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先生拿了琴,走出去。梅雨前忍不住说道;“还下着雨,先生……”东方先生看他一眼,眼中无限寂寞。他不敢再说,撑着伞,和他老妻将食盘摆在了梅树下的石桌上。留下灯,默默地看着东方先生取下香囊,倒了一些龙涎香在那个精致的小香炉里,燃着。默默祷祝一番,坐在石凳上,将琴置于膝头弹奏起来。梅雨前两口子退了下去,灯和香慢慢灭了。
东方先生在弹琴,奇怪的是,绵密的雨丝竟不曾落到他身上,竟仿佛为他造了个天然的珠帘,将他和外界隔绝。
那两个少女听闻琴声,奔至窗前。窗外的梅树下,老人寂寞而奏。很快她们什么也看不清了,灯灭,香冷,取而代之的是优美的琴声。
《梅花三弄》久已失佚,被和靖先生整理修补,天下皆知。但天下人并不知道连城习练此曲整整三年。她三年里日夜弹奏,只是以此曲与和靖先生一睹;只要他认为连城弹得不错,便将也曾失佚的《霓裳羽衣曲》弹奏一遍。
和靖先生隐居于孤山,自号“梅妻鹤子” 。这位天子的老师虽然文艺冠绝却生性怪癖,平生只爱梅养鹤,闲时奏琴,不与人通,谓世人皆俗品。但若有一人与他志趣相投,爱梅赏梅,那又另当别论。曾说;“余平生最恨者,唯担粪与着棋。”他平生最爱的自是赏梅,千古绝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便是他的手笔。
在他寂寞人生的最后两年里,却忽然有了些许安慰。一对年轻的爱侣,时常造访他的小园,和他论梅,赏梅,爱梅。最令他欣喜的是,这一对爱侣绝非俗物,更无惧世人眼目,来来去去都是相依相携。除却弹琴时,他们的手是永远相牵的。这一对爱侣,便是东方旭和连城。
因为旭哥哥习练 《霓裳神剑》到了最后关头,竟是要人弹奏一曲《霓裳羽衣曲》。但他家所传的那一个曲谱错漏甚多,是以东方家族能将《霓裳神剑》练至化境的人根本没有。
能将 《霓裳神剑》练成是旭哥哥的愿望,但那曲谱是何等的艰涩,最后却得知《霓裳羽衣曲》的曲谱竟被和靖先生修补整理了。但此人向不与人通,千金也难博其一见。于是连城就想到了赌曲一法。经过三年苦练,她将那《梅花三弄》练得炉火纯青,才敢向旭哥哥道出。
那一年中秋夜,孤独的林先生接受了两个年轻人的挑战,极其有趣的挑战。他并不知道自己替人打通了任督二脉, 成就了一代怪杰。他只知道自己从今以后有了两位脱俗的好朋友。
每每弹起 《梅花三弄》,他的心里就是甜蜜的。双城和小怜也学会了这一曲,甚至万俟博峰的夫人为了治病,也曾习练过此曲。
素颜也被琴声所动,她仿佛闻到了梅花的芬芳,更看到寒梅傲雪怒放,在冰天雪地中展露娇颜。她仿佛也变成了一瓣飞舞的梅花,给她多舛的一生里仿佛也带来了光明。寒梅傲雪,却从来不曾埋怨花神将她放在严寒开放。上苍给了她美貌,给了她聪慧,却将她放在了那种地方。琴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她是为琴而生的。
这三年来,弹琴不但是她谋生的手段,更是她生命的寄托。她在那些婉转的乐声里,倾听生命的华丽绽放,与古来智者交谈,和他们一起伤春悲秋,感悟期盼。
她羡慕高山流水的恬淡,她渴望凤求凰的浪漫,更为广陵散嗟叹。看到了寒梅的坚韧,听到了蝴蝶的欢唱,却忘了自己比花瓣上的露珠还轻。 她沉浸在乐声里,曲声回还,过片忽然换成了《霓裳》。
她并没有看到梅雨前贪婪的目光,仿佛她已经不着一物。若是往日碰到这般凝视,她就恨不能去撞墙,但是她今天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她忽然听到一声极不和谐的呻吟,这呻吟声虽然轻微却极其痛苦。
《霓裳》弹了一段,突然停了,几条黑影包围住老人。
东方先生端坐不动,看着这些青衣女子,冷冷的说道:“桑白凤!桑姥姥!竟然是你来了?怎么不见小怜?”
桑姥姥衰老的脸上只余冷酷,冷笑道:“你还想见小怜?小怜来了也不会见你!小怜来了更不会饶你!”
东方先生叹息道:“你可知这三十五年来,我最想见的人是谁?我最思念的人是谁?”
桑姥姥冷冷的说道:“我送你到地下说去!若是黄爷当初听我的话,你还会坐在这里么?”
她突然挥起衣袖,划了一个半弧,直奔过去!
东方先生一掌击向那半弧的中心,冷厉的说道:“我最想见,最思念的人是你!我恨不得一见到你就杀了你,但是我今天依然放过你!”
桑姥姥后挫两步,闻到自己口中的血腥味,心头气血翻涌。一拧身,扑了上去,冷喝道:“大家一起上!”
东方先生衣袖疾挥,一股劲气,一分为十,分点她肩头的肩贞,肩井,胸口云门,中府,和颈下两侧的缼盆。低喝道:“都别动!否则我就杀了他!”桑白凤无法闪避,猛然蹲下来,无暇还口,人已如陀螺飞旋,飞旋中身影暴涨,又冲了过来。
东方先生竟微笑起来,突然拨动琴弦,又弹起《霓裳》来,那一群青衣女子立刻捂着耳朵,纷纷急退。桑姥姥人在飞旋,却再不能移动半分。她这飞旋,虽然是化身羌舞“胡旋”,却是比八卦游身掌更为厉害,不知为何,始终冲不过去。她转的越来越慢,身法越来越迟滞,终于坐到地上,喘息不已,真气无继。
东方先生停了手,说道:“今天是双城的忌日,我不杀你们。小怜虽对我无情,我却不能无义。今日之后,你们要杀我,我再饶你们三次。”
桑姥姥看也不看那些青衣女子。哼了一声,说道:“技不如人,我认栽了。但我绝不会不杀你,后会有期。”
东方先生冷冷的说道:“昔年你不是我的敌手,今日亦不是,将来更无可能。我这颗头颅,除却她来,我决不会轻易奉上。她要杀我,连面也不屑见了么?”
桑白凤冷厉的说道:“除非你变成尸体,否则休想见她。”低喝一声“走!”与那些青衣女子一起纵出墙外。
小院一片寂静,离他尺余远,竟是一圈袖箭暗器。若非这些东西的存在,他怎么相信刚才有人偷袭,有人来过。
“小怜呀小怜,你竟恨得不屑见我么?你可知道”东方先生叹息一声,不敢再想。他忽然害怕,那三年的幸福时光,只是一个阴谋,不然,一个花季少女,怎会看上一个同她父亲年纪相仿的老头子。但他仍然想念她。往昔一点一滴涌上心头,浓情如火,将他包围。虽然他不确定他爱她,但他无疑是深爱着她的。他陷入往昔,不能自拔。
黎明前的黑暗,将他紧紧包围。仿佛小怜的温柔,浓的化不开。黯然之际,忽然他又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呻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是某个熟悉的女孩子。
竟然是青萝,受着极重的内伤!东方先生来到院墙边,握住了她的手。将真元从掌心渡过。半个时辰后,她睁开了眼。
东方先生轻轻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小怜的弟子?”
青萝坐了起来,惨白的面上浮起一抹嫣红,凝望着他,轻轻的点点头,说道:“青萝拜见师公!”这位师公不但和他用着同一种香料,就连疗伤手法都是一样的。她只觉浑身酥软,暖融融的。不觉闭上眼睛,默默回味,心醉神迷。
东方先生只道她倦了,将她抱了起来,却又忍不住问道:“你既然认我是师公,你师父怎么不曾来?”
青萝轻轻的说道:“我们听到《梅花三弄》,就包围了院子,谁知小姐和龙少爷突然从墙边冲了出来,亡命的向前跑。师父大怒,就亲自追他们去了。”
东方先生故意皱眉问道:“龙少爷是谁,我女儿的心上人么?”
青萝紧贴着他,她已经明白过来,明姨带给她们的暗讯果然是真的,他果然就是他,便软腻的娇嗔道:“龙先生,若是别人就被你瞒过了,青萝知道你是谁。可是师父却不知道这年轻人是谁,少时回来,一定打翻醋坛子。”<ig src=&039;/iage/13704/4359571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