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县城,蒋悍感受着四周不断涌进来的冷风,建议道:“桑吉,你这破车该换了。”四面漏风,冬天出去狩猎就不怕给冻死?
桑吉憨憨一笑,“悍哥你是不知道,这车我开好些年了,有感情。”
蒋悍啧了一声,想说“你是跟车有感情还是跟这冷风有感情”,话到嘴巴,他换了句“还有多久到?”
桑吉从后视镜看后座的他,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件薄陈义,而那陈义对现在这个温度来说等于没穿。
他也知道自己的车漏风厉害,不好意思的说:“快了快了,那个……悍哥,后面有件披风,我托人从东北弄过来的,保暖性特别好,新的,悍哥你拿去穿。”
蒋悍没客气,从后车厢翻出一个袋子,掏出披风盖在了身上。
还别说,真挺暖和的。
车子颠簸一个多小时才到目的地。
蒋悍披着披风下车,借着月光观看四周,空阔的原野一望无际,只有一座石头砌盖的两层小楼。
屋里点着灯,橙黄的灯光透过小小的窗口照在蒋悍的脚下,光亮昏黄,还不如天上的月光来的亮。
楼房不大,门很小,蒋悍要弯着身子才能进去。
不过屋里装的很不错,鸟小,五脏俱全。
桑吉出去一会儿拎个火炉回来,打开一扇小窗,一边架排气管一边说:“悍哥你坐,一会儿就暖了。”
蒋悍看了一圈,石头凳子,坐上去凉屁股,他抖了抖披风,垫在石凳上坐下。
弄好排气管,桑吉搬个梯子上二楼。
没有楼梯,上下二楼靠竹梯子,桑吉爬上去,约过一分钟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
靠着火炉凉气就没那么重了,蒋悍取下披风接过桑吉递过来的纸袋。
里面都是遇害者的资料,蒋悍没有马上打开看,捏了捏厚度,双眉拧成一团,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桑吉面色也凝重,“悍哥,这些是我查到的,没查到的不知道有多少……”
桑吉五年前还是县里某安局队长,因为妻子遇害追查凶犯时查到好几户藏民家儿女被杀害,报案不但没能查到凶手,反而全家被威胁恐吓……
直到认识蒋悍,他才知道不但他们这里发生这种事,全国各地也发生着这种事。
那段时间他特别痛恨自己的身份,身为执法人员,却不能手刃凶手,这是多么可悲的事。
蒋悍说敌暗我明,追查到他们很难,他坚信邪不压正,可花了三年的时间,不但没有抓到一个凶手,惨案还在继续发生……
所以,他辞掉了队长一职,与那伙人暗斗。
果然,暗中的追查比穿着一身制服有收获。
只是这些收获不能抓住幕后操控的人。
“我今天收到消息,德钦县与中甸都有人报了少女失踪案,失踪时间均为三天左右。”
蒋悍抬抬眼皮,看着炉子上漆黑的水壶,“凶多吉少。”
那帮人凶残无比,三天的时间,就算失踪的女孩还有口气,只怕也已是残缺的躯壳。
“悍哥……”桑吉很痛苦,“我们已经知道谁是幕后操控之人,为什么不让警察抓他们?!这些年,那么多人死在他们手里,我都觉得我是帮凶啊!”
“这些资料只能把实施凶犯绳之于法,还构建不成抓捕幕后操控的人……”
“那些受害者的家属就是证据!”
被害者家属?
蒋悍眼角抽了几下,整个人绷着一股劲,牙齿咬得发疼。
他不能再去找受害者家属,绝不能找。
他们已经失去亲人,他不能再去害他们……
“桑吉,我很抱歉。”
他再也不会让人步上梅倾的后路。
执法局要的是直接证据,就算把这些血淋淋的纸摆在执法人员面前,钱卫昌有的是办法说这些是造假。
而他,不是没那么做过。
辛苦两年,把资料递交上去,而钱卫昌只是到局子里喝了杯茶,没过几日,递交上去的资料中的受害者家属遭到灭门。
他准备再次上诉,却收到钱氏集团的起诉书。
起诉他诋毁、诽谤钱氏集团涉黑。钱卫昌敢这么做,摆明是铺好了完美的后路,不然他不敢用整个集团来做赌注。
那次,蒋悍一败涂地,不但没能给受害者伸冤,还被钱卫昌泼了一身黑,刚步入正轨的悍天公司一夜之间崩了盘,与钱氏的合作自然就不能再继续。
打草惊了蛇,钱卫昌知道了他在查他,之后的a市与b城临边的城市相对来说是相安无事了,只是千里、万里之外的地方成了他恶欲的目标。
比如,位于中国青藏西南部边陲的西藏,西北的青海,新疆……
蒋悍陷在苦恨中,桑吉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说:“悍哥,是我着急了,我知道你有难处。可是悍哥,你不该把那么多人往这儿带,这里太危险了。”
尤其是那队人有好些个小姑娘,个个还都那么水灵。
蒋悍接过瓷杯裹在手里,“他们我有安排,不会有事。”
桑吉沉重地“嗯”了一声后不再说话。
蒋悍没多停留,拿到东西回酒店,桑吉把披风送他,他收下。
在距离酒店五百米处蒋悍要下车。
桑吉不解,“这冷天儿,干啥半道儿下车?悍哥你有啥事吩咐一声,我给你办妥妥的。”
蒋悍把披风搭扣扣上,双手抄在裤袋里,嫌弃道:“下次找我记得换车。”
桑吉尴尬:“我……”没多余的钱换车啊悍哥。
蒋悍当然知道他没钱买车,这么多年他苦追凶犯,全靠追凶的道儿上打猎换点钱弄口饭吃,没把自己饿死已经很不错了。
他让陈义弄两辆车过来,就是给他准备了一辆。
*
打发走桑吉,蒋悍慢悠悠的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除了呼呼的风声,就是风吹这路灯上广告牌的发出的怪声。
这里的街道两旁很少有树植物,路灯也是很远才有一盏,为了省电,后半夜就隔段亮。
民宅院落都很古朴,房门都不怎么宽高。
蒋悍想到桑吉的那间小楼,那是他自己盖起来的,石头从山上一块一块挑选的,打磨成石砖,堆砌一间小野楼。
走的再慢,也还是回到了酒店。
酒店灯火通明,不像街上,路灯隔一盏亮一盏。
十二点了,余筝毫无睡意,她怀疑是那碗酥油茶在作怪。
坐在窗台前玩手游,玩一会儿看着外面出会儿神,不知第几次出神时,她看到大门口进来一个人,身影很熟悉。
余筝放下手机,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想: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蒋悍很熟悉的?
推开窗户,余筝上半身探到窗外,在蒋悍走到楼厅门口造型独特的小喷池时出声叫他。
蒋悍抬头往上看,看到穿着白色睡衣的女子,长发散垂着。
“你……怎么还没睡?”
他声音干涩,一股凉气袭来,从披风下窜到上身,后背一阵阴冷。
蒋悍咋舌,披头散发,又是白衣,半悬着身子,很渗人啊,胆小的人会被她这个样子吓死的!
余筝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吓到了蒋悍,她看到他身上的黑色披风,想问他冷不冷的话咽回去,换了句“这就睡了。”
蒋悍依旧看着她,她整个上半身伸在外面,蒋悍看的后背一阵麻,他哑着嗓音近似哄劝,说:“余筝,把身子收回去,从门口出来在廊道等我,我现在上去。”
余筝听雅琪絮叨了很久觉得很累,可又睡不着,精神也不太好,这会儿看到蒋悍,听到他的声音,意识混沌起来。
她“哦”了声,听话的直起身子,蒋悍看着她关上窗户后才大步进楼厅,一步两阶往楼上冲。
三楼,她在三楼!
余筝刚打开房门,蒋悍就从楼梯口出现了。
她今天可真听话,让做什么就做。
余筝这会儿精神状态不好,有点恍惚,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纱,看到蒋悍,他都成了重影,两个鼻子四只眼睛。
她想,可能是玩游戏玩得时间长,假性近视了。
多眨巴几次眼睛,视线还是模糊的,而蒋悍已经来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眼睛不舒服?”他伸手捧住她的脸凑近看。
“没事。”他的手是温热的,余筝脸颊冰冰的,被他双手一捧,余筝打了个激灵。她扭头避开他的手,吸了吸鼻子,用拇指与食指按摩内眼角。
“不舒服就早点休息。”蒋悍拍开她的手,捏住她的耳垂把她的脸揪过来面对自己,这才看到她眼睛里有点红血丝。
“真没事……”
他又靠近了些,余筝曲在身前的手碰到他身上的披风,心道,料子手感真好,大半夜出去就是买这东西去了吗?
屋里有空调,廊道冷飕飕的,廊道尽头的窗户没关上,一阵风吹进来,余筝打了个寒噤。
蒋悍撑开披风把她裹进怀里。
他微弓着身,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摩挲几下,嗅她的味道。
余筝僵着身子反应迟钝,想推开他,又不想离开这个温暖似襁褓的怀抱。
感觉到他在闻什么,想到之前洗了头发,用的是雅琪的精油洗发水,香味很浓很持久。
“我没带洗发水,这里也没有,我用了……”余筝说到一半禁了声,她为什么要解释她身上浓郁的香味?
她身上香不香,臭不臭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想到这,纵使再不想离开热源,余筝还是用手抵在他胸膛想退出他的怀抱。
蒋悍不放人,搭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一只手把她的脑袋按压在胸口。
余筝愣愣的想,这下贴的更紧了。鼻尖抵着他的心口,他身上的热度瞬间暖了她冰凉的鼻尖。
“蒋悍……”
“嘘!安静,让我抱会儿。”
就这样被他扣着脑袋,余筝慢慢呼气,轻轻吸气,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蒋悍没想到她会睡着。
站着,靠着他,就这样睡着了。
*
余筝醒来,四周静谧,阳光穿透薄薄的窗帘,照亮房间的角角落落。
坐起身,头重脚轻,还有点鼻塞。
有点轻微的感冒。
掀开被子,看到腿上多了条腿,多出来的腿肤色与她的呈鲜明对比,不是雅琪。
脑子里蹦出来昨夜的某些片段。
而她身处的房间,不是她与雅琪住的那间。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余筝像是触了电,踢开压在自己腿上的腿,翻身下床。
蒋悍趴着睡的,一只手虚握着余筝的手,感觉到她的动作就准备翻身,刚翻一般,腿传来钝疼。
睁开眼睛看到她麻利的翻身下床,脸色不太好,神色慌乱,都没注意到下半身没穿衣服。
死寂尴尬。
余筝就愣在双边看着单手指着脑袋表情戏谑的蒋悍,心跳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大,她抬手按住心脏的位置,总觉得蒋悍听到了她的心跳声。
蒋悍勾着嘴角眯着眼睛盯着眼前那白白的双腿,身体某处渐渐发生变化,心里有声音再喊:办了她!
搂了一晚上,也煎熬了一晚上,没动她,现在他后悔了。
蒋悍啧了一声,皱眉,暗骂自己没出息,三番两次的让同一个女人给弄得悔不当初,也真是没谁了!
余筝觉得哪里不对劲,转身想走,低头去找鞋子,才知道哪里不对劲。
蒋!悍!
“xx,我的衣服呢!”余筝气得哆嗦,一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怒瞪床上姿势妖孽的人。
只瞪了一眼,她就闭眼转身背对他。
那混蛋居然裸睡!
蒋悍习惯睡觉不穿衣服,昨晚因为身边多了余筝,他洗过澡还是套上了睡裤,可睡了一会儿怎么都觉得不舒服,最后还是脱了睡裤,只保留了短裤。
蒋悍没想到余筝去来扯被子,身上一凉,他一句脏话脱口而出,睁开眼看到裹着被子的余筝。
看着一点一点的把脑袋也包起来余筝,蒋悍笑了起来。
“余筝,你现在是要耍赖不认账吗?”
他话音落,裹成一团白的人僵住了动作。
蒋悍觉得甚是好笑,他喊:“余筝。”
余筝僵着没动,极力忍着想要撕他的冲动。
“余筝,你不能怪我,你在我怀里睡着,我又不能把你丢在廊道里冻着。”
所以就把我带到你的房里来吗?余筝气恼,“你完全可以把我叫醒!”
“我叫了,你不但没醒,还抱紧了我。”
“叫不醒还可以把我送回房间!”
“你房间……你让我一个大男人闯女人的房间?”
余筝知道蒋悍在撒谎,她睡觉从来没睡那么死过,可昨晚她怎么被蒋悍弄上来的,是真不没感觉。
平日很小的动静就能惊醒她,昨晚是怎么回事?
蒋悍耸肩,意有所指道:“如果你的室友爱好跟我一样,我……”
“你闭嘴!”余筝心里堵得慌,不想憋屈着,说话音量自然就大了很多,“你以为谁都跟一样变态吗!”
余筝这一吼不当紧,把经过蒋悍房间的刘许晖给吼住了。
刘许晖正要下楼,经过蒋悍门口听到怒吼声,觉得声音很熟悉。
他犯嘀咕,余筝不住这一层啊。
而且这一层只住了三个人,他与乒乓队的总指导,还有蒋悍。
好一会儿没再有声音传出来,他想可能是听错了,余筝怎么可能在蒋悍房间呢。
走到四楼与三楼的转角时听到雅琪咋呼着“筝筝不见啦”,刘许晖下意识的往楼上看,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上去看情况。
*
蒋悍想,还没有女人敢对我横眉怒目过,余筝你是第一个!
看着她气得绯红的连,蒋悍不怒反笑,故意绕她一圈去拿衣服穿,他先穿衬衣,扣子从上往下慢条斯理地扣,视线不离余筝越来越羞怒的脸。
余筝特别想踹他,最好一脚踹出屋去,可看着他志得意满的样子,终是忍下了这口恶气。
她昨天真是糊涂了才会听他的,让出去就出去,被他欺负了也是自己活该!
想到这,余筝裹着被子,步履艰难的找自己的衣服。
白色睡裤跟蒋悍的黑裤纠缠在一起,像她刚起身时,映入眼里的两种肤色。
余筝抽出自己的睡裤去了洗手间,蒋悍看着洗手间关上的门,出神良久。
*
刘许晖站在蒋悍房门前,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这门,能不能敲?
如果余筝在里面,他要说什么,就算余筝在里面,他也没立场过问他们是什么关系。
不敲,又很担心余筝误入‘歧’途,尤其这个途是蒋悍。
都说十八的精不过二十的,余筝怎么能斗得过蒋悍呢。
更何况蒋悍对余筝是图谋不轨的,而余筝则会为了余嘉卓甘愿牺牲自己。
这几年,余筝对余嘉卓的溺爱他看在眼里,担在心里。
担心余筝的溺爱会让余嘉卓骄纵,不过这么久以来余嘉卓还是很懂事听话的,学习训练一直很刻苦,余筝的付出没有付之东流。
看着余嘉卓每天都在进步,他觉得余筝再过两三年就不用那么辛苦的到处打工做兼职了,可他怎么也没算到,会杀出来个蒋悍。
蒋悍目标明确,直奔余筝,他问上面的打听了悍天集团撤资的事,打听到的却不是想知道的。
刘许晖有些垂头丧气,僵着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刚转身要离去,余筝摔门而出。
余筝把蒋悍的房门摔得震天响,把刚走没几步的刘许晖都震得哆嗦了一下。
刘许晖回头看,略显尴尬,“小筝……”
余筝脸色不好看,看到刘许晖也是愣了一下,“刘总,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