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开学,学校又扩班。大队安排两个军属老婆到学校当老师。拥军优属,固我长城。那两个参军的男人,都是抢在入伍前三天结婚的。入伍一年多了。老婆在家里跟他们生孩子。大队得照顾军属。那年月当兵红得发紫。动了军婚要判刑的。两个军嫂都有点文化。小学毕业吧。他们向大队提出“杨晓月能教书,我们为什么不能我们要到学校去当老师”公社人武部长也来做工作。大队也就答应了。龚如庆最听党的话,能反对吗只有柳兰成坚决反对。他知道杨桃芝的细底。根本教不了书。柳兰成是教导主任。顶不过龚如庆。我们顺水推舟吧就这样,杨桃芝和陈冬秀。拥军优属拥到学校里来。真有点滥竽充数,难怪柳岸青说“民办小学菜园子门,谁来踏一脚也行。”她们俩就这样踏进来。
龚如庆不像张文浩有时和稀泥。柳兰成和杨永星也拿他没策。他们也想整整龚如庆。但龚如庆说到自己先做到,不像张文浩,喊喊口号,哄哄领导。本大队老师离学校近。早来晚归也就是在家里多拖延几分钟,做点家务而已。小青年柳明山和关学章倒是挺听话。他们懒得在家里做事,巴不得一天到晚泡在学校里哩。龚如庆为了把教学搞上去,先整校规。不仅早晚抓得紧,还要求老师集体食宿了。搞得比正规小学有过之而无不及。用柳兰成的话说“龚如庆真他妈的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他还是老观点“民办民办,穿衣吃饭”。宿,还真有点“脱了裤子放屁”的效果。学校没那么多寝室。厨房倒是挺宽敞。龚如庆把厨房隔了一半做老师寝室。自己先搭了铺。柳明山和关学章跟进。。其余的老师有家有室,离校很近,不睡在家里,难倒用篮子吊在学校的梁上吗杨桃芝和陈春秀的男人当兵去了。男人守边防,女人空房。男人走时把种子种在女人的肚皮里,十个月就孵化出儿子来。空房里内容丰富。喂奶洗尿布就够忙的了。当然不能来住校。再说,住校出了事,龚如庆敢负责吗
陈冬秀的孩子才几个月。杨桃芝的孩子才不到一岁。是绝对不能住在学校的。龚如庆正人君子,除了老婆之外,对别的女人目不斜视。为了政治是的安全,龚如庆在关于睡的问题上对军婚网开一面。柳兰成和杨永星才不肯陪龚如庆睡在学校里哩。陪老婆睡多暖和。只要不迟到就行了。龚如庆和老婆关系很黏。他老婆当妇女大队长,非淑女或良家妇女型,泼辣,勇敢,风风火火,如狼似虎的角色。睡到半夜里抓男人像抓壮丁似的荒毛火急。龚如庆即使为了工作要住校,也得三天回家一次。否则,就叫你跪踏板。惧内的比喻。龚如庆很宠老婆。学校里放了一张床,也是三宿两归。柳兰成和杨永星资格老,当然不怕龚如庆,专盯着他。想捉他一回迟到早退,记他的账,扣他的款。盯了好久,一次也没有抓着。有一天下雨,天很冷,下了晚办公,老师们都走了。龚如庆延了一天没归家。他老婆捎口信来,叫他今天务必回家,家里有重要事。这话的企图很暧昧,大家都听得懂。柳兰成抓住了这个好机会,催他早点回去。再想用对付张文浩的老办法整他一下。龚如庆冒着风雨,披着一块塑料布,打着手电筒回去了。六、七里路,风雨交加,得走一个多小时,简直就是奔袭了。柳兰成料定龚如庆第二天必然迟到。他和杨永星早早到校,把时钟偷偷地拨了十五分钟。并且和老师们约定,好好地嘲弄龚校长一番。大家都很齐心。早就想报复一下龚如庆了。尤其是杨桃芝和陈冬秀。正想出口气。上早自习时间到,柳兰成故意把钟敲得整天架响,一里远也听得到。龚如庆身裹着塑料布,头戴一个大斗笠,一双赤脚,两腿是泥,“踢踢踏踏”,带着一身风雨冲进办公室。
柳兰成指着墙上的挂钟问“老龚,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记,还是不记”杨永星把校务日志摊开了“我看还是记吧”龚如庆摘下头上的斗笠,一甩,雨星儿一串射出去门外。他把斗笠扔在墙角,脱掉雨披,往办公桌下一塞,笑笑说“妈妈的,好大的雨呀”杨桃芝提醒他“龚校长,你跟田家嫂子睡过头了吧是不是田家嫂子拉着你不放”大家哄堂大笑。龚如庆脸一红,“我绝对不会迟到”柳兰成指着墙上的挂钟“你自己看看吧十五分钟。你还咬着犟这回犟不脱了。”大家抓住了把柄,热嘲冷讽。龚如庆脖子一拗,坚决不服输“我就是没有迟到”他一看挂钟,迟疑了一下“怎么回事”杨永星说“龚校长,迟到了就承认嘛。”这时,龚如庆从怀里掏出个小闹钟来,一看“看我的闹钟,不会错的,我还早到两分钟哩。我起床对了广播的,不会错。我没有迟到。”那时,龚如庆没手表。他后来买了块手表大家为时间争了起来,群起而攻之。龚如庆就是不服。他要跟所有的人打赌。如果他的闹钟错了,愿罚五块钱。老师们也知其中奥秘,逼着要龚如庆服输。龚如庆坚决不服。并掏出五块钱来放在桌子上“中午广播报时对钟。我如果迟到了,这五块钱你们拿去买饼干吃。”中午12点广播报时,墙上的挂钟与龚中庆的小闹钟时间是一样了。柳兰成趁龚如庆上课时,把墙上的挂钟拨回去了。龚如庆把闹到带到教室里上课,一刻刻看着走。当发现两只钟走时一样,他也蒙了。柳兰成说,这个“逆皮猪”不好弄。由他去吧。
龚如庆是个很好的乡村教师,除了字与得不好外,挑不出他别的毛病来。犟是性格,但他不跟领导犟。他是永远闲不住的人。
杨桃芝和陈冬秀非常恨他。他把这两个军属整得够苦的了。我已经习惯,跟着就行了。好在我不用参加地里的劳动。卫东也读二年级了。留了两个一年级。看来,二年级也得留。迎九还由公公带到学校里来看着。
杨桃芝跟我是一个生产队。小丁丁的个子,长长的辫子,人长得还有几分模样。只上过小学五年级。她当老师真是赶鸭子上架。到学校能挣轻爽工分,男人留下的优惠她不能不享受。她以为教一年级不过是引小孩的事。谁知道学校的规矩那么多。备课她不懂,教学法她无门。早办公,晚办公,比生产队出工还抓得紧。龚如庆批评起来毫不留。这方面,他不照顾军属,一视同仁。杨桃芝常常被龚校长训得哭。说龚校长管老师像管犯人似的,哪里是拥军优属杨桃芝代的一年级期末试一塌糊涂。龚如庆要罚她的工分,她受不了,自动放弃优惠政策。回队当社员了。还是队里大呼隆好混。
陈冬秀比杨桃芝坚持的时间长一点。她大概也是小学毕业吧她是外公社嫁来的,我不清楚她的学历。她不想放弃这个职业,熬着干。批评也好,扣补助也好,总不会把军属开除出学校吧。
学校集体起伙,我公公当炊工。中饭、晚饭两餐在学校里吃。县里发下来的补助款全部用于伙食费。粮食从家里背来。如果谁不在学校就餐,补助充公。等于不吃白不吃。学校不比家里的伙食差。大家愿意到学校里吃。我公公烧得一手菜。老师吃了饭连碗都不洗,何而不为呢吃了晚饭。打一场篮球,也玩的。天黑还要上晚办公。如果回家,还得自己烧饭哩。柳兰成和杨永星宁在学校吃了饭,饱着肚子回家,再烧饭给孩子老婆吃。他两是有家有室的男人。老婆收工迟,家里没人烧饭。他们把饭烧好再赶到学校来上办公也不迟。他们离学校只有半里多路,十多分钟就到。陈冬秀不行了。早上喂了奶出门。把孩子交给婆婆。中午、晚上都得赶回家喂奶。三个小时不喂奶,两个奶头胀得小山包似的发痛。上课的时候,奶奶往外流,衬衫上一片奶迹。她跟龚如庆请假回家喂奶,龚如庆不同意。张文浩和柳岸青抱着孩子孩子上课的时代一去不返了。现在正规起来,上课是绝对不准把孩子带进课堂的。陈冬秀的胀得没办法,躲在墙角里往外挤。儿子缺奶饿得哭,妈妈多奶胀得哭。陈科秀跟龚如庆吵起来。骂他不通人。陈冬秀没法,只好让婆婆把孩子抱到学校里来吃奶。而且只准下课吃,不准上课时喂奶。她婆婆抱着孩子每天三趟往学校里跑,一双小脚都跑疼了。抱着孩子在堤坡树荫下叫苦连天的。陈科秀一直坚持到她男人复员回来,安排工作。她也辞了民办教师。改革开放后,俩口子做生意去了。后来发了些财。搬进了县城。
教育回潮历经三、四年。公社公办小学“脱了裤子”甩掉小学小学甩到大队去办。公社盖起了正规的中学。初中、高中,十多个班。公办教师集中到中学里去了。龚如庆、张文浩也成了中学教师。柳兰成接替了龚如庆,当了杨柳小学的校长。柳明山当了教导主任。柳岸青也转正,当了县教研室的语文教研员。在全且算是有权威的人了。学校测评考试,他是出题的。他有时还下到公社来听课。搞教改试验。所此,老师也好,领导也好,对我相当客气。我也在搞函授学习了。每次面授,我就到他哪里住一两天。教育局也有人认识我了。他曾经跟我商量,想把我弄到县城郊区菜农大队当民办老师。他还跟当地公社领导商讨过。我不同意。我不能带着两个傻孩子到县里来让别人看笑话。带着两个傻孩子在局机关出出进进,我丢不起那个脸面。这是我的命。岸青也没有强求。我不得不放弃进身县城的机会。我也希望有朝一日,通过我的努力,转为国家教师。我知道,这条路对我来说,太长太远。但我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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