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叶妩,“翾儿,你怎么看?”
她淡淡道:“奴婢一介女流,实在不知如何裁断。不过此事关系到奴婢,奴婢觉得,无论主谋是谁,都可以用法理情来看待。”
魏皇浓眉舒展,朗声道:“法理情,的确如此。”他看向拓跋滔,龙目沉沉,“韩王弑父犯上在先,掳绑翾儿在后,大逆不道,心术不正,罪无可恕。鉴于罪证确凿,贬其为庶人,发配凉州,永世不得回京。”
拓跋滔没想到会有如此下场,哭喊道:“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什么都没做过……父皇……”
安顺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押下去,他不肯走,激烈地挣扎、反抗,两次差点儿冲上来,但终究被两个侍卫押走。
叶妩不禁心想,魏皇视韩王为左右手,甚为器重,今日就信了那些所谓的罪证而贬他为庶人?
拓跋泓昂然而立,面不改色,好似岿然不动的石雕。
————
虽然拓跋泓说已请大夫医治楚明锋的腿,但叶妩觉得不靠谱。
这日,他带她出宫去看望楚明锋,一进厢房,就把他隔绝在门外。
楚明锋仍旧躺在床上,听见声响才翻过身,睡眼惺忪,瘦削的脸孔病色分明,看来精神不佳。他慢慢坐起身,语气中含着薄责,“妩儿,你怎么又来了?”
她二话不说地掀开床尾的棉被,察看他的左腿。他的左小腿肿了,一大片的瘀紫,看来伤得很严重,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骨。
**明锋的腿伤究竟有多严重呢?
【117】锥心刺骨
他拉好棉被,猜到了林致远将自己的腿伤告诉她,“小伤罢了,你无须担心。”
“下来。”叶妩半是命令半是请求。
“做什么?”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拉着他的胳膊,搀扶着他,强硬地要他下床丫。
楚明锋犹豫了须臾,便依着她了。
她让他站在床前,自己往后退六步,一本正经道:“走过来。”
他终于明白她的意图,失声笑道:“腿肿了,自然不良于行。妩儿,你放心,过几日就痊愈了,不会跛,也不会瘸。”
她坚持要他走过来,他逼于无奈,唯有走向她媲。
可是,剧痛难忍,他走得很慢、很慢……在这寒冬,他竟然身上发热,犹如踩在刀尖上……他好像蹒跚学步的婴孩,小心翼翼、一步步地走着……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能走到终点……就在他以为终于抵达终点的时候,她又往后退了几步……他只得继续走……
他疼得锥心刺骨,后背冒出冷汗,但无论如何也要坚持。
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就不会总记挂着自己。
忽然,他往左摔倒……叶妩立即上前,将他扶到床上,越来越忧虑。
“我真的没事……”楚明锋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她亲昵地拍拍他的脸颊,开门出去。
拓跋泓在隔壁厢房避风,听到开门声,立刻出来;本以为她要回宫,却没想到不是。
“劳烦王爷派人去请一个擅医腿伤的大夫来。”叶妩冷冷道,很不客气。
“又怎么了?”见她记挂、关心楚明锋,他就心烦气躁。
“你到底有没有找大夫医治明锋的腿,我不追究,现在,你马上派人去请大夫。”
“我当然请了,你就这么不信我?”他面有急躁之色。
“好,就算王爷请了大夫,可是根本没治好。劳烦王爷再去请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来。”她不想跟他浪费唇舌,只想尽快医好楚明锋的腿伤。
拓跋泓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怒火高涨,却无处发泄。
终究,他派人去请大夫。
叶妩面无表情地说道:“劳烦王爷吩咐下去,我要一桶热水、半桶冷水、一只木盆和两条棉巾,尽快送到房里。”
他猜到了她的意图,却不敢相信,“你想做什么?”
她讥笑,“王爷天纵英明,竟然猜不到我想做什么?”
他的脸膛更黑了,黑如焦炭。
“还请王爷尽快吩咐下人,否则耽误了回宫的时辰,那就是王爷的事了。”她有恃无恐道。
“来人!”拓跋泓怒气如火,从眼中喷出来。
见他吩咐了下人,她迈步离开,却被他拽住皓腕。
他将她拉进怀中,怒目而视,“不要得寸进尺!”
她反击道:“虽然他是阶下囚,但也有尊严!”
话毕,她挣脱开来,回到楚明锋的厢房。
楚明锋静静地看她,眸光越来越深沉,她猜不到他的心思,竟有点心慌,“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妩儿,也许你的归宿在魏国。”他语声如水,泛着忧伤的涟漪。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许你胡思乱想。”叶妩抚触他的脸,眼中溢满了柔情,“就算你变成乞丐,就算你不在人世,我总会在你身边,风雨与共,不离不弃。”
“妩儿……”他欲言又止。
“嘭”的一声,房门被人用力地推开,拓跋泓走进来,脸上意气纵横。
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下人提着木桶、一只木盆进来,将两条棉巾放在桌上就退出去。
她看着他,下颌微扬,目光放肆,好像在说:劳烦王爷回避。
拓跋泓坐下来,自斟自饮,自得其乐,无视她的“命令”。
叶妩不再理他,调了半盆温水,为楚明锋擦身。
楚明锋心中甜蜜,既觉得欢欣又觉得悲酸,却握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乖乖地坐好。”她柔声道,用温热的棉巾擦他的脸。
“妩儿,我又不是废人……”他知道,她为自己擦洗,拓跋泓会吃味的。
她娇蛮地瞪他,他不再抗拒了,任由她摆布。
在这冰寒的日子,温热的棉巾擦过每一寸冰冷的肌肤,那种暖心、幸福的感觉无法形容。而且,是心爱的女子为他擦洗,他的心满满的、热热的。
不知多久没有洗浴了。从前,他每日都要沐浴,自从离开皇宫那日起,他的人生就发生了重大的转变,他变成了逃亡之人,变成了阶下囚,连最基本的温饱、洗浴都无法保证。
这一刻,他的身、心流动着幸福的热潮。
叶妩举止温柔,擦了他的上身又擦下身,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角落。
如此贤妻,夫复何求?
拓跋泓越看越觉得胸闷,五脏六腑被高涨的怒气压迫得揪在一起。
当楚明锋焕然一新、容光焕发的时候,拓跋泓眼中的寒气与怒气交织、翻涌,意欲噬人。
然后,她为楚明锋梳发。
看着魏国齐王愤愤不已的神色,楚明锋不由得担心起来,他会不会对妩儿发脾气?
不多时,大夫来了。拓跋泓依然坐着,紧绷的脸庞松了一些。
叶妩焦虑地问:“大夫,他的腿伤要紧吗?”
察看腿伤后,大夫道:“他左腿伤势不轻,若再延误,这左腿便废了。”
“是否伤到筋骨?”
“不算严重,倘若仔细调养,能痊愈。”
“那劳烦大夫一定要治好他的腿。”她松了一口气,“若大夫方便,可否每隔一日来复诊?”
“方便,只不过也不必……”
“那就劳烦大夫了。无论用什么上好的药材、花多少银子,都不要紧,齐王会如数付诊金。”
听到后面一句话,拓跋泓稍稍下降的火气又升上来,恨不得立刻弄死楚明锋,眼不见为净。
大夫走了之后,叶妩看向拓跋泓,“王爷都听到了,大夫每隔一日来复诊,诊金、药费可不能少,不然就丢了你齐王的颜面。如果明锋的伤势没有好,唯你是问。”
拓跋泓恨恨地看她片刻,拂袖离开。
站在门槛外,他背对着他们,寒声道:“时辰已至,速速回去。”
她坐在床沿,楚明锋握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不要胡思乱想,黑暗的日子总会熬过去,等着我们的将是黎明。”叶妩给他打气,也是鼓舞自己,坚定信念。
“为了我,付出这么多,值得吗?”他疼惜她,又自责连累了她。
“倘若被囚在这里的人是我,相信你也会像我这么做,是不是?”她的美眸溢满了似水浓情,“你我之间,没什么值得不值得,只有爱。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楚明锋缓缓地拥她入怀,黑眸轻阖,一行清泪滑落。
心痛,如割……
————
马车行驶在繁华喧闹的街衢,车里却沉寂如死,好像笼罩着厚厚的乌云。
拓跋泓坐在最里面,面孔冰寒,叶妩背对着他,望着车窗外的店铺与行人。
“我已吩咐下人给他擦洗,你大可放心。”他压抑着体内的怒火。
“不敢劳烦王爷。”她冷声道。
“你今日说的‘劳烦’还少吗?”
“所以我就不敢再‘劳烦’王爷了。”
他不知哪一日会被她气得吐血,“坐好!”
她故意道:“我想看看街市,不行吗?”
拓跋泓目色骤变,伸臂勾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到怀中。
“放开我!”叶妩挣扎着,打他,推他。
“这就是激怒我的下场!”他扣住她两只手,禁锢着她整个身子,让她动弹不得。
“你除了用强、逼迫,还会什么?”她叫道。
“你自恃我对你情根深种、不忍心对你怎样,就一再挑衅我,是不是?楚明锋那招霸王硬上弓,我也会!”他的黑眼寒气逼人,“我告诉你,我只会比他更狠!”
叶妩盯着他,他的目光狠戾无比,好像下一刻就会付诸行动。
**哎哟,拓跋会肿么发泄怒气呢?【该上班的上班了,该学习的学习了,宝贝们都冒个泡吧。】
【118】涛声依旧
对视半晌,她挣了挣,还是挣不开,咬牙瞪他,怒意横眸。
拓跋泓扣住她的后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她的唇。她立即闪避,却动不了,唇被他叼住,她狠狠地咬下去。他不退反进,不顾下唇的锐痛与血水,吮吻她的嫩唇。
她激烈地抗拒,状似疯妇,执意阻止他入侵丫。
一时半刻,他强攻不入,只能吻触她的唇瓣,带着一股狠劲。
她觉得好似被利刃划割,痛得四肢紧绷,血腥在唇齿间弥漫。
想阻止,却阻止不了他的霸道。
良久,拓跋泓放开她,戾气满目,“这只是略施小惩。”
叶妩愤恨地扬掌,却被他及时扣住。
“我已经照你的指示潜伏在你父皇身边,你还想怎样?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她气炸了,抽出手,真想一拳捶爆他的头媲。
“我的女人,激怒我便是如此下场。”他的大掌轻扣她的后颈,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扳近,“再有下次,就不仅仅如此了。”
“我不是你的女人!”她怒吼,注意到他眼底深藏的欲色。
“楚明锋落魄至此,你竟然对他不离不弃!我该说你蠢还是说笨?”拓跋泓以指腹轻抚她染了薄粉的腮,“你以为他还能回楚国夺回帝位吗?你以为他还能翻身吗?”
“风水轮流转,人生的机遇很奇妙,你能预料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叶妩鄙夷道。
他不欲多说,只道:“你说对了,风水轮流转。他给不了你想要的、你需要的,我可以给你。”
她笑了,冷嘲热讽地笑,“你是我见过的最狂妄自负的人。”
拓跋泓沉沉地看她。
她抿唇问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他颔首,无与伦比的自信,“你是楚国叶大将军的女儿,又是秦国先皇所生的灵犀公主,当今秦皇不会轻易放过你。如若你流落民间,只怕不出多久就会香消玉殒。如若在我身边,秦皇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叶妩好整以暇地问:“还有吗?”
“你这脾性,世间没有几人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低头。”
“王爷所言极是,世间只有一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服侍他。”
“那人便是我。”
“王爷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为什么自欺欺人呢?”她浅浅地笑。
“今日你心中只有他,明日你心中只有我。”拓跋泓笃定道,“我从不说狂妄之语。”
她冷嗤道:“拭目以待。”
真不明白,他凭什么认定自己会喜欢他?
叶妩转移话题,“昨日韩王已被押解出京,王爷觉得,他能安全抵达凉州吗?”
他目视前方,目色冷冷,“这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她猜不到,以他心狠手辣的秉性,他会不会让韩王活着?
“王爷布局精妙,谁也想不到幕后操纵者不是韩王,而是齐王。”
“你想说什么?”拓跋泓面色一沉。
“承欢殿爆炸,其实并非韩王指使,那个小林子奉了某人的命指证韩王罢了。后来,我在小膳房做粥,两个公公将我掳到清风台,将我吊在半空。不多时,韩王便来了,接着你父皇也找来了。你父皇看见韩王在清风台,深信不疑,认定韩王弑君夺位、大逆不道,便惩处了韩王。这个局叫作‘请君入瓮’,精妙绝伦。”叶妩含笑道。
这巧妙的连环计,她想了许久才想通的。
他不否认也不承认,“你是否佩服之至?”
她冷笑,“佩服,佩服。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吩咐那两个公公绑我到清风台?韩王为什么那么巧地去清风台?”
拓跋泓勾唇一笑,“单凭小林子的一封家书,难以让父皇相信二皇兄弑君夺位。父皇对你非同一般,二皇兄绑了你,危及你的性命,只有如此,父皇才会紧张,才会相信承欢殿炸案是二皇兄主使,才会因为你而重惩二皇兄。至于二皇兄出现在清风台,并不难办,一个宫人对他说,看见你被公公掳走,往清风台的方向去了,他便跟去了。”
“可是,就算韩王出现在清风台,你父皇也未必会相信他是主谋。”
“这就要看父皇多在意、紧张你了。事实证明,涉及你的安危,或是你身处险境,父皇便无法冷静。”
“过几日,也许你父皇就会觉得这件事疑点重重,就会怀疑你。”叶妩明白了,他利用魏皇对自己的关心,令韩王被废、再无翻身之日,“你不怕你父皇秋后算账吗?”
他眼神森冷,“成大事者,不可妇人之仁,必须永除后患。”
她知道,再过几日,涉及此案的那些宫人,不是神秘失踪,便是被扔到宫外的乱葬岗。纵然有人想查,也查不到他身上。
拓跋泓当真狠辣。
————
马车进了宫门,停在一处偏僻之地,叶妩在车上换好宫袍,赶回寝房。
推开*房门,眼前一幕,让她呆愣住了。
魏皇竟然坐在房中,身旁是安顺。
糟糕!
她心念急转,徐徐下拜,装得镇定,“奴婢拜见陛下。”
魏皇面庞冷冷,正慢慢饮茶,没有让她起身。
“大胆叶翾,去哪里了?你可知,陛下等了多久?”安顺喝问。
“陛下,奴婢进宫以来已有一些时日,却还未将皇宫逛个遍。今日得闲,奴婢便想着不如在宫里逛一圈。”紧急关头,叶妩只好编这个借口,“让陛下久等,是奴婢的错,奴婢愿领罚。”
魏皇开怀地笑出声,“你愿领罚,朕还不舍得罚你。”
她松了口气,娇嗔一笑,“奴婢吓死了,陛下贵为九五至尊,竟然这样吓奴婢。”
他见她如此表情,清俏而妩媚,不由得心神一荡,亲自扶她起身,“皇宫这么大,可是走累了?”
“奴婢不累。”她反而扶他坐下来,“以后奴婢不在,陛下不要等奴婢,奴婢会折福的。”
“无妨,朕没事,只不过等人的滋味真不好受。”他的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白嫩的手背。
“陛下饿了吗?陛下想吃什么,奴婢去做。”
“晚膳时辰将至,不如回承思殿。”魏皇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回去的路上,朕想想今晚吃什么好。”
二人一起出了寝房,安顺跟在后头,关好房门。
翌日,午后,风雪肆虐,漫天雪白,不到半个时辰,御书房阶下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
魏皇本是批阅奏折,忽然搁下御笔,行至朱门前,望着外面的鹅毛大雪,怔忪出神。
站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他一动不动,脸孔平静,瞧不出情绪。
叶妩站在他斜后侧,揣测他的心思。
他是不是担心前往凉州的韩王的安危?
无论如何,父子终究是父子,血浓于水,父亲关心、担心儿子,是人之常情,是天性。
“陛下可是担心韩王的安危?”她轻声问。
“天寒地冻,雪天路滑……”魏皇低声道。
“如果陛下担心,不如派个人去看看韩王,或者送御寒的大氅、吃食给韩王,让他在路上好过一些。”
“翾儿,滔儿害过你,你不恨他吗?”他转头看她,目光讶异。
叶妩莞尔一笑,“韩王只不过是一时糊涂,奴婢觉得,此时此刻他必定后悔之前的所作所为,必定懊悔极了。”
他缓缓道:“朕的儿子是什么秉性,朕了解。滔儿才干不输浩儿,一直不服气浩儿当太子,因此,他盼着浩儿被废的一日。”
她大着胆子问:“有朝一日,陛下会原谅太子吗?”
他望着越来越大的雪,“将来的事,朕不知。”
她不再开口,听那簌簌的风雪声。
安顺端着热茶进来,她接过来,奉上热茶,“陛下,暖暖身子吧。”
魏皇转身,走向御案,接过茶盏,慢慢地饮着。
一人匆匆进来,脚步声重若千钧。
叶妩看去,拓跋泓看她一眼,便屈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儿臣有急事禀奏。”
“何事?”魏皇搁下茶盏。
“儿臣接获奏报,二皇兄在去凉州途中,遇到劫匪,被劫匪……杀了……”拓跋泓语声沉重。
她惊愕地呆住,想不到猜到的事这么快就变成了事实。
魏皇面色剧变,不敢置信似的,喃喃道:“滔儿……死了……”
“陛下,保重龙体。”安顺担忧不已。
“滔儿……”魏皇的脸上弥漫着悲痛,“为何有劫匪?”
“据说,那条道上一向劫匪横行,二皇兄不幸遇上……”拓跋泓痛声道。
魏皇踉跄两步,眼白一翻,一口气提不上来,晕倒了。
三人一起扶住他,匆匆送回承思殿。
————
昏迷了半个时辰,魏皇终于醒来。
林太医说陛下昏厥是因为受激过度、悲伤过度,静养三日便无大碍。
他躺在床上,目光向上,眼珠子一动不动,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
叶妩站在一旁,拓跋泓跪在龙榻前,千般诚恳、万般沉痛地忏悔:“父皇,二皇兄如此遭遇,儿臣很难过……都是儿臣的错,如若儿臣没有查出真相,二皇兄就不会……”
卫王拓跋泽冷言冷语,“二皇兄人都走了,你说这些有何用处?猫哭耗子假慈悲。”
“三皇兄,二皇兄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四皇兄奉命追查真相,有什么错?”崇宁公主拓跋凝抢白道,“四皇兄也没想到二皇兄会有此遭遇,谁也不想这样。”
“你是姑娘家,懂什么?”拓跋泽鄙薄地斥责。
“对,我什么都不懂,我只知道父皇病了,需要静养,你再在这里吵吵嚷嚷,我对你不客气!”她娇蛮道。
魏皇缓缓抬起手,手指微动,安顺会意,让他们先退下。
拓跋凝柔声道:“父皇好好养着,明日儿臣再来看望父皇。”
拓跋泓的眼风扫过叶妩,好像对她说:好好看着父皇,不许父皇胡思乱想。
安顺低声对她道:“好生伺候着,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她点点头,静静站在榻旁。半晌,魏皇才哀伤地问:“翾儿,滔儿会不会恨朕?”
“韩王去凉州的途中在想什么,奴婢不敢妄断,但奴婢以为,父子终究是父子,当儿子的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日后便会懊悔。他心甘情愿地前往凉州,怎么会恨陛下呢。”她劝道。
“但愿如此。”他低缓道。
“陛下不要胡思乱想。”叶妩苦苦相劝,“陛下肩负家国重任,身系社稷万民,理应养好龙体。”
魏皇不再胡思乱想,如此,他养病三日,她也在天子寝殿待了三日。原先计划好的去看望明锋,去不了了,只能另外择日。
林太医把脉后,说陛下痊愈了,慎重起见,再服一日汤药便可。
积了三日的国事政务,魏皇在御书房坐了一整个白日,那高山似的奏折才被公公搬走。
晚膳后,安顺禀奏,齐王求见。
叶妩站在御案一旁,看见拓跋泓步履沉沉地进殿,恭敬地行礼,不敢有丝毫马虎。
“何事?”魏皇捏着鼻梁。
“前日,儿臣亲自去了一趟,找到了二皇兄的尸首。眼下二皇兄的尸首在儿臣府中。”拓跋泓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
魏皇立即坐正,关心道:“滔儿还好吗?”
她心想,拓跋泓可真能装。
他禀奏道:“二皇兄的尸首还算整洁,父皇无须担心。父皇,二皇兄遭遇不测,儿臣以为,可恢复二皇兄的爵位,风光大葬,以慰亡灵。”
魏皇点头,“滔儿的葬礼,就由你办吧。”
“父皇放心,儿臣会办得妥妥当当。”
“去吧。”
“儿臣告退。”
拓跋泓的眼风扫过叶妩,她视若无睹。
————
三日后,韩王的葬礼风光举行,皇宫一片缟素。
拓跋泓将这件事办得漂亮好看,魏皇相当满意。
然而,自从那日昏厥,魏皇的身子更不如以前了,时常觉得疲乏、困倦,批阅奏折半个时辰就昏昏欲睡,或是头疼欲裂。
叶妩在想,他是忧郁成疾,还是身子早就不好了?
林太医每日都来请脉,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病因,不知是医术不够高明,还是魏皇的病不易察觉、不易治。
这夜,魏皇坐在龙榻上看奏折,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
叶妩在一旁伺候,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让他早点儿就寝。恰时,安顺端着参茶进来,见此情形,便低声叫了两声。
魏皇惊醒,问什么时辰了。
“陛下,不如就寝吧,这么坐着会着凉的。”安顺劝道。
“这几本奏折拖延不得,朕一定要及时批阅。时辰还早,朕再看半个时辰。”魏皇喝了参茶,拿起一本奏折。
叶妩灵机一动,道:“陛下,不如奴婢唱支小曲儿、跳个舞,为陛下解解闷吧。”
他双眼一亮,“那敢情好,朕正好提提神。”
安顺笑道:“奴才也有眼福欣赏叶姑娘的舞姿、歌喉。”
她轻然一笑,想了一下,背对着龙榻,缓缓下腰,扭动柔软的腰肢,舞起。
身姿纤细曼妙,广袂轻逸若云,舞姿舒缓柔美。
清丽温婉的歌声缓缓响起,“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
是毛宁的《涛声依旧》。
虽然没有乐器的旋律伴奏,但这支舞、这曲子已经非常完美。她的舞姿美轮美奂,歌声宛如天籁,唱词优美如诗,令人迷醉。
魏皇呆呆地看着,沉醉在她编织的幻梦中。
这个女子,容色清妩娇媚,一如当年的婉儿,美得令人心动,令人无法抗拒。
他慢慢起身,朝她走去。安顺见此,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
叶妩唱完最后一句,跳完最后的舞蹈动作,“陛下喜欢吗?”
他呆了,看见婉儿笑吟吟地问他:“陛下喜欢吗?”
婉儿,朕好想你,你可知?朕不会再放手……
魏皇拉她至龙榻,她惊慌道:“陛下,奴婢……”
他陡然抱住她,紧紧地,低声呢喃:“不要走……朕好想你……”
“陛下,奴婢是叶翾……”叶妩不敢太过用力推他。
“如此相思之苦,朕再也不想熬了。”
他拥着她躺倒,寻她的唇……她紧急地闪避,双手推他的肩……可是,他强硬的态度不容反抗,用力地压制着她,甚至扣住她双手,令她无法反抗……
**妩儿怎么办呢?
【119】锦宁公主
她着急道:“陛下,您醒醒,奴婢不是婉儿……”
魏皇恍若未闻,压住她的手,用力扯开她的衣袍。
她凝脂般的肌肤细腻滑嫩,令他全身的血液急速奔涌;这雪白的身躯柔软馨香,像极了当年的婉儿,让他再也克制不住那股火热的欲念。
温热的唇落在她优美的侧颈、细致的香肩,吻触她香软的肌肤,他激动得四肢发颤,因为,二十余年前的遗憾,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陛下……陛下……”叶妩激烈地扭动,“您不要这样……丫”
“朕喜欢你……只要你依了朕,朕便册你为后……”他双眼充胀,交织着欲色与情愫。
“奴婢不要中宫之位……陛下,不行……媲”
魏皇扯着她的衣袍,不顾她的反抗与意愿。
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叶妩急急道:“陛下这么做,婉儿在天有灵,会伤心的……她会很伤心,陛下待她的深情,不过如此……”
闻言,他倒是停了动作,凝视她,“你与婉儿容貌酷似,来到朕身边,一定是婉儿的意思。婉儿负了朕,命你代替她与朕再续前缘,她怎会伤心?”
“不是的……陛下,听奴婢说……”
“你就这么不愿侍寝吗?”他恼羞成怒,“朕乃魏国天子,你为何不愿?还是你早有意中人?”
“是!奴婢早有意中人。”她索性承认。
“放肆!”魏皇怒不可揭,“纵然你有意中人,今夜你注定成为朕的女人!”
叶妩知道,他决意宠幸自己,不会罢手了。可是,她怎能背叛明锋?怎能委身他人?
为今之计,只有表明身份。
她决绝地问:“陛下铁了心要宠幸奴婢吗?”
他悲愤地质问:“朕宠爱你、呵护你,这些日子,你对朕竟无半分情意?”
她一字字道:“陛下是奴婢的父辈,奴婢视陛下如父,对陛下只有敬爱、仰望,没有男女之情。”
“从此刻开始,你是朕的女人,朕不是你的父辈!”魏皇语气坚决。
“陛下深爱的女子,华婉心,是奴婢的娘亲。”叶妩字字清晰地说道,“奴婢是秦国灵犀公主,慕容翾。”
他震惊了,呆呆地凝视她,不敢置信。
她推他,他慢慢起身,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好似想从她的脸庞找出与婉儿一模一样的地方。
“世间容貌酷似的人,凤毛麟角,也许百年才能遇到。奴婢的娘亲是华婉心,因此奴婢的容貌才会酷似她。”她利索地整好衣袍,下了龙榻。
“你是婉儿的女儿,慕容翾?”魏皇低低地问,显然还未接受这个真相。
“是!奴婢是秦国灵犀公主,慕容翾。叶翾只是化名。”
他无法相信这样的真相,却又不得不接受;眼前的女子,承袭了婉儿的倾城美貌,美得令人屏息。他曾经怀疑过,也许她是婉儿的女儿,或者与婉儿有血缘关系,可是很快就打消了这样的怀疑。也许,他内心深处排斥这样的猜测,希望她与婉儿毫无关系,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拥有她。
事到如今,他终究知道了真相。
叶妩简略地说了如何逃出秦国金城、逃到楚国金陵避祸、又如何来到魏国洛阳,其中不乏瞎编胡诌,将自己进宫的目的隐瞒过去。
如果拓跋泓知道她亮出身份,会不会责怪她?
魏皇恢复了正常的面色,同情她的遭遇,“这些年难为你了。秦皇那老匹夫欺人太甚,竟然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下狠手。”
“陛下对娘亲念念不忘、情深意重,对奴婢呵护有加,有几次奴婢想表明身份,可又不想泄露行踪,便拖到了现在。”她抱歉地解释,“这误会是奴婢造成的,还请陛下降罪。”
“你怎会有罪?是朕糊涂了。”他感叹道,“朕的确思念你娘,这二十余年,朕总会想起你娘的一颦一笑,想起你娘跳舞的样子。”
“娘亲会知道陛下的深情,得陛下如此惦念,也许下辈子娘亲会来找陛下呢。”
“但愿如此。”
魏皇含笑看她,目含怜惜之情,是那种父辈对小辈的怜爱。
这夜,他们聊到子时,聊华婉心,聊楚国,聊秦国……
————
翌日午后,叶妩端着热茶进御书房,安顺赶紧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茶盘,恭敬地笑。
她莫名其妙,看向魏皇。
他下了御案,笑眯眯道:“翾儿,以后不必做这些粗重功夫了。”
她更觉得奇怪,“为什么?陛下觉得奴婢伺候得不好?”
安顺笑道:“以后这些粗重功夫让奴才做就行了。”
她惊讶,最得器重的御前公公竟然对她自称“奴才”,发生了什么事?
“翾儿,朕想过了。”魏皇拉她的手,是那种父辈的亲昵,“朕封你为锦宁公主。”
“公主?”叶妩太震惊了,“这如何使得?奴婢与陛下非亲非故……”
“圣旨一下,谁敢说三道四?”他右臂一挥,目露霸气,“纵然你与朕非亲非故,但你是朕喜爱的义女,是朕宠爱的锦宁公主,与崇宁一样,是天家女儿,是金枝玉叶。”
“可是……”她想不到竟有如此戏剧性的转折。
安顺提醒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与恩宠,公主,还不谢恩?”
既然拒绝不了,那便接受。叶妩谢恩,想着变成魏国锦宁公主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册封的诏书已经拟好,册封典仪在三日后举行。
这夜,她相信拓跋泓会来,窗扇没有关牢,等他来。
他从窗台进屋,坐在她对面,“你猜到我会来。”
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