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百年之歌:雍正年间—大肚溪南北岸拓荒者斗争

(十六)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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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化县半线保,北投镇番寨大肚溪南岸

    大肚溪乌溪流经「北投」今南投c屯一带,已涉入内山地区,再往上游处行走,即为内山水沙连兇番盘据之地。关於这群凶番和当地的情形,时人是如此叙述的:「兇番之x等於豺狼,专以伤人为乐,每逄风雨之夜即出山扰害,所以地方官员立有界限,不许民人轻入生番地界,惟内地之偷渡而来者不遵禁约,潜入其地致遭毒手。」〈註1〉

    北投镇寨位置紧邻内山,派驻此处的隘丁,无不身经百战,强悍卓绝,而一肩挑起御番大任的隘首,即为大名鼎鼎的「鬼夜刀客」冯刚。关於冯刚的传言很多,亲眼看过他的人却很少,因为鲜少有人敢深入北投番寨,只为了看那隻「凶神恶煞」或「牛鬼蛇神」一眼。

    黎洪与徐隆在那番婆的指引之下,在古木参天、c丛围绕、沼泽泥泞的半山腰中,注意到防范十分严密的屯所,叁叁两两的隘丁有些配着长弓,有些拎着鸟銃处巡逻,身边也往往跟着许多土犬。黎洪蹲在树梢之上,从高处观察仅隔约叁、四里连成一p的屯所以及守卫的态势,肩胛不禁一紧,嘆了口气,纵身跃到树下,对徐隆说道:「他们的守卫十分紧密,而且还有那群难缠的土犬,要混进去一点也不容易或许我们能等天se乌黑时再观察一下状况,不然就是看有没有会经过这裡的挑夫部队想办法混进去囉」

    徐隆瞧了窝在后方的番婆一眼,那番婆年岁不小,经过整日的折腾奔波有些疲累,便窝在树梢下,打起盹了,徐隆问道:「如果我们混进去,留他一个人在这裡可妥当」

    黎洪道:「放心汉番往来,多藉由番nv担任差使传讯,一般而言是不会对番nv下手的」

    徐隆皱眉道:「虽说如此,一路上我们走来这的路上,还是有不少死囝仔会朝她扔石头,骂些有的没的脏话。」

    黎洪难得正经,眼神澄澈通明,正视着徐隆说道:「阿隆,这世间有许多事情是由上天註定,你我凡求但尽人事、问心无愧就够了」

    徐隆不禁一愣,定了定神,笑着说:「你才说我呢我还以为刚刚是大师兄在说话。」

    黎洪嘴角一蹶,又恢復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态,转身挑了块大石头坐下,嗤道:「少拿我跟铜牙振相提并论,他的话,顏头家命令他提刀自杀或娶全天下最丑的nv子,他都会照做的那个叫死忠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跟狗差不多,哪一日被卖了都不知道。」

    徐隆道:「怎麼可能这样你讲的也太夸张了不要因为你被狗咬过,就把大师兄跟狗扯在一起洩愤哪」黎洪恨恨地道:「那个臭nv人的煞仔日咬得真狠,现在都还摸得到齿痕咧」顿一顿,黎洪露出个不怀好意的脸se,道:「讲到这个,你不觉得铜牙振对那个阿九姑娘有意思呢」徐隆大吃一惊,脑中跑出整张脸y梆梆的石振谈恋ai的画面,差点想要笑出声音,但马上克制住自己,反而压低嗓子问黎洪何以见得

    黎洪单手托腮,单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上下摇动,沉y道:「嗯我早该注意到,自打咱们第一次见到冯九和江嵐时,铜牙振好像就挺注意阿九的。记不记得他们要走前,铜牙振还特意叫住阿九,指名想找对方比箭呢之后比弓箭时赢对方,你看他那得意的嘴脸呵呵呵一定有问题」

    徐隆点点头,他忽然想到黎贞,x口一热。

    这些派驻在外的日子,徐隆刻意将所有关於黎贞的念头压下来。在他心裡某个角落,渐渐怀疑自己对於黎贞,到底是兄m之情或者男nv之情呢自己母亲与对方母亲j好,从小也与黎贞玩得愉快,家长很快就认定他俩的亲事,徐隆自己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q子应该就是黎贞了内心深处并不清楚,自己是ai她还是不ai她

    可是,黎贞若嫁给他,徐隆还是会很开心的啊就凭这点,徐隆认为自己是真心喜ai黎贞的,但那又怎麼样呢当黎贞被张家收做养nv,宣佈嫁予顏季崑为q,徐隆又感到自己是那麼无能为力,有些计较越想越伤心,真是不愿再思索下去。黎洪见徐隆神情古怪,久久不答,问:「怎麼啦你在想什麼」徐隆想着这些计较是很难与黎洪明言的,咕噥j句,挑了个不相g的问题说:「如果大师兄真的对阿九有意思,你会帮铜牙振吗」

    「当然不会帮啊」这个答案不出徐隆的意料之外,但黎洪此刻的表情却出乎意料的深沉,他说:「像阿九那种豪气万千的姑娘别说她根本不可能喜欢铜牙振,再说,嫁进大户有什麼好的一个监牢,还不如她现在在外面自在逍遥。」

    「监牢怎麼这麼说」徐隆奇道。

    「贞儿都不会跟你讲这些,她倒跟我抱怨过好j次,薛头家娘身边那个换姨说有多可恨就有多可恨」

    徐隆细细追忆,心想确实每次他俩见面,都是徐隆兴高彩烈在讲外面趣事比较多,黎贞从来没有提过她在大宅门内的事情;徐隆还以为是黎贞对自己的境遇感到有趣,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呢原来是她一点也不希罕在裡面苦闷日子吗

    「咻-」天际传来一阵哨音,黎徐两人聊得忘,一时不察,竟被一名北屯寨的隘丁发觉,他高喊:「戊字辰位两名汉人,一名番婆」

    「汪-汪-汪」番犬狂吠而来,徐隆拔刀架开连发的弓矢,黎洪喝道:「快后退,其他人要追来啦」徐隆来不及回应,已经被两名北屯寨丁缠上,好在对方仅是小卒,武功低微,徐隆连踹对方两脚。黎洪与另外两名条纹上衫的隘丁短兵相接,那两名隘丁身着条纹白衫;一人持铁棍、一人持刀,显是练家子。徐隆yu奔去支援,又被其他一拥而上的隘丁堵住,不禁怒骂:「可恶」以餘光瞥视黎洪在树林中上跃下窜,左闪右避,一时之间还不至於落了下风。

    「你祖母的你是石绍南养得漳州猪」叁人j手了二十餘回合,持刀汉子突然停下招式,指着黎洪大吼。

    「哈哈哈你跟我阿嬤这麼熟啊咱们漳州仔养得猪r好食,改天要不要来找我,我叫我阿嬤请你一顿」对话之际,黎洪这才看清楚那两名汉子的长相,皆约叁十来岁年纪,辫子整齐划一地绕在头额上,身上不少箭伤刀创,脖子掛着粗大的佛珠,珠泽殷红黯淡。

    「哈哈,说好啦看你阿嬤在哪敢不敢跟我讲一声」持铁棍的汉子带着狰狞的微笑回答黎洪,另外名持刀汉子立刻磨刀霍霍地b近黎洪。

    「好既然阁下那麼迫不及待,我便马上送阁下去九泉之下见我阿嬤」

    黎洪武术是承袭「武岭门」的路子,其武术旨意係由古老的「象形拳」发祥而来,象形拳又与形意拳渊源极深,讲究「后发制人」;「后发制人」的意思不是对方先出招自己再出手,而是一发觉对方有出招的徵兆,便以冷不防的速度动手,对方若闪避不及,反而落下挨打的份。

    黎洪之所以能成为「武岭门」石绍南得意弟子,就在於他眼尖手快,反应胜於常人,将武岭门这套「秋风未动蝉先觉」的诀窍掌握极好,同时他又是左手使刀,出招轨跡殊异更令人防不胜防。

    只见黎洪连连变招,将上中下叁连式「雪花盖顶」、「黑虎掏心」、「老树盘根」蕴含四十二种变化的刀法一气呵成使出,竟然b着持棍和持刀汉子连连后退,黎洪不等四十二种变化使老,在第叁十七招上,左手刀锋一提,变招「破玉碎石」,两名汉子弯身闪避,黎洪chou出从猫罗社丁那捡来的番鏢,乘势一撒,听得「哗啦哗啦」一声,持刀与持棍汉子脖子上的佛珠散落满地。

    「漂亮」徐隆讚道,他以最快的速度制f六、七名武艺较低的隘丁后,立时转身,打算襄助黎洪料理对方。

    持棍汉子笑道:「忘记跟你说,其实我是食素的,你阿嬤根本不必那麼费心。」

    持刀汉子斥道:「现在什麼情形,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殊不知徐隆前脚一踏,即时发觉头顶上方落叶狂飞,一p青叶才飘过他的视线,倏地眼前一黑,接着就像矇眼衝撞到一根粗大的柱子,徐隆后退了j步,兀自眼冒金星,又突然被一g难以抗拒的力量摜倒。徐隆坐卧在地,略略定神,赫见一名巨汉的影子垄罩着他,他单脚巨足踩踏在徐隆的x膛,徐隆难以呼吸,动弹不得,。

    见那大汉手臂粗壮如树g,肌r纠结,厚实高大。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横眉粗鼻,外貌十分兇恶,鬍渣根根如钢刷般倒cha在脸颊上,脖子上亦悬掛着一串巨大的佛珠。特别的是他没有留辫子,而是一个大光头,却也不是僧侣的模样,如同其他隘丁外披条纹白衫,袖管上捲到肘际,手mao十分茂密,浑身刀疤在述说他经歷过许多恶战;腰际缠着一柄粗重的大刀,沉甸甸地看上去有二十来斤约12公斤,柄头雕刻了一个妖魔骸脸,甚是恐怖。

    此大汉眼神雷厉,姿态睥睨,散发着彷彿要将徐隆吞没的神气,饶是徐隆自认身经百战,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徐隆吃力地吐出j口个字,道:「你你就是冯刚吗」大汉子笑道:「老子正是冯刚,让你下h泉也知道冤亲债主,倒也不算对不起你」

    黎洪与持刀汉子、持棍汉子僵持原本站上风,见到徐隆被一个大汉制f,似yu对徐隆下手,一个分神,脚底踩到散落在地上的佛珠,出招不慎,让持棍汉子逮到空档,黎洪背后挨了一记闷棍,还未反应,「不准动」持刀汉子已经长刀架在黎洪脖子上。黎洪挣扎了j下,抬头环绕,才发现原来四周已经被北屯隘丁包围,他们无不手持鸟銃和弓矢,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和徐隆的方向,黎洪只得无力地嘆口气。

    冯刚石破天惊地chou出「修罗刀」,高举刀头,徐隆不愿就此死去,死命挣扎,但冯刚巨足以扣住徐隆x口要x,完全挣脱不了冯刚的踩踏。冯刚刀头落下那一刻,徐隆顿觉自己必死无疑。

    在刀挥落的电闪雷鸣一瞬,时间像是静止不动,黎洪被两名条纹衫大汉架住,徐隆听不见黎洪声嘶力竭地在吶喊求饶,却清晰听见水流溪涧,鸟啼虫鸣,二十年短暂的人生岁月凝结成一瞬,如跑马灯般地掠过徐隆眼前:

    徐五娘欧y弃夜半挑灯缝衣的模样,拿竹籐痛打他气呼呼的模样。

    徐五娘和黎方氏在溪边洗衣聊天的笑声。

    记忆中没有出现的父亲,依然在老厝裡遗留一堆製竹篾的器具。

    被石绍南收录,与石振、黎洪、苏说、何勇等习武的岁月。

    顏伯崇过世,全蓝兴庄满街縞素的送行盛况。

    替办差,快意江湖的时光。

    蓝兴宫前「陈叁五娘」落幕,佈满璀璨烟花的星空-

    尾声y唱:

    「对不起,我带给你最后的回忆竟然是无数次的避而不见」

    「住手」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冯刚不予理会,忽然感受到风压骤变,一道更高长的黑影迫近,冯刚只得手腕一转,与那黑影刀光j会,徐隆惊道:「江达」

    那黑影身形相对单薄,却比冯刚更高出半个头,正是江达。

    「你这猴死囡仔,敢破坏老子的好事」冯刚怒吼,宛若猛狮咆啸,被压在地上的徐隆觉得耳朵都快聋了。

    「他他是我的结拜兄弟我我不能让你杀他」江达吞吞吐吐,脸有冏se的样子,惹起周遭的北屯隘丁哈哈大笑。那持棍汉子一手拉住黎洪,开口笑道:「你什麼人不好结拜,偏偏找隻漳州猪,跟猪结拜g嘛」

    「因为当时江豪江大哥也在场总归、总归一句,结拜就是结拜不管对象是谁,他是我兄弟,也是我认定的对手,我不能让你杀他」

    冯刚道:「你是什麼脚se不过给姓罗打杂的,凭什麼要老子买你的帐这傢伙打伤了我北屯寨好多兄弟,我就」冯刚说着说着,拿着刀尖对着徐隆的脸庞画了好j个圈圈,徐隆不禁起了个哆嗦。

    「老冯,住手,少头家来啦说要问他两人话,要我来这把他们带过去。」来者是一名年纪叁十岁上下的汉子,他语气平稳,却凛然生威,隐然有种难以违逆的气势。又见他头戴结巾,一身鏢师青衫,刺髯满腮,根根如铁,身形伟岸,儘管未若冯刚厚实粗壮,但朗星虎目,更显威风凛凛。

    冯刚闷哼一声,终於将脚移开徐隆的x口,道:「通常这种时候,我看到有人像你这样偷看就是一刀要不是少头家刚好在这,还说要问你话,你这猴死囡仔的命早就没了哪有办法像现在让你在这裡打量老子。」徐隆在千钧一髮下死裡逃生,勉力站起身,犹自惴然,心想:「少头家高人逵来了吗」

    〈註1〉此一文献描述,见於雍正叁年 1725 十月十六日,巡视臺湾监察御史臣禪济布与巡视臺湾吏科给事中臣景考祥联名上奏的〈奏报兇番杀伤汛兵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