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百年之歌:雍正年间—大肚溪南北岸拓荒者斗争

(十五)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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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化县半线保,万斗六社.象鼻坑大肚溪北岸

    「我是猫罗社通事简阿来,老爸是泉州仔,老母是猫罗仔,现在猫罗社土目潘一水是我的阿舅。我从小在部落长大,老爸在手下办事,我细汉时一年大概有七、八个月见不到他的身影,之后老爸被委任通事,才比较常待在部落...但还是常常不在啦我的河洛话都是他教,虽然我不大喜欢他,但也多亏他,年前过世后,我才有机会接任通事的位置,现在想起来还得感谢他。」

    自乙巳年雍正叁年四月以降,为了护送从内山下山的木材物料,漳州人与泉州人武装势力盘据万斗六、南北投丘陵一带今台中雾峰、彰化芬园、c屯南投区域,雄踞大肚溪南北岸,对峙将近两个月。六名猫罗社丁为了割下漳州人的首级,向泉州人领取丰厚的酬金,对落单的凌允下手,却反被石振等押解,六名猫罗社丁被带到「蓝营」总教头石绍南面前,那位因结婚而被凿牙的通事简阿来,非常乾脆地j代自己和大伙的来意。

    石振语带嘲讽道:「原来是个杂种仔。」何勇步履一震,简阿来倒不以为恼,他道:「对我就是杂种仔,半线那多的是连头家的后生也是杂种仔,你这傢伙,乌j母生白jl,无怪奇」石振被抢了一段白,脸se微变,黎洪则偷笑了出来,徐隆心道:「高人逵那个傢伙是杂种仔真没想到...」

    石绍南道:「嗯...我徒弟讲,你今年叁月时有来咱们蓝兴庄那,还跟的后生说上一会话,可有此事」简阿来张口yu答,却听身边伙伴的哀号,改口道:「我希望你们先帮我朋友处理一下。」石绍南沉y一声,对站在猫罗社丁身后的苏说和杨喜打了个眼se,算是答允了。

    徐隆心想,李桐之死一直是「蓝营」这阵子最大的隐痛,儘管「短刀会」下手的可能x很高,但是那日问高人逵未果,或许可以从眼前的简阿来问出新线索也不一定,没想到简阿来回答道:「没有那件事,令高足看错了我并不认识高家的什麼少爷。」徐隆感受到师父和师兄弟将视线集中到他身上的目光,一把拉住简阿来的外衫,怒道:「你...我才没有看错当天在旱溪那个人...就是你」

    简阿来好整以暇地道:「请问你当时距离很近吗单凭你p面之词...你怎麼能保证那个人一定是我」徐隆单手揪着简阿来的衣领,转头向石绍南说道:「师父我没有说谎,真的是这傢伙」石绍南道:「好啦阿隆,你放手」徐隆不敢违逆石绍南的意思,不情愿地手鬆开简阿来,用力将他推出去。简阿来鬆了一口气,露出浅浅的微笑,突然「咯嘞」一声,简阿来高声惨叫,原来是黎洪冷不防从一旁伸手扭弄简阿来肩胛,右肩登时脱臼。

    石振道:「黎洪,你g什麼」黎洪手搭着简阿来受伤的肩胛,轻拍着他,道:「师父,大师兄,对付无赖的方法呢...就是要比他更无赖这傢伙讲话不老实,我对他耍点手段不为过吧」简阿来表情狰狞,满身大汗,支支吾吾地道:「我...真的...真的不知道」黎洪道:「你连另一隻肩胛头都想尝尝脱臼的滋味吗」说着两隻手又拉起简阿来另一隻完好无缺的手,黎洪正yu施力,却立刻被石绍南制止。

    「够了阿洪,把他肩胛头弄回去。」

    黎洪领命,欺身简阿来耳边轻声道:「还不感谢我师父大度,不然有得你受」即刻俐落地将简阿来被扭脱的关节接上,简阿来如释重负,只能对石绍南连声称谢。

    石绍南淡淡道:「回答呢」

    简阿来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只好全身伏地,说道:「这位师傅...真的不是我...我真的不清楚」其他猫罗社丁见简阿来拜伏,也鼓譟起来为简阿来说嘴。

    徐隆不相信简阿来的回答,喝道:「你黑白讲」

    「徐隆」石绍南直呼全名,立时止住徐隆往前衝的步伐。

    「这位小英雄,退一万步来说好了...即便是阮的人在那好了,我们这点微末功夫,要怎麼对你们大位...李桐李大侠下手呢」

    徐隆一怔,儘管是推託之词,心想简阿来的话也不是毫无道理,更何况即便被围,李桐也不至於逃离不了,旱溪滨又是自个儿的地头,谅他们也不敢如此张扬,而且薛素当时也在现场......

    这六名猫罗社丁被留下来,石绍南问了许多问题,包括猫罗社内部,和隘寮佈署的状况,直到后来,石绍南觉得问不出什麼东西,就对猫罗社丁说:「好啦...已经没什麼好问了,你们可以走啦」徐隆一惊,道:「师父...不是吧」石绍南道;「你不必再讲...简阿来,你说你们社裡缺钱花用嘛...阿振,把我帐库裡的叁十大元拿给他们」叁十大元并不是一笔小数目,一石粟价当时也只要五钱〈註1〉,连石振也吃了一惊,石绍南倒是面不改se,道:「我自有分寸,快去拿」

    石振拿了沉甸甸一袋银元,「哼」了一声,往简阿来身上一扔,石绍南对於石振此举颇不满意,瞪了石振一眼,才对简阿来道:「简阿来,我后生不礼貌,你别跟他计较。我跟你讲,阮漳州仔不是食素好欺负的,泉州驴那笔二十大钱是你们要拿命来换的这叁十大钱你们拿着,你回去告诉你家那些猫罗仔泉州驴那种钱别碰了,碰了也晦气听懂了吗」〈註2〉

    简阿来和五名猫罗社丁连声称谢,石绍南和弟子们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石振不禁问道:「父亲,你觉得他们的话可信吗」石绍南道:「一半一半吧不能尽信,不过心裡有个底也很好。」徐隆道:「师父,那...就这麼让他们走了吗」石绍南道:「当然,反正该问的也有问到,不是没有收穫」石振道:「父亲,即便问到了泉州仔的事,咱们还折损了凌允师弟,你又拿了这麼一大手笔...这笔买卖怎麼算还是咱们吃亏啊」徐隆低声道:「李桐的事情也还是一笔糊涂帐,这事怎麼能了」石绍南笑道:「我是讲让他们走了,但我又没讲这事就这麼了了」

    石振与徐隆愕然,石绍南道:「等他们走远了,我正打算派j个人去跟着他们,看看到底在搞什麼鬼」黎洪笑道:「师父真是高招,这招就是说书常听到...的那个...什麼yu擒故纵啊...群英会蒋g中计...有异曲同工之妙吧」石绍南抚鬚道:「呵呵你把师父比做周公瑾,这马p也拍得太过了」黎洪哈哈一笑,石绍南又道:「阿洪,你也别欢喜得太早我正打算派你去跟踪他们呢没有收穫不准回来现在、即时、马上」

    黎洪表情一垮,道:「不是吧,师父我连中午都还没有食...」石绍南原本和蔼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严肃,他目光凌厉地扫向黎洪,一字一句地道:「哼...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阵子都窝在万斗六坑那里偷懒」黎洪瞥了何勇一眼,悄声道:「你这傢伙,是不是你跟师父讲的」何勇连忙摇头,道:「我没有...」石绍南怒道:「黎洪我又何必需要别人来跟我讲才知道就拿这次...还不是你因为没有好好巡逻,这群猫罗社丁押车经过的时候...你也没好好检查他们才会逮到机会对凌允下手」黎洪小辫子让石绍南捉个正着,顿时哑口无言,应声道:「是...」

    石绍南目光向徐隆一扫,徐隆心口一慌,只见石绍南正se道:「谅你也不敢像他这麼明目张胆,但是你包庇这个傢伙,罪名跟他一样,你也跟他一起去希望你们这两个人这次给我好好g活顺道把阿桐的事情给查个清楚」

    彰化县半线保,猫罗社、北投社j界大肚溪南岸

    「跟丢了呢」黎洪与徐隆潜入北投社附近的一个小村,看起来是因应军工寮成立,为了提供他们生活所需,这裡聚集了一些汉人,才有这座小村庄,但进入这村庄后,不知怎麼搞得,黎洪和徐跟丢了他们。

    「都是你,刚刚提议去食什麼东西,一转眼他们就走不见了。」徐隆敲了黎洪后脑杓,忍不住念道。

    「什麼都是我后来你自己点的东西比我还多,现在牙齿裡还夹有菜渣,还好意思讲我」黎洪不甘示弱地回应。

    「好、好、好那你讲现在该怎麼办」

    「跟都跟丢啦焦急也没用,乾脆先休息...」

    「欸你不要太超过啦认真点好吗」

    「开玩笑嘛看你说话的样子,怎麼跟铜牙振越来越像啊」

    黎洪提议找附近的庄人打探打探,前方刚好有座c庙,j个衣衫襤褸的汉子围绕在那,看来是一群罗汉脚。两人一走进c庙忽然听到一阵气若游丝的哀号,黎洪与徐隆走进人群,远远见一个老年番f哭倒在地上,不停地向四周的人磕头,似乎在哀求什麼。

    「去去快回去」

    「都叫你走了不要在这裡哭啦」

    「哭爸哭母是在哭火大喔快走啦」

    「我们帮不了你去找别人啦」

    一群罗汉脚围绕着这个老番f,七嘴八舌地赶他离开,其中一个人转身yu走,跪在地上的番婆连忙抱住那个汉子的脚,死命抓着他,不让他走,以不标準的河洛话大喊:「不能走,拜託...救救我囝仔...拜託、拜託啦呜呜呜...」

    番婆哭声凄厉,她的哀求声触动了徐隆的同情心,但看那番婆,年纪与自己的母亲徐五娘相去不远,但徐隆不能想像徐五娘跪倒在地上哭号的样子,正yu往前踏出脚步,却被黎洪按住肩头给制止,徐隆道:「你g嘛拉我啦」黎洪道:「你要有侠义心肠,也得等把情况搞清楚再说吧」徐隆想想也是,黎洪微一沉y,道:「看她f装样式...苧麻布和乌se头巾...可能是水沙连那的内山番喔...」

    过往昔时,汉番之间若有j流往来,往往由番nv负责穿梭联络,眼前这名番婆能讲上j句河洛话,并不大令人意外。黎洪与徐隆从番婆和j名罗汉脚拉扯的对话中,隐约得知她的儿子被北投寨屯所的隘丁给抓了,她一个人束手无策,只好逢人便出声恳求,竟已在这哭号了叁天叁夜了

    那被拉扯的罗汉脚见劝说番婆无效,深感不耐,忽然朝番婆的脑袋搥下去,他边搥边怒吼:「叫你别拉、就叫你别拉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番婆被打了两叁拳后,跪伏在地,那罗汉脚像是不解恨似的,又往番婆身上踹下去,其他罗汉脚居然没有阻止的意思,居然跟着他瞎起鬨,还拿起石头扔那番f,大伙笑脸盈盈,饶富趣味似的。

    又有一位口中嚼菸c的老丈,一把抓了番婆的后颈往c庙后头拖着走,其他人吆喝:「你g什麼」手中不停丢着石头,那番婆不停哀嚎,有些石块还砸到了老丈身上。老丈头也不回,叫道:「g你祖母你爸走来台湾这麼久,看见nv人想yu爽一下,别给我搅扰」其他罗汉脚也奔了过去,拉着老番婆,口中接连讲着y秽的话语:「g这麼老你也要又是个番仔」「管他老母的现在猪母都赛貂蝉啦」

    徐隆闻言,哪裡再忍得下去袖手旁观黎洪完全拉不住徐隆,徐隆已经衝到番婆身旁,将那群罗汉脚仔给架开,当场给老丈给卯了一记右鉤拳,喝斥道:「畜生」。老丈口中已经缺了不少牙齿,挨此一拳,嘴巴又吐出叁颗h板牙,散落在地上,自己身躯也滚了好j圈。

    另外名罗汉脚仔破口大骂:「你g什麼破坏阮的好事」徐隆不答,恶狠狠地瞪着四周的罗汉脚仔,却听黎洪已在自己的背后,他弯身将番婆扛在肩上,对徐隆叫道:「别瞪啦快落跑要紧」心裡想自己两人要料理这群罗汉脚仔不难,但毕竟是奉命潜入南岸侦查,绝对不能滋生事端,让行踪暴露。

    在摆脱罗汉脚仔的叫嚣和追逐过程中,那番婆头倚靠在黎洪的后肩,因为身躯摇曳让她显得更老泪纵横,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青,她整个身躯像爬满了皱纹似的,这j天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哭得更显老态龙鐘了。徐隆忍不住出声抚w,却只听得她口中不住喃喃自语:「求求你们,救救我囝仔...救救我囝仔...」殊不知老番婆这道殷切企盼的眼神只是个开端,即将牵引着徐隆迈向截然不同的命运-

    〈註1〉粟价引据雍正四年正月初叁日,福州将军署闽浙总督.宜兆熊〈 奏报请抚臺湾生番摺〉。

    〈註2〉清代官员李逢时於1860年代,对於台湾歷来许久的漳泉火拼现象十分感慨,特此作〈漳泉械斗歌〉七言古诗一首,首联即讽「漳人不f泉州驴,泉人不f漳洲猪。」本文藉此词句诸於漳裔石绍南之口来讥讽对方泉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