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筝给他讲出生的地方,讲爸妈的爱,讲自己的调皮捣蛋和十一岁那年暑假的最后一天发生的事。
“失忆的那几年真的很快乐,有师兄护着,师父疼着,真的很幸福。”
“后来呢?”
“后来……有一段时间挺懊恼闻礼师父骗我去医院,给我治疗脑袋的,那段记忆回来,我夜不能寐,太痛苦了。”
余筝抬手把大拇指手指放在嘴上,牙齿磕着刚长出来一点的指甲,小心谨慎的看着师兄的表情。
觉远淡淡的看着她,此刻唯有的声音是他拨动佛珠,与对面的人咬指甲的细碎声。
余筝知道面无表情的师兄内心是翻江倒海的,他生气的时候神色淡然,发怒前会微笑。
对,就是现在这样,抿着的嘴角一点一点很有节奏的往上扬,下一秒……
啪!
觉远一掌排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烟灰缸与小牌子都蹦离桌面老高。
余筝后背窜过一阵冷风,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糟糕,师兄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觉远以为刚才在那个玻璃廊道里打她,她就已经清楚了他现在很愤怒,结果她还是避重就轻的蒙混。
不说话,就用冷眼看她,看得她眼睛红起来,布起一层水雾。
她说,师兄,我不想回忆以前了,每次想起来我就好多天睡不好觉,好多天做恶梦,我怕……
她说,师兄,我多想还是那个失去记忆的忘我啊,那样就能天天在寺里练功,做工,给主持大和尚做好吃的……
她还说,师兄,我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所以现在我要面对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彻底做好面对的准备,他们就想要我的命了。
谁要你的命啊忘我?
余筝眼睛里的水雾变多,下一秒汇成水,无声的低落。
觉远拨动佛珠的手指加快速度,脸色阴沉了许多。
余筝还想说什么,他抬手打住,“不想回忆就不回忆,不想说就拒绝,到现在了,还学不会拒绝?”
余筝张了张嘴,又闭上,默默掉眼泪。
她习惯了努力,能做到的就一定做到最好,最不到的就突破困难努力做到,很多年了,这个习惯不好改,就像是她的手指,闲着的时候就弹跳几下,虽然已经用咬指甲代替,可很多时候还是会那样。
学钢琴那几年养成的习惯,手放在桌子上就跳跃,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觉远呵斥她,老大不小了,动不动还哭,哭什么哭!
这一呵斥让余筝默默无声变成了呜呜的低泣,觉远感到头疼,他不该凶她,本质上,她是女孩子,内心多多少少还是娇弱的。
如果觉空在就好了,就算她难过的不得了,觉空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安慰好。
他不行,嘴太笨,几句话把人弄哭了。
余筝哭了几声就收住了,用手背抹去眼泪,期期艾艾的说:“师兄啊,我是不是好没用啊,都这么多年了还没调整好自己,好失败啊。”
觉远不语,佛珠在手中转了三圈,他收起,站起来说:“你的事我不想知道,师父让我来保护我就只管保你无事,其它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问她只会让她痛苦,而痛苦这种事是别人无法分担的,还是不问吧,大和尚经常说,做人难得糊涂才是福。
只是不知道,他的忘我师弟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余筝收拾好情绪,不着痕迹的呼出口气,还好,师兄还是那个粗枝大叶的师兄,如果换做觉空师兄,只怕就算她哭死,也得把事情交代个明明白白的。
两人相对沉默了许久,知道觉远打了个寒颤,两人才回主楼。
这个时候晚餐时间已过,厅里没几个客人,休闲区也错落着坐着三两个喝咖啡闲聊的。
蒋悍陈义他们在餐厅,三张桌子对在一起弄成个大桌子。
余筝刚从通道过来蒋悍就看到了她,她走在和尚前面,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走近了,发现她眼睛有点红肿。
哭了!
余筝问师兄想吃什么?
觉远喜欢吃甜食,在寺里很少能吃到,出来一次一定要吃过瘾,他还点名要奶油蛋糕。
余筝进了餐厅才看到蒋悍,她愣了一瞬,咬着嘴唇闷头往里面的角落里走,觉远经过那一大桌人的时候斜了一眼坐在最正中间位置的人,眼神一收,双手合十对一众人微笑。
刚坐下来,就听到有人小声嘀咕,那人真的是和尚吗?怎么跟个女的一起啊?
余筝偷偷看师兄,他拿着菜单认真的在看,好像没有听到那边人的笑声议论。
蒋悍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位置,他左右都空着半个人的空间,他的视线让余筝那边扫,一旁的陈义没有错过,他侧过身正大光明的往余筝那边瞄,见她低着头在抠指甲。
而蒋悍夹着烟的手划着手机,打给厨房,让人给余筝弄药。
陈义听到,眉心蹙起。
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余筝抬头往他们这边看来,先是与陈义对视上,而后面色冷淡的看向蒋悍。
蒋悍挑眉,脸色这么冷,是咋地?
余筝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往他旁边的人看,那人比蒋悍还要高壮,不容忽视的壮。
她想起了那天齐树喝酒被偷了包,喊她去救场,最后打了一架……
达蒙还带着超大墨镜,旁边人调侃他,他无奈的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喜感的小眼睛。
余筝顿时瞪打了眼,是他啊!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跟一个大自己一倍不止的人动手,真是厉害了自己!
达蒙旁边坐着的是陶椿,陶椿太女汉子了,达蒙说不过她,就努力睁着小眼睛来证明自己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眼睛一瞪,还真别说,挺唬人的。
陶椿看得哈哈笑,手拍在达蒙胸膛上啪啪响。
一桌人十多人哈哈笑,只有蒋悍表情淡薄,拿着烟在抽。
后厨的有人出来,冲着餐厅喊了一嗓子。
“余小姐,过来喝药了。”
余筝一顿,抬头,视线越过师兄直奔蒋悍,蒋悍眯着眼吞云吐雾,没看她这边。
觉远拿出手机来玩,点开游戏界面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住店挺好啊,都负责给煎药嘞。”
余筝讪讪,“那我去喝药。”
觉远盯着手机摆摆手让她赶紧去。
她走出餐厅,蒋悍起身跟上去。
厨房案台上摆着三个冒热气的碗,甜茶、中药,另一碗是橙黄色的。
浓白的是甜茶,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给她送药时有一碗,橙黄的这个是什么?她问大厨师傅。
大师傅在炒菜,看她一眼说:“喝的。”
余筝:“……哦。”然后端起就喝。
酸涩的味道,淡淡的香气。
大师傅哑然,那碗是给你漱口的啊姑娘。
余筝对他粲然一笑,接着端起药一口闷。这一壮举吓到了掌勺大师傅,他拎着大勺张着嘴愣了。
那么苦的药,一大碗,一口干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奇人啊!
然后对着她身后的人竖起来大拇指。
余筝放下碗,余光看到一个黑影,她抬头看,“你怎么过来了?”
蒋悍看了眼那碗甜茶,端起来喝一口,然后把碗送到余筝嘴巴,“冲冲。”
余筝避开,“太甜了,不喜欢。”
蒋悍放下碗,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把人掳进一间小包间,不等余筝反应关上门低头就亲。
她嘴里是浓的化不开的苦,蒋悍舌头刚伸进去就退了出来,“不苦?”
余筝摇头,脸颊发烫,“我觉得不苦。”
蒋悍:“啧,真不该信你!”
一口的苦味,他怎么下嘴?
*
余筝嘴唇红肿,眼睛水亮。
蒋悍把人抱起来抵在墙上,轻轻的舔她伤痕累累的脖子。
余筝又疼又痒,缩了缩脖子,轻声叫他的名字。
蒋悍嗯哼,又亲了几下才放她下来。
“跟你师兄聊了什么,眼睛都肿了。”
“有吗?”余筝抬手捂眼睛。
“我说有就有,不许质疑!”扯下她的手,蒋悍掐了下她的面颊。
余筝咧了咧嘴,沉默不说话。
蒋悍扣住她的脑袋,安静的抱了好一会儿才松手放人。
“去吃饭吧。”
“嗯。”
余筝走后,蒋悍没有出去,捞了张椅子坐下来抽烟,一直抽到烟盒里只剩一支。
见着烟灰缸里的烟头,他觉得这两天抽的有点凶。
*
夜色渐深,餐厅热闹不减,蒋悍在包间听着那边的笑闹声,看着空了的烟盒,等待着。
有人叫“蒋总”的时候,他抬抬眼皮,没有回应,有人叫“老板”时,他才起身往外走。
巴扎收队了,收获颇丰,脸上是怎么都控制不住的笑,看到蒋悍高声叫他“蒋老板”。
声音里都带着笑,蒋悍不屑的冷嗤,面上却笑着走向他。
“抓到了抓到了!”
一下抓到三个人,有一个还是从拉萨那边逃过来的。
他已经给拉萨那边传了消息,那边负责凶杀案的人会连夜赶过来。
只要拉萨那边的人一来,他这边就可以把犯人转手,然后写个报告就可以结案了。
蒋悍看到他那一脸轻松又得意的笑就知道他做了什么。
巴扎进包间,关上门,扬手要拍蒋悍的肩膀,蒋悍对他来说太高,扬起胳膊也拍不到他的肩膀,就拍了下上臂,笑着说坐坐坐。
蒋悍在原来坐的椅子落座,神情闲适的翘起腿,“恭喜巴扎队长又一次顺利结案。”
虽然明知他抓到的人并非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巴扎哈哈笑,“多亏了蒋老板提醒,不然我们怎么能那么快,那么顺利的把人抓住呢。”
蒋悍也笑,笑里藏着讽刺嘲弄。
“哎呀蒋老板,这次能顺利转到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这样吧,等拉萨那边的人把犯人接手,我在这里摆一桌请蒋老板吃饭?”
蒋悍嘬了下腮肉,咂的一声响,接着舌头贴着上颚,像小孩儿吹泡泡糖,发出一声,嗒!
巴扎突然被他这样的咋弄声弄得一愣,蒋悍抬手,拇指擦过嘴角,笑道:“烟瘾上来,巴扎队长稍等,我去拿包烟。”
蒋悍直接去餐厅拿烟,给陈义一个眼神,陈义领会,起身往外去。
蒋悍拿起桌上的一盒还剩几根的烟,问是谁的?
团队里一个小伙子举了下手,“蒋总拿去抽。”
蒋悍没客气,把烟盒揣进兜里。
余筝还在吃饭,跟和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蒋悍像在包间里一眼,舌头抵着上颚发出一声单音,余筝抬头看过来,看到他,眨了下眼。
还不错,这次知道给他一个回应了。
餐厅的位置与那个包间正对面,包间们虚掩着,蒋悍经过陈义的时候没做停顿,只是看他一眼,陈义心领神会。
蒋悍进包间,看了一眼巴扎做的位置,椅子移动过,他刚才趴在门后看到他去餐厅的。
掏出烟,抽出一支丢给巴扎,巴扎接住,看着烟嘴上的标识,说了句好烟啊。
蒋悍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自己要一根在嘴里,没有点。
“这烟也就一般,我那些员工不讲究,改天我亲自给巴扎队长弄点好的抽抽。”
“那感情好,先谢谢蒋老板了。”
蒋悍翘起腿,说:“是我得谢谢巴扎队长才是,我一个外来人在这里开店,还多亏您给照顾着。啊,刚刚队长说要在这里请吃饭?啧哎,怎么能让队长请呢,明天,明天晚上巴扎队长带你那些弟兄到我这来,我请巴扎队长跟弟兄们。”
巴扎眼睛一亮,刚张嘴说什么,陈义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长方形塑料袋。
“蒋总,原来你在这里啊,这是你要我带的特产。”
蒋悍伸手接过,下巴冲他对面一点,说:“义哥,这位是镇上的警务队队长,巴扎队长。”
陈义绅士的伸出手,“原来是巴扎队长,幸会。”
巴扎嘿嘿笑着伸手,“幸会幸会。”
陈义快速收回手,看着蒋悍说:“蒋总,这特产你收好。”
蒋悍看了眼巴扎,他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黑袋子上,他扬手晃了晃黑袋子,硬邦邦的,问:“就带这么点儿?”
陈义到他旁边坐下,顺手从桌上那盒张着口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后才说:“有的是,在这里。”他拍了两下上衣的口袋,那里鼓囊囊的装着什么东西。
蒋悍笑,下一秒把手里的“特产”抛给巴扎,“既然带的多,这个就先孝敬巴扎队长吧。”
巴扎一把接住,摸了摸,一脸震惊。
他妈的,把钱说成特产,他也是懵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