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校长五十出头的人了,一头花白的头发,居然夜里骑了自行车跑到各民办小学去查看晚办公。简直就是搞突然袭击。老师们把他叫做夜袭队。他摸黑骑车十来里,有时连人带车摔到田沟里。柳岸青是黑夜骑车的高手。当年,我们买了一辆旧凤凰。岸青还有一块半钢的上海牌手表。民办教师中,有这两样设备的人很少。柳岸青年青时很赶时髦。他挣的钱,我由他。买手表家里贴进了半头猪哩。柳岸青有时下了晚办公也骑车回家。而且是走田埂路。他精力旺盛,有时半夜爬起来写文章。有一次,他下了晚办公回家,在田埂上与闵校长相撞了。一老一少你笑我,我笑你。他们这些“回潮派”干得起劲。好像真的要把丢掉的损失补回来似的。
柳岸青在中学当老师时,在湖北教育杂志上发表了两篇文章。讲语文教学与作文辅导的经验。受到县教育局教究组的重视,县教究室也来听他讲过课。他成了颇有点名气的中学教师。闵校长许诺说“等有了指标,就给你。”柳岸青更加努力。他希望取销“代课教师”的民办称号。他每月得回家背米到学校去。拿现金回家买口粮。我和姆妈的工分几乎不够我们分粮,分柴,分油。那时,队里分任何物质都得凭工分。
乡村教育空前的发展,国家对教育的投入也有所增加。教师队伍人数激增。师范的毕业生也分配到各乡村中学来。政府把民办教师的事也提上了议事日程。拨下了指标。优秀的民办教师以转为公办教师,给予国家干部的待遇。荆南公社第一批就拨给了五个转正指标。这让民办教师看到了希望。柳岸青以为自己大有希望了。但事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五个指标拨下来,也没有开会正式宣布。一切都是组织决定,内部操作。处于半保密状态。听说张文浩也填写了招工表。柳岸青回家来。我问他填了表没有。他暗暗吃惊。闵校长并没有给表他填。张文浩也没有向柳岸青透露,暗自得意着。填招工表是半秘密状态。个人不好去问去讨的。一切由组织决定。闵校长怎么瞒着柳岸青呢他的许诺难道是哄人的我和岸青疑惑不解。听说有几个民办校长也填了招工表。同时填表的还有代课的中学教师。唯独柳岸青蒙在鼓里。红卫大队小学的王校长也填了招工表。王校长跟柳岸青交好,以为柳岸青也填了表,便问柳岸青填了没有他以为柳岸青瞒着他哩。因为,在老师们的眼里,柳岸青此次必转无疑。他是民办教师中最优秀的。柳岸青听我一说,王校长一问,骨子里吹进一股阵凉风,吸了口凉气,叹道“也许我是破脑壳吧挨过整”他灰心极了。几次想去问闵校长,但拿不出勇气来。几天后,他听说还空着一个名额。他想,也许是在考察我吧柳岸青冷静地等待着。一个月之后。别人的转正正式通知下达,请客庆祝。柳岸青沮丧之极,心灰意冷。让他怪奇的是,刘长生也转正了。刘长生就是前面提到过的那个跟柳岸青同名的同学。小学毕业后也当了民办教师,是南岸小学的校长。这次转正的有三个民办小学校长和两个中学老师。事后闵校长跟柳岸青谈话。他说,柳岸青原本是第一个列入招转的。名字报给党委,焦书记那里被审下来。因为焦书记是“四清”工作队队长。柳岸青的那笔“四不清”的旧账未清。闵校长安慰了柳岸青一番。柳岸青只好仰天长叹了。
那天夜里,他独自在操场上徘徊着。孤独,无援,努力全是白费,沮丧到了极点。
闵校长呀一直认为是公正的,爱才的,无私的,何为不据理力争呢我也安慰了他。他跟我说,不能在本地干下去了,得走他满以为凭硬功夫真功夫以转正。结果空想一场。许多老师为他不平。他冷静地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事后,我才渐渐地听到了一些关于第一批转正的内幕。有的人送了东西,有的人托了关系。刘长生的名额原准备是给柳岸青的。因为焦书记把柳岸青审掉了。名额空起来。刘长生走了邪火运。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在第一批转正。因为他的校长干得并不好。能力也很差。张文浩如愿以偿。得意时终于说露了口。我才得知刘长生转正的经过。当时,闵校长提出的名单被书记否决一个。让闵校长另挑一名。指标金贵,不能浪费。当时四个人填了招工表。还缺一名。招工表要按期上交了,人还没落实。闵校长急着物色人。他去莲湖镇向区里汇报。办理转正的手续也是由区教育辅导组经办。闵校长在莲湖桥头碰到了刘长生。刘长生刚好在桥头卖“赶刀肉”。快要病死的猪杀了叫赶刀肉刘长生请闵校长吃饭,喝酒,吃的正是卖不出去的“赶刀肉”。他索性送了一大刀“赶刀肉”给闵校长。他也没有想到填表转正的事。他参加民办是有几年,刚刚任校长。刘长生为人厚道,没有什么能力。但作为民办小学的校长,他也有转正的资历格。他万万没想到,五斤“赶刀肉”,居然换了一张招工表。闵校长把剩下的那张表给了他填了。人不知,鬼不觉地送了上去。顺顺当当成了国家教师。老师们都说他走了邪运。谁又去告发呢无凭无据。再说,人家转正也合格呀组织决定的,告也无门。刘长生的“赶刀肉”换了“国家教师”一直传为笑谈。也好,算是终生无虑了。他一直在南岸小学干到小学停办,学校卖给了人家做仓库。他也到了退养之年。人啊也有走憨运的时候。
柳岸青命运多舛。他强打起精神来。一边认真教学,一边发奋地偷偷写小说,另寻出路。不久,他的处女作在本省刚刚恢复的文学杂志上发表了。他的名气更大了。
不久,县教育局教研室把柳岸青借调到县教研室当了教研员。成了“背袋子”干部。没有商品粮户口,拿国家工资,回家背口粮的临时干部,当年戏称“背袋子”从此,我们夫妻分居,我成了连年超支的“半边户”。
张文浩转为公办教师。有了调动的资本。他本想调到中学去当老师。但闵校长不同意。三个转正的民办校长搞交换。他们不再是工分教师,得服从上级分配。张文浩跟龚如庆对调。龚如庆到我们小学当校长。柳兰成想接张文浩的位置落空,也对龚如庆调来有意见。龚如庆原来荆东大队小学当校长。他也想进中学。结果也没成。也许闵校长要考验考验他们,先把他们调离家。龚如庆高中毕业,教龄也比较长。他移民来之前就是民办教师。当校长时比张文浩还积极。由于脾气犟,跟同事们搞不来。调到中学没成功,给他挪个位置。他一向跟闵校长跟得很紧。七十年代有股风气,叫做“紧跟”。一级跟一级。一直跟上去,直到。县教育局局长有个顺口溜流传很广“我听挨级的话,紧挨着上一级走。犯了错误好清账,免得算到我头上。越级越位犯了错,两头一推你吃亏。”那年代尚没有产生贪官污吏的土壤。吃吃喝喝也难报销。关键在于听领导的话。龚如庆特听领导的话。属于党指向哪里,他就战斗在哪里的那种不讨价不还价的忠实执行者。领导上说一,他不敢来二。领导说拿左脚,他决不会拿右脚。对于领导的意图,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在执行中去理解。他算得上是活学活用,立竿见影的好同志。那年头,滑头的人也有,有主见的人就更难了。柳岸青属于不爱听人指使的那种人。所以他吃亏。中学的副校长陈兵送了柳岸青两句评语是很贴切的“柳岸青这家伙,你有千条计,他有老主意。”所以,他总是跟不上。哪怕工作好,跟得不紧要吃亏。吃了亏还不认账。顶着头皮撞南墙壁。我的丈夫我知道。我也不怨他。
龚如庆丁是丁,铆是铆,不会变通。惹得同事们怨声载道,暗中联合起来抵制他。把他抵到杨柳大队小学来。他这么一调,老婆就加入了“半边户”的行列。从荆东大队到杨柳大队有六、七里路。苦了他老婆孩子。他老婆是荆东大队的妇大女队长。“四清运动”的大姑娘提拔起来的。嫁给龚矮子这个“逆皮猪”也算缘份,还挺支持他工作。
别看钟于圣挺听领导的话,谁要是惹了他,他就像一只“翻毛鸡”,啄得你又疼又痒。龚如庆个子很矮,铁墩子一样壮实。两条不长的腿,走起路来“踏踏踏”,步子飞快,总像有人在后面追他似的。他说话“啪啪啪”,快人快语,不怕得罪人,放铳一样火急。干事一钉一板,不折不扣,说到哪,做到哪。他规定老师们早晨七点到校,晚上九点离校。谁迟到早退就扣补助。一次一毛钱。杨柳小学的老师基本上都是本大队的人了。吴美丽住在大队部也算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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