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做胭脂也不繁难。”李福海在太后身边跟随多年,对服饰、胭脂、膳食、中药、茶道、玉石等都能谈上一些见解。“娘娘,这制胭脂的第一步,便是选花。标准是要一色的砂红。这玫瑰花每朵的颜色也不一样,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把那些摘下的花儿放在一起,那颜色就分辨出来了。非但如此,有时,一个瓣的颜色也不一样,上下之间,颜色总有浓淡。因此,要一瓣一瓣地挑,要一瓣一瓣地选。这样造出来的胭脂,才能保证纯正的红色。几百斤的玫瑰花,也只能挑出一二十斤的瓣子来。因是内廷制造,一不怕费料,二不怕费工,只求精益求精的,没这两条儿,说是御制的,都是冒牌的。”
李福海一边说,一边忙叫小太监搬来一个靠椅,放在廊子下,请皇后就坐。口道:“奴才也是糊涂了,这当了半辈子的差使,见了娘娘,竟是忘了这些礼!”
皇后见了,也就坐下了。她估摸着脸上的泪痕快干了,就又问:“你且说说,这选好花了,然后再怎么做呢?你说的细致,我竟是只想往下听了。”
李福海听了,心里便得了意。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恭谨回道:“回娘娘。这花选好了后,便是用石臼捣。这宫里的石臼,颜色也深,只像那药房里的乳磨,但又不是缩口,杵也是汉白玉的,并不能用金银。用石臼将花稻捣成原浆,再用细纱布过滤。纱布需洗过熨凭不许带毛丝,就这样制成清净的花汁。再将花汁注入备好的胭脂缸内。捣玫瑰时要适量加一些矾。这样颜色才能抓住肉,而不是浮色。”
李福海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心里却想起一桩事来,思虑着许皇后可以帮上一帮。因就对皇后笑道:“奴才说了这许多,想娘娘听了,只觉得乏味吧?到底只是听奴才说,并未亲眼见。”
李福海说着,转头朝一边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太监即刻呈上茶来。李福海赶紧将温热的茶水,递到皇后面前,又道:“娘娘请用茶。”
流芳接过茶,就道:“你且继续往下说吧。我并不乏味。”
李福海是个人精。方才皇后来了,他就瞧出了皇后的不对。皇后的眼儿里,分明有几点泪。可见,这新皇后在宫里,呆得并不快活。不过,他既有求于皇后,今次只想殷勤讨好与她。其余的事,李福海一点不想过问。他在宫里呆了这许多年,一直平平安安富富贵贵的,所尊的无非就是那八个字:不干己事,誓不开口。
李福海便继续道:“颜色有了,再将蚕丝绵剪成小小的方块圆块儿,叠成五六层放在胭脂缸里浸泡。浸泡需十多天,要让丝绵带上一层厚汁。然后取出,隔着琉璃窗子晒,免得沾上尘土。千万不能烤,一烤可就变色儿了。”
皇后听了,就道:“听你说,可知细致了。如此,定要几个细致考究的人监督着,方才不会出错儿。”
李福海听了,就笑:“娘娘,这胭脂制好了,涂抹却就更讲究了。”李福海卖了个关子。
皇后就道:“是么?有何讲究法?只管一一说来。”流芳听了李福海的话儿,只觉得自己虽贵为皇后,但与女工上,半点也是不通。每天清晨起床,她身边的那些嬷嬷宫女们,与她装扮梳妆,擦拭胭脂,却也未见得有怎样的精巧细腻。
李福海就回:“娘娘。这胭脂用的时候,得需用小手指蘸一蘸温水,然后洒在胭脂上,使胭脂化开,就可以涂手涂脸了。但涂唇却是不行的。”
皇后一听,不禁问:“这又为何?”
李福海就又回:“娘娘。涂唇是用丝绵胭脂卷成细卷,再用细卷向唇上一转,是用玉簪子在丝绵上轻轻一转,再点唇。太后老佛爷就是这样着妆的。”
皇后听了,心里就叹:不想太后竟是这样讲究。流芳每日也抹胭脂,但涂的少。远看面上只如未着妆一样。她想:怪道见宫里的一些宫女,两颊抹了胭脂,看起来酒晕的一片,就像戏里的小丑一样,原来是这样。
李福海看了看皇后,就笑:“涂唇,要以人中作中线,上唇涂得要少,下唇涂得要多一些,要地盖天,但都需猩红一点。只比黄豆粒稍大。娘娘,书上讲,这就叫樱桃小口。奴才跟着太后,也见了好些西洋女人。那西洋女人只将胭脂涂得满嘴都是,看起来就和那——那园子里养的猴儿一样。”李福海说着,却又抿着嘴儿笑了一笑。
听李福海这样一说,皇后便也笑了。因道:“你懂什么?那西洋的女人都是这样化妆的。这样看来,倒是咱们特别一些了。”皇后想想又道:“只是——我见那棠嫔,她也不大涂胭脂,但是我看打扮的还不错。她的唇,也不似你说的这般涂法。”
李福海听了,就赶紧回:“那是棠嫔不适宜。太后老佛爷这样化了后,只是年轻上二十岁的。”
皇后听了就笑:“李公公,好歹棠嫔也是主子。你这样说了,若是让人听见,可是不好。”
李福海也自知失去言。他听了,便将声音放低了回:“娘娘。奴才的心里,总是以太后老佛爷和皇后娘娘您为先。棠嫔梨嫔是主子,但奴才心里,总是有个孰轻孰重。”
皇后听了,就又笑:“你很会说话,怪道老佛爷离不开你。”
李福海就也笑:“娘娘。奴才拖拖拉拉说了一大篇没用的废话,还请娘娘听了,不要觉得啰嗦才好。”
皇后就道:“我不嫌啰嗦。”
李福海见四处无人,便大着胆子,向前一步,低低对皇后道:“娘娘。奴才有一事,只想请娘娘给帮上一帮!”
皇后听了,就问:“不知李公公有什么事?”
李福海就道:“奴才是河北人氏。奴才家中有个十八岁的妹妹。奴才的妹妹,在家里子只是念叨着要进宫,陪伴奴才。奴才拗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无奈,宫中各处人也满了,奴才即便有心,也无法安插奴才的妹妹。因想着这些,奴才也就厚着脸子求娘娘了。娘娘究竟是一宫之主。”
皇后知道李福海是老太后宫里的头一号红人。心里也想和他搭上一点交情。皇后想了一想,就道:“宫里各处却是不缺人。不过,既然是你开口,我到底要帮你这个忙。”
李福海听了,心里遂一喜,因就跪下行礼道:“奴才谢娘娘大恩!”
皇后就道:“有多大的恩呢?不过我点个头而已。寿康宫太后这里,断然是不能随便加人的。”
李福海就道:“这个奴才也知道。太后老佛爷身边伺候的人,都是精挑万选的。奴才的妹妹这贸然来了,老佛爷只是疑心奴才徇私舞弊的。因也就会不信任奴才。”
皇后就道:“也罢。你那妹子若是进宫里了,只管来蘅芜宫找我就是。少不得,也就将她安置在蘅芜宫里打杂了。”
李福海听了,忙又磕了一个头,口里道:“奴才的妹子,与奴才的感情一向很深。这要是进了宫了,奴才远远近近地能看见她,心里只觉得安慰无比的。奴才再给娘娘磕三个响头。”李福海说着,旋即又跪下,咚咚咚磕起头来。
皇后见了,就叫他起来。“我家里的丫头,也未跟着我进宫。有的只是太后拨来伺候的人,到底没个推心置腹的。你那妹子进了来,我先让她跟着嬷嬷们,打打杂。待过一些时候,就将她拨在我身边伺候。如此一来,这见你也更方便了。”
李福海一听,心里就有些感动。因道:“娘娘。奴才一向知恩图报。以后,娘娘若有什么事,只管知使奴才一声。”<ig src=&039;/iage/14085/4445483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