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化县猫雾拺保.大里善庄、半线保.万斗六社
---------大肚溪---------
彰化县半线保.猫罗社、北投社
蓝兴庄以东南靠近内山区的大里善庄一带,因为「番害」严重,令顏居益不得不派遣石绍南亲自召集「蓝营」子弟前往番仔寮一带巡防。名义上是如此,当「蓝营」等派遣到前线,就明白这不过又是一场「漳泉」拓展垦荒版图的角力。
雍正叁年乙巳年,朝廷水师正式在台湾府设厂建造战船,势必提高往台湾山区开发和採集木料的迫切x,於是在台湾各地陆陆续续兴建设置伐木场,在台湾中部地区就是「水沙连」今台湾南投、彰化、台中之丘陵j界处为军工匠寮所在。
顏居益领导的为当时台湾道总兵蓝廷珍所申请,原本就有浓厚的官方se彩,这项建造战船的事业自然也有顏居益出钱出力的地方。为了採集木材,军工匠设寮的地方大多都紧邻内山,在台中中部此处本是水沙连内山地区族群的势力范围,时称水沙连社生番即邵族,当时的邵族势力范围颇大,并且仍保存着出c猎首的习俗,民风十分强悍,闻者见之莫不胆寒,但是「砍头的生意有人做」,业户「以利趋之使然」,依然延揽不少工匠在此聚集,负责採办军工木料。
又同时,彰化平原沿海一带,经歷过康熙年间汉籍移民大规模的开塘建埤、水田阡陌,原本平埔族时称熟番赖以为生的猎场大量流失,生活无以为继,平埔族社丁只好与汉人妥协,领取微薄的薪资,应内山开发之需求,从事保护工匠安全以及运送木料下山,这类辛劳且危险x极高的工作。
然而,彰化县内山区域的平埔族群为「洪雅族」,不同社群又以大肚溪做南北区隔,大肚溪北岸万斗六社今台中雾峰,为亲近漳州集团的势力,但大肚溪南岸的猫罗社今彰化芬园和北投社今南投c屯则为亲近泉州集团的势力,泉州人以长於航海经商闻名,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合法採伐森林的「名目」来造船,军工寮工匠伐木之餘,由於官方彰化县府管制宽鬆,移民所在之处,自然视「内山拓垦禁令」於无物,无一不公然s垦,竞逐往内山推进;此处由於官府势力尚未渗透,暂属於叁不管地带,漳泉双方为了争夺土地、木场以及平埔族社丁势力,竞相挖桩脚,在檯面下的较量老早擦枪走火了起来。〈註1〉
彰化县半线保,万斗六社
「蓝营」子弟驻扎於象鼻坑与万斗六坑一带,与大肚溪南岸的北屯镇番寨〈註2〉遥遥相对,自四月起僵持到六月份了,丰歉歌云:
叁伏之中逢酷热,五穀田中秋下结。
此时若不逢灾厄,定是叁冬多雨雪。
此二坑为通往内山水沙连社今南投日月潭的峡口,表面上偶有互市,相敬如宾,事实上双方在深夜、或在杳无人烟之处,各有j手,抢对方粮餉或者木材,甚至攻击对方的社丁,又要提防行踪如鬼魅的内山生番邵族出c,对於「蓝营」人马而言,适逢夏季,山区瘴癘甚重,长久下来,日子过得十分紧绷。
北屯镇番寨守御〈註2〉冯刚,纵横江湖二十载,武林中声望极高,江湖上关於他的传闻很多,包括他面貌兇恶,可比钟馗,兼之天生神力,以隻手扛鼎往返八卦山脉上下而面不改se的事蹟名震台湾府南北,冯刚与一帮斋教教眾,接受高济芳的供奉,在南北投一带设置些许斋堂,同时肩负当地隘寮守御的任务,令眾「蓝营」子弟难越雷池一步。
黎洪与徐隆被安cha在万斗六坑一带,两人除了佩刀和竹笛,难得配带着鸟銃火枪〈註3〉,负责巡查监看挑夫番车运输的状况,时不时要通报内山番丁或者泉州人的踪跡。理论上如此,但大部分的时候,黎洪都只想要窝在万斗六坑左近的土山丘旁,四周有林荫遮蔽,闪避石振的巡逻,再拼命和徐隆抱怨这份差事到底多苦闷;另外何勇因为轻身功夫为「蓝营」翘楚,也被安派巡逻的工作,如果当日是何勇来巡逻,黎洪则根本不避嫌地大方偷懒。
此时黎洪看看日头,百般无聊地躺在石土堆之上,对徐隆说道:「算算时间,龙眼也该来了吧我肚子饿扁啦他再不来我就要打断他的腿」「龙眼」是「蓝营」中辈分最晚弟子.凌允的外号,徐隆经黎洪一提,顿时也感到饿火中烧,道:「欸你去看看啦搞不好他在路上遇到什麼麻烦」黎洪道:「要去你自己去,我肚子饿扁了,没气力啦」徐隆道:「你都偷懒了这麼久,起个身去看照一下你心ai的小师弟,应该不为过吧欸、欸你就不怕我跟师父和大师兄告状吗」黎洪打了个哈欠,将眼睛瞇上,不在乎地道:「你要这麼没义气就去讲啊我黎老四才不怕呢把我赶回蓝兴庄最好啦我根本一点也不想待这裡什麼万斗六、七、八、九坑」徐隆白了黎洪一眼,见黎洪双手负在脑后做枕垫,一派悠閒,就把负在肩上形同累赘的鸟銃,不客气地往黎洪肚子上方一扔,熟料黎洪反应极快,马上伸手抓住那把沉甸甸的鸟銃,笑道:「哈哈、偷袭失败快去把龙眼带过来吧」
其实凌允来送伙食的路上,突然被运送木柴的平埔族社丁出其不意地偷袭,弄翻了一地的番薯签,凌允又惊又怒,哪裡知道这群社丁在番车下藏了兵器不由得翻身逃逸,但凌允完全不及这群平埔社丁脚程,一下功夫就被社丁追过包围,凌允只得chou出佩刀,虚张声势,打算再拿出竹笛吹口讯,通知其他人来救援,手上的竹笛却马上被番鏢打落。
凌允怒道:「你们这些人是猫罗社的还是北投社的番仔」凌允见这群这五六名男子垂耳、纹身、赤足且以细竹编束腰,判断他们是来自南岸的猫罗社和北投社的社丁。其中一个看来年纪稍长,笑口缺牙,似是已婚之人,回答道:「阮是猫罗社仔,从以前就看万斗六社那边的人不爽了,你们偏不知好歹,ai走去给他们相挺现在给你们的人看点红se,刚好而已」凌允出於恐惧,心下一惊,其中也有带点对方的河洛话居然如此流利的讶异成分在。
依照后世学者区分,万斗六社、猫罗社与北投社皆是属於洪雅族的阿立坤支系。洪雅族是台湾一个以善奔疾走着称的平埔族群,盛行着「跑步」的风气与传统;不仅是以赛跑的方式进行祭祖活动,未婚男子若要娶q、赢得nv子芳心,也是以「走鏢」赛跑的方式来决定挑选结婚对象的顺序,平素「束腰」更是他们自身训练奔跑的穿着方式,而这裡又是他们熟悉的地理环境,儘管凌允是挑夫出身,脚力雄健於常人,却仍被这群猫罗社丁轻鬆追过。〈註4〉
「嗶嗶嗶-咻-」凌允在不远处听到意眛求救讯号的口笛声,徐隆立时从c丛堆窜出,见凌允被眾番围绕后,一个后空翻,跃过这群猫罗社丁的头顶,挺身站在凌允身旁。双方开始动手,两人力抗数名来犯的猫罗社丁,一时之间短兵j接的声音,响彻云霄。
徐隆环顾四周,共有六个人将自己与凌允围住,这群猫罗社丁攻势虽然毫无章法可言,但却勇猛异常,加之不畏中创,愈挫愈勇,一时之间也难以料理。对方也看出凌允武功较弱,攻势集中在凌允身上,另外两个人负责牵制徐隆。徐隆原本见对手数量减少,连忙一招「破玉碎石」,刀身由左腰处向斜上方猛烈横劈,徐隆在月前曾以此招攻击石振,还在石振左眉角划破一道口子,从此他对这招得心应手。殊不知此二社丁丝毫没有接招的意思,脚底抹油得飞快,连连往后退到好j尺之外。与此同时,凌允面对其他猫罗社丁来得电光石火,左肩闪避不及被砍了一记,登时血流如注,强自单手持刀与猫罗社丁对峙。
徐隆怒道:「可恶」凌允表情痛苦,徐隆怒视这群猫罗社丁,心道:「我一个人脱身不难,但是现在」
「砰-」天边闪过一声巨响,空气周遭蔓延着火y与烟硝味,凌允身前一位猫罗社丁大腿中鎗,轰然倒地。
徐隆表情一鬆,嘴角微微扬起,在烟雾瀰漫之中,耳边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口吻:「每次使用这个玩意,x口都会被震得很疼啊」
只见一群猫罗社丁嘰嘰喳喳地j谈起来,徐隆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弯身扛起凌允往后奔跑,叁名猫罗社丁见状便是追,黎洪远在百尺以外s击,击中前方树枝阻挡社丁的去势,其他社丁见黎洪落单,提了刀向黎洪砍去。黎洪手上拿的鸟銃为火绳枪,一分鐘之内顶多只能发s两发,火y补充本来就不快,黎洪又是个倒手关刀,鸟銃火y装填孔十分不顺他手,见那社丁朝自己步步b进,黎洪火y还装不到一半,他索x直接拿枪柄往对方一挥,拍落掉对方手上的番刀,再飞身架住那猫罗社丁的脖子,另外一隻手扣住对方的手腕,那社丁吃痛,以口音浓厚的河洛话高叫:「别扳了、别扳了手要断了」黎洪喝道:「还要这隻手的话,叫你的伙伴不要动」
兀那猫罗社丁高喊j声,殊不知除了那位腿上中鎗的社丁原地不动外,其他社丁又往徐隆的方向追去,黎洪怒道:「你跟他们说什麼」手上用劲「咯喇」了一声,将猫罗社丁右手臂齐肩的关节扭脱了臼,那猫罗社丁痛到呼天抢地,黎洪又道:「我们和社番一向是人无踏我的头,我袂咬伊的尾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平时抢粮、抢货就算了讲为什麼要向我们的人动手」猫罗社丁冷汗直冒,咬紧牙关地道:「高高家泉州那边的人跟..我们说,如果我们带、带你们这样一个漳州人的脑袋回去..就给就给我们二十大元,所以」黎洪闷哼了一声,动手敲晕那位猫罗社丁,在他不省人事之际,低身捡拾自己落在地上的鸟銃,顺道chou走他身上的番鏢,另外一位大腿中枪的猫罗社丁也躺在地上呻y,黎洪往对方的pg踩了一脚,再立刻往徐隆的方向飞奔而去。
徐隆扛着凌允全速奔跑,却j乎都甩不开叁名猫罗社丁的追逐。
凌允道:「五哥这样下去不行,你把我放下,自己一个人先走吧」
徐隆道:「闭嘴别开玩笑了」
凌允道:「可是我不想连累你」
徐隆骂道:「大家都师兄弟,什麼连累不连累听着,再撑一下应该就可以看到其他人来支援了」
徐隆边跑边说话,不意岔了气,足底踉蹌,与凌允不慎一同摔倒在地,地上缠绕的树枝登时cha入凌允肩口的伤处,凌允简直痛不yu生,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徐隆脸颊也被树藤给划下j道伤痕,但情急之下,身后猫罗社丁来得飞快,徐隆无暇多想,立马翻身,提起刀与另外四名猫罗社丁对峙,不住大口喘气,却x有成足地想:「一次只要应付四个人,应该没问题」
四名猫罗社丁同时拔番刀来围攻,徐隆招架j回合后,凌允也吃力地拿起刀,加入混战。凌允入门未久,武学造诣自然没有徐隆深厚,兼之肩胛头的创口令他分神,渐渐左支右絀,只见那缺牙猫罗社丁狞笑一声,凌允门户大开,暗嘆:「我命休矣」準备闭目待死,却突然「碰」一声,传出身t跌落在地的声响,原来是何勇拿鞭子缠住缺牙社丁的脚踝,往后一chou,那社丁跌倒在地,头一抬只见他脸上掛着两行鼻血,非常狼狈,虎口逃生的凌允也不禁哑然失笑。
徐隆见何勇来援,精神大振,怒吼一声,马上鼓起十二分战意来迎战叁位猫罗社丁,却见脚底窜出一支羽箭,隔开猫罗社丁与徐隆对峙的局面。徐隆头一抬,见石振一脸肃杀地站在远方,箭矢搭弓,随时能準备s出第二支箭。那叁名猫罗社丁拉起缺牙社丁,徐隆蓄势待发地站在前方,何勇持着长鞭在后方警戒,左手的方向则有石振张着弓虎视眈眈,那缺牙社丁摀着血流不停的鼻子,大声叫道:「不打了、不打了」往右手无人看守的地方折返,何勇叫道:「想跑」正yu再伸手甩鞭,森林处对面却传来一个响彻云霄的火枪砲声,飞鸟乱窜,震慑住猫罗社丁的步伐。
「唷呼-」黎洪从林荫处轻巧地跃出,堵住猫罗社丁的去路,原来刚刚对空鸣枪的是黎洪,他嘴角含笑,样子看来非常得意。石振「呸」了一声,将张满弓的弦鬆脱,一手按着起刀鞘,慢慢往中间走去。
终於轮到这群猫罗社丁露出仓皇失措的模样,徐隆笑道:「刚刚围了我那麼多次不得手,现在怎麼样风水轮流转,被围的滋味怎麼样」四名猫罗社丁八目相对了一会,嘆了口气,将手中番刀扔在地上,石振道:「怕他们动手脚,绑住他们」
石振瞪了黎洪一眼,道:「我算了算,你今天s了叁发火y,前两发我不知道情况就算了,这第叁发根本不必要」黎洪道:「大师兄,鸟銃配了就是要开火,不然你以为是神主牌喔放在原地就会自动发炉、会自动开火吗」石振不以为然地道:「你再讲,我就扣你月钱拿去填补火y要你这两个月都做白工」黎洪觉得石振完全是没事找事,道:「每次都这样结屎面骂人是很了不起喔刚刚情况多凶险你知道吗你称讚我一下会死人吗」徐隆、何勇正自綑绑四名番丁,何勇见两人又要争执起来,连忙把黎洪推开,又看着凌允道:「凌允你现在感觉怎麼样」
凌允按压着肩头上的创口,强笑道:「是不太好,却也没能比现在更好了」原本紧绷的神经解放,凌允双膝一软,不禁瘫倒在地上。石振撕下身上的衣襟,替凌允包裹伤处,道:「看来阿允现在不适合做在巡隘的差事,必须得回庄静养。」黎洪听到「回庄」二字,心念一动,顶了何勇一脚,对他使个眼se,何勇道:「大师兄,那个请问我们还需要待在这裡多久啊」
石振严厉的视线往何勇一扫,他身后的黎洪就恰好将头别向被綑绑的猫罗社丁,一手把玩着手上的鸟銃,故作无事的样子。石振道:「万斗六当地的屯丁招得差不多,另外还有隘寮布置的部份,大概少则十五天,多则一个月,咱们就可以回去了」何勇应了一声,他连转头都不需要,膝盖都可以猜想出黎洪此刻的表情。〈註5〉
适才折腾了一阵子,徐隆这当口才留意到那虎口缺牙社丁的长相,不禁大惊失se,指着他大声说道:「这个猫罗仔叁月份我在旱溪河滨看过他跟高人逵在偷偷摸摸的讲话李桐师弟是不是你的人下手的」
〈註1〉此段文献资料可见於梁志辉、钟y兰着平埔族史篇中,第四章第一节。
〈註2〉「北投镇番寨守御」,此一名词是作者杜撰,设定其驻扎地点为今日南投c屯地区。该名词是援引改编自雍正年间,御史索琳的奏摺,原文为「南北投镇番寨守御竹脚寮民壮朱八於本月十五日在水沙连河边被生番杀死」,「竹脚寮」根据陈哲叁论文〈水沙连之役及其相关问题〉中论述,应是位於今日南投竹山镇,与本文所言「南投c屯镇」无涉。
〈註3〉「鸟銃」为火绳枪和燧发枪的统称,燧发枪远较火绳枪方便点火,但是杀伤力较强大,製作也较不便,「火绳枪」有着相反的特点,补充火y装填非常麻烦,却因为製作简便,一般而言比较适宜中下阶层的百姓使用。
〈註4〉关於「洪雅族」以赛跑竞走为习俗的传统活动,可参见 &nbsa &nban 专文介绍。
〈註5〉关於「隘寮」配置,根据伊能嘉矩いのう かのり的台湾踏查日记中描述:一条隘丁线,每隔j公里便会设置隘寮又称屯所,根据地点不同,有些隔叁、四公里,最远甚至会隔到九公里,这个隘寮通常是四面有厚墙的防御t20世纪初的记载,一个屯所派一到叁名左右隘丁或屯丁搭配守犬驻守,屯所与屯所彼此以习惯法联络例如打竹鼓讯号,负责管理整条隘丁线的人叫做「隘首」,随着隘丁线长短,一个隘首管理数目,少者六寮、多者甚至有四十七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