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江湖人眼尖,早就看出了紫陌是谁:当初白泽山庄与龙德山联姻,极其高调,很多的江湖人都去观礼,虽然紫陌当时半掩着面,依旧能被人认出来。
“紫陌。”袁深问抬起眼,目光有些迷离,微微笑了笑。
紫陌休夫之事,除了紫陌自己,就只有袁深问及其几个亲信知道,现在紫陌又以南贤王妃的身份出现,摆明了就是要让世人知晓此事。袁深问只感到有柄刀子直直扎在心里。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毫无退路的时候么?
这次出来,除了一些公事,就是寻找紫陌。探子来报,说看见紫陌在京都附近,具体在哪里却没有明确回复。袁深问这才想起了,密探一直都是自己的二师兄管理。二师兄向来疼爱他,只怕是早就查出了紫陌的下落,不忍心相告吧。
江湖人耳朵尖,袁深问一句紫陌出口,南贤王妃的身份算是落实了,众人一阵吸气。
南贤王府的李侍卫跟掌柜的耳语了一番。掌柜的虽蹙眉表示为难,但是仍然不敢违抗,高声道:“诸位,今日南贤王请客,诸位的酒菜都算在南贤王头上,只是麻烦各位能不能吃好了就先行一步?”
能上三楼吃饭的,不是江湖名望之流,就是城中富贵之辈,自然不愿意得罪南贤王,不消片刻便没有了踪影。个个都是识时务者,瑶瑞看了李侍卫一眼:“我们去二楼吧。”
葛唯听到瑶瑞的话,忙起身笑道:“姑娘,蹭口酒喝。”
瑶瑞笑道:“哪里话,兄台不嫌弃的话,请”
整个三楼只剩下袁深问与紫陌。两人突然相顾无言,沉默中沉淀了微妙的心疼,缓缓直击两人。袁深问一直用左手喝酒,右手不曾拿到桌面上。那只手的两根手指已经鲜血淋漓。
“很久不见了”半晌,紫陌淡淡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袁深问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反而没有发觉,只是兀自饮酒一杯,缓声笑道:“很久了”他没有说,整整五个月零三天有些事情自己一直记在心里,可是一旦说出来,便成了笑话。
“你还好么?怎么不见你夫人?”紫陌缓慢问道。自己的话仿佛冰冷的湖水,滴滴灌入心田。这是最普通的问候语,可是她自己知道有多痛。她应该去恨这个男人,恨他的无耻利用,恨他的移情别恋。可是再次相遇,紫陌只觉得舍不得,除了心底难以忍受的心痛,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就这样与自己无关了,舍不得他就如此迅速走出了自己的生活。
“我很好。这次出来有事,不便带着她。”袁深问低声轻笑了一下。好讽刺,他的夫人不管闾丘兮兮怎么逼他,他就是死咬,不肯将掌门夫人的位置给她;不管紫陌多么任性离去,他仍是固执地相信终有一日自己能找她回来。龙德山的掌门夫人之位,只能留给公仪紫陌。
如今,她就坐在自己身边,却是南贤王的妃子。
自从上次从沈家回来,闾丘兮兮突然不见了踪迹,有人看到她去了塞外,袁深问不关心,反正她走了。可是,邱萧原本要去龙德山做客,听说闾丘兮兮走了,他也寻了理由离去。
这个她,仿佛从袁深问的口中旖旎而出,满含神情,紫陌咬了咬牙,才将眼眶微微湿意咽了下去,轻声笑道:“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孩子多少个月啦?”袁深问不愿意多提,依旧客气问道。看样子,应该五六个月了。他突然想起,紫陌离开龙德山才五个月,那么这孩子?
他倏然睁大双目,紧紧盯着紫陌。
紫陌有些承受不住他的目光,缓缓低下头,声音轻柔:“五个月了大夫说是龙凤胎,所以肚子显得比较大,而且我很能吃,孩子比别的人要壮些。”
五个月就是说,她刚刚从龙德山离开,便同别人…
袁深问猛地灌了一口酒,微微轻笑:“恭喜你紫陌你现在整个人都洋溢着幸福,我替你开心”
紫陌的手搁在桌子下的腿上,狠狠捏在捏紧,关节泛白,她垂眸掩饰自己的情绪,缓声道:“谢谢,我也觉得很开心。怀着小生命,对人生也就充满了希望。你的夫人有孩子了没有?你们在一起都那么久了。”
“我没有这个福气”袁深问低声苦笑道。酒入喉间,他突然被呛到,一个劲地咳嗽
第161节只因不甘心
“怎么说这样的话?”紫陌故意蹙眉,“有没有小孩只是时间的问题。你也别太累了,有什么事情交给师兄弟们去做,多在家陪陪夫人,不出半年,肯定会有自己的小孩。”
袁深问嘴角噙起一丝冷笑,没有抬头,丝丝苦涩在心底泅开,堪堪勒出血痕。“谢谢,我也相信以后会有的。”袁深问低声道,眼睛却不时看向她的肚子。心中万般悔意都无法更改。如果那是他的孩子,他愿意倾其所有相换。
话已至此,两人仿佛都说不下去了,紫陌起身:“大表哥,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袁深问只感觉心被捏紧,能疼得滴出血来,他起身冲她微笑:“后会有期”
他想拉住她,跟她说,他心中一直惦记着的那个人,是她;他的掌门夫人位子一直留给她,哪怕她不需要;他从前就喜欢她,只是自己不知道;闾丘兮兮一直在拿她的命,让自己娶她,与闾丘兮兮的情深意切这是为了保护她。
可事到如今,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深爱的女人站在面前,已经是别人的妻子,怀了别人的孩子。说起孩子,紫陌脸上的幸福怎么都遮不住,袁深问都能体会她的愉悦。
所以很多的话,都没有说的必要
所以他只是站起身,淡淡看着自己朝思梦想的脸,说:后会有期
紫陌转身,眼泪再也忍不住,滴滴落在自己的雪白锦裘上,如同晶莹的水晶。
二楼,瑶瑞做的位子正对三楼楼梯口,李侍卫与葛唯坐在她的对面。紫陌下楼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瑶瑞急忙起身,用内力快步奔到她的身边,将她的脸埋在自己怀里。
不能叫葛唯看见紫陌的失态,况且二楼还有很多刚刚从三楼下来的人,紫陌这个样子,平添话柄。瑶瑞身形极快,快得自己都吃惊。李侍卫与葛唯前一瞬见她还在眼前,下一瞬她已经在紫陌的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李侍卫,王妃不舒服,我带她先回去了。”瑶瑞冲李侍卫道,没等他回答,人已经跃出了高楼,远远而去。葛唯与李侍卫见她的速度,暗自惊诧。内力突然变强了,整个人好像脱了肉体凡胎,身轻如燕。
瑶瑞将紫陌带到了郊外,没有直接回王府。春节的第一次,郊外很多袍屑,两人脚上沾了厚厚的红纸屑。
不远处有座荒废的凉亭,瑶瑞带着紫陌过去。紫陌一直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万分伤心。
瑶瑞叹了口气:“紫陌,别这样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紫陌冲她摆手:“别…别说话…我就是哭哭…哭过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瑶瑞当真不敢再说话,任由她不停地哭,仿佛将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紫陌觉得自己伤得体无完肤,他就站在自己面前,淡淡说起彼此的生活,好像他们不曾有关。
紫陌觉得难过的是,不管她离开与否,他的生活都不曾改变。哪怕一句“紫陌我觉得辜负了你”都能令她释怀,可是没有他从不在乎,所以不觉得辜负了自己的深情,而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咎由自取。
嫁给南贤王,不过是为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不被叫做野种,不过是为了小世子桑翟不再感动孤独,不过圆了南贤王对自己的一往情深。而自己的心在哪里,她一直都很清楚。
紫陌止不住眼泪,甚至差点在他面前哭了出来:你难道不觉得欠了我什么。可是这般无能无用的话,她说不出口。她是多么骄傲啊,既然你不要,我何必苦恋,让自己痛苦不堪。
想过很多次与他的再次相遇,也许是十年后,他带着娇妻贵子,自己领着懵懂孩童;也许是二十年后,他的孩子与她的孩子彼此不和大打出手,他们各自劝架,那是已经白发鹤颜。
可都不是他平静地坐在自己面前,说紫陌恭喜你,有孩子是件幸福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伤心。
紫陌哭了很久,瑶瑞再一旁静静地看着,等她哭累了让她依靠着自己。太阳渐渐偏西,没有了刚刚那般温暖,寒意点点袭来。瑶瑞将自己的羽缎披风解下来披在紫陌身上,微微叹了口气。
紫陌也苦累了,舒了口气:“好痛”
瑶瑞正想说点什么安慰她,紫陌继续道:“哭得我的脸好痛。”
瑶瑞摇头,啼笑皆非,半晌才道:“哭过了,就忘了吧王爷对你很好,不能伤了人家的心”
想起南贤王,紫陌微微一笑,淡淡道:“姐姐教训的是,妹妹记住了”
瑶瑞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觉得是时候应该告诉紫陌了,她缓慢道:“紫陌,也许你真的是我妹妹呢”
“我一直都知道,母亲跟我讲了”紫陌狡惠一笑,“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晓得是不是?”
瑶瑞看着她,有些愕然:“母亲竟然跟你说了?”
紫陌点点头:“你在白泽山庄的时候,母亲对你很好,我有时会吃醋,母亲怕我跟你过不去,寻你的麻烦,就跟我讲了你的事情。看到你,我就觉得很亲切,原来一直都是血脉相连。”
瑶瑞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柔声安慰她:“所以紫陌,不管你遇到多么难过的事情,姐姐都会陪在你身边不要因小失大,袁深问已经是过去的人,不值得再留恋,不要为了他让南贤王伤心”
“我知道”紫陌神情发黯,“我都是要做娘的人了,不能出尔反尔答应了王爷一辈子对他和桑翟好,我绝不食言。只是不甘心,姐姐,你知道吗,我对袁深问只是不甘心”
“有何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那般深深爱过他,他却从不将自己放在心上”紫陌苦笑道,“如今才算看明白了,只是对他不甘心而已”
“现在呢?”瑶瑞轻问。
“现在…”紫陌深吸一口气,将快要涌出的泪意压了回去,什么不甘心,不过是哄瑶瑞哄自己的借口罢了,但是她依旧哄着,“还是不甘心但是我不会再去想了”
第162节被皇帝相邀
等瑶瑞与紫陌回到王府的时候,夜色已经深沉下去,整个王府则是灯火辉煌,一个金黄铯的身影来回焦急地踱步,双手不停地跌交,他身边站了一个八岁孩童。是南贤王与世子桑翟。
世子见南贤王焦急不已,不禁安慰他:“父王,您不用担心那个姐姐功夫好厉害的,一飞身就将好多的坏人打倒在地了母妃跟着她,不会有危险的”他见过瑶瑞将凤吟楼的人一招全部打在地上,至今仍羡慕不已。
南贤王冲他笑了笑,摸着他的头:“这么晚都没有回来,父王能不担心么?你母妃怀着小dd呢。”
“父王,以后母妃的小dd出世了,你还会这样疼我么?”桑翟有些担忧,见南贤王的样子,眼里除了他的母妃,剩不下别的。倘若爱屋及乌,父王只宠爱小dd,他该怎么办?
桑翟虽小,却感到了危机。
南贤王摸着他的头:“你永远都是父王的宝贝将来母妃生了小dd,父王可能会多疼他一些,因为他小。但是翟儿,你的母妃也会多疼你一些。你是哥哥,可不能吃弟弟的醋。”
跟桑翟胡扯起来,南贤王反而分散的注意力,没有那么担心了。
桑翟想了想,拍拍胸脯:“我是哥哥,一定要疼爱小dd父王放心吧,我不会吃小dd的醋的”
瑶瑞与紫陌一路上说了很多的玩笑话,开开心心地回来了。一靠近南贤王府,见整个王府灯火通明,戒备非常,瑶瑞大惊:“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紫陌抚额,有些尴尬:“肯定是王爷见我回来晚了,在门口等我呢…他这个人啊,就是太软弱了,遇到一点事情就六神无主”
瑶瑞明白过来,心中微微发暖,却忍不住拿手戳紫陌的额头:“你啊,身在福中不知福他是关心则乱。”
紫陌突然有些伤神,那句关心则乱突然令她感激不已。自己对袁深问百般好千般好,他似乎从来不关心她的生活与她的安全。可是她对南贤王仅仅假以辞色,他便将自己捧在手心里,无尽地溺爱。
桑翟眼尖,看到了远处的两个身影是紫陌与瑶瑞,顿时大叫:“是母妃母妃回来了”
他一路小跑,一下子就冲到紫陌的怀里。瑶瑞提心吊胆,紫陌的孩子经得住这么撞击了?但是他们似乎习以为常,紫陌甚至乐呵呵将桑翟举起来。瑶瑞蹙眉:“紫陌,小心孩子”
南贤王也快步走了过来,见到紫陌大大舒了一口气,笑道:“怎么才回来?孤王跟翟儿都担心死了”
“才不是”桑翟嘴巴一努,拆台道,“是父王担心死了,将家里所有的侍卫都派了出去,还有那个冷面的哥哥翟儿一直都知道母妃没事,因为瑶瑞姐姐是武林高手”
瑶瑞忍不住喷笑了起来,不仅仅因为南贤王找不到借口,更加因为他说隋缇是冷面哥哥小孩子目光如炬,一下子就能分辨出人的好坏,瑶瑞对紫陌好,他看得出来,所以觉得瑶瑞好。
南贤王有些发窘,瞪了桑翟一眼。
紫陌觉得一股暖流沁入心田,将自己紧紧包围,眼眶莫名红了。南贤王一脸的担忧与关切,紫陌好像下定了决心,突然将他抱住
顶着大肚子,她只能抱到他的身侧。
瑶瑞低头一笑,冲桑翟低声道:“姐姐带你飞进王府好不好?”
“嗯嗯”桑翟忙不迭地点头答应。瑶瑞看了一眼紫陌,见她突然泪流满面抱着南贤王,只怕是心中触动,带着桑翟离开,给他们私人的空间,可以尽情亲热一番。
南贤王更加愣住,不知道紫陌为何突然这般,心中却是一阵荡漾。这么久以来,紫陌对他不冷不热的,南贤王知道她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才嫁给他,有时会失落,但是总是充满了信心,知道自己的付出终会有回报的。
现在见紫陌突然抱着自己,南贤王伸手抱住了她。虽然中间抵了肚子,依旧是他们最亲热的姿势。南贤王不顾门口的家丁,吻了下紫陌的耳垂,低声:“紫陌…”
紫陌抱着他,突然放声大哭。心中袁深问的影子淡了些,只有对南贤王的愧疚。她觉得南贤王就是曾经的自己,默默守候自己喜欢的人,不管那个人心里装着谁。她好像突然之间明白了南贤王有多么辛苦,就像是自己曾经的辛苦与挣扎:无论怎么努力,都是自己一个人再看。
“我以后会对你好的你不准记得我曾经的不好”紫陌的声音带着浓浓鼻音,南贤王还是一字不落听在耳里。
他抱着她力道加重一份,笑道:“你在我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好紫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对你忠贞不二,不离不弃”
“傻子啊,哪有男人说忠贞不二这种话”紫陌被他逗乐了,破涕为笑。
南贤王却没有笑,他静静看着紫陌的眼睛:“紫陌,我知道你当初为何休夫,因为你不能容忍你的男人对你不忠,令纳妾室我不会,我只要你一个人多少年了,没有遇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我宁愿一个人,所以你要相信我,把你的心和你的幸福都给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讨厌吧你。”紫陌忍不住,终究眼泪从眼眶溢出,她迅速拭去,“说这些有的没的,我都感动哭了。”
“这是心里话因为我不希望你留在王府,只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我”南贤王舒了一口气,语气低柔。
紫陌抬脚往里走,没有回答他。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紫陌留下来,再也不仅仅是为了孩子。南贤王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舒心地弯起唇角微笑,似乎从来都没有这般开心过。
瑶瑞没有等到紫陌临盆,就同隋缇上路回白泽山庄。看到紫陌有了很好的归宿,她觉得很安心在南贤王府,紫陌永远是被捧在手心中,王爷的疼爱,众人的尊重,令她高高在上。
回去的路上,瑶瑞与隋缇一人一骑。
走到垣亭城东郊的时候,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突然隋缇立马不前,警惕地看了下四周。瑶瑞愕然,他一向警觉,肯定是察觉出了什么才会这样。“怎么啦?”瑶瑞低声问,如果有人偷袭,她可是承受不起了。
一个黑影稳稳落在隋缇的面前,黑布蒙着面。隋缇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翻身下马:“怎么是你?”
他们是相识的。
瑶瑞也下马,看了隋缇一眼:“需要我回避么?”
“不需要”隋缇道。
黑衣人见隋缇相信瑶瑞,便知道她不是外人,恭敬冲隋缇行礼:“敝主让属下来请隋掌门,希望见隋掌门一面,有要事相商。”
“上次不就说了,最后一次么?”隋缇微微不悦,“你走吧,我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
黑衣人噗通一声跪下:“敝主也是走投无路,才求到隋掌门这里恳求隋掌门看在往日的恩情份上,见敝主一面”
“当日已经说好了的,那是最后一次,怎么你们主子说话不算数么?”隋缇冷声道,他的声音虽冷漠,对这个人和他的主子却没有反感与厌恶,瑶瑞听得出来。
“隋掌门,这次真的是绝境,我们主子说了,这次过后,任何事都不会再麻烦隋掌门但是这次,求隋掌门一定帮忙。”
隋缇无奈叹了口气:“这次是最后一次要是我师父知道我同你们来往,不会轻饶我的”
黑衣人欣喜,急忙站了起来:“隋掌门请。”
瑶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静静看在眼前的人。她不想知道隋缇与他们是什么关系,只是想早点离开,早日可以到达白泽山庄。
隋缇看了她一眼:“你跟我一起吧,你一个人上路我不放心”
“方便么?”瑶瑞见这黑衣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戒备,不免问道。听隋缇的口气,好像做的事情连他师父都不知道。瑶瑞不想分担他的秘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有什么,他是当朝皇帝的贴身侍卫。”隋缇淡淡说道。
当朝皇帝的贴身侍卫,那么他的主子,不就是新帝桑荣么?隋缇什么时候也同朝廷扯上了关系?现在只要想到皇族,瑶瑞心底就发憷,顿时道:“那还是算了,我自己去白泽山庄吧。几天的路程就能到,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瑶瑞”隋缇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知道我不会放心你独自上路的,最近并不太平,况且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曾经我师弟练功走火入魔,新帝给了我一味救命药,我答应帮他开矿造兵器。这就是我同朝廷的关系…”
瑶瑞愕然看在他,原来他知道自己心中所想,知道自己的惧怕。“那上路吧,早去早回”瑶瑞笑了笑,低声道。
那个黑衣人吹了口哨,从树林里奔出一辆马车,看似简单却很结实,隋缇不想坐,那个黑衣人说,这样掩人耳目。两人坐在马车中相顾无言彼此有些沉闷,瑶瑞想起了什么,问隋缇:“朝廷开矿造兵器,怎么要你一个江湖人负责?新帝那么多的下属。”
“他不想这件事让第五斜照知道。”隋缇半晌才道,“其实新帝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窝囊,他很早就觉得第五斜照有些不对劲,又抓不到把柄造兵器是大事,他不想出差错,这件事只有我与他知道。”
瑶瑞想起当初功仪轩做寿的时候,第五斜照就去过白泽山庄,他真的是去看热闹么?还是他也怀疑新帝,所以在寻找线索。
然后新帝就拦截了隋缇去提亲的车队,只怕也是做戏给第五斜照看的。
瑶瑞没有说话,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涌动,好像月夜下的海面,没有一丝波纹,银光闪烁,偶然一条海豚跃上海面,掀起波光粼粼。第五斜照好似那条突然跃起的海豚,毫无预兆,搅乱了自己的平静。
瑶瑞脸色有些黯淡,怎么都藏不住
“你们男人的世界,你争我斗,真是没有意思”瑶瑞淡淡道,声音中难掩失落。
“我没有什么雄心大志,与心爱的女人守住一片小小地方,安静地过日子是我毕生的追求你说的不错,你争我斗的确没有意思,我也害怕这样的生活但是当初新帝的药,救了我师弟一命,滴水之恩涌泉报,何况救命之恩?”隋缇缓声道。
瑶瑞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做你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马车飞奔得极快,不一会儿又回了垣亭城。黑衣侍卫早就换了一身青色衣物,眉眼平常,一点都不招人注目。入了城,这侍卫驾着马车,东绕西拐,终于在一处胡同停下,敲了敲其中一家的院门。
有个女子来开门,见侍卫回来,笑道:“相公回来了?这两位是?”
这侍卫笑了笑:“是生意上的朋友,路过此地想到家里歇歇脚,客房是干净的吧?”
女子巧笑嫣然:“原来是相公的朋友,都快请进客房是干净的,就是简陋了些,还望不要介意。”
隋缇与瑶瑞冲其微微颔首,跟着进去。刚刚进去,那女子的笑脸顿时落下来,一脸的严肃,感觉飒爽英姿,看着那侍卫颇为严厉:“怎么现在才回来,主子一直在担心”
“羽妃,属下怕被人跟踪,饶了几个弯才敢回来”那侍卫恭敬道。
瑶瑞看了羽妃一眼,觉得她有些眼熟,好似哪里见过一般,不住地看她。羽妃虽是平常的粗布衣裳,却难掩身材的凹凸,一副天生的好面容带着几分英气,瑶瑞对其有了几丝好感
正说着话,偏房的门推开,一个白衣男子缓步走了出来,淡淡笑意,是新帝桑荣。只是他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疲倦,跟在他身后,一个娇俏的红衣女子,看到瑶瑞便扑了过来:“姐姐”
竟然是第五晴庭
“小十四”瑶瑞也惊喜,很久都没有见到她了。不过感觉她长高了些,脸也不是以前的娃娃相,有些成shu女人的魅力。
只是她为何会在这里?难道在她九哥与新帝之间,她选择了新帝?瑶瑞突然觉得心疼第五斜照,他众叛亲离了么?
新帝看着她们,笑了笑:“十四姨,让隋掌门和闾丘姑娘进门吧,哪有你这样的,将人家都堵在院子里的?”
第五晴庭冲他吐舌头做鬼脸,依旧是孩子的模样,桑荣只是溺爱地笑了笑。
屋内摆设着简单的家具,推开西边的立体柜,一个矮小的暗门出现眼前,这是通往密室的。桑荣冲隋缇一拱手:“隋掌门请”
隋缇没有客气,一猫腰钻了进去。桑荣又看了瑶瑞与第五晴庭:“闾丘姑娘,十四姨,你们先请,朕最后”
“乖孩儿”第五晴庭摸了下桑荣的脑袋,拉着瑶瑞亦猫身钻进了暗门里。瑶瑞哭笑不得,他们仍是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不过,少了第五斜照,瑶瑞微微失神。
曾经是最信任的舅舅,曾经是最依赖的九哥,从此真的要反目成仇么?
这件密室不同于东门坛的在地底下,它是另外一处院子的一间小阁楼,装饰得虽朴素,用度全是最好的。新帝是个附庸风雅的人,见不得俗气物。
四个人坐定后,新帝亲自替他们倒茶。隋缇与第五晴庭一脸的淡然,到让瑶瑞有些不安,毕竟人家现在是一国之主,怎么可以做下人的活,顿时起身向替他斟茶:“陛下,还是我来吧”
“哎呀姐姐,你客气什么啊,让荣儿来平日里总是别人伺候他,如今让他伺候我们一回”第五晴庭急忙将瑶瑞按回自己的座位。
瑶瑞有些愕然。
新帝倒是笑了:“能伺候十四姨与闾丘姑娘,是桑荣的荣幸”
茶斟好了,新帝以茶当酒,敬了众人一杯。
放下杯子,隋缇淡漠道:“陛下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隋某一介粗人,不懂得朝中争斗阴谋,怕是出不上力。”
桑荣看了第五晴庭一眼,有些为难,半晌才道:“朝中出了事,局面有些难以控制我请隋掌门,并不是要隋掌门出谋划策,只是听说当今武林,除了天应元前辈,就是隋掌门武艺最好,希望隋掌门可以助朕一臂之力。”
瑶瑞心中咯噔了一下,第五斜照出事了,一瞬间她的手指有些冰凉。
“怎么助,望陛下明示,能做到的隋某会尽力而为”隋缇倒也不推脱。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当初桑荣救了他师弟一命,就是他的恩人,所以他愿意为其马前驱。
第五晴庭咬紧唇瓣,没有说话,俏丽脸颊满是失落。
桑荣叹了口气:“是第五斜照朕发现他有异心,在招兵买马准备内乱。十四姨告诉朕,其实他是前朝的皇族,是齐庚王的遗腹子朕无法证实,只是觉得他最近异动越来越明显了。”
“他的确是”隋缇想起第五斜照在密室中说的话,肯定了桑荣的说法。
瑶瑞的脸一瞬间白了,她在桌子底下踢了隋缇一脚。隋缇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不再搭理她。
事情好像覆水难收了。
“陛下需要隋某做什么?”隋缇问道。他原本不想帮桑荣做这件事的,但是瑶瑞的表情坚定了他的决心,他必须除了第五斜照。就算第五斜照欺骗瑶瑞,利用瑶瑞,她仍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在他那边。这个男人必须死,否则瑶瑞一辈子会不会对他死心,只要他再花言巧语几句,瑶瑞必定会跟着他而去。
瑶瑞唰地站起来:“我不舒服,想先出去。”她不忍心听到他们的计划。
如果她听到了,她知晓了,她能容忍自己不告诉第五斜照吗?不能,那是她爱过的男人,不管他多么不堪,多么阴狠地利用自己,他都是令自己心动过,想过天长地久的那个人。
曾经一看到第五斜照,瑶瑞就莫名地安心。
如果她告诉了第五斜照,隋缇与第五晴庭怎么办?她不想令自己左右为难,唯有置身事外。
第五晴庭叹了口气,道:“姐姐,我陪你出去走走。荣儿,你与隋掌门慢聊。”
从阁楼出来,竟然是一处精致的园林。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草木虽衰败,小桥流水依然旖旎动人。第五晴庭跟在瑶瑞身边,两人不说话,走的很慢。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的狠心?”第五晴庭突然问道。
“呃?”
“我出卖九哥,与荣儿合计他,你不会觉得我特别狠心么?他是我的亲哥哥,一母同胞”第五晴庭说道一母同胞时,声音一丝暗哑,难掩失落。
“我不知道”瑶瑞半晌才叹了口气,“如果是我就做不出来我会选择装聋作哑,一边都不帮。”现在的她就是如此,左右为难的时候像鸵鸟一样将自己藏起来不去选择。
第五晴庭深吸一口气:“可有时,为了避免很大的牺牲,唯有小小的牺牲倘若九哥谋反,举国兵乱,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会有成百上千像我一样的女子失去哥哥。倘若失去我一个哥哥,可以换来天下安宁,哪怕让我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我也认了”
她虽说得狠心,说到最后,自己先哭了。如果不伤心?特别是当她偷听到第五斜照与管家的谋划时,既伤心又不舍,第五斜照从小放荡不羁,凡事随心所欲,像个一尘不染的佳公子。第五晴庭无法接受这样纤尘不染的哥哥做出这等祸国殃民之事
什么为了前朝?什么为了前朝百姓?
前朝已经被灭了二十多年,它的臣民一部分已经死去,一部分已经爱上了新朝代的安居乐业天下太平。第五斜照等人不过是当着复国的幌子,举止冠冕堂皇的理由,满足已经的对权力的渴求,根本不是为了苍生
况且新朝代是顺应天命,改朝换代,重复前朝,那时逆天行事,会遭天谴的
瑶瑞没有说话,她心底比第五晴庭还要疼痛。那个自己深爱过的男子,他要的到底是什么?瑶瑞的爱情与国舅爷的权力似乎都入不了他的眼,他要的远远不是平凡人能给得了的
第五晴庭拭去泪痕,半天才止住哽咽:“姐姐,我知道你爱我九哥,也知道你会恨我但是这是我第五晴庭选择的路,在九哥与荣儿的抗衡中,我选择了荣儿,因为我知道,九哥是在逆天而行,他不会给天下带来好结果,而他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第五晴庭转身朝密室走去。天越来越暗,徐风带着冰冷吹打在脸上,瑶瑞觉得自己好像突然之间死去了对生活的渴求。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看着自己爱的人不得善终?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亦往密室走去。
她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自己的选择
见瑶瑞回来,隋缇脸上一喜,眉眼微微展开。见隋缇欣喜,桑荣也明白了瑶瑞的决心,笑了笑,他们刚刚说到布局,并没有说完,顿时四个人开始谋划起来。
如今才正月初五。每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皇宫里会举行盛会,邀请京都名门望族去赏灯娱乐。第五晴庭偷听到第五斜照准备趁着京都盛会、戒备松弛的日子,大举进兵,挟天子以令诸侯,最终夺取天下
所以,桑荣希望在元宵节的时候,先下手为强,控制第五斜照。可是他下手的众多侍卫,都不是第五斜照的对手。桑荣说,这些年第五斜照一直在韬光养晦,他的功夫深不可测,也许能与隋缇一教高下,那些侍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以以百敌一,用百名侍卫共同对付他,但是动静太大,必然会惊动他的同党。
桑荣甚至不知道第五斜照的同党是哪些很可能是自己身边的大臣。而且他有把柄握在第五斜照手里,当时先帝薨,留下的遗旨是传位太子,第五斜照与太后合谋,生生将太子害了,将当时是济北王的桑荣推上了皇位。
但是那份真的遗旨不见了踪迹,毁掉的那份是有人拓下的。当时第五斜照说是先帝的宠妃搞得鬼。可是直到那个妃子死,那份真的遗旨都没有查到下落,桑荣越来越怀疑,那份真的,一直在第五斜照手中。
先害了太子,将济北王推上皇位,然后掌握了他篡位的证据,最终毁了他。每一步都是精心的安排。当时当康谷的人同第五皇后脱离了亲属关系,唯独第五斜照同他们走近,也许他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想着的就是今天这一步。那时的他,不过七八岁,就有这等缜密心思,桑荣都不进倾佩他。
倘若他不反,定是自己的得力助手,建设的股肱之臣
想到这里,桑荣不禁惋惜。
隋缇倒是觉得他的法子可行,自己可以混成侍卫进宫,宴会时控制第五斜照,令他的人群龙无首,朝廷再出兵马,将他们一举消灭。
还有十天便是元宵节,桑荣希望隋缇能跟他进宫,将一切的事情都安排妥当。瑶瑞立在一旁不说话,隋缇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柔地握住她的手:“你跟我一起去还是留下南贤王府?”
她再次走进这间阁楼,隋缇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