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生连忙摆手,别说阴间了,他连平素见个鬼魂都能晕倒,这趟重任看来只能交给他师哥了……
白宇看向那只手表,指针分秒不停地行走着,多走一步他的心就更沉重一分。
“别说了,师叔,我们赶紧行动吧!”
八卦符,槐木烛,清水坛。
一切准备就绪后,马文虔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小刀说,“这开镜得以血为引,另外,我得先给你说明进去之后的风险……”
“我来!”白宇哪里还顾得上有什么风险,多耽误一刻龙哥就多一分的危险。
马文虔乐呵呵看着他,却没把小刀给他。“得要童子血,小白菜。”
白宇瞬间脸红,这臭道士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人的目光逐渐汇聚在张道生身上,小圆脸皱巴巴地挤到了一块儿说,“我也就这时候有点用吧……”
“哎,这点你可说错了。”马文虔又从身上掏出了一根红线道,“这阴间道路错综复杂,小白菜你要是迷了路可回不来了,这条线一端系在道生身上,一端得牢牢系在你的手上,千万别弄掉了。”
白宇和张道生对视一眼,看来这趟旅程的确凶险万分。
张道生用布条裹住流血的手臂,白宇将红线分别系在了他二人身上,马文虔随即开咒起坛。
“师兄,你觉不觉得这事儿和那个秦深有关系?”
白宇看他一眼,小声回道,“那家伙肯定不简单,但当务之急是找回龙哥和莉莉,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也好,我们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
张道生重重地点头。铜镜表面漾起了粼粼水纹,马文虔朗声叮嘱道,“小白菜,活人不能在阴间逗留太久,你找到他们,一定立刻返回,切记!”
白宇回首望住他们二人,忽然间似发现一缕青烟飘入了大厅之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他略微皱起了眉头,但时不我待,握紧了手里的腕表,纵身跃入了镜中。
玄光镜很快恢复了平静,张道生见手里的红绳正无限延长,焦急而又紧张地望住了消失在镜面的那一头……
等待是一种煎熬的过程。
——
提着灯笼的男人穿着一身儒雅的长衫,眉目清秀,肤色白得有些惨淡了,正如他同样疲倦而憔悴的眼神,复杂地凝视着自己。
“少宜?!”
朱一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堂弟,应该已经死在了渠河镇的朱少宜,正栩栩如生的站在他的眼前!
“少渊哥,你猜的没错。”朱少宜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我的确已经死了,你能见到我说明你已经不在阳间了。”
朱一龙猛地一震,抬首道,“难道我也死了?”
朱少宜摇摇头,“你身上还有活人的阳气,所以刚才那小鬼才想找你做替身。这里的鬼阴险狡诈,你可千万要当心。”
“如果不是见到你,我真的不敢相信……”朱一龙眨了眨眼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鬼……”
“何止有鬼呢。”朱少宜淡淡地道,“这世上还有妖、有魔,但凡世人心中有孽障未清,这阴间就永远不可能清净。”
若不是平时和白宇这小神棍相处得多,他一个大活人亲眼见到鬼恐怕也得吓个半死。朱一龙上下打量他几眼,迟疑道,“少宜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少宜说:“我犯的是杀孽,还得留在这儿赎罪……”
他立刻想起白宇同他说过渠河镇发生的惨案,朱少宜推了他的爱人落水,后又自杀……
“那他呢?”
朱少宜幽幽望了他一眼,抬手指向了远方,“他已投胎去了……”
朱一龙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街道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沉黑,而在不知道多远的方向,隐隐约约似乎悬着一盏明灯,摇摇欲坠似鬼火一般。
“那是轮回灯,我们每个人死后都要去的地方就在那里……可惜我最终还是没有能再见到他一眼……”朱少宜说着显出了几分落寞。
白应明定是循着那盏明灯重新步入了轮回,忘掉身前种种的爱恨,成为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人死如灯灭,一切湮灭于无,唯有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还要在数百年间不断品尝失去和悔恨。
朱一龙不知该对眼前这鬼魂说些什么,他恍惚中似曾领略过他的感受,但终究只是个局外人。
朱少宜只是疲惫地道,“少渊哥,你曾帮过我一回,虽然不知你为何会来到此处,但我愿领你回到阳间。”他手上的灯笼灼灼亮堂。“这阴间的路可比阳间的难走上百倍,你一定跟紧我,不要走远。”
“不行!”他立马回绝道,“莉莉还在这里,我必须带她一起回去!”
朱少宜微微蹙起了眉头,“你待得越久就会越虚弱,我怕你还没有找到她,自己就撑不住了。”
“如你所说,她一个小姑娘岂不是更加危险?”朱一龙坚持道,“我不会放弃的。”
“好吧。”朱少宜叹了口气,“我带你四周寻一遍,若还是没有找到,我劝你最好还是先离开……”
朱一龙冲他点点头,随即在这无尽的暗夜中跟上了他的脚步。
阴阳两界其实并无多大差别,除了头顶这黑沉沉的夜幕永不会变成白昼以外,所到之处与他平时经过的街道如出一辙。身边不断行过影影绰绰的鬼魂,或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或是身躯残破的病患……他们用贪婪的眼光凝视着活人的躯壳。不甘于死的人是大多数,纷纷试图寻找回到阳间的捷径。
朱少宜手中的灯笼似乎能让他们避开,只是远远地徘徊着发出喑哑暗语。朱一龙问他这灯笼有什么用,他回说这只是用来引路的,鬼魂不敢靠近并不是因为这盏灯笼。
“什么意思?”
朱少宜回望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很快就会明白了……跟紧我,堂哥。”
朱一龙心中隐约开始起疑,眼前这抹白衫安静得像一缕轻烟,朱少宜引着他四处逡巡,却始终没有发现阎秋莉的身影……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渐渐地走到了一条他从未去过的深巷。周遭的景色变得愈发怪异,房屋低矮而密集,越过围墙伸出来的树干似扭曲的枯手盘在一起……他想起了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孩,如果说那小鬼是想抢夺他的身体,那么朱少宜会不会也是……
“我们到了。”
前方的人蓦地停了下来,朱一龙也立刻刹停了脚步,紧张十足地盯着他背影。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少宜,你究竟想做什么?”
朱少宜缓缓回过头,在他的身后,无数黑影立了起来,齐压压如排山倒海般向他靠近。
他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那些黑影逐渐有了清晰的眉目——
他怔住了,接着便从那群似曾相识的脸庞中辨认出了一个与他有几分形似的年轻男子。
“父亲!”
不仅仅是他的父亲,还有死在火灾里的少杰、和朱少宜一同枉死在渠河镇的两个堂弟……甚至是他只在照片中见过的祖父……
他们同样的年轻,同样的英年早逝,同样的苍白的面庞……
朱父穿着生前一模一样的长衫,乌黑油亮的发丝往脑后梳去,和他童年记忆中同样的儒雅稳重。
“儿啊,为父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朱一龙眼眶中涌上一股酸涩,他自三岁就失了父亲,他有那么多话想要对他说。望住那张和自己同样年轻的脸庞,竟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
即便这是场梦也好,他紧紧握住了父亲的手!
但那只手是冰凉的、僵硬的,人鬼殊途,他感觉到后背升起了一丝寒意。
“儿啊,你一定要记住……”朱父的眼睛和他遇见的那个老伯一样,泛着一层病态的白膜。
朱一龙想父亲一定有什么要事叮嘱他,于是竖耳细听。
“你要为我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他茫然,父亲明明是死于突如其来的重病,有什么仇可报?
“只有你……”朱父那双执着的眼眸中燃起两簇幽暗的鬼火,紧紧盯住他说,“只有你才能杀了他!”
“谁?父亲你在说什么?!”他感觉到焦虑而彷徨,父亲那只手抓得他太紧,以至于他的腕骨铮铮作响。
“父亲,您先放开我!”他咬牙挣了出来,但是对方的手猛地按上了他的肩膀!
朱父几乎是目眦尽裂地吼道,“你得杀了他!”
朱一龙想往外逃,紧接着那些矗立的暗影涌了上来,有无数双漆黑的手爬上了他的身体,他们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话。
“杀了他!”
他挥臂一振,猛地甩开了那群人,鬼影倏地往外散开,似乎不敢再靠近他的身边。
心脏狂跳不止,迷惑和惶恐同时席卷上来——他们要他杀了谁?又要报什么样的仇?!
父亲的亡灵不再是他记忆中高大稳重的模样,他似狰狞的恶鬼死死地盯住他说:“你是独一无二的,少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您说的到底是谁?!”
“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