系越来越好,再加上胤褆与太子之间的争斗越来越明显,胤祉就与胤褆渐渐疏远了。

    最近朝堂上的事儿,胤祉在上书房里也听说了几分,心里自然知道胤褆当前的处境,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不搀和进去才是最好。刚才在路口看见坐倒在地、面色抑郁的胤褆,他真的想过默不作声地绕路,可转了身去,没走上两步,他又折了回来——

    不管如何,让他把那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从雪地里扶起来。毕竟,刚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他扶了自己第一把。

    胤褆人高马大,动作也麻利,不过一会儿,就将身上的雪花拍了个干净。他看着面前表情温和的胤祉,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些什么呢?胤祉与他拉开距离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了,他虽然直率,但并不傻,知道了胤祉没心思掺和这些事儿,他又何必上赶子地去巴结讨好。他成婚出宫也不过就是两年前的事儿,可如今,他与这个曾经日日相处的弟弟生疏到连句客套话的开头也想不出来。他再看胤祉,发现对方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了踟蹰犹豫的神色,心里不由得苦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道,“天也晚了,我先出宫了,你也早些回去。”说罢,便绕过胤祉,径直走了出去。可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胤祉低低的声音,“大哥,你……”

    “你别来劝我!”胤禔猛地回头,下意识地吼了一句,等看清胤祉脸上惊愕的神色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句什么。他脑中一时思绪翻涌,脸上却现出冷厉乃至于狰狞的神色,对胤祉肃声道,“你要是真心求平安,以后,就少多事吧。胤祉,不是所有的人都和你一个样的。”这最后一句,他明明是想说给胤祉听的,却总觉得自己心底里头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胤祉,然后又转回身,匆匆而去。

    胤祉呆站着原地,怔怔地望着胤禔远去的背影,心里渐渐升起一种感觉——他刚穿越时认识的那个爽朗率直,十分爱笑的少年,似乎再也回不来了。自己刚才喊他,其实本没想劝解些什么,只是多嘴想嘱咐一声回去早换了湿衣服,省得着凉,却没想到引出胤禔这么几句话。胤禔的话,与其是在说给他,不如说是在说给胤禔自己,好坚定他心里因为受到打击而有些动摇的争宠的决意。可哪怕是胤祉都看得出来,康熙心中,真心看中的唯有太子,其他的儿子,只不过是陪衬而已。

    “这又是何苦……”胤祉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转回身去,准备继续走自己的路,却被前面院墙拐角处出现的几个人影惊了一跳——为首那人龙章凤姿,身着一袭杏黄色八爪蟒龙袍,不是那千万宠爱独在一身的太子胤礽,又是何人?

    胤祉心里一凉,脚下却不能停顿,他飞快地走到离胤礽大约五步的地方,恭敬地行礼道,“胤祉见过太子二哥。”而后,垂头不语。

    内心里,胤祉十分不愿意同这位太子接触——他和康熙实在是太过相似。当然,不是说面相,太子在面相上应该是更像他早逝的母亲赫舍里皇后,眉眼精致得惊人,可因着他多年以来被康熙骄纵出来的傲气,那漂亮的面容之上就平添了几分凌厉之气,再配上那天生似笑非笑的、唇角微微上扬的薄唇,总让人觉得他如坐云端般带着蔑视地俯视别人。再加上他自幼受康熙亲自教导,不论文武皆高出其他阿哥一筹,心气也是高高在上,连带着还和康熙一样难以琢磨,现在外壳是个天潢贵胄但是内心里仍然有那么点儿草根心态的胤祉就更不爱去他面前找存在感。

    胤祉垂头等了一会儿,却不见胤礽动静。他心里纳闷,抬头觑了胤礽一眼,却发现这位素来精明的太子爷明显不在状态,一双美目微阖着,脸上的表情也有些难看。胤祉又看了眼立在胤礽背后的何玉柱——他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尴尬为难的神情。然后,他咬了咬唇,轻声开口,“太子爷……”

    “嗯?”胤礽似乎被这轻得不见尾音的一声惊了似的,猛地皱了下眉,然后带着些怒意地睁开了眼睛。胤祉又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行礼道,“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

    “……起吧。”胤礽又是一皱眉,摆了摆手,顿了一下,又似敷衍般淡淡道,“你怎的在这儿?”

    “回太子殿下的话,再往前不远就是阿哥所了,臣弟正在回去的途中。”胤祉起身,瞄了眼胤礽神色,果断地把嘴里那句“太子殿下怎的来了此处”给咽了回去。胤礽也不开口,就眯着一双眼不住地打量胤祉,两个人就这么僵在了原地。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胤禛给太子二哥请安。”

    胤礽闻声回身,胤祉也循声往胤礽身后看去——只见不远处,胤禛披了件大氅,连着跟在他身后拎着件狐裘披风的苏培盛,正向这边缓步而来。到了近前,胤禛又是一鞠躬,恭敬道,“见过太子二哥。”

    胤礽母早亡,自幼在宫中得了身为康熙表妹的佟佳氏不少照拂,因此比起其他阿哥,他对养在佟佳氏身前的胤禛倒还有几分和善。见胤禛来了,他脸上的表情也缓了些,“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臣弟去三哥处找他询问功课,不想他人不在。乌尔衮说他出来活动筋骨许久不见回来,因此和臣弟分了方向出来寻找。”胤禛说着,就扯了苏培盛手中披风,塞到胤祉手上,“这样的天,自己出门竟不知道加件衣服么。”

    因着事情太多而没反应过来的胤祉听了这话才觉得冻得厉害,连忙把披风裹在身上,可等他系好带子抬头一看,才发现胤礽正阴着一张脸,直直地盯着他身上的披风看,一双眼睛黑沉的吓人。胤祉心里一个哆嗦,连忙施礼道,“臣弟失仪了,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无妨。”胤礽冷眼看着胤禛悄无声息地就站到胤祉一边,用小半个身子似是无意地挡在他面前,瞳仁中飞快闪过了一抹黯然,然而,黯然也真只有那几乎无法让人察觉的一霎,阖目再睁开,他又是那个威风八面高高在上的太子胤礽。“天也晚了,本宫就先回去了。你们两个也早些回去,别惹出什么事儿来,没得让汗阿玛担心。”说罢,转身就往来路大步而去,站在一旁的何玉柱也赶忙跟上。

    “臣弟恭送太子。”胤祉直起身来,目送着太子脊背挺直得几乎倔强地消失在夜幕之中,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捅了捅旁边的胤禛,小声道,“我总觉得他怪怪的。”

    胤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拽住了他缩在袖筒里的手,握在手中,“……早些年,大阿哥和太子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哦。”胤祉愣愣地应了一句,随着胤禛走了十几步,才突地反应过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遇见大哥了?”

    “……猜的。”胤禛顿了下,转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你有时间关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去看看你那惨不忍睹的算学,听说这两日汗阿玛又召了传教士进宫讲授,他的习惯,你懂的。”最后三个字,听得胤祉手脚发寒,心头泣血——

    世间最**何物?惟叫文科生学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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