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病人只是疼晕了而已。”医生不以为然的撇了他一眼，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
“看好她，我出去看看。”易逸抬起头，汗湿的刘海贴在额眉前，清清淡淡的，是洛飞雨从未见过的模样。
“我会的。”洛飞雨接过医生的针，细细的将邵离段伤口缝合。说完还下意识的抚摸了一下手里的枪。
那块好看的琵琶骨上开出的血花，在酒精和生理盐水的冲洗下，渐渐显露出真实的狰狞模样。
空气安静的过分，就连海浪声也被防弹玻璃隔绝在外，这里很安全，但洛飞雨并没有很安心。
床上的人轻轻的呻吟，生肉被撕裂，哪怕是什么也不做也是疼的。没有吗啡的日子有多难熬，她作为医生，却是比任何的病人都清楚。
“醒了？”洛飞雨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瞬间觉得不妙起来。“你发烧了。”
“受伤发烧很正常。”邵离回应道，音调哑的厉害。
“那受伤呢？”洛飞雨的眸色黯了黯，声色也染了霜，“也很正常吗？”
邵离知道这是责备，但这样的责备她无可奉告。
“阿雨。”她暗了的声，轻轻唤了一声。
“休息吧，你的伤口刚刚缝合好，醒着会疼的。”洛飞雨的手指划过水面，透彻的水立刻变成了稀释的粉红色。
那是邵离身上的血，泛着令人震颤的颜色。
有时洛飞雨会想，那样一个不足百斤的人是怎么淌出这么多的血的。从船舱到顶楼，从中枪到手术，从被单到纱布，就连针线上都是血，很难想象，那块漂亮的骨头怎么会有那么充沛的血液。
差一点，她就死了。
那子弹离她的心脏不足一分米，离她的动脉不足半厘，离她的死亡不足半小时。
生命真是脆弱，脆弱到她差点来不及拯救，便要毁灭。
“我疼的睡不着。”邵离一只手攥着被角，呆呆的望着天花板。
“阿雨，我很高兴。”她突然转过头，对着洛飞雨的背影露出破啼的微笑。
“原来，我死了还会这么多人为我哭。”她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颊上溢满了幸福。
“谁会为你哭啊，你死了我立马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洛飞雨说着说着，声带都哽咽了起来。
“我也很怕。阿雨，我怕再也听不见你们为我笑了。”邵离的眼泪先洛飞雨一步落进了枕头里。温温的，滑滑的，浸湿了她二十三岁那个冬夜的枕芯。
她的人生冰凉太久了，从死寂阴寒的青春时代到一个个阴谋死亡堆砌的夜晚，从时光漫长的奔波，到停留之后的片刻离别。
她愿意拿生命去冒险，因为没人觉的它珍贵。她喜欢欺骗自己和别人，因为谎言带来的痛苦会将离别的哀伤掩盖。她不愿把自己交给任何一个人，因为她会大意的卸下外壳，露出丑陋斑驳的伤口。
那样的丑陋，没几个人会喜欢。
“这些年，我并没有去做我跟你说过的那些工作，我甚至连火山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我杀过很多人，受过很多伤。”邵离的眼神在天花板上聚焦，仿佛时间都停在她的眼睛里。
“受伤很值得炫耀吗？”洛飞雨扁了扁嘴，语气也轻快不少，似乎对她坦白从宽的行径很是满意。
“我是个特工，受伤当然值得炫耀。”邵离瑟缩了一下肩胛骨，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像极了一个畏寒的孩子，得到了温暖的怀抱。
“为什么呢？”洛飞雨的声音很低，低到连自己都有些不可闻。
但邵离却像是能读懂她的唇语似的，露出了可爱的脑袋。
“只是得到了些机会，找到点价值而已。当年你去中东之前，我就接受了上头的任命，不过，考虑的时间有点久而已。”她的语调是那样的一代而过。仿佛那样的转折不过是人生里最不值一提的决定。
“阿雨，我是杀过人，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邵离的眉梢染上了多少坦荡，洛飞雨是数不清的，但那样的邵离让她迷乱了时光，一眼望回了五年前。
那时……她们青春正好，生死与共。那年……她们十八年华，岁月如歌。那年……她们两地相隔，战火灼然。
“当他们屠杀的时候，你是不会把他们当成人看的。”邵离的呼吸有些浅，脸蛋儿也因为发烧恢复了些许血色。“我杀的只是披了人皮的畜牲而已。”
邵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解释这些，她只知道……现在的她需要这些东西，理解，认同和爱怜。
人脆弱的时候总是需要安慰的，邵离亦是如此。
“我知道的。”洛飞雨应到，她再怎么傻，也是知道在这种地方私携枪支的人不是什么善茬。若不是邵离，怕是现在船上一早就乱了套了。
“你知道，但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和段乔野。”
洛飞雨怔然，怎么突然间就扯到段乔野身上了。
“说着些干嘛？”她心虚的转过身，试图让背影和邵离的质问对峙。
他们致力于让人死亡，而她致力于让人活着。她可以理解，但无法认同。
有些信仰，无可更改。
“阿雨，他很爱你，也很努力。”难以想象，她竟然在帮段乔野说话。
若不是前几天他销毁枪支时的那般干脆，邵离决然是不会对他改观的，毕竟段乔野也曾是她黑榜上的座上宾。
要不是头拦着，怕是五年前她就把段乔野给……咔嚓了。毕竟半年就能把军火生意扩展到中东各个角落的人还是很有威胁性的。
“段氏是青州的支柱，他要是死了，一个城市就毁了，多少人要下岗失业，无计可生，邵离，我们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更何况……”当年头的话犹有在耳。
“那易逸呢，那个家伙可是段乔野的左膀右臂，杀了他应该……”邵离的小宇宙还没爆发，就被头浇了个湿透。
“别在工作里夹杂私人感情，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你以前的未婚夫候选人，别妄想了，要是杀了他，老子立刻把你打包送回凌家，你爹爱让你嫁谁嫁谁。”
“那段乔野真的不管了？”邵离还是瑟缩着躲过了头的爆栗。咧开嘴，露出讨好的笑来。
“他没那么坏，邵离，你要懂得什么人是为了自己，什么人迫不得已。这些人……是需要机会的。”头的话盘旋在她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我们这些人是需要机会的。”邵离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莫名的坚持，墨色的瞳仁微微掩起，乞求着什么。
洛飞雨搅着水的指头微微有些酸，那个在瑞士的夜晚，那样惨烈的夜晚，她隔绝段乔野的那个夜晚，最难过的怕不是尸体的狰狞丑态，而是他在她门前的踌躇不前。
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卑微可怜，让人心疼，疼进了骨子里。
段乔野……本该骄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