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宋异侠录

第二十八章 悬壶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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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壶医馆虽然残旧,却没有破败之象,只是告诉人们,它已经存在了近五十年,还要继续存在下去。医馆的东方先生已经离开了三十多年,久到年轻的一代已经不认识他了。老辈记得他的人已经慢慢的不在了,他慢慢的就成了传说。

    梅雨前的医术虽然不及乃师。但是他已经独当门面三十五年,在当地也是一方名医了,还有他继承师父的规矩,穷的看不起病的人,他经常不收诊金和药费。可以说,整个杭州都很知名了,附近州府也有慕名而来的。

    天下着雨,送走了最后一名问病的客人,天已经黑了。阿小和阿六已经回了乡下,梅大夫关了医馆就睡了。没等得他睡着,又听到了敲门声,还有驴子的昂昂声,竟然还有远来问病的吗?

    梅大夫不情不愿的起了床,老妻推了他一下说道:“会不会是……”

    门总算是开了,门里站着一位须发斑白的老先生,一身灰衣洗的发白。眼里满是关切:“三位这是……”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行将就木,一个英姿勃发。老人手里抱着个血污的孩子,中年人手里牵着缰绳。

    中年人诚恳的说道:“天已经黑了,我们有个孩子受了伤需要医治。今夜就打扰老先生,让我们歇歇,明天自然少不了房钱和诊金。”

    梅雨前慌忙说道:“快请进来,我们家有的是空房子,幸好我已经叫老婆子烧茶水去了。我去叫她多烧些热水,我的两个徒弟都回乡下过节了,只恐怕是招待不周。”

    他望了望这三个像刚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就赶忙牵驴子系在马厩里,添草料,让客人们先在堂上等等。

    不多时,烧好了水,他的老妻就来招呼客人。中年人让他的父亲先去洗澡换衣,却叫梅夫人帮孩子将衣衫换过。

    梅夫人领他进了右边的第三间房,说道:“我女儿没有出嫁就住这个屋子,幸好今天没有女病人,我寻几件旧衣服,还望大爷别见怪”

    中年人赶忙谢道:“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多谢夫人。”

    他背转身子,梅夫人便极快的脱了孩子的衣服,望见她胸口的伤处,忍不住惊叫起来。

    中年人柔声说道:“夫人莫怕,幸好这孩子还活着,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梅夫人忙将孩子盖在被子里,老泪纵横,抖嗦着去衣箱里去翻衣裳。一面说道:“这孩子身上火一般的烫,是谁狠心伤了这孩子,你这爹爹是怎么当的?”

    中年人并不解释,任她唠叨,幸好她很快就翻了件小碎花的绿衣服,粉红抹胸,蓝色的裙子。虽然都不小,可是总比没有的好。

    换好了衣服,老妇人忽然问道:“你怎么不去洗澡?”

    中年人答道:“家父已经在洗。”

    老妇人也不疑有他,笑说道:“你这个爹爹当的不好,做儿子倒是很孝顺。”

    中年人微笑道:“先有父母后有子女,这可不是古训么?”

    老妇人一边擦着孩子的头发,一边和他闲聊,梅雨前和老人进来了。老妇人和中年人出去。

    老人替孩子把了脉,便坐在床边,掌心相对,将自己的真元度给孩子。一面问道:“你叫梅雨前?可就是雨前茶的雨前?”

    梅大夫微微一怔,说道:“不错,我就是雨前茶的雨前。名字是我师父取的,我自幼是个孤儿,师父遇到我时是冬天,所以我就姓了梅,雨前是茶名,师父用茶经现拈的。”突然说道:“恕老儿冒昧,要看老丈的左手。”

    老人微愠说道:“我的左手有什么好看的?”

    梅雨前冷笑道:“不瞒老丈,咱们药铺三十五年来一直没有关过门,等的就是家师。老丈若不给我瞧瞧,雨前就难免动粗了。”

    老人怒道:“你师父手上写着字?”

    梅雨前忽然笑道:“字是没有写,却有很难看的疤!”

    老人伸出了他的手,他的手上虽然是布满了皱纹,却连一点小伤痕也没有。

    梅雨前痴痴的看着,吃吃的说道:“怎,怎会,老丈怎会不是先生?不是先生,为什么恰恰今天赶来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十分可怜

    老人将手缩了回去,再又伸出来,再伸出来的食指上赫然多了一只翡翠大斑指蒲甘王朝的贡品,上等的翡翠面上刻着一个王字。

    梅雨前双膝一软,跪倒在他脚前,痛哭流涕;“先生!想死弟子了。弟子三十五年来,无时无刻不在盼望您老人家。”

    老人含泪扶起他来,悲叹道;“我何尝不是日日夜夜想念你们。”

    梅雨前抹了一把泪,说道:“我这就告诉青梅去,让她也欢喜欢喜。”

    老人点点头,说道;“告诉她,做几样双城爱吃的菜。我想陪陪她……” 梅雨前答应着去了。老人却是悲喜交集,喜的是总算回来了,悲的却是他自幼带大的孩子们,竟也老了。他竟然一点也不认识了,甚至找不到昔年的一点影子了。

    不多时,梅雨前捧着茶壶进来,放在不远处的妆台上,笑盈盈的说道:“若不是忙着做菜,青梅也要来的。这孩子怎样了。”

    东方先生微笑道:“已经不妨事,好好歇息着就好。”笑容却陡然哀伤起来,可惜她的爷爷再也不能活转来了。

    看他收回手,梅雨前赶紧斟了一杯茶,一面说道:“青梅这些年晒的梅片,贮的雪水都便宜弟子了,您尝尝看,可有往日的味道?”

    东方先生笑道:“你这孩子!”他拨弄着杯盖,虽然没有喝,闻着却已经极享受。

    梅雨前又笑问道:“夫人怎么没有同来?只看师弟,就可以想见夫人必是极美。不知除了小怜夫人,又有哪一位将师父迷的不愿回来?”

    东方先生默然,他知道雨前误会了,却也不想解释。反正过得一两日,他还是要走的。与其让他们知道自己孤单,还不如让他们知道自己过的很幸福。免得他们为自己难过。

    心念数转之后,便道:“此事不可提给双城知道,免得她难过。只是再没有人赶得上双城,再也没有人比她好。”

    梅雨前看他低头喝了口茶,又笑道:“雨这么大,您还要出去?不如回上房去,青梅每天都去收拾过,您可以在那里陪着夫人说话,屋子里和院子里并没有分别。”

    东方先生又默然了,他最怕睹物思人,这里一桌一椅都有双城的影子,这间房原是双城的,自她住到上房,就空了。后来又住进明珠,最后却又终于闲置了。现在坐在这里就已令他难过,若再回上房去,又是何等心情?既然回来了,又何必让她在院子里孤单,自己却在屋子里伤怀。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饮着茶,却忆着往昔。

    小女孩却忽然凄苦的喊起了爷爷。东方先生伸手抚着她的额,竟又烫的吓人。他自是明白那孩子是因伤重淋了大雨所致。但那时形势危急,已然容不得他再寻避雨处。又兼亲人惨死,这孩子的心中又遭遇极重的创伤。虽然她身上的伤口已不妨事,但可否愿意活下来还不一定。

    他咬了咬牙,用起了二阴搜魂,以便贴近她的心灵。然而他立刻震撼了。 这孩子的心念之中全是绝望,记忆最深的就是刚刚的这场杀戮。他曾经三历別妻之痛,他曾眼睁睁看着段丽真将亡,看着林芷将亡,看着天翎受苦,他都补救过来了。但是这个孩子却全然绝望,唯一的依靠已经死了。自己一直觉得自己活的很苦,然而这孩子何止比他苦了一千倍!

    中年人进来了,也换了一件老人衣衫,看到父亲神情惨淡,慌忙问道;“这孩子很不好么?”

    东方先生黯然说道;“本来我可以一直护着她的心脉,熬过今夜就没事了。可我现在……”

    中年人打断他的话,说道;“要是您相信孩儿,孩儿情愿守一夜。”

    东方先生说道;“好,一旦你开始为她护心,最少两个时辰不能分心,我两个时辰后替你。你先歇着,一个时辰后来替我。”

    中年人不再多问,和梅雨前走了出去。到了厅上,梅雨前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小师弟贵庚几何,怎生称呼?”

    中年人反问道;“你为何叫我师弟?”

    梅雨前微笑道;“令尊就是家师,老朽不应该叫你师弟么?”

    中年人笑了,说道;“原来如此,小弟萧本长,虚历四十二度春秋。”

    梅雨前喃喃的念了一遍,暗自冷笑道;“难怪小怜夫人要杀你,你以为把儿子藏起来,就没人知道了。”口中却说道;“师弟你不过四十二岁,一身艺业相当不错了。”

    萧本长谦逊的说道;“哪里,那是师兄抬爱了,其实杭州城里,谁人不知梅神医?不但杭州整个江南都有名。”

    梅夫人送来饭菜,三人随意吃了些。

    忽听门外脚步纷纭,有人轻声叫着;“本长大哥,”开门一看,竟是萧万成,率着一干人,抬着火炉,笼屉,香味扑鼻而来。萧万成笑着说道;“求大哥在老太爷面前美言几句,万成知错了。特意叫厨子们做了几个小菜,万望老太爷尝个鲜。”

    萧本长看着他们抬了进来,淡淡的说道;“在先若是仔细些,又何必劳神?好在这里没有外人,也就不责罚你了。”

    一顶大轿停在门口,先下来个千娇百媚的女孩子,打起轿帘,搀出一个天仙来,仿佛玫瑰花上的朝露,又似天仙谪降,张皇失措。星目低垂,娇弱无力的倚在女孩子身上。萧万成低头谄笑着;“这位素颜姑娘也是琴韵阁的明珠,小老儿花了多少银子,郑大娘才肯松手,只愿老太爷喜欢。”又有小婢抱着古琴下了轿子。

    萧本长看了素颜一眼,皱眉说道;“人才还算齐整,只是老太爷过不了几日就要回去,路上带着,诸多不便。”

    萧万成答道;“小老儿在西湖边有个小院,还算精致,就怕老太爷看不上,不过一年来住一两天也还使得。”

    萧本长点点头,说道;“也罢,且将就着,明天再来伺候。”

    萧万成领命,却又悄悄说道;“那一位是楚楚姑娘,大哥你可看的上?要不要……”萧本长不耐烦的摆摆手,萧万成等立刻退下去了。

    梅雨前眼都看直了,吃吃的说道;“这,这……”

    萧本长冷笑道;“伤心之痛,岂是俗物可疗,先到上房候着去。”再看看素颜,“但愿你冰雪聪明,能够让老太爷喜欢你,不然你就……”他不愿说出结局,只催促梅雨前领路。

    三个妙龄少女枯坐在上房里,百无聊奈。楚楚便说道;“姑娘,你弹琴吧,一弹琴,什么都忘了。”

    素颜垂着头,一动不动。但是小婢将古琴移到她面前,她空洞迷茫的眸子立刻生动起来,仿佛看到了最美的珍宝,最知心的朋友。她拂了拂琴,又恢复空洞迷茫。良久,轻抚琴弦,宝琴‘’将“的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诉说它被抛弃,被冷落的情形,又仿佛一记重锤,让她惊醒了。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乐音从手中流淌。一具精良的古琴,若没有一双慧眼,一双巧手,它就只不过是填灶的材禾,自然没有千古流传的美名,更没有焦尾琴的诞生。

    若不是范蠡,西施不会倾国倾城,只怕会过着白头村溪仍浣纱的日子,俞伯牙不遇钟子期,世上便不会有知音这个词的出现。高山流水是寂寞的,因为没有了钟子期,但是毕竟有一座琴台留了下来,有一个美好的传说流传开来。巍巍乎高山,汤汤乎流水,树深林静泉流,幽深不知人间岁月。

    东方先生站在房门口,听着琴声,先是愤怒,怒不知是谁动了他的琴,但是琴声婉转,他的愤怒不知不觉减去,呆然木立,心中哀愁却在一分分加增。三十五年来,为什么不习惯恬静淡漠的日子,为什么要从坟墓里爬出来?

    琴声已歇,却仍余音绕梁。他推开了门。

    除了素颜,那两个女孩都呆了,萧万成命她们 服侍的老太爷竟然比箫大老板还要老。她们悲哀,更替可怜的素颜悲哀,她的生命本来比花儿还要娇艳。却仿佛最艳丽的花朵,被人从枝头折下,纵然供在玉瓶里,三天也就枯萎了。<ig src=&039;/iage/13704/4359568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