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宋异侠录

第十三章 客舟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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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帝城中,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小贩叫卖,好一幅热闹祥和的街景。

    东方先生牵着一匹小毛驴慢慢走着,背后背着行囊和一顶大斗笠,在人丛中普通至极。驴背上坐着齐晓燕和她弟弟,都穿着粗布衣服,也甚不惹眼。但是他知道,有人一直跟踪着他们。

    龙儿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从身边经过,他盯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吵着也要。东方先生给他买了两支。转身时突觉两道寒冰似地目光盯着自己,禁不住望了回去,一个俊俏的年轻男子也买了两支糖葫芦,转身走开。

    跟踪的两人想来都是地灵宫的人,他们绝不会轻易放了齐晓燕。但是这两道寒冰似的目光,究竟是谁,是何居心?

    东方先生嘴角含笑,走到一家包子店里,向那老店主打听过码头,买了些包子,将毛驴贱卖给店家,便领着齐晓燕姐弟沿街而行,他蓦地改变了去见林轶的想法,买舟南下。

    码头此时只剩下一只较大的乌篷船。两个三十多岁的撑船汉看来也十分精明,讲定了二十两银子的船资,又要了十两饭费。老大去背板伙食,老二招呼东方先生进舱坐下闲聊。

    一个俊俏的年轻人领着一男一女匆匆向码头而来。目光逡巡一番便朝着这唯一的乌篷船走来。略一问过原委,年轻人转向东方先生,笑问道;“爷爷,晚辈三人也要回钱塘,恰好顺路,不知可否载我们一程?我们绝不少付爷爷船资。”

    东方先生望着这个俊俏的年轻人,心内叹息一声,果然就是这个人,微微一笑说道;“老朽正怕旅途寂寞,你们年亲人若不嫌弃,一道做伴也好。”

    三人在船上坐下,女孩子将竹篮内的青橘拿出来,分给东方先生和两个孩子。东方先生和练赤霞很随意的聊起了杭州西湖。

    练赤霞笑着道;“先生在西湖边一住十年,只怕更爱杭州了。我这次带着弟弟妹妹,原是想去仙居响石山看望家姑父的。”他一面说,一面仔细探究东方先生面上表情,却一无所获。

    东方先生微笑着问道;”响石山可是又名猴儿山的那个响石山?“

    练赤霞答非所问;“我姑父名叫萧雁飞。”

    东方先生笑答;”他日有空定去拜访小友及姑父。“两人沉默。

    阮寒薇却和齐晓燕聊得火热。互道姓名后,着意问她旅途趣闻,晓燕一一作答。

    莫愁一身男装,不便与女孩子们谈笑。哥哥又曾叮嘱,不可参与他们谈话,便和龙儿玩耍。她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在意一个老头儿。为什么在陌生人面前提起萧叔叔,为什么不在白帝游蜀先主庙,忽发奇想的去响石山做什么。萧叔叔早已不在那儿,究竟在哪儿也没人知道。一肚子的问题。但她不敢开口,生怕惹恼了哥哥。

    船家回来即解缆而下。

    练赤霞盯着东方先生,心道:“任你如何狡猾,我终究会逼得你自己自动承认你是萧雁飞。”他禁不住又回忆起往昔种种,暗自叹息。他并非不能体谅姑父的苦衷。但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就可以不需要亲人的照拂,就可以照料年幼的妹妹了吗? 当然爷爷很疼爱他们,爷爷对每个人都不错,对一个路人都不错。

    他拿起新买的紫竹箫吹起柳永的<望海潮>来,杭州风物在他的箫声里慢慢铺展开来,仿佛人人都已在杭州了。

    东方先生看着年轻人吹箫,心中莫名一动,这紫竹箫上斑斑泪痕,若是篆上“地久同心与子偕老”几行小篆,他便要以为是段若轩手中那支箫。

    他并不知道,自从萧雁飞以一支竹箫闯天下,世人皆为之着迷。以至于潇,湘的斑竹箫成了几乎每个寻梦少年的最爱。斑竹箫的价钱也一路从一两纹银升到了十两。

    无论如何做工精良的紫竹箫,它的价值永远也没法与萧雁飞的紫竹箫相较,并非完全因为他手中拿的是“天箫郎君”的紫竹天箫,而是因为他仗着一支紫竹箫行侠江湖,侠名卓著。人非萧而有名,箫却因人名而传世不知那些把玩紫竹箫的少年人们是否懂得个中道理,而不只是一味的模仿。

    吹完一曲《望海潮》,只见东方先生已陷入沉思中,嘴角含笑,目光迷离。练赤霞又吹起了柳永那首着名的<雨霖铃>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着实令人伤怀欲绝。

    像是天也有意,阴沉了几天的天气,终于下起雨来。起初还细雨濛濛,转瞬如豆敲击船篷,听来令人惆怅。夜来,雨下的更大了,又兼风起浪涌,在漆黑的江面上,显得十分可怖。船身摇晃,船家并无泊舟之意。果真是巫峡的船夫,胆大艺高。船中各人已经不再谈笑,随着船身的起伏,心也跟着一起一落。

    东方先生极自负的耳朵,在狂风怒号中,听到了轻轻的趙击木板的声音。练赤霞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不约而同的,两人一起掠出,扑向声响来处。

    两个船夫正在小心翼翼的将船凿开。凿船?显然他们遇上了水寇!

    练赤霞目中冒火,抢先一步,两手将两个船夫小鸡般拎了起来,不由分说,一把贯入江中。东方先生着急的说道;“糟了,你这是送龙归海!”他的声音突然十分年轻,不复衰老。

    练赤霞笑颜展露,似阳光扫除阴霾。随着船身摇晃一下跌进他怀里,低低的笑道;“姑父,我是旱鸭子,您不出手相救,我们就都死定了。”

    东方先生怒道;“你小子是故意的?”

    练赤霞笑着点点头,“他们若不凿船,我也会劈烂它的。”

    东方先生扼住她的喉,冷声说道;”咱们素不相识,你为何苦苦相逼?”

    练赤霞嘎声说道;“姑父的遗弃,早已叫我生不如死,您就给我个痛快吧!”船身剧烈摇晃。裂缝越来越大。两个船夫岂会淹死在水里?此刻他们正在水下,用防身小刀将船身捅出了一个个窟窿。江水从裂缝中灌进来,乌篷船眼看就要沉了。

    东方先生顾不得杀人,冲进船舱,抱起龙儿拉着燕儿转了出来,两个女孩子也吓得尖叫起来,龙儿和燕儿小脸儿煞白,连叫喊都不会了。

    东方先生正要踏浪过江,下游恰好驶来一艘华丽的大画舫。他心中大喜,暗叫一声:“天助我也!”画舫与破船并行一刹那,他带着孩子跃了上去。放下他们,转身来救练赤霞。

    练赤霞僵立若死,被他抱起,陡然惊醒,欢喜的喃喃说道:“您舍不得我死啊!”这语气怎么像轩儿?但他无暇思索,将他抱上画舫,再去船舱救那两个女孩。画舫上一个黑影也掠上了船,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冲上了画舫。

    放下怀中人,东方先生再扑破船,半天里舞起一道碧影,将破船与水寇一并击毁。足尖在浪头一点,如箭离弦,冲上画舫。脚踏木板,这才舒了口气。燕儿扶住他柔声说道:“太爷爷,您没事儿吧?”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快进来歇着,小心着凉,你衣裳都湿了。”

    东方先生抱拳说道:“多谢主人援手,今夜叨扰了,老朽明日即别。”

    男子走到他身边,挽了他便往里走。

    舱内灯火辉煌,铺设豪奢。侍女上前领燕儿仍往里走,内舱传来那两个女孩子的说话声。男子不放手,直把他领到一间更为豪华的卧房,指着当中热气腾腾的大木桶说道:“你先洗澡换衣,我们等会儿叙话。”

    见他闪身退出,东方先生打量一下房中陈设,暗道:“这是何人,何必对我如此客气?”

    等他换上一件湖色夹纱长衫出来,只见练赤霞也换了衣衫坐在舱中。那人连忙让座,打量他一眼,怅然说道:“你清减了许多,为何变得这般衰老?当真是情思令人老么?”

    东方先生坐下,心脏却咯噔一下子急跳半拍:这人该不会也把我当成了谁。可我如今容貌老迈,应当不会被认成龙文轩吧!遂郑重说道:“还未请教主人高姓大名。东方旭谢过主人。”声音苍老有力。

    那人凝视他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边笑边说道:“在下君山阮亭竹是也,未知先生可就是那位号称书剑医易四绝的四绝书生东方旭?”

    东方先生楞了一下,说道:“正是老朽。老朽三十余年未曾在江湖行走。阁下如何还记得区区贱名?”

    阮亭竹盯着他,嘴角犹带笑意:“大名如雷贯耳,怎会忘了?只是在下原以为先生久已不涉江湖,谁料在此时此地得遇先生,真真是天意啊!我道是谁那么大胆拐带小女,却原来是您!”

    东方先生霍然站起,紧张的说道:“你女儿?你凭什么认女儿?”

    阮亭竹送上香茗,意外的说道:“薇儿没有和先生提起过我么。”

    侍女奉上莲房菱角,一面询问何时上菜,阮亭竹吩咐立即。

    东方先生默然坐下,暗自失笑,汗颜说道:“请恕老朽冒昧,误会了。”

    阮亭竹笑道:“任你如何,我也不会怪你,何况薇儿也平安的很。”话题一转,问道:“先生预备到哪里去的?”

    东方先生叹息道:“如今除了杭州,我还能去哪里。”

    菜肴已经摆上,一碟东坡鲫鱼,一碟鸡丝炒青椒,一碟醋溜黄瓜,一碟居然是茴香豆。酒是上好的竹叶青。阮亭竹请两人入席,拿起荷叶杯,各个斟满酒,望着东方先生说道:“不知今夜贵客降临,仓促而作,还望先生不嫌粗鄙,将就着吃些。”

    看见茴香豆,东方先生忍不住微笑起来,在悬壶医馆十年,双城几乎每晚都给他炒一碟茴香豆给他下酒。

    练赤霞冷眼看着他们,他可不希望被人注意,越冷落,越没人注意他最好。但是堂堂江南第一庄的庄主对这么个老头儿显然是太热情了。根本就忽略了他的存在。尤其是看着老头儿的眼神非常热切,仿佛看的不是老头儿,而是多年未见的情人一般。

    情人。是的,不错就是情人!就像素心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别人。难道,难道他和姑父竟然是那种关系?

    练赤霞心里就像是一下子吞了三百只苍蝇。恨毒的扫了两人一眼,心道:“阮亭竹!我非杀了你不可。”没有人注意他。

    阮亭竹只是看着东方先生说道:“此时此刻,巧遇贵人,却没有好菜配好酒,古时有汉书下酒,先生何不赋诗一首,令我等长些见识?”他心里清楚此等小事,如何难倒萧雁飞?不然他也不敢冒充一代宗师了。

    东方先生的笑意在嘴角凝固,怅然说道:“自天圣六年来,我已经不作诗了。”

    天圣六年!他恨不得这一年从未到来过,这一年令他终生痛悔。

    如果他知道纽芭其卡已经起了殉城之心,他绝不会听她的话去保卫她的父王叶落隔通顺逃亡。他宁可战死沙场情愿和她一起殉国。这样不但可以和心爱的人儿一同长眠黄沙,就连这五十余载的悲欢也不会存在,该是多好的事情!

    他仿佛看见纽芭其卡蒙着雪白的面纱在绿洲中舞蹈,又好像款款深情的向自己走来。若是西夏王元昊没有攻城,若是这世界没有争战,他和她该是多么幸福的在绿洲中放牧!可惜黄沙早已埋玉骨,往事何堪重数?

    阮亭竹大失所望,却依然在笑着:“不作诗了,可以诵读他人之作聊以遣怀的么!”

    东方先生不忍拂意,别人言词殷殷,自己又何必太顽固?于是低首轻轻吟唱起来:“鹜落霜洲,雁横烟渚,分明画出秋色。暮雨初歇,小楫夜泊,宿苇村山驿。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羌笛?离愁万绪,闻岸草,切切蛩吟如织。 为忆,芳容别后,水遥山远,何计凭鳞翼!想绣阁深沉,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楚峡云归,高阳人散,寂寞狂踪迹。望京国,空目断,远峰凝碧。”

    这是柳永的一首伤远怀人之作,名《倾杯》,此时吟来虽然不是十分贴切,却也足以令人落泪。这首词作在秋季,此时虽然是盛夏,但是词中心境何尝不是他的心境?五十多年离开故土,颠沛流离,如今怅然归来,还有有多少旧人?那些人,那些事,都已化作黄土,埋于尘埃。

    阮亭竹亦自悲伤,举起荷叶杯说道:“倾杯,倾杯,今日不醉不休!”仰首喝了一大杯,“道是高阳人散,好一句高阳人散,阮某却是一心想做先生的高阳旧友,不知道先生可愿加以青眼?”

    东方先生也凝望他半晌,不知此人为何忽然如此落寞。虽关词曲,想必他也忆起了他昔日的旧友,什么样的朋友令他如此的失魂落魄?他也仰首喝了一大口,醇酒入口滑爽,齿颊留香。不觉又喝一大口。的确是好酒。

    当斟第二杯时,练赤霞突然抢过酒杯,甚为激动的说道:“别喝了爷爷!您会醉的,当心自己的身体要紧!”俨然是体贴的孙儿,东方先生怔住,忽然泪水滚满眼眶,他欣喜的笑了。以前当他想续杯时,双城也是突然的收走他的杯子。<ig src=&039;/iage/13704/4359494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