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声劝谏惹的人心浮气躁。
齐戾轻轻抬手,止住劝谏话语——
抬眸,天色中密布阴云,他在等。
他的眼光似乎越过了密密麻麻珍珠般密布的营帐,越过千年万年巍峨不动的城墙,越过了时刻有人逡巡的碟垛,越过了浸满鲜血也兀自黄亮的沙场——
越过了千山万水。
视线的尽头,是他曾近用热血挥洒拼搏的国土。
而此刻,被谁,寸寸吞噬。
又或许,是他寸寸退让?
齐戾也将自己剖成两半——
面上是冷酷严峻的帝王,心里是柔软热血的将军。
这片国土他也曾抛头颅洒热血,那战场之上救了他性命的慈祥王者,如今,化作一抔灰烬,静静地伫立在远远皇宫书房——
那睥睨的眼,似乎素来未曾为谁停留。
却在死后,依旧戍卫着这片国土。
而他,代替了他,霸占了他的江河。
他在等,等一双铁翼划破那半阴半阳的诡异天色,等大雨倾盆洗净这大好河山沾染的血污浑浊。
或是一刻太阳耀眼璀璨,灼烧这肮脏的土地,将一切黑暗与邪恶焚烧殆尽,片甲不留。
他在等,那个人的宽和包容,重新笼罩这片曾经被诅咒的土地。
那铁翼,何时到来?
……
灰色的鸽羽在阳光折射下反射出精铁一般的暗灰光泽,此刻双翼静静贴在身侧,姿态静好,那血珀般璀璨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谁的抉择?
桌上,有人埋头,奋笔疾书——
撕了又写,写了又撕?
这女主人素来沉着冷静,这一刻却焦急茫然了神思。
夏侯幽的眸光冷而热,似乎带着暴雨夜无法倾覆的火焰,也带着火焰也无法温暖的寒冷——
这一刻,近乎脆弱的低唤:
“文烈,文烈……你……还是找不到我吗?”
她手下,是一张军机分布图,在她的手下揉皱,紧握,撕破。
看她铭记于心?便再不需这莫须有的事实存在。
这一张军机图,似乎和夏侯旋手上这张不大一样——
夏侯旋手上这张,已经探索的疆域画上了斑斓的色彩,大半的疆域,却依旧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而夏侯幽桌上这张,似乎恰恰相反。
曾经被她占有的国土覆上了朦朦的灰,那是她现今拥有,而那未曾探索的疆域却如此色彩斑斓?那是她即将探寻取回的国土。
两张图诡异的相似,又迥异的不同。
似是一张布满谜底的藏宝图,两张悄然重合,就会得到这世间最令人心驰神往,最想掌握最想占有的宝藏?
又似是一张阴阳太极图——
重合的风景刹那美妙,何人在其中得到了极致的融合与飞升?
那大好疆域国土完整,尽在掌握。
这是慎国的地图,也是曾经夏侯王朝的地图——
此时各分一半,重合之时,迎来的却是谁的圆满?
她在等,等掌中这一张泛黄的纸卷尽在掌握。
另一头,齐戾也在等——
等着梦中之人,命中照耀了他半生之人……的子女,将先主原本所拥有的东西取回。
他的的目光依旧远远,齐戾疲倦闭眼——
天边天际云卷云舒风云变幻,他看了许多年,也深受折磨许多年。
看夏侯幽一纸书信千里飞鸿,揭开罪恶的真相。
揭开了他不语言说的伤……
这大好江山他替他保管了数十年,如今,是时候归还了。
却有人,紧握了谁的衣襟……
不肯归还,不肯松手?
百里雁要抢,洛玄却抓着她的衣襟不容退缩。
两个人在这奇异的时间奇异的地点奇异的对视——
这一刻,身处敌营,看洛玄肆无忌惮摸进了老虎的笼子?还兀自捏紧了老虎的虎皮,另一只手,就要不知死活的探上老虎的尊臀?
老虎屁股摸不得,这句耳熟能详烂熟于心的谚语,洛王殿下似乎没听过。
这凶猛爪利的,武能手刃敌人文能唇斗文臣的,尖牙利齿的,善于蛰伏尖刀一般插进敌人心腹的猛虎——
却在这一刻兀自化作了温和柔顺乖巧听话的家猫……
为谁?
她的掌只是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掌,感受他的掌心滚烫,她的指尖冰凉?
她的手没用任何力道,却总是能轻易阻绝那滚烫的火焰将她吞噬与燃烧。
看百里雁轻笑:
“我没受伤。”
他的指尖紧了紧,紧抿的唇不敢开启?生怕一出口,就会咆哮压抑已久的真心?
或是谴责她的不负责任肆意妄为?又或者是骂她蠢笨随处惹祸,最后要他不情不愿的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而他什么也没说。
真正想要开口……
他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
她却总能无声理解他的一切想法,轻软柔胰轻轻牵着他的手摁上了肩侧?
按理说,那里有贯穿的箭伤,那是红杏公主的光荣事迹。
他无心理会掌下滑过那起伏有致的曲线与细腻,静静感受掌下的平滑柔腻,那样的肌肤如此晶莹,被他如此熟悉?
隔过衣衫,也能轻易想起那如玉温润如锦缎丝滑又远胜玉石与锦缎的紧致与销魂?
这一生,让他无法自拔?
而那细腻柔软又能轻易牵引他内心滚烫的销魂,没有狰狞的伤痕。
洛玄心中一安,喉间一梗——
那一刹那放下了心,随即升腾的却是熊熊的怒火?
为这人不打招呼肆意妄为让人担心让人焚骨!
她知不知道,她跌落城头的那一刻,他的心,似乎也曾经摔碎,再紧紧的粘合,才能维持现在的跳动?
她细柔带笑的曼声解释,那熟悉沙哑销魂的嗓音,如同水流滋润了干涸而躁动的心间,轻易地抚平了那细碎的伤痕,抚平了这素日来的焦急与艰苦——
似是一双清冷如玉石的手,将其轻轻温柔的包裹与紧握,这一刻,安抚了他的躁动?
听她道:
“别着急,给我时间,我一点点说给你听。”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命运的齿轮在启动的一刻就失去了叫停的资格——
是谁的王朝谁的江山,谁的心事翻涌血肉翻覆?也只能被巨大的时代洪流滚滚推进,直到消失在世界的尽头,化为齑粉。
永远铭记的,只有御书房里那一卷泛黄的史书,记载何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白驹过隙,如风拂月,如水销魂,抹去的,又是谁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