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叶星坦然道:“张管事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错,我对顾家小娘子确实很有好感,可是我们俩人绝无私情,更无及于乱,我……只是因为对她心生怜意,才想帮她。”
张银河微笑道:“顾小娘子的境遇的确可怜,我也同情得很,本就有心为她说情,如今既受你之托,那就更是责无旁贷了,你放心吧,这件事张银河必尽力而为。”
“如此,那就多谢张管事了。”叶星笑容满面地向他深深一揖,张银河连忙扶住,打个哈哈道:“你我兄弟是什么关系?如此客气那可太见外啦!哈哈……,不聊了,我这就去替你找齐厨娘,免得误了你的公事。”
“好好好,辛苦张管事了,呵呵……”
两人拱手一笑,各自转身。
就跟变脸似的,那身子一转过去,两个人的表情就全变了,张银河笑脸一收,嘴角向下一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小畜牲,就你这点道行,也敢在我张银河面前卖弄,我且敷衍你几日,待我大计得逞,看你还有今日风光!”
叶星则嘴角一翘,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眉头还轻轻地跳了跳,相森跟在叶星身侧,狐疑地行了一阵,终于按捺不住道:“章管事,这么一个好机会,咱们就这么放过了?”
“嗯?什么好机会?”
叶星扭头看他,一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笑脸。
相森急了:“整顾氏的机会啊,那个刁婆娘,整天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欺负顾小娘子也忒狠了些,若让张大婶儿捉个正着,揭穿她的丑事,闹她个天翻地覆,还不羞死了那刁妇?”
“她羞不死的。”叶星冷冷一笑:“她那种人,如果撕破了脸皮,只有更加无所顾忌,再说,我与张银河往日有怨?近日有仇?”
他怔了一怔,又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那我无端坏人好事,别人会怎么看?张银河做了多年的管事,人脉很广,我这样就搞得他臭不可闻,就算章老爷夺了他的差使,心中都会认定我是想谋权夺利,别人只会想得更加不堪。”
相森涨红着脸道:“那……你也不该托张银河照顾她呀。”
“为什么?”
“因为张银河与顾氏是相好的,你说他是跟顾氏亲还是跟你亲?你今日托付了他,明日他就会讲给顾氏听,顾氏若知道你是为了顾小娘子,更会恨你入骨,就算她一时忌惮,怕你张扬她的丑事,不敢再找顾小娘子的麻烦,可她就会真的饶过顾小娘子么?再说,张银河这人可不蠢,只怕他回头想想,就会知道是你有意坑他,那时没仇也有了仇了。”
叶星笑道:“还等什么以后,张银河做了那么多年的外院管事,人情世故什么不懂,他会想不明白么?他根本不需要回头想想,方才……他就应该已经想通了。”
“啊?”相森为之愕然:“他已想通了?那他怎么还对你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你……你既知他已猜到是你坑他,还托他为顾小娘子说情?”
叶星笑道:“不这样,如何遮掩我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你还有什么目的?”相森疑惑道:“你不说个明白,俺可猜不透了。”
叶星微笑道:“过阵子,我就带着你和老娘从这章家大院离开,不,还得带另外一个人。”
“带谁,张银河?啊!你……你……你要带……”
相森忽地指着他,一脸兴奋和惊讶:“老天,你要带她去?能行么……顾小娘子肯跟你走?”
叶星耸耸肩膀道:“总要试试才知道,对不对?这不,张管事‘帮忙’,把她差去做了厨娘,这挖渠的活儿,可是我跟周保正掌管的,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与她朝夕相处,若是我能打动她的芳心,还怕她不跟我走?”
相森乐不可支地道:“好啊你,你还真是阴险,原来张银河竟在这里被你摆了一道,不过……顾家那刁妇肯写休书么?要是没有休书,就算顾小娘子肯跟你走那也是私奔,私奔的妇人可是不能为妻的呀。”
叶星叹道:“我煞费苦心,忍下了一时痛快,就是盘算着这些事呀,今日若是拆穿了他们,张银河的管事位子十有是保不住了,顾氏也要声名狼藉,在章家庄再也没有立足之地,可是……对我们、对顾小娘子可有半点好处?小的偷人的传言已满街都是,再传出老的偷人的丑事,那唾沫星子,还不活活淹死了人?这样臭的名声,就算顾小娘子肯嫁我,我娘又岂会答应?再者说,我的目的是救下顾小娘,不止是救她这一次,还想让她随我离去,可这总得要她点头才行,如果顾氏在章家庄没脸见人,顾家的男人已是死绝了的,她还不卷起铺盖回娘家遮羞?那样一来,顾小娘子必也只能随侍婆婆离开,她离开了章家庄,我怎么办?”
相森挠挠后脑勺,叹气道:“说得也是,如此说来,咱们竟是奈何不得那刁妇了。”
叶星笑道:“她算个甚么东西,谁要一味与她纠缠?我的目标是安画儿啊,常言说,狗急了跳墙,逼得太紧,对我们没有半点好处,狗嘛,你拆它窝它害怕,要是疯狗的话,不跟你拼个鱼死破才怪……咱们帮她瞒下了这件事,才有好处可得。要知道人人都知道的秘密是没有什么价值地,现在只有我知道,这价嘛……也就好开了。你想,只要顾小娘子被我打动,肯随我离开时,我再用这件事与那顾氏做个交易。对顾氏来说,这免费的奴婢已是注定了留不住,她自己又有把柄在我手上,你说她是愿意用一纸休书换个自己安生呢,还是跟我斗个两败俱伤?”
“啊哈……,俺明白了,我明白了。”相森赞叹不已,频频点头。
叶星笑道:“利人损已那是圣人,利人利已那是常人,损人利己那是小人,可要是损人不利已,那就是蠢人了。你看我有那么蠢么?呵呵,不说了,这些打算,我只透给你一个人知道,你可把嘴看严实了。”
“俺知道,俺还能说给谁听啊!”相森点着头,心悦诚服地跟在他身边,又行一阵,眼见快到章府大门,相森望见那高高的门额,忽地想到了什么,他唤住叶星,结结巴巴地道:“章管事,你到时候要离开章府,既要带顾小娘子一起去,那……那俺可不可以也带一个人去?”
“你要带谁?”
相森一张黑脸居然有些发红:“俺……俺想带……想带上紫儿姑娘……”
叶星吃了一惊:“紫儿?她肯跟你去么,你们两个……如今已好到了这种地步?”
相森黑胖的脸蛋居然有些发红,低下头去羞人答答地道:“其实……其实俺们现在也没你想得那么亲近,不过……不过俺都已经牵过她的手了,你想……她若不喜欢俺,怎么会让俺摸她的手?俺这些日子也好生讨她欢喜,说不定……说不定她就肯跟俺走了。”
“紫儿么……”叶星微微蹙了蹙眉。
相森见他迟疑,不由急道:“怎么,你不同意?”
“哦?那倒不是。”叶星回过神来,笑了笑道:“你怎么忽然这么喜欢紫儿姑娘了?”
相森不好意思地抹着脚尖,羞人答答半天没说出话。
叶星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觉得,紫儿姑娘是个很现实的人,就算她真的喜欢了你,也未必就肯跟你走,你能保证跟我一走马上就能广厦锦衣,让紫儿做少夫人?很难啊,除非……你先把她的肚子搞大了,那她不想跟你走也得跟你走。”
相森一听面红耳赤:“那怎么成,俺才不做那样的事,俺敬她、爱她,一定要明媒正娶,迎她过门儿才圆房呢。”
叶星摇头一笑,把这个争议搁置了起来,说道:“得得得,我不跟你争辩,咱们看情形吧,如果她真的喜欢了你,愿意跟你走,我自无异议。”
相森听了欢喜不禁,两个人刚刚走到章家门口,叶星才迈上台阶,相森又是一声低呼,叶星回头道:“又怎么啦?瞧你这一惊一咋的。”
相森快步凑近了,小声道:“我忽然想明白了,你……你想让顾小娘子心甘情愿地跟你走,莫非就是打的这样的主意?”
叶星茫然道:“什么主意啊?”
“搞大她的肚子啊……”
“你……”叶星又好气又好笑,他指着自己的脸问道:“你看清楚,我三傻子现在像是那么无耻的人吗?”
相森老实答道:“不像……”
“还行,算你有点眼力!”叶星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相森喃喃地道:“看着是不像,可那是因为别人的无耻是写在脸上的,只要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你的无耻却是写在屁股上的,不扒光了,我怎么看得到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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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郎情妾意妒火烧胸
〖第3章第三卷 降大任苦心志〗
第22节郎情妾意妒火烧胸
章家庄百十号劳工一大早儿的就在村口集合了,都是同村的壮年男子,在周保正和章管事面前,他们温驯得像绵羊儿似的,可是私下里打闹起来,可是荤素不拘、生冷不忌,直到几位大娘大婶儿来了,这些年轻人才老实了些。
叶星站在旁边,一双眼睛只在人群里睃着安画儿的身影,昨天他连多看画儿几眼都不方便,只是想着顾氏经那一吓,未必还有心思再折磨她,可是这么久了还不见她来,叶星这心里就些担忧起来。
忽然,一条巷子里拐出个人来,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陈旧衣裳,不过洗得非常干净,而且没穿背子,这样更显得一身利落,身材窈窕。
她的头上系着块青白色的手巾,于是那张姣好的面孔便更显几分清纯稚美,宛如一朵含苞的白莲刚刚破水而出。
叶星看见了她,一颗心忽地放了下去,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他跳到大石头上,扯开喉咙叫起来:“我说大家伙儿都来齐了没有,不要说话,不要打闹,全站定了点点人数,开河挖渠有工钱拿的,又不是白出工,谁要是调皮捣蛋不守规矩,周保正自有法儿治你!”
叶星说着,扫视着大家,视线最后很自然地落在安画儿身上,安画儿与那几个厨娘站在一块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看着他,一见他望来,嘴唇稍稍一牵,似乎想笑一个,偏又觉得很不自在,于是便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尖,那种小儿女情态瞧来无比动人。
这些人几乎全是章府的农户,他们全知道叶星是老太爷跟前的红人,还跟章大少爷打得火热,眼见章大管事发话了,大家顿时安静下来。
有了叶星帮腔,周保正底气足了,他喳喳呼呼地叫着名字,很威风地喊道:“好啦,现在开始点名儿,人数齐了马上就走,莫让州府的管事老爷久等!”
章家大宅后面的粮仓高处,章豹站在高高的粮堆上,冷冷地看着前方村口的股役农户,张银河站在一旁,添油加醋地禀报着,章豹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就像一个被宠惯了的孩子被人抢走了他心爱的玩具般,一股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张银河哈着腰看着章豹的脸色,又探头看看村口的叶星,和人群中一身月白色的窈窕身影,冷笑道:“可笑那章珏还在小人面前百倍遮掩,真是欲盖弥彰啊,他的那点鬼心思,瞒得过小人这双眼睛?嘿嘿,想不到我在村中散布那些为难顾小娘子的流言,如今竟是一语中的,他们两个竟然真的郎有情、妾有意,有些要勾搭起来的意思了。”
章豹猛地踢了一脚粮食,将它黄沙般扬起,又嫉又恨地骂道:“岂有此理,本少爷如此家世、如此相貌,陪着小性儿的讨好她,她却不屑看我一眼,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主儿,怎么就看上了那个狗奴才?可恶!着实可恶!若是那小子拔了她的头筹,真是恨杀我了。”
张银河连忙安慰道:“少爷放心,依我看来,他们两人只是彼此有了些情意,还不曾真个有什么作为。”
章豹以己度人,冷哼一声道:“壮男少妇,,碰到一块儿还能做出甚么好事来?就算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说不定哪天就有点什么了。你在本少爷面前夸下海口,说要让那安画儿乖乖就范,如今可有半点进展?真是废物,一点事都做不好,反把他们两个送作了堆儿。”
张银河陪笑道:“本来,小的是想先弄些风言风语,再挑唆顾氏欺压的她狠些,那时请少爷出面对她一番呵护,那安画儿走投无路、心灰意冷,还怕她不乖乖投入少爷的怀抱?谁晓得半路杀出个章珏,竟然捷足先登了。如今看来,有了章珏这个变数,咱们真得要加快行动了。”
章豹把眼一瞪,怒道:“加快加快,如何加快?你这夯货只会在我面前卖弄嘴皮子,再这么下去,那对野鸳鸯连娃娃都要生出来了,老子还有什么搞头?”
张银河把咬一牙,发狠道:“重病还须用猛药,说不得,要使个更狠的法儿,既能把那章珏赶走,又能逼得顾小娘子无路可走。只是……这一来她吃的苦头更大,少爷可莫要因为心疼她而怪罪了小人才好。”
章豹转嗔为喜道:“只要你能让本少爷得手,本少爷赏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快说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张银河道:“章珏要带人去为州府挖渠,处心积虑地把顾小娘子带去当作厨娘,这就给了咱们一个机会,咱们只须如此这般……”
他凑近章豹的耳朵,鬼鬼祟祟地说出一番话来,章豹听了抚掌大笑:“妙,这个法子才比较合本少爷的胃口,够毒辣、也够爽快,此乃一石二鸟之计也,如此一来,既可以除去章珏那个眼中钉,又可以逼得顾小娘子生死两难,那时候就该本少爷出马了。”
他贪婪地看着安画儿聘婷的身影,嘿嘿冷笑道:“到那时,看她还清高得起来,若不让她乖乖地趴在榻上向本少爷摇尾巴,少爷我就不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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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意间捅破窗户纸
〖第3章第三卷 降大任苦心志〗
第23节无意间捅破窗户纸
叶星他们要修的这条河,距章家庄二十里地,正好从章家田里穿过。
这头一天,就是搭建帐蓬、挖灶埋锅、勘察路线,忙忙碌碌的也就过去了,他们带来的有蔬菜,几个厨娘又就近从附近矮山坡上采摘了些野菜来搭配,伙食却也不错。
矮山坡上还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周保正看过之后便对叶星讲,以后这里开了大河,不如把这山神庙翻修一下,改成一座龙王庙,保佑乡里风调雨顺,水源充足。
周保正建议修山神庙,自然是想从中捞取好处,叶星只笑着答应下来,含糊地说回头儿跟老爷说说,要是老爷同意,免不得还要劳烦周保正牵头,周保正听了心花怒放,对叶星便又透出几分亲热来。
把周保正哄得屁颠屁颠地离开,叶星下意识地又去寻安画儿的身影,抬眼一看,傍晚刚刚又挖好一个灶坑,刚刚还见安画儿蹲在那儿忙碌煮饭,这一会儿竟然不知去向了。
叶星不禁奇道:“方才还在那儿,人呢?”
叶星正觉诧异,身后突然传来怯怯的一声叫:“珏子哥儿……”
叶星唬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安画儿站在他的背后。
叶星难得见她主动与自己搭讪,不禁喜道:“你怎么跟小猫儿似的,走起路来没半点动静,什么时候跑到我背后去了。”
安画儿害羞地道:“方才……见你与周保正讲话,奴家不便过来,所以只好躲在一边。”
“哦,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安画儿抬头,向灶坑那边看了一眼,叶星一回头,只见一排灶坑,几个村妇正在那里忙碌,顿时便会错了意,连忙欣欣然地道:“你有什么话儿要与我说,不方便被人看到么,走,咱们找个安静的所在去。”
安画儿有点窘,轻啐道:“你这人……胡说甚么呢,谁要与你去个什么安静所在,奴家……奴家只是想求你帮个小忙儿。”
叶星干笑道:“喔,这个……什么忙儿,你说。”
安画儿道:“方才奴家正在煮饭,去旁边搬取干柴时,忽地看到掘开的土堆里有一个人头骷髅。”
她轻拍胸口道:“可真是吓死人家了,到现在心口儿还在砰砰直跳,眼看着……这天都快黑了,奴家实在有些怕,想请珏子哥儿把那个头给弄走。”
叶星笑道:“这里百十条汉子,阳气十足,真有野鬼也吓跑了,一只头骨有甚么好怕,我去看看。”
安画儿引着叶星到了那灶坑不远处,有点害怕地往前指了指。
叶星抬头一看,只见掘起的一堆新土上有一个头骨,看那模样,土里埋的本应是一具骨骸,那些村民掘土时,遇见这样的无主之尸哪会客气,也不换个地方,乱七八糟的就是一通掘,整具骸骨估计都掘碎了,只留下这个头骨在土堆上面。
骨头是森白色的,由于年久,骨头上都腐出了一个个坑洞,其实瞧了心里也不太得劲儿。
“有锹么?”叶星左右看看,他可不想用手去拿那只脚丫子。
“喔,我这儿有支火铲,你等等。”安画儿转身跑开,取了柄火铲回来。
叶星接过铲子,走近土堆,随口问道:“昨天我走后,你婆婆没有再难为你吧?”
“没有……”安画儿抬起手指,掠了掠鬓边的发丝,有些不自在地道:“你那么凶,奴家都被吓住了,我看婆婆也是那样,你们走后,她呆呆地站了半晌,就回屋去了,也不曾打骂我一句。”
“嗯……”叶星在土堆上挖着小坑,扭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说道:“其实,顾氏和张银河的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啊?”安画儿吓了一跳,慌忙道:“我不知道,人家……人家不知……道……”
在叶星的目光下,安画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低下头去。
“呵呵,这就是子不言父之过吧?唉,顾家有你这个媳妇,也不知是烧了几辈子高香,你对得起顾氏,可顾氏对不起你呀,董小娘子,你打算在顾家受一辈子的罪?”
安画儿声音低低地道:“这是人家的命……”
“命?我也信命,但是我不认命。古人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可见,影响命运的变数实在太多,在我看来,我生而为男子,那是命!我托生在贫穷人家,那是命。可是如果逆来顺受,受一辈子窝囊气,把那也归纠于命数,那就是冤枉了老天了。老天给你的,只是一条命、一个出身而已,要怎么走,那是你自己的事。”
安画儿扑闪着一对大眼睛,抿了抿嘴不说话。叶星挖好了坑,把那只白骨挑进去,举起火铲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百年之后,皆与草木同朽,与其寄望于来世,不如现在好好的活着。我是不想委屈了自己的,只要不违背一颗良心,何事不可为呢?”
说完,他一铲子拍下去,那个头骨顿时粉碎,与泥土混为一体,淡淡的烟灰飞起,转瞬化为尘埃。
叶星拨了些土把骨灰掩上,把铲子往泥土上一插,拍拍双手走过来,淡淡笑道:“看吧,这就是一个人,不管他生前是男是女,是贫是贵,如今都彻底化为了尘土。你不觉得,一个人,应该珍惜现在么?”
安画儿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局促地退了一步。
“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安画儿仰起脸,一双眼睛澄澈如水。
“有个男人,没什么钱,他真心喜欢了一个女子,却只能买最廉价的钗子送给她。他没有多大的势,看到公子哥儿调戏那个女子、看到恶婆婆欺负那个女子,也只能拐弯抹脚的帮她解围。他还有一个老娘,虽然心地善良,却体弱多病。谁要是嫁给这个男人,还要侍候她。可是我想问你……”
“什……什么?”安画儿结结巴巴地答,脸蛋已红得像只熟透了的苹果。
叶星凝视着她的眼睛,轻轻地说:“没有绫罗绸缎的衣裳穿,没有雕梁画栋的房子住,没有山珍海味的东西吃,可能还要吃些苦,这样的条件,你愿不愿意……管他的老娘叫婆婆?”
“啊?”安画儿突然回过味儿来,像只中箭的兔子似的惊得一跳,连火铲都不敢拿,转身便逃:“奴家……奴家去烧饭……”
“安画儿!”
叶星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左近也只有安画儿听得到,可是这是叶星头一次用她未嫁时的闺名唤她,安画儿听在耳中,不亚于听到一声惊雷,一下子被定在那儿,这一刹那,她的心中竟升起陌生的异样滋味。
她明明不敢回头、不想回头,最终却还是中邪似的慢慢转过了身,叶星微笑着望着她,柔声道:“烧饭就烧饭,跑那么急干吗,要是摔着了,我会心疼的。”
“啊?”安画儿的脑筋好像不太好使了,望着他直发呆。
叶星继续微笑:“烧饭的空暇,你可以好好想想我的话。”
“奴家……”
“吃饭的时候,你也可以想想我的话。”
安画儿有点急了:“不是,我……”
“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可以……一遍一遍地想我的话。”
“不用想了,人家不要!”安画儿恼羞成怒了。
叶星追问道:“不要什么?”
安画儿脱口而出:“不要嫁给你!”
情急之下,这层已经透明的窗户纸被她自己捅破了,话一出口,她就懊悔不已,臊得眉毛都像着了火,粉腮上两朵桃花冉冉升起。
叶星笑了:“其实,我准备问你一百次的,第二次才打算问你要不要嫁给我,你怎么可以抢答呢?好吧,我们颠倒一下顺序,就当这是我第一次问你。好,现在我问你第二次,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娘子?”
“我不……”
“别急着回答!”叶星抢着道:“这么严重的大事,你想都不想就回答,是不是太没诚意了?我脸皮子太嫩,你想想再说,我脸上也好看点。这样吧,你烧饭时好好想一想,吃饭时好好想一想,晚上睡觉时再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回答,我不着急……”
叶星微笑着转过身,施施然地向山坡上走去。
“秀而不媚、清而不冷,贤惠持家,不辞风雨,这就是小家碧玉的好处了。不过就是过于腼腆,羞涩难禁,要掳获这个小娘子的芳心,必须主动进攻,却又不能一轮急火把她吓跑喽,真不容易呀。”
叶星喟叹着想:“慢慢来,让她养成习惯。习惯了,也就自然了;自然了,也就而然了;而然了,那便水到渠成了。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数一宿星星呢?明早还要起来烧饭的,真叫人心疼……”
安画儿望着他的背影,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傻傻地站了半天,才像刚还魂儿似的一溜烟儿逃开。
远远的,叶星站在坡上,用眼角的余光瞄着安画儿蹲在灶坑旁神不守舍,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逸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的目光,就像一头盘旋在空中觅食的鹰,而那蹲在灶坑旁、小脸红通通,一身月白衫儿的安画儿,在他眼中俨然就是那只正在草丛中拼命寻找着藏身之处的小兔子,一只雪白的、可爱的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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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捂住嘴巴装进麻袋
〖第3章第三卷 降大任苦心志〗
第24节捂住嘴巴装进麻袋
第二日下半晌夕阳即将落山之计,叶星刚要下河堤,突然听见张银河在河堤下面喊他一块出去喝酒,叶星问道:“张管事如此客气,所为何事?”
“老夫无才,蒙受老爷赏识,升为了内院管事,特地来这里找周保正与你老弟喝酒。”张银河满脸的笑快成了花。
叶星诺了一声,说道:“恭喜张管事,贺喜张管事,小弟我简单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到了帐篷内,叶星见周保正和张银河以及张银河的跟班杨果已经坐在一侧了,当下寒暄一番,便开始吃酒,不知觉间已经月上张梢头,叶星有些微醉,起身告辞,出了帐篷。
四野寂寂,天上一轮明月清冷,草丛中虫鸣唧唧,一派静谧幽雅。
略带几分酒意的叶星独自行走,竟未注意后面悄悄地摸上两个人来。
走着走着,叶星忽地站住脚步,朝四下看了看,悄悄尾随过来的两个人立即灵巧地伏进了草丛,叶星看看四下无人,便站稳脚根,解开袍子,在野地里方便起来,那两人一见,互相打个手势,又像狸猫一般轻轻地迫近了来。
叶星解了手,刚刚系好袍子,正要转身离去,忽地眼前一黑,他还未反应过来,头上又挨了一下狠的,顿时就昏头转向地倒了下去。
……
此时,安画儿与几个厨娘还没有睡,待张管事喝完了酒,她们还要去收拾碗筷的,微弱的灯光下,四个妇人坐在那儿一边缝补着衣裳,一边唠着家常。
几个大婶儿家长里短的唠着,说着说着就聊到了安画儿身上,几个大婶儿对那位刁横的顾氏都有些打怵,本来不会谈论顾家长短,不过这地方就这几个人,平常又是见惯了叶星对安画儿的亲近和河工们的谈笑,便也没有忌讳地谈论了起来。
“画儿呀,说实话,章管事人真的不错,这孩子虽说打小傻一些,可是一直是个本份老实的好孩子,如今通了心窍,说话办事儿更是没得挑,他如今是章家的管事,多么出息的人?”
安画儿红了脸,低下头去不吱声儿。
另一个大妈便道:“当然啦,如果你愿意为夫守节,大娘也不该说这样的话,可你嫁进顾家时才多大的人儿,顾家那孩子瘦骨伶仃天生的药罐儿,娶你过门儿时就像个没长开的童子,你们两个能有甚么情意?你那婆婆待你又是这般刻薄,虽说她的刁横村里闻名,她娘家兄弟叔侄众多,没人敢招惹她,可那也得分谁,章管事是什么人?那可是章家的管事爷,他要是娶你,顾家敢上门招惹?”
“这话在理儿,”第三个妇人便凑趣道:“说起来,就算你想再嫁,整个章家庄里也就只有章家的管事爷娶你,才不怕她顾家打上门来,你就说吧,珏子论身份,那是体面的,为人品性,更没得挑;论年纪,也般配得很,他这么稀罕你,真要嫁过去,准疼你,你年轻轻的,真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就不说有那么个刁婆婆,也不易熬呀。”
安画儿被她们说得心烦意乱,背转了身子,忸怩道:“几位大娘,这说得好好的,怎么唠到我身上了,咱不说这事儿成不?”
一个大婶儿道:“画儿啊,人家珏子对你热诚得很,你这么不言不语的,到底是个啥章程,给人家回个话儿总应该吧?人家章管事可是巴巴的就想娶你过门儿,配不上你?你可得想好喽,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儿了。”
安画儿想起自己婆婆的凶悍,顾家几十号男丁的势力,心头便是一寒,顿时自卑自怜起来:“是啊,我摊上这么个恶婆婆,又是嫁过了的妇人,怎配上得人家章珏,真要嫁去,没得污了人家的体面,再说我那婆婆若知道我有心再嫁,还不活生生打死了我……”
想到这儿,那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心中失神,手下的针一下子扎在指肚上,疼得她“哎呀”一声叫,一颗殷红的血珠便沁了出来……
“怎么着了,你这丫头,咋背着灯儿缝衣服……”一个大婶儿忙摞下衣服走过来,就在这时,门口一声咳嗽,张银河的跟班儿杨果逛了进来,拖着长音儿道:“这都没睡呐?”
“哎哟,是不是张大管事喝完酒了,我们这就去拾掇拾掇。”另外两个大婶儿忙站起来。
“不急,不急,我们张爷跟周保正聊得正投机呢,顾家小娘子,张爷说你厨艺好,让你再给拾掇俩钱,我看你也别跑来跑去的了,两位爷喝得都有些高了,你就在那看顾一下。”
“哦,奴家这就去。”安画儿连忙摞下衣服,跟着他出了帐蓬。
安画儿到了张银河住处,又炒了两道青菜,把野鸡炖蘑菇也热了热端上去,便在门口一个小杌子坐下来,张银河与周保正刚聊到兴处,见她动作,便道:“顾小娘子,你坐在那儿做什么?”
安画儿站起身道:“奴家在这里照应,方便随时取热食物。”
张银河摆手道:“夜深人静,你一个妇道人家多有不便,我与周保正还有许多话说,这一遭酒要饮上许久,你先回去吧。”
安画儿应了一声,返身便往外走,守在门外的杨果、杨国两兄弟对视一眼,脸上出一丝阴笑,杨果轻咳一声道:“顾小娘子,我送送你吧。”
安画儿应了一声,道了谢后走在前头,就着月光小心地辩识着道路,刚刚走出几步,杨果看看左右无人,便猛扑上去,一把捂住了安画儿的嘴,安画儿惊得魂飞魄散,使劲挣扎,旁边杨国也蹿上来,用一条毛巾勒住她的嘴巴,捆住她的双手,便将她装进一条麻袋,二人抬起麻袋,一溜烟儿地潜进了静谧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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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勃勃腾起紧紧攥住
〖第3章第三卷 降大任苦心志〗
第25节勃勃腾起紧紧攥住
再说叶星被打晕后……
叶星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脸上一片茫然。
这里是半山腰,距他驻营处隔着能有三里地,在这破庙里拼命叫喊也没人听得见,破山神庙的屋顶已经露了,月光从房顶倾泻下来,正好投注在他身上,他被双手反绑在被虫蚊啃咬得满是疤痕的木柱上,困惑地打量着四周,不明白是谁把他拖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