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起,乐世微,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无论她给他打多少电话,也无论她给他发了多少条短信,他都没有回复过哪怕一句。
……还能不能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了?
而现在,这个一没事就在她周围四处乱晃,一有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正在咖啡厅门口俯下身,看着上面的目录。
“甘斯布!甘斯布!”
眼看她就要接近那个身影,咖啡厅的门却忽然打开,从里面涌出了一群刚刚考完试的高中生。
他们成群结队,兴高采烈,最重要的是……他们遮蔽了视线。
等这群人走过去,橱窗前已经空了。
路德维希站在那里,人群一波一波从她身边经过,卷发,直发,各种肤色……可她再也没有看到世微。
带着画家帽,卖冰淇淋的老人,嘴里哼着法兰西-高尔的调子,在石子路上慢慢走过。
世微……去了哪儿?
夏洛克走到她身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静静地说:
“你看见他了?”
路德维希转身:“就像我看见你一样。”
夏洛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一边卖冰淇淋的老人,忽然说:
“要我给你买一只冰淇淋吗?”
老先生抬起头:“没错,没错,美丽的小姐,好久不见了,不来一只冰淇淋吗?”
……夏洛克难道要带着路德维希逛街吃冰淇淋?别开玩笑了,他当然没有这么上道。
他会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那边一对情侣高中生正在吃冰淇淋。
“你这是……现学现卖?”
路德维希捂住脸,闷闷地笑起来:
“不坏不坏,学得真快。”
“……”
夏洛克皱起眉:
“没有理由他们会做的事我却不会……尽管这种举动在我看来毫无必要。”
“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如果我想吃,为什么不自己买?”
路德维希点点头,附在夏洛克耳朵边,用老人听不见的声音悄悄说:
“但是不要买这家。”
夏洛克也放低了声音:
“为什么?”
“因为克鲁索斯先生喜欢在冰淇淋里放胡椒。”
“……”
夏洛克看着那对情侣。
和他一样年轻的男学生,正亲密地喂对方吃自己的冰淇淋。
……
他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收回来:
“如果冰淇淋是必经过程,我想尽快完成它,我不想在十年后的某一天你突然向我抱怨我没有给你买过冰淇凌——这个戏码实在是太愚蠢了。”
路德维希:“……”
她又看了克鲁索斯先生一眼:
“那不如去我的公寓?我家有冰淇凌机,我们顺路买一点牛奶和鸡蛋就好。”
……
他们站在树荫下,星星点点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洒下来,落在木盒子里的白色郁金香上。
“你说……去哪儿?”
夏洛克像是不太确认一般,重复了一遍:
“你的公寓?”
只是请他去她家里坐一坐,这很奇怪?为什么他的表情看上去这么……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路德维希说:
“先生,放轻松……我又不是在邀请你onenightstand。”
“这我当然知道,另外我需要提醒你我们的关系合法合理且合乎美德,我们之间没有一夜情的说法……如果你上面那句话不是在进行某种委婉的性暗示,以提醒我尽快履行人类繁衍性义务的话。”
夏洛克飞快地说:
“我只是……你确定?”
路德维希捂住额头:
“当然确定。”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再拒绝显然会使我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夏洛克语气勉强地说。
和他很果断转身就走的举动完全不搭:
“那么走吧,去你家。”
路德维希:“……”
为什么她有一种,她在求他去她家看一看的感觉?这不科学!
卢浮宫离协和广场非常近,五分钟后,他们已经站在路德维希公寓楼下了。
这是对门式的公寓,她住在一楼,对门就是乐世微家。
路德维希在经过楼梯拐角时,淡淡地扫了一眼乐世微家的门——门口没有摆放着他标志性的汤姆猫鞋子,他还没有回来。
可她总会等到他回来。
她走到乐世微门口的鞋垫旁,蹲下,掀开鞋垫——那下面至少平行摆着一百把钥匙,同一个款式,相似的锯齿。
路德维希从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钥匙里,准确地找出自己家的那把。
夏洛克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
“除了你手上这一把,其他钥匙上都带着防盗警报,如果拿错就会自动启动警报装置,而你特地选择表面光滑的钥匙是为了采集指纹。”
“没错,我特地从德国买来的装置。”
为了找出那个跟踪了她十年的跟踪者,她也曾花了大价钱。
可毫无作用。
路德维希平静地站起来:
“而且不仅如此,如果强行开锁,警报信息也会通过蓝牙发到甘斯……发到我邻居的手机里,所以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夏洛克当然来过她在法国的公寓。
否则,他是怎么知道她房间里没有一本有关钢琴的书籍?
……
夏洛克淡淡地说:“我把信号溶解了……下次记得采用频率更高的信号。”
尽管这样也不会有用——因为接受信号的手机号码,根本就是空号。
但显然,他的小女朋友在短期内并不适合再度接受刺激。
……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个走路颤颤巍巍,腰板却挺得笔直的老妇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一顶黑色缀花的大檐帽,从楼上走下来。
她在经过路德维希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用法文说:
“我从没见过你带男士来公寓……女孩,这是你的男朋友?”
大大的黑色帽檐遮住了老妇人的眼睛……这是住在她楼顶的一位老妇人,但是她似乎很少下楼,加上路德维希自己也不爱出门,在这里里住了十年,她们只见过几面。
而每次,她都带着遮纱帽或者大檐帽。
不明白这位七十多岁的陌生夫人为什么会突然对她的感情生活感兴趣,路德维希有些惊讶回答:
“恐怕是的,夫人。”
“那说明你的眼光不怎样,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与这位先生有过一些交集……那可不怎么愉快。”
老妇人冷漠地望着夏洛克,握紧了带着黑色手套的手。
——现在是五月份,居然还有人带手套?
“他无疑冷漠,自私,独断专行……更不用提他对死者毫无尊重。”
“……”
路德维希:这位老夫人真是一针见血,完完全全地概括了夏洛克的本质,必须点三十二个赞。
而夏洛克保持着反常的安静,站在老妇人面前,没有一点反驳的意思。
……
尽管心里无比赞同,但表面上,路德维希只是客气地笑了笑,用正宗的巴黎口音说:
“谢谢你的善意,夫人,但我很遗憾我们只能保留不同的意见。”
“女孩,关于爱情……你需要问问你自己。”
老妇人复杂难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但是因为帽檐的遮挡,路德维希只能看见她漠然的下巴:
“在你们的交往中,他有没有考虑过你的意见……哪怕只有一次?”
“……”
这特么太犀利了。
怎么办……她又想为老妇人点赞了。
……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先生,你对这位可怜的夫人做了什么?她看上去恨不得杀你而后快,从她下意识把脚尖对着你就可以看出她的谋杀倾向。”
——这是夏洛克教她的行为心理学,但路德维希觉得很扯。
她从拐角收回视线,调侃地说:
“难道你勾引了她的孙女?却在最后抛弃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
夏洛克抿了抿嘴:
“当然没有,我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更不存在孩子。”
路德维希睁大眼睛,装作难以置信地说:
“没有孩子……难道你勾引的是她的孙子?”
“……你的小脑袋里什么时候能装一点靠谱的事?”
夏洛克默然地看着她。
随即他不太自然地撇开了眼:
“我只是用比较极端的手法审讯了她,并挖出了她儿子的尸骨……因为那时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如果知道,他一定不会这么做……至少,他会委婉一点。
“怪不得你在她讽刺你的时候毫不反驳,乖得不像话。”
路德维希举起钥匙,摆了摆手:
“……你不用否认,我看见你面对她的表情了,我估计你对女王都没有这么恭敬过。”
“那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其他一些原因。”
夏洛克垂下眼睛,语气淡淡:
“不过说起来,这个案子和你也有一点关系……你不是说你在法国的时候,有人跟踪你长达数年之久?”
“……我没有这么说过,先生。”
“哦,你简直把对跟踪行为的极端排斥写在了脸上,这足够告诉我答案。”
夏洛克看着她的脸,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像谈论晚餐吃什么一样,平静地说:
“而我有充足的证据证明——跟踪你的人,就是她。”
第135章 导游夏洛克
路德维希把钥匙放进锁孔,并没有对这个消息表现出十分的惊讶。
夏洛克把手按在她开门的手上,语气淡淡的:
“这位夫人行事缜密堪称专业,我调查了你们整个楼层住户的三代以内的搬家历程,分析了他们所有人的行为模式才把她找出来……你就这个反应?”
……楼上的这位老妇人一直都在她的嫌疑人名单之内,这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不仅仅是她,学校的老师,走廊上打招呼,的同学,街边卖冰淇淋的大叔,咖啡厅的服务员……当然包括楼梯上遇见的邻居。
她不是怀疑这位夫人。
她怀疑所有人。
因为只要她走出自己的公寓,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就像冰冷的蛇缠住了手脚,恐惧和阴暗处的阴影,如影随行。
……
路德维希转不动钥匙,只好放弃:
“你真棒,你真聪明,你简直是个天才……以及如果你再不让我开门,就准备好和我在门口拥抱到天黑吧。”
“……你的称赞越来越没有缺乏新意和诚意了。”
夏洛克并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皱起眉:
“这三个形容词你已经在上周三下午三点,周四早上八点,以及昨天晚上十一点三十八分用过了。”
路德维希差点抓狂:
“……谁逼的?放手,我不想堵在门口!”
为什么她开自己的门也|乳|齿艰难,这不科学!
夏洛克抿了抿唇:
“在你打开门之前你还可以改变主意,我们可以挑选一家不错的法餐厅吃午饭,或者直接回英国吃午饭……老约翰显然不太适应超级市场,不然不会现在还没有回来。”
路德维希叹了一口气:
“先生,你再不放手我就要认定你在焦虑了……你害怕进别人家?”
“不是我害怕进别人的家,而是他们害怕我。”
夏洛克飞快地说:
“因为一旦你在我面前打开房门,就意味着你已经把你所有的隐私和秘密都暴露在我的目光之下——这是极为冒险的举动,容激起你潜意识中的防御措施。”
而心理防御……
她对他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存在过多的心理防御——并非只针对她,而是她下意识的习惯。
防御一旦启用就难以打破,他不希望出现更多。
……
夏洛克抿了抿唇:
“所以你现在还有机会反悔,从没有人邀请过我去他们家里做客,你不必做第一个。”
路德维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我觉得你搞错了一件事。”
——孤独。
天才果然都是孤独的存在。
她朝夏洛克眨眨眼:
“你以为你是来做客的?别天真了,身为我的男朋友,你是来帮我修灯泡的。”
夏洛克:“……抱歉,修灯泡过于基础,这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
路德维希没理会他,继续说:
“而作为你的同居室友兼女朋友,在你面前我早已经是全透明,不在乎更透明一点。”
——更何况他已经进去过了不是吗?
被重复曝光的隐私,是否还算隐私?
……
“咔嚓”一声,她转开了门锁:
“并且我感激你——对于你并没有当面把我的秘密都抖落出来。”
“感激?”
夏洛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开门的动作:
“我不喜欢这个词……为什么是感激?”
黑色的门被打开,公寓里的一切,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极为简单的布置,白色的窗帘,白色的桌布,白色的沙发……看得出他的小女朋友根本没有花心思打理这里,因为白色不是她的风格,她没有这么简洁和低调。
看看贝克街都花成什么样了。
郝德森太太回来一定会哭的。
……
路德维希没有换鞋,直接踩了进去:
“你见过那些通俗小报吗?大部分男人看的是《花花公子》而不是《泰晤士报》,他们喜欢浮夸的标题,喜欢为了夺人眼球而歪曲的事实,悄悄关注名人们无所遁形的隐私。”
公寓里干干净净,连电器的电源都没有关,看上去根本不像近半年没有人居住。
路德维希习以为常地去冰箱里拿了三瓶没有过保质期的矿泉水:
“人们不说话,不是因为他们擅于沉默,而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凡他们知道一点家长里短,就会不自觉地添油加醋,大肆传播……他们管这个叫‘八卦’。”
夏洛克走到客厅书架边,他对这个书架已经很熟悉。
路德维希走到他身边,把水递给他:
“而你是什么都知道,却只说出了其中极小一部分……这是你的天赋和美德,他们不过是在恐惧和嫉妒,先生。”
夏洛克仍盯着书架上一本本厚得和砖块一样的历史学书籍。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很高兴你有这样的认知,老实说,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尽管你试图用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安慰我是毫无必要的。”
他语速飞快:
“我并不在乎金鱼们对我的看法,他们的大脑皮层就像鸽子一样大。”
——他得目光如此专注,好像对书脊的装帧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傲娇方式,一如既往地毫无新意。
就像一只猫面对着一条鱼,可它偏偏要证明自己是吃蔬菜的……无不无聊?
路德维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先生,能不能先把水接过去再来研究《拜占庭的兴衰》?我的手很酸。”
夏洛克:“……”
他接过水,坐在纯白的沙发上:
“在你最后离开法国之后,不久前,你的公寓有人进来过。”
……当然有人进来过,他自己不就是么?
但路德维希只是淡淡地说:
“当然有人进来过,保洁公司每两天来打理一次,否则你以为这里为什么能这么干净?”
世界上她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打扫房间,如果不是因为夏洛克不喜欢外人动他的东西,她宁愿饿肚子也会请清洁工的。
当然,大部分时候呢,她会叮嘱乐世微帮她监督着。
夏洛克从矮几上拿起一本手写的册子,翻阅起来:
“保洁公司可不会打开你锁着的书柜后,却什么珍贵物品都没有带走。”
路德维希正在清洗制作冰淇淋的模子,闻言顿了顿。
她走到夏洛克之前在书架前站立的位置,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本《拜占庭的兴衰》。
黑色砖块一样厚的书本立在书架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书本的摆放顺序她也都背下来了,也没什么错。
书架上因好几个月没有人清理过,落了一层几乎不可见的灰。
……灰?
不,这不是灰。
……
夏洛克瞥了她一眼: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路德维希站在书架前,默然:
“我的公寓是老式的装修,关着窗户时空气中的粉尘多半来自墙壁,所以偏白,但是这一层书架上的灰偏褐。”
有人在不久前搬动了她的书,不可避免地在灰迹上留下了痕迹,怕她因此怀疑又重新洒了一层。
至于为什么能确定是“不久前”,这很简单,如果是在一个月或更久之前搬的,就不用做出灰尘的假象了,因为新的灰尘会覆盖痕迹。
而从这一点衍生出的另外一个信息就是——入侵者对她很熟悉,至少知道她的考试时间,因为他确信她会在五月份的时候回到法国。
……
夏洛克看着手里的小册子——这是他的小女朋友两年前列出的,关于未来十年的旅行计划安排。
他淡淡地说:
“恭喜你的反射弧可喜地缩短了一英尺,但恕我直言,如果要更专业一些,就应该看出你公寓自身灰尘是细粒径灰,而这一层书架上的灰粒明显偏粗,从颜色判断成分,前者氧化钙含量偏高……”
“先生,我不是学化学的。”
路德维希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如果你再用化学成分来为难我……我就用行星和天体运动来为难你。”
“我邀请过你和我一起学化学,可你拒绝了。”
夏洛克抿了抿唇:
“这是极大的损失……如果我是你的导师,你就不用担心期末考试的问题,我们的生活都会轻松的多。”
——至少不用再在她考试之前吃三天的外卖。
路德维希准确地说出了他的心声:
“不用担心期末考试……然后你就能毫无顾忌地拉着我鞍前马后陪着你破案了对吧?别想了,天还没黑。”
夏洛克:“……”
路德维希站在洗碗池边,和贝克街一样,他只能看到她的侧面。
“潜进我公寓的人是亚图姆他们?”
“不是,是你的跟踪者——在灰迹上留下痕迹是太愚蠢的小错误,亚图姆不会犯。”
“可是她来做什么?我的公寓里没有任何贵重的东西。”
“她不是来找贵重物品的,而是另有所图。”
夏洛克意有所指:
“而且她跟踪你不意味着她对你一定包藏祸心……我就经历过一个抢劫犯,他把抢劫来的钱都捐献给了孤儿,他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只是热衷于抢劫罢了。”
“……”
路德维希盯着手里的盘子——盘子上用烤瓷做出堆雪,一枝红色的梅从堆雪里斜斜地伸出来。
这是乐世微在她生日时送的一整套日本餐具。
“可这还是很奇怪……如果那位老妇人不仅跟踪我,还潜进我的公寓,她不应该离我远远的么?怎么还会主动和我说话?”
——自然是因为看见她身边居然站着他,忍不住了。
夏洛克翻着她的计划本,答非所问:
“你今年十一月打算从阿尔卑斯山去格鲁吉亚和阿塞拜疆?哦,维希,十一月阿尔卑斯山已经被大雪封住,以你柔弱的身体素质,只能冻死在山里。”
“我不柔弱先生……我本意是顺路去看阿尔卑斯山的雪景。”
“雪景?”
夏洛克不置可否:
“那并不会造成结果上的差异……顶多是在你看完雪景之后再冻死在山里。”
路德维希:“……”
“你确定你真的是在用脑子写旅行计划?看看这一条吧——‘在奥伊米亚康冬泳’——维希,奥伊米亚康在东西伯利亚,离北极圈只有三百五十公里,副极地大陆性气候。”
夏洛克眉头紧紧地锁住了,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确定你要在最低气温零下七十多度的地方……冬泳?”
他的小女朋友能在那么多旅行中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真是奇迹。
光按这份计划书走,她就可以死很多次了。
路德维希:“……我只是放在脑子里想一想,别介意。”
夏洛克学着她的语气拖长了音调:
“别想了,天还没黑。”
路德维希:“……”
“还有这一条,七月在雷克雅未克冰上滑冰是不可能的,雷克雅未克的纬度虽然高,但受海洋影响,七月份气温在十度,你真的可以游泳了……”
路德维希打断他滔滔不绝地挑刺:
“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当然,这是显而易见的。”
夏洛克反倒对她的疑问感到奇怪:
“我的笔记本里包含了全世界的口音,土壤,还有烟灰……不亲自去这些地方我无法获得准确的数据。”
……不能和人生赢家做朋友,因为每时每刻都在被碾压。
“矮几上有笔,如果你实在抑制不住吐槽的欲望,麻烦写在本子边上,我去旅行时会注意的。”
……加上夏洛克的低音炮,就是碾压double,太残忍了。
“我觉得写下来并没有太大帮助,这不足以拯救你的生命。”
夏洛克随手把小册子放在一边,有些勉强地说:
“我会亲自陪同你经历这些地方。”
“……”
路德维希默默地拿稳手上的盘子。
……夏洛克要陪她旅游?
想象一下夏洛克站在乡村小车站的售票窗前,身边跑着山羊,对高加索山脉连英文都不会说的售票员说:
“请给我一张从北纬64°,西经21°58’到北纬62°,东经18°11’的火车票。”
——抱歉,画面太美她想象不来。
夏洛克飞快地补充道:
“当然,你不用露出太过感激的表情,我只是不想在十年之后的某一天听到你抱怨我没有带你出去旅行过……这个戏码太愚蠢了。”
——谁特么露出感激表情了?
“先生,我们换一个话题,十一月份的事十一月份说。”
路德维希把盘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就等着老约翰把食材买来:
“你刚才说她另有所图……她图什么?”
夏洛克显然对话题的突然转变很不满,但还是说:
“这和你父亲有关……在你父亲去埃及之后,有没有回过英国?”
“没有。”
这是从她父亲那个学古生物学的学生那里得到的信息。
“那他有没有托人带给你什么?”
夏洛克看着她的侧脸:
“什么都可以,书籍,零食,玩偶,生日礼物……只要是他送的,你能不能想起来?”
路德维希教授送给她的礼物?
路德维希皱眉,水哗哗地流着,旋转着进入下水道。
忽然,她睁大眼睛。
她想起路德维希教授送过她什么了。
来自父亲唯一的礼物,同时也惊悚诡异得根本不像一份礼物。
——那个,装着法老头发的挂坠盒。
第136章 神殿之下
“挂坠盒?”
夏洛克摇摇头:
“哦,维希,你门口大街上眼线密集的程度并不比贝克街好多少,至少有两拨人盯着你,你想藏起挂坠盒这么大的东西,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路德维希注意到一个词:
“两拨人?你不是说潜进我公寓是那位老夫人?”
“我只是说这次潜入的是那位老夫人,显然,亚图姆的组织已经盯了你很多年了……这就可以说明为什么你从小就一直觉得在被跟踪。”
夏洛克坐直,看着她的眼睛:
“你被跟踪了多久?五年?六年?八年?十年?”
路德维希立刻转身背对着他,但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她转身的同一时刻,夏洛克肯定的声音传来:
“你被跟踪了十年……哦,比我想象的久一点。”
……最亲近的人能够随时随地看穿你,其实是相当可怕的体验。
就像忽然有一盆凉水劈头而下,你穿着衣服,也像没有穿一样。
但路德维希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站在白得一尘不染的洗碗池边,无意识地又把刚刚清洗好的碟子重新放进去清洗:
“嗯,抱歉在你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撒谎了,我的确被跟踪了十年。”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
她知道这一切,从十年前开始。
而另一面,她独自居住,力量弱小,完全没有求助对象——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环境会大大增加被迫害妄想症和自闭症的发生率,增加她对家庭的依赖。
尤其在双亲缺失的情况下,她会美化和抬高父母的形象,甚至试图在其他人——尤其是伴侣身上寻找父母的意像。
父亲的原始形象根植在她的脑海中,成为她的阿尼姆斯。
成为她的……救赎之源。
从此,她目光停留的每一处所在,她亲吻的每一个男人,都带着她父亲的影子。
——整合弗洛伊德和荣格两位精神分析先驱的理论,他得出的结果对他本人而言似乎不太妙。
现在想来,他和路德维希教授在面相和气质上的确有相似之处——尤其在他们对学术研究的无比专注方面,而她在他拥抱姿势不熟练的时候,也曾戏称他为“福尔摩斯爸爸”。
……
这个问题,有点严重。
夏洛克微不可见地眯起眼睛,决定把这个重要的发现记在他的硬盘备忘录上,稍后再谈:
“你父亲去埃及之后,除了挂坠盒是否还送过你别的礼物?”
路德维希半秒犹豫都没有:“没有。”
——怪不得她从未主动开口向他要过礼物。
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收到他亲自为她制作的耳环后反应冷淡,即便她表现得很开心——因为他的举动,打破了她加诸在他身上的“父亲的意象”。
……
好吧,夏洛克,先把“父亲”的问题放到一边。
现在是破案时间。
……
夏洛克坐在沙发上,身姿修长,目光平静。
他合上双手,指尖放在下巴下——这是他终于认真起来的标志:
“先把案子放在一边,我们来谈谈你对你父亲的依恋类型——有数据表明,单亲小孩或孤儿长大后,比健全家庭的小孩更容易选择大龄配偶,这是因为他们对“父亲”或“母亲”的潜意识渴求。”
他坐直了身体,紧紧地盯着路德维希的侧脸:
“你的情况不比孤儿好多少,在这种情况下,你是否有可能爱上你的父亲……我是说,你是否有可能有厄勒克特拉情节?”
路德维希小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路德维希小姐眨了眨眼:“……”
路德维希小姐终于反应过来了:“……哈?”
谁来告诉她,福尔摩斯先生到底在说什么鬼!
为什么话题突然就从埃及密码恐怖组织跳到了这么重口的问题上?
剧情君!文风乱了!这特么不是父女文!
路德维希捂住额头,一手的泡沫都蹭到了额头上:
“这个问题太荒谬了没有讨论的价值,先生……这已经不属于正常的世界的范畴了,请继续破案吧。”
夏洛克意外地十分坚持:
“不,案子先放在一边……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如果你长期对自己的父亲心存爱慕,会极大地影响你今后的恋情……”
……她对梵-路德维希心存爱慕?
她和路德维希教授特么连一面都没见过好吗?这是什么,跨越时空定律的不可能爱恋吗?
“我不在乎,完全。”
——因为这特么就是在扯淡好吗?
“请严肃对待你的工作,麻烦回到案子里来,谢谢。”
“哦,你不能对你自己的潜意识如此漫不经心。”
夏洛克皱起眉:
“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
“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先生。”
路德维希打断他,顶着一头的泡沫回头:
“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你现在手里拿着的个杯子而易见是女性生殖器象征,因为它凹陷,你不在喝水,却没有把杯子放下来,这说明你潜意识里对母亲有极强的依恋情结,俗称俄狄浦斯情结……”
她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夏洛克:
“我亲爱的俄狄浦斯王,如果你想用弗洛伊德解释一切,你就掉进坑里了——难道你一直爱着你的母亲?”
夏洛克:“……你什么时候看了弗洛伊德?”
“住在你家的时候,复习累了随手翻了几本。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信奉精神分析。”
路德维希收起笑容:
“但我对弗洛伊德只有一个词的评价——扯淡。”
“那说明你只是粗略地翻了翻——哦,把你头上的泡沫擦一擦,你现在活像一只圣诞老人。”
夏洛克对她的评价不置可否:
“那我们脱离弗洛伊德,谈一谈你和你父亲……”
“不谈。”
路德维希毫无商量:
“破你的案子。”
“案子不重要,我们只是来做几点简单的分析。”
夏洛克看着她的侧脸,流畅而没有停顿地说:
“你不用担心结果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这显而易见有点微妙,但如果你是因为在我身上发现了你父亲的性格特征才爱……”
他的话再一次被卡在了一半。
这次路德维希扔了一只叉子过来,语气里充满警告:
“破,你的案子。”
“……”
夏洛克接住那只危险的叉子,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
他双手合着叉子放在下巴底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前方。
这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举着叉子自杀的大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