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若轩再也忍不住,喝道;“轩儿也是人证,您不认识我姑姑,我姑姑怎么会藏着你的画像,那是姑姑亲手画的。您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带走我,为什么要我问姑姑要紫竹箫?为什么教我武功,您不认识我姑姑,为什么知道她的病只有东方先生能治好?为什么?为什么!“他说到激动处忽地抖出一朵剑花:“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一式叫做月照中庭,一剑挥出,顿时化作九道剑影,当真如月华照满。剑招之歹毒实在少见,更是连这诗意的名字也变得杀气腾腾。
这一招是《天箫剑谱》第一式,它是一式礼招,也是一招守招,一出剑就守住自己的门户,接着第二式是开门拜月,剑锋一转剑招直指敌人胸口这一招真如迅雷划过,速度之快令人防不胜防。段若轩盛怒之中速度只有更快,东方先生动也不动,那剑就直刺向他心口。段若轩一怔,见他不避,连忙改招,可惜剑已用老,只是偏了些许,剑尖已然扎进他胸口,说时迟,那时快,东方先生挥手一格,劍已飞了出去,断成两截,一截斜斜钉入屏风,一截断剑却还是扎进了他的胸口。东方先生猝然摔倒,睁大眼看着段若轩。椅子脆裂,东方先生砰然倒地,昏死过去。
段若轩愣愣的看着他倒地,直到那一声巨响,他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他抢过去抱住东方先生,不明白他何以没有躲开这一剑。悔恨和害怕令他嚎啕大哭。
段丽真被巨响惊醒,听到哭声,慌忙跳下床,眼前的景象吓得她一声惨呼,扑了过去。她扑过去也抱住东方先生,凄切的喊着;”龙大哥,龙大哥,你怎么了?”她抚着那截断剑嘶声说道;“你又和谁打架了?你不要命,你不要我和孩子了吗?”
段若轩痛哭道:“娘,是我杀了爹爹,是我杀的,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段丽真愣愣的看了他一眼,突然疯笑起来。有宫女仓皇跑来,看到房中这一幕,也傻了。有的进来帮忙将东方先生抬到床上,有的搀起段丽真,有的收拾屋子,有的去传太医,有的去皇后处报信。只有段若轩被宫女来起来了,也不动,眼也不知看在哪里,只是反复说着;“是我杀了爹爹,是我杀了爹爹,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太医们慌忙跑了来,有的给段氏母子服下宁神丸,有的便给东方先生取出断剑止血,有的把脉开药方。帝后驾到时,房中已然归于宁静。张福仁战战兢兢的跪奏道;“小王子惊吓过度,已然服过宁神丸,送回寝宫了。公主已然病愈,也服了宁神丸在隔壁休息,只是这位先生胸口伤得太深,臣等已经上药包扎,也开了药,已经有人在煎药,能不能救活。就看这位先生的造化。“
皇帝廉义听完报奏,点点头,对他们嘉奖一番,又是一遍嘱咐,随即去看公主,又令宫女悉心照料,便带众人离开去看小王子。
次日,段若轩醒来,听宫女说那先生居然没有死,便赶过来照料。段丽真则早闯朝堂,请求皇帝准予她和龙文轩的婚事。帝后一夜不眠也早料到她的请求。为此连下两道诏书。第一道这样说的,因为公主年纪已长,又因龙文轩救治公主有功,特令二人成婚,赐夏宫为驸马府,又令段若轩过继为子,待他年公主开枝散叶再归段氏。择三日后成礼,届时全城狂欢三日。第二道诏书便是段若轩与钟胜雪的婚礼于下月十八举行 ,一切婚仪由皇帝亲理。聘礼随诏书一同下达。
一时间御林军统领府车喧马啸,人来人往。钟世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酬。段寿庆亲来道贺,钟世英笑着谢礼。段寿庆笑嘻嘻的道;”钟叔叔待轩弟弟可真是好的不得了,不但亲自教授武功,就连女儿也给了他。真真叫人羡慕。“
钟世英微笑道;“小公爷千好万好也不及太子之万一啊,爹娘好,家世好,师长好怎么也抵不上太子好啊,太子将来登基可不要忘了小公爷也曾叫过您几年皇兄啊,还请太子对他多多照顾。”
段寿庆微笑道;“我和轩弟弟本是兄弟,不必叔叔提醒。”
钟世英哈哈笑道;”太子仁厚友爱,自是不消世英提醒,世英是情不自禁的想替自己的女婿打算,所以恳求太子而已。有太子这句话,世英真是高兴。哈哈!”
段寿庆深深的看着他,说道:“寿庆屡次向叔叔提亲,叔叔屡次以胜雪妹妹有病为辞,到如今还不是违不过一纸圣命?轩弟弟能做到的,我也一样能做到。可惜轩弟弟现在变成了公爷,轩弟弟的爹爹命在旦夕,不知道我辛苦弄来的千年人参是否帮得上忙?”
钟世英连忙致谢:“太子心意,我代小公爷感激了。想来小公爷吉人天相,驸马爷也会转危为安的。到时还请太子多饮几杯喜酒!”
四月十七,这一天大理全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人都换上了节日盛装。西山夏宫更是热闹,皇帝罢朝,百官云集。驸马府虽是热闹朝天,但是府里却有一个地方是非常安静的,这个地方就是东方先生养病的院子,在夏宫最里头,翠树深深,遮去了阳光,也遮去了吵闹声。段若轩坐在床边,手里捧着药盅,不住的落泪。
这三天爹爹的病没有丝毫起色,太医们仍在努力煎药,而他也在按时喂药,他们都盼着奇迹出现。可是奇迹却像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处子,绝不肯露一下面。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人,只有两个小太监在门外听候吩咐。国舅高升泰走了进来,他先将两个小太监也赶了开去。段若轩听得声音,赶紧拭泪迎了出去,叫了一声舅舅,觉出不对,慌忙改口叫表舅。
高升泰一把搂住他,轻嗔道;“舅舅就是舅舅,你不要和我生分了。星儿给你做了个箫囊,托我给你带来。你爹爹身子可好些?”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只做工精细的箫囊来。段若轩连连推辞。
高升泰甚是不悦, 说道;‘你也是要成家的人了,还一点事儿也不懂。星儿妹妹自小给你弄了多少东西了,你独拒这一件做什么?你怕钟小姐生气还是怎的?”
段若轩眼泪涌了出来;‘紫竹箫是爹爹爱物,我以后不会动它的了,就让它一直陪着爹爹。&039;&039;
高升泰眼也一红,涩声说道;“全怪舅舅了,早知道你有这份孝心,舅舅就该叮嘱妹妹做得更好一点。”
忽听屋外有人扬声笑道;“高国舅和小公爷在密谋什么好东西啊!” 两人连忙迎了出来,不正是钟世英是谁?
高升泰笑着说道:“小女星儿做了个箫囊给他哥哥,谁料这孩子实心眼说要送给驸马爷,我正在惭愧东西拿不出手。”
钟世英一把夺过来,赞不绝口,而后塞给段若轩,笑着道;“真是个傻孩子,你想着讨好驸马爷也别伤着了公主啊。公主嫁过来难道还没时间缝这个?”一面向高升泰说道;“皇后将这孩子教的太实心了,一点儿也不灵透。怎么都是一个娘教的孩子却是两样人。”
高升泰闻言大怒,说道:“都是一个娘教的,一个的娘是公主,一个的娘是婢女,生出来的孩子能一样吗?” 话锋一转,问道;“那些黑衣人的来历查清楚了吗?”
钟世英随他们进了屋子,关上门,说道;“那些人一定是收买的死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只有一个人很像太子府的前进,但是此人三年前就被赶出了太子府,就算是他,此刻也是叫没有线索了。”
高升泰冷笑一声:“什么太子不太子的,若不是看着皇后面子,一个婢女所生的杂种也配称作太子?昔日若听我言,早早废了他,还会有今日的祸事么?“
段若轩吃惊的瞪着两人,他不相信那么好的皇兄,竟然会害自己。高升泰笃定的道;“我看皇上早有废长立幼之心,否则何必令轩儿日后归宗?” 钟世英笑而不答,两人四目交接,忽而大笑起来。
忽听通报杨统领到,高升泰恨恨的哼了一声,三人迎了出来。
边防统领杨尚贤望见他们,立即前来行礼,又命仆役送上贺礼,一面道;“只是一对玻璃花瓶,聊作贺礼,不过图个新鲜。两位大人府上我也送了一对。连着皇上的两对,一共带了五对回来。”
高升泰不耐烦的看着他;“杨统领怎么私自回来了?也不怕皇上怪罪。 ”
杨尚贤微笑道;“卑职边防三年一换,春秋调防之后回京述职,国舅竟忘了么?”
高升泰自是知晓,只因杨尚贤近日 调驻昆明府,统辖边防,亦直接管理防区贸易税赋。昆明府素日乃是丝绸之路必经处,与安南交趾,吴哥西夏等地接壤,贸易繁荣,国库贸易税半出于此。而又归边防管辖,实乃油水丰厚之地。如若他瞒报税赋,皇帝也无可如何,是强取豪夺,国中亦莫敢言。看这价值数千银一对的玻璃花瓶,亦能略窥一二。
高升泰心里狠狠骂道;“杨义贞老贼倒是很会替儿子打算。”
杨尚贤续道;“卑职昨夜回京,听得喜讯,是以今日赶来,不知可否瞻仰瞻仰驸马爷金面? ”
钟世英含笑答道:“不巧,龙兄正在沐浴更衣,吉时将近,不便应酬。杨兄不妨坐下来欣赏歌舞,晚上再见不迟。 ”高升泰与他同去看歌舞,钟世英与段若轩转回房中。
门外鞭炮声,锣鼓声,箫管歌舞,一起热闹起来,管家也匆匆进来禀报;“吉时已到,请驸马出门奠雁。”
钟世英道声;”知道了,你且下去准备。”管家退去。
钟世英愣愣的看着那个半死人,终于慢慢说道;“轩儿,布绳准备好了么? ”段若轩点点头,钟世英忽地将那半死人抱了起来。
只听一声极微的问询;”这是哪里?怎么这么吵? ”
钟世英大喜,轻轻将他放回,“龙兄你醒了?这里是驸马府,我们正打算把你绑上马背去娶亲呢。 ”
“娶亲?谁娶亲?”
“当然是你啦。公主知道你不久于人世,执意要嫁。今日若不是你去迎亲,公主就知你已过世。她就会在宫中服毒,我和轩儿就接她的尸体回来与你一同火化,而后将骨灰撒入蝴蝶泉中。 ”
东方先生怔了一会,说道;“拿绳子来吧。”
蝴蝶泉边静悄悄的立着一个戴着斗笠的灰衣人,手里拿着一支泛黄的竹箫,眼睛望着花枝,花枝折断处已经干枯。花枝上白绢颤动,这绢帕却是早几日就被人系在这儿的。往年系绢帕的人并没有来。今年这是怎么了?
那人将竹箫送到嘴边,吹起一支曲子。曲声缠绵悱恻,听者无不落泪,但此时却只有他一个人在听。两里外,忽闻一阵马蹄声,却原来是迎亲的队伍。
吹完,那人呆立着,喃喃自语; “唉! 二十年了,婉儿,我知道你和孩子很寂寞,我也恨不能天天陪着你。只是丝丝的孩子不见了,我必须得陪她去。她如你一样美丽温柔,和她在一起,我总觉得你并没有离开我。只是我下不了手杀那个女人,毕竟孩子都那么大了,她也该过的很苦。我年年和你说这些话,你是否恨我?”默立半晌,一步一步的离开,仿佛是永诀又似留恋。<ig src=&039;/iage/13704/4359451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