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百年之歌:雍正年间—大肚溪南北岸拓荒者斗争

(十二)乌日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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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巳年四月份,立夏,丰歉歌云:

    立夏东风熟稻米,时逢初八果成多。

    鸣雷甲子庚辰日,定生蝗虫损稻米。

    四月份农作渐渐收割,各农稼庄出现大量人力协助收割,佃丁这些收成除了自给自足之外,大部分要缴j给地方佃户,佃户需再按比例缴纳给大佃户,即持有合格执照的垦户,在大肚溪北岸,便是主要的收入来源,多餘的稻粮甚至可以出口回福建一带,福建山多田少,正好非常仰赖粮食输入。然而,福建沿海当地居民眼见台湾土地如此丰饶,更不少人动了来台讨生活的念头,但合法渡台管道有限,导致s自潜入台湾的移民一直不断,耕地日益不足的情况下,兼併本属平埔族的土地只会愈演愈烈。

    只是当眾家汉庄忙碌於採收之际,内山野番出c猎首的风声依然没有停过,据说已有十餘名无业无家的罗汉脚已成为其刀下亡魂,搞得平地的汉人无不风声鹤唳、战战兢兢过日子。在汉人眼界中,平埔番与内山番尽皆是一个样,但内山番兇悍难驯,闷气只能将气发洩在平埔番身上,於是大肚溪北岸,紧邻万斗六社洪雅族,位於台中雾峰的大里善庄今台中大里,陆陆续续传出汉番不和的问题。

    大里善庄佔据大里溪运输要道,两岸之间互市有无皆仰赖此一港埠载运,s营位於番仔寮今台中大里的的隘寮吴绍东更少不得加派人手时时巡逻,一旦加派人手,刀弓箭矢、火y枪砲、烛火食粮伤y等更得请常常补充、向顏居益请款,次数频繁,然而番仔寮由於雇用不少洪雅族人当屯丁,而汉籍隘丁则常常嫌对方偷懒、ai睡觉,或唱歌吵到他们,屯丁与隘丁间口角不断,更令当地吴绍东焦头烂额,顏居益更感不快。

    屋漏偏逢连夜雨,「短刀会」沉寂两年重出江湖,以招牌手法打劫粮财的事例又传出一件,幸亏是大肚溪南岸的货,暂与北岸无关。只是北岸「蓝营」李桐惨死之前,同时与薛素双双被挑断脚筋,此事也令蓝兴庄内陷入一p低迷。至於重伤的薛素,幸赖九弟子吴婴略通木工机关之术,替薛素做了张轮椅,顏居益暂且只要薛素好好休养,别另外多虑,儘管有顾「枫树脚庄」大户薛卯与q子薛夕照脸面成份在,薛素仍对顏居益如此大量感激涕零。

    简而言之,「蓝营」正值用人之际,二弟子张鯽也只好兼任起肩负顏、张家大院巡房守卫的任务,对於蓝营教头石绍南而言,又少一名堪用大将,明明才逢初夏,却怎麼已如多事之秋似的。

    彰化县猫雾拺保,乌日庄口谢王公庙

    四月十日,徐隆如期赴约与江达二月间订下的比武之期,来到了乌日庄,乌日庄紧邻大肚溪,与泉州势力的南岸遥遥相望,所以儘管乌日庄以漳州裔为主要居民,却是大肚溪南北岸间着名的「中立村庄」〈註1〉。毕竟乌日庄不同於其他庄口,居民以从商、货殖、轿店、客店等生意为主,连大户张简文通也是做郊行出身,田產不过为其副业。

    徐隆与江达皆隻身前来,徐隆是因为被叮嘱为免生不必要的争端,但江达或许是单纯认为此为s人会武,何必另带人手又或许,乌日庄本来就是他很熟悉的地盘呢徐隆第二次与江达j手,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他右手习惯x地将辫子一甩,缠住脖子,发招却完全少了上回那种「万夫莫敌」的豪气,江达不禁面se一沉。

    其实双方过招期间,江达每拳每脚都打得虎虎生风,周遭尘土溅得飞昂,脚步一踏,地表也为之震动。倒是徐隆屡屡接招,连出招都有些心不在焉,江达豪快地使出劈空掌,掌风长啸,徐隆不假思索地闪过,连江达的背部登时出现一个大破绽,徐隆却未乘胜追击,一脸呆滞般错过了江达难得露出的空隙。

    江达冷汗一冒,立马站稳迴旋后踢,倒踢中了徐隆的后背,徐隆吃痛一声,跪倒在地,只听江达大叫:「你发什麼呆啊给我认真打」徐隆手摀着中脚处,露出咬牙忍痛的表情,道:「失礼了」心想:「我刚刚怎麼了吃棍子挨打休养了一个多月,身手有变得这麼迟钝吗」江达不愿此时出手,要徐隆尽快站起,徐隆起身时又顺势将辫子重新缠到脖子上,两人开始第二回合。

    其实自叁月底以来,徐隆心情一直十分鬱卒,做任何事都意兴阑珊,他只好打算做些外务让自己分心;例如一大早起床,抢着替顏家大院的奴僕劈砍柴火,也常常不请自来替原本轮班的銃楼「蓝营弟子」轮班,因为太过频繁,没多久就被石绍南吓阻,原本徐隆食量很大,但这阵子吃饭的时候也随便扒j口也就说饱了,黎洪与何勇提点他j句话,徐隆每次都应声说「知道了」,隔日依然如此,连母亲徐五娘也不知如何劝勉他才好。

    黎贞原本住在随侍石琴的内房中,但因被张家收养成养nv,每日都要播j个时间来和张妙娘请安,黎洪好不容易趁黎贞得空,拜託她来跟徐隆劝j句话,反而徐隆总是一副逃避的样子,即便对到面,徐隆总是cc结束话题,人很快就走了。

    这个情形直到四月十日比试前的一阵子,让黎洪对徐隆的态度终於有点不爽了前日晚上在蓝营共吃晚饭的时间大声指责徐隆,苏说和何勇只好好声拉住黎洪,对徐隆也歹说回话,石振见状,似乎也没要cha手管的意思,最后徐隆面无表情地挨黎洪咒念,然后不发一语地转声离去。黎洪对徐隆的毫无反应更是气恼,见他桌上还有一块连动都没动过的番薯签,一把抓了过来,边啃边唸:「我这是在g嘛自己都睏睡桌脚,还烦恼别人厝漏」

    徐隆耳中突然迸出黎洪那句「自己睏桌脚,烦恼别人厝漏」,动作略一迟疑,江达一个正拳击中自己左上方的肩骨,很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痛楚之感,所以徐隆没有后退,反手一个「智深扛鼎」,将江达压制在地,只要立时扣住他的下顎,江达就绝对没有反手的餘地,正要动手之际,徐隆脑海中突然清清楚楚浮现着这样的念头:「打赢他又怎麼样打赢他以后贞儿还是一样会嫁给叁舍又有什麼值得欢喜的」

    江达见徐隆没有动作,随便一个挣扎便将徐隆反制,被压倒在地的变成徐隆,眼见江达右手高举悬而未下,徐隆丝毫不做挣扎,心中也没有恐惧,平静地想道:「最好你一拳就将我打死,我就不必要再烦恼以后的事。」可是江达那一拳并没有落下,相反地,他将徐隆拉起身,江达身长六尺,当他拉住徐隆衣襟与自己视线平行时,徐隆必须得垫脚尖才能触地,只听江达愤怒地对徐隆吼道:「你瞧不起我吗g什麼不认真打你老子最讨厌你这种傢伙了」江达大力地推开徐隆,跨着气鼓鼓的步伐往茶楼的方向走去,徐隆双目无神杵在原地搓揉左肩,被江达正击的那一记,其实不是没有犯疼的。

    「这位小兄弟,看你是石绍南门下的吧是不是有什麼心事,看你都心不在焉的」

    徐隆对这个声音有些熟悉,转过去却看见一个头戴斗笠,一身黑衫披风的男子,年约叁十,右脸庞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眉头一刀划到脸腮,左眼被黑布罩住,看来十分眼生。

    说也奇怪,这样一位刀疤乍看十分骇人的人,徐隆却觉得对方和善容易亲近,又觉得像自己若有看过他,应该不会没有印象,努力竭尽记忆回想,却又想不起来眼前这位汉子,到底是在哪裡见过。

    那独眼汉子浅浅一笑,搭着徐隆的肩,往江达坐的茶桌走去,眼见江达上位也已经坐了位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独眼男子请徐隆入坐,才道:「你上次来乌日庄的时候,不是有来听我说书吗」徐隆大吃一惊,依稀想起独眼男子的脸庞,连忙起身向他躬身说道:「先生当时,我喝醉了对你多有冒犯居然连你的样子也记不太清楚,真是太糊涂了」

    独眼汉子哈哈一笑,江达在徐隆的隔壁,不发一言地品茗,毫无扭捏的样子,徐隆不禁问道:「你们两位可熟识吗」江达此时大力将空杯放在桌顶,道:「细汉的时候就认识了,我都叫他江大哥。」徐隆微微点头,江先生却对那中年男子说起话了:「良玉啊有没有兴趣跟这位年轻的小哥打个招呼他可是蓝营的弟子喔」

    那中年男子双颊泛红,全身散发着酒味,蓬头垢面,外表很是邋遢,摇摇晃晃地打量着徐隆,开口说话前还先打了个酒嗝:「蓝营的讨厌管你们破病还是全身烂掉,我一个都不想理啦」江先生笑道:「哈哈,人家后生晚辈,只是想跟你打招呼,又没有要求医於你说什麼话」徐隆心想这个人只怕醉久多时了,甚是难看,却不禁想到自己喝酒醉的模样,是否也是这样子呢又心道:「奇怪,我这会来是穿便f,江先生哪知道我是蓝营的啊他知道我的师承路数,而且记得上次来乌日庄时,应该也是一身蓝营的丈青布衫。」徐隆这阵子过着行尸走r的生活,一时之间要动脑子,有些不灵光。

    中年男子听完江先生话后,哼哼唧唧地拿出一瓶酒壶,向徐隆灿烂地一笑,他道:「哈哈哈小弟啊这裡的人呢跟我说话都有个规矩,就是一定要食掉或者饮掉我準备.的任何东西,不然我是不会理人的但今天你很幸运啊这壶是我前j天做的 青金神酒」中年男子将塞到徐隆手中,徐隆马上闻到一阵苦味,简直是地狱来的臭水沟,「为了调製它看看我现在.嗝饮下去不但让你通t舒畅,而且什麼不快活的事都忘了了」徐隆原本皱着眉头,但听到能解万古忧愁及满腔的鬱闷之情,便将心一横,一g脑儿的灌下去。

    中年男子与江先生嘖嘖称奇,只有江达脸se一变,徐隆饮到一半被酒中的苦味、酸味与甜味同时呛到,马上咳起嗽,连连喘气。中年男子比了大拇指,道:「哈哈哈这两个傢伙,每次听到我做新的东西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你这傢伙啊上道上道这个是特製苦瓜酒,我又是个有创意的人,自己再撒些醋啊、绿豆汁.」徐隆原本酒量就极差,他此时没有回话,脑门彷彿被一g怪味塞满,脑袋也因为酒精作祟有些迷茫,也跟着中年男子傻笑了起来。

    这阵子徐隆只觉得x口都要爆炸了,满腔的心事突然对江达,和首次谋面的江先生和中年男子倾巢而洩,完全将「逢人祇可叁分语,未可全拋一p心」这句古训拋诸脑后,还边说边忘情地chou咽了起来,江达才恍然大悟,为何徐隆表现的如此荒腔走板,心下盘算再与徐隆比划一场。

    那江先生名唤江豪,道:「小兄弟啊江大哥懂你啊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是有像你这样的苦恼啊听江大哥的话,第一个,放手做不到的话,把人家直接带走啦不然的话,天天有隻乌蝇在你中意人面前晃悠,有得你后悔」中年男子本来不发一语,忽然间又大哭了起来,眼泪鼻涕都挤在一块,完全不顾这当口是人来人往的大街。

    徐隆瞇眼道:「良玉先生怎麼啦嗝」江豪拿起说书人那套,摇头晃脑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你看看在座的大家,除了那位大块仔,谁没有经歷过感情上的伤心事呢」江达不意被指名道姓,道:「找个姑娘作伙有什麼好我就不懂了像江大哥和良玉先生这样,常常愁眉苦脸的我现在这样逍遥自在,多好」江豪若有所思地瞧江达一眼,笑道:「江达说的是,孑然一身多好,且自逍遥没人管可惜啊阮叁个是回不去啦」

    江达身材虽高,年近十八,与何勇同岁,但一脸稚气,外表看来不过十五来岁,与mm江嵐同时在一块,江嵐反而比较像是姊姊。徐隆聊天之下才知道,他与江嵐原本是大武郡社人今彰化社头,属洪雅族,部落却被一群汉籍流民给洗劫,他俩偷跑去溪边玩耍才逃过一劫,徬徨无助一阵子,后来被江豪捡回大本营半线庄高家寨,不知不觉也十多年,那里泉州人和巴布萨人多,原本的洪雅语只会听已经不太会讲了。

    徐隆连连点头,很欣赏江达一路以来待人毫无机心、不肯佔他人便宜的优点。回想「蓝营」之中,黎洪、何勇自然善待自己,但毕竟是累积十餘年的情份,以言语诚恳而言,难以与初识未久的江达相较,徐隆乘着酒兴,提出一个自己清醒时绝对不会轻易说的话语:「江达我与你一见如故咱们结拜为兄弟吧」

    江豪、江达尽皆一愕,只有良玉先生由哀转喜,哈哈大笑,双手高举,鼓掌叫好,又道:「结拜有趣有趣我跟徐小弟一样,也是伤心之人,我也要参一脚」徐隆回道:「好喔好喔」清醒的江达一阵错愕,对江豪投以求救的眼光,江豪披风一晃,俐落起身,双脚踩在椅子上,对於茶楼上满座的客人高声叫道:「各位乡亲父老,咱们今日有幸,叁位朋友不打不相识,不是冤家不聚头,就聚在咱乌日庄这义结金兰,各位乡亲父老给他们做个见证好不好」

    江豪本以说书为业,原本极擅长带动现场气氛,在这乌日庄口又小有名望,他在茶楼这登高一呼,满座的场子连声叫好,有些人甚至主动提议地要帮忙準备结拜用的牲果、祭品,江达像一根巨大的木头,不知如何是好地杵在原地,瞠目结舌。小小茶楼此时被感染的热闹非凡,徐隆略带醉意地不断傻笑,热烘烘的鼓譟声舫彿能够填满自己内心汹涌的空洞。

    这一场像闹剧的结拜,徐隆在酒醒之后不免面红耳赤地回想,深感自己胡闹。

    或许对徐隆而言,酒醉之后做得事情,远比清醒的时候来得正确;在将来的许多个日子中,徐隆仍会犯上错误、做出不利的选择,但他却会永远永远庆幸今日的孟l之举;尤其是当他知晓良玉先生的身份,他不仅是江湖上闻名的「医癲」〈註2〉,更是顏居益老丈人蓝元騏的小儿子.蓝良玉之后-

    〈註1〉本故事设定「乌日庄」为当时「中立村庄」,乃剧情需要,不一定合於史实。所谓「中立村庄」,在泉漳械斗之中,每个村庄会在庄外竖立「漳」或者「泉」的旗帜来表明立场,一个村庄若表示不涉械斗,则另立不同顏se的旗帜,并且要準备饭菜,供双方享用,而漳泉方也必须绝不侵犯表明中立之村庄。

    〈註2〉雍正初年江湖叁大名医:「北医侠」张达庚、「中医癲」蓝良玉和「南医僧」净音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