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筝拒绝了,站到他后侧,视线飘忽不定,不敢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蒋悍像是在休息,五六分钟后又起来踢打,只是刚踢了一脚,那人就抱住他的腿,痛哭流涕。
余筝觉得他可能是冻的了,抖的像筛子。
蒋悍抽回腿,坐回椅子手往后探,准确无误一下握住余筝的手,她的手微凉,手心潮湿。
该死的,她在害怕。
不过既然来了,就让她认清自己对待敌人是什么态度,对她又是怎样。
这会儿害怕想不起他之前说与她合作时的态度,他相信她会明白的。
而钱卫洪确实在这里,得让她又足够的心里建设与准备,若是哪天再遇到危险,希望她不会像在松赞林寺那样冲动,不顾后果的去救人,险些把自己折进去。
刀疤男躺在地上,被踢断关节的腿扭曲着,没力气起来挪个位置,身下都是冰水,他觉得如果再不说,不被打死就先冻死了。
更何况,老大让他来闹事,就是要他暴露他的。
他忍着剧痛拖着断腿往一边爬,用力吃奶的劲才挪到离蒋悍的脚一步开外的干地方,。
康杰毕竟是初来乍到一腔热血,就算是对待犯人,他的怜悯之心也会泛滥成灾。
就像现在,他脱下自己的毛皮外套,给一身脏污的刀疤男盖上。
巴扎是等里面没了打人的动静才进去的,刚掀开帘布就看到他那善良的小徒弟脱了自己御寒的衣服给杀人犯的手下穿,他就觉得头疼。
他还是个孩子呀,还不曾见识到什么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他快步过去阻止他,寒着脸说:“你捣什么乱?给我回去!”
康杰挣回衣服,“师父,就算他的嫌犯,那也有人权的!”
“人权?”巴扎要被他气得不想说话,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对蒋悍说:“蒋老板,这孩子上个星期分派下来的,性子太耿直了,你别生气。”
蒋悍摆摆手,看着康杰皮笑肉不笑的问:“年轻就是好啊,工作尽心尽力,只可惜,太盲目。”
康杰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从大城市回来家乡想做称职的人民公仆,上任第一天跟着巴扎走街串巷,第二天骑着摩托车巡山,第三天巴扎给他一个厚厚的黑皮笔记本,指着一件封闭室让他去审问绑架团伙。
是绑架团伙,不是绑架犯。
一伙三人,个个都伤的很重,他看到的第一眼心里颇不是滋味,还埋怨了打伤他们的人怎么那么残忍。
审问工作很不顺利,他问的第一句是:姓名。
那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不管他怎么问他们不吭。
如果他们没有因疼痛偶尔发出抽气声,他都以为他是死了的。
半个小时,连名字都没问出来,他很丧气。
巴扎进去后,三分钟没用,他们都老实交代了。
他记得,脸上有刀疤的这个人叫赵阔。
想到他的名字,康杰看向蒋悍,红着脸说:“他是汉族人,叫赵阔,今年29岁。”
蒋悍面无表情的斜睨他,用鼻子发出单音,尽显嘲讽之意。
余筝也看向康杰,他稚嫩的脸红的像熟透的柿子,乌黑的寸发刺棱着,太阳穴的位置青筋凸起,他是在激动还是愤怒,余筝看不出来。
康杰的视线僵在蒋悍身上,他知道那个女孩在看他,可他不好意思把视线移到她身上去。
这时,余筝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很轻的哈气,蒋悍扭头看她,嘴角噙着笑,“要不要回去睡?”
余筝想离开个压抑到让她快要崩溃的房间,就算回去也不一定能睡着,比起在这里,房间会让她好过很多。
不回去睡觉,离开这里眼不见为净。
“那我回去吧。”
蒋悍站起来,“我送你。”
余筝没让他送,出蒙古包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偷偷看了一眼满身血水的刀疤男,他像是快要死了一样摊在地上一动不动,呼吸都很微弱。
放下帘子的瞬间,一阵冷风吹来,吹起她散在胸前的长发,吹痛了酸胀许久的眼睛。
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余筝抬起头看黑蒙蒙的天,迎着风眨巴好几次眼才把眼泪眨回去。
眼睛干涩后,余筝猛吸一口冷气,刚抬脚就听到一声闷叫,她知道蒋悍又动手了。
闭上眼,晃晃悠悠的往副楼走,几十米的路走了十多分钟,走到副楼里,浑身冷的发抖,她裹紧羽绒服,吸着鼻子,泪还是湿了脸颊。
难怪他那么好说话的带她,原来那人跟钱卫洪后关系。
虽然他没说,可她不傻,猜也猜得到了。
他说松赞林寺他们要绑的人是她,误把佳佳当成了自己。如果那天他们被弄错人,她是不是已经被钱卫洪杀了?
蒋悍今天是再给她打强心剂呢。
太清楚他目的不纯,做法强悍。虽然很不喜欢他的做法,但不得不承认,他强硬的做法对自己还是有点效果的,至少她在里面撑了十多分钟。
副楼与主楼相通的过道装了钢化玻璃,通道里没有风,却也不怎么暖。
余筝穿过通道到前厅,之前那张砸烂的椅子已无踪,两扇门也关上了。
柜台走有悉索叮哐的声音,余筝走过去,看到那名叫索尕的少年。
索尕在找锤子,门把手坏了,得用钉子钉上去,找到钉子锤子抬起头看到余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余小姐这么晚还没睡啊?”
余筝问:“你在做什么?”反正是睡不着,帮帮忙做雷锋。
索尕摊开手,黢黑的手背突显出掌心的白,余筝看到他手掌上摊着大小不一五六枚钢钉。
他说:“门坏了,我修修。”
余筝要帮忙,索尕连连拒绝,“不可以不可以的,老板知道会扣我奖金的。”
“不会的,他要是扣你奖金,我帮你去要啊。”
索尕还是不同意,余筝笑着话题一转问他多大了?
“16了。”
“还很小呢,不上学了吗?”
“嘿嘿,学习不好,阿爹就不让我继续读书了。”
索尕拿着锤子往门口走,余筝跟着他,又问:“不喜欢学习吗?”
索尕抬头看她,咧嘴露出白白的牙齿,可那笑比哭好看不了,余筝心里咯噔一下。
余筝有点尴尬,她好像问了不该问的,触碰了他的伤心事。
她想道歉,索尕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眼泪啪嗒而落,说:“余小姐,您跟我阿姐很像,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我阿姐。”
余筝被他的眼泪弄得很尴尬无措,她硬着头破说:“是吗,那……那以后你可以叫我阿姐……”
索尕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她,松开她的衣袖,抬手擦眼泪,吸着鼻子说:“我阿姐如果还在,她一定跟余小姐您一样,温柔漂亮。”
余筝勉强堆在脸上的笑僵住,什么意思?如果还在是什么意思?
她很想问,但是不敢问。
索尕抹去眼泪,不好意思的抓着毛刺短发,“对不起,没吓到您吧?我、我就是,每次想到阿姐就会哭……”
他语无伦次的道歉,余筝摆着手,“没有吓到,真的!”
这一刻,余筝很讨厌自己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人。
嘴怎么那么笨呢!
索尕偷偷看余筝,见她也看着自己,又抓了抓后脑勺,干涩的嘿嘿两声。
“我听你老板叫你索尕?”
索尕点头。
余筝说:“我也有个弟弟,比你小一岁,他叫余嘉卓,如果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索尕眼睛一亮,“好啊,我都没有几个朋友的。”
余筝向他保证,回头把余嘉卓的微信给他,他们可以通过网络聊天。
索尕羞赧的说谢谢,心情有点激动。
修门把手的时候余筝帮他扶着门,他敲敲打打两扇门各嵌入三个钢钉固定住门把手。
修好后,试了试,他很满意点了点头,说:“在这里我学会了很多事,你看,跟好的一样。”
余筝凑近看,还真是,除了门把手一点划痕,不细看还真看不出被撞坏过。
余筝对他竖起大拇指,真棒!
索尕关上门,腼腆的笑着,“余小姐,你真的好像我阿姐啊,我阿姐也会在我完成功课后给我点赞……”
他一句话说到后面鼻音很重,余筝知道他又要哭了。
一个男孩因为想念一个人想到哭,那他的心得多痛才会一想到就哭?
余筝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说:“你阿姐知道你这么想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索尕抬头看她,泪光闪闪,“真的吗?”
余筝点头,“你那么懂事,她一定欣慰。”
索尕忽地一下蹲地上,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嘴里不停的叫着阿姐。
余筝蹲下来轻拍他的背,眼眶跟着发热。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阿姐生前的事,说完又说阿姐走后一家人都很伤心痛苦,越说哭的越痛心,余筝就默默的听他说,听他哭。
他说:“阿姐出事后,我很少出门,更不爱去学校了,巴扎队长就介绍我来这里帮工,可以帮家里赚点钱。蒋老板人很好,给我的工资跟别人一样多,而且做得好还有奖金……阿姐很喜欢老板,出事前还跟我说,如果老板再来这里,她就问他有没有娶妻,如果没有,她就……”说到这里,索尕呜咽几下,然后抬起头看余筝,抓住她的衣袖,问她:“你是老板的妻子吗?”
余筝怔住,好一会才说不是。
索尕又哭,“阿姐好命苦,没有等到老板来……”
余筝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觉得很憋得慌,就站了起来。
她沉重的呼吸着,好一会儿胸口才不那么堵得慌。
从索尕的话里她确定了他阿姐是死了。
索尕揉着眼睛站起来,头垂的很低,鼻音浓重的说:“对不起余小姐,让你见笑了,我实在太想阿姐了,所以看到你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道歉让余筝非常后悔没有直接上楼,而留下来说什么帮忙,忙没帮上还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她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啊。
这边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索尕,后面蒙古包里却在用武力解决问题。
余筝走后,康杰为了不让蒋悍继续对赵阔施暴,从牛皮包里拿出厚厚的黑皮本,放在桌子上,然后拉两把椅子,先让巴扎坐。
另一张放到桌子对面,他想拉赵阔起来问话。
康杰的举动让巴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啪的一排桌子想训斥康杰,蒋悍一抬手,让他稍安勿躁。
康杰奋力把赵阔搀起来往椅子上放,哪知他刚把人弄到椅子上,弯身捡皮袄给他穿的时候被挟持了。
赵阔不知从哪摸到了一只一次性筷子,在康杰弯身时一脚用没断的那条腿蹬在康杰膝盖窝的地方,他勒住康杰的脖子,筷子抵在他脖子的大动脉血管上。
康杰腿弯钻心的疼,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就被顶了个足可以要他命的东西。
巴扎被这突然的转变局势给吓到,一下窜到桌子上朝赵阔扑去,赵阔毕竟是练家子,就算断了腿,反应还在的。
赵阔勒着康杰的脖子一下翻到在地,避开了巴扎那一个猛扑。
康杰半压在赵阔身上,正好压住他的伤腿,他刚想反击,脖子一疼,筷子刺破了皮肤,抵着动脉。
“别动,再动一下我他妈弄死他!”
巴扎看到康杰的脖子见了红,就蹲在了桌子上不敢妄动了。
他看上蒋悍,蒋悍依旧坐着,面无表情的掏出烟来抽。
“蒋老板?!”
巴扎这一声把地上两人的视线都转到了蒋悍身上,蒋悍慢悠悠的吐出一口烟气,视线往地上瞟。
赵阔握着筷子的手在抖,他是疼的,因为康杰压住了他断掉的腿。
康杰也在抖,他是怕的,因为他清楚的感觉到有东西在一点一点的穿刺他的脖子。
血在流,蒋悍看着那脏污的筷子刺进康杰的皮肉里。
赵阔在等蒋悍来跟他谈判,那么他就可以要一辆车,离开。
但他很清楚,他是逃不掉的,因为蒋悍不可能放他走。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问出幕后指使的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放他走。
蒋悍冷漠的看着跌倒在一起的狼狈二人,直到一支烟抽完,康杰的血染红赵阔的手,把烟蒂丢在脚边,用力踩灭,走过去掰赵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