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童年的学习生涯

第 2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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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我们每人一角五分,一角做车钱,从武胜路四十六路终点站,乘到共和新路旱桥下面,正好五分。另外五分是一天的工钱。为了省下这一角车钱,我和阿哥每天要花上两个小时来回走着去上班。

    可我还有个累赘,就是那只四个月大的麻雀。按麻雀的年龄,它已是个青少年了,比我还大。平时我把它养在一个纸盒里,边上开个小口,放在大橱顶上,让它自由出入。纸盒旁边放了一只食碗和一只水碗。每天一大早它便跳出盒子,先吃几粒米,再喝上几口,便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开始它一天的自由活动(它已把这里当家了,不会飞走)。可现在不行,我要早出晚归,万一外面的老麻雀来勾引它,能保它不出事?最后决定带它一同去上班,可我买不起鸟笼,晓萍就向她大伯借了个绣眼笼子,还有深蓝的蒙布。我把鸟笼系在竹竿上,每天一大早扛着鸟笼去上班。海伦看了又不顺眼,说我像个白相人,等阿婆回来要告我的状。

    今天到了公司才知道让孩子参加暑假劳动并不是我阿爸一人的发明,有不少职工的子女都来参加劳动。我想他们应该是和我一样,家里没大人,怕他们闯祸,只好弄到单位里来看着。

    我们这些孩子分成了两组人马,年纪大一点的到公司仓库去搬搬东西,推推车子,说白了就是做苦力。小一点的跟公司人员到各个基层水果店去站柜台。

    我和一个年龄跟我相近的女孩分在离公司最近的一家水果店,她叫招娣。瘦瘦的个,黑黑的脸,梳着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在我眼里怎么看都像个农村小姑娘。她自傲地告诉我,她爸爸是公司的党总支书记,她还问我爸在公司里是做什么的。阿爸关照过我,在公司里不许“骑他的牌头”(不许炫耀他的职位),便随口说我爸是看门的。

    到了那里才知道这是区中心店,有好几开间门面,除了水果还供应南货,规模不小,就是水果的品种没有淮海路和太平桥的多。经理说,店里的强壮力都调去抢运西瓜了,所以人手有点紧张。

    说是站柜台,也无非是帮着看看摊头,赶赶苍蝇。见我们闲得慌,店经理叫我们把水果摆摆整齐。这太容易了,淮海路上水果店里的萍果生梨等都是摆得整整齐齐的,特别是西藏路和福州路口的丰实果品商店,那里货架上的水果摆得就像金字塔一样。起先我还以为这是为了好看,后来德明告诉我,有个小偷想吃萍果,称人不注意,想来个顺手牵羊,撩起衣服做掩护,拿了最底层的一个萍果,不料这个萍果一拿走,上面的金字塔就坍了下来,那小偷就倒了霉。

    听人说住闸北区的大多是低收入的劳动人民,现在看来这话不假,从穿着上就能看出来。再就是我们站了一上午柜台也没几个人来买水果,倒是西瓜摊头一直在忙。那堆成山的西瓜,只卖三分钱一斤,再不贱卖的话,就要烂掉了。这使我想起了阿娘说过的, “水果不烂, 好赚千千万万。” 而且我发现,这里的水果比我们那里要便宜得多,我想就是这里穷人多的原故。

    午饭时阿爸给了我两角代价券(菜票)和半斤饭票,让我自己去食堂吃饭,他要去基层店去检查工作。从食堂的价目表上看,红烧带鱼是一角,红烧大肉加菜底一角、肉酱炖蛋一角三分。最贵的是红烧小肉,每份一角六分,有小半碗,烧得是浓油赤酱,上面一层油。我要了一份红烧小肉,又花三分钱买了一碗我喜欢的炒长江豆,省下的一分买了一碗番茄卷心菜猪油渣汤,打了半斤饭。要是在平时,我是不喝汤的,今天汗出得多,嘴巴干。

    食堂的阿姨讲她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小朋友一顿饭要花两角钱。我告诉她我做了一上午的生活,吃少了下午做不动。这阿姨眼光太差,难道她没看出来我和这里的人有点不一样吗?

    饭快吃完的时候,阿哥来了。他只要了一碗落苏(茄子)和一碗汤,一共才四分钱。看他可怜,我就把省下的两、三块小肉全都给了他,还对他讲,这样太做人家(节约)了,吃得好才有力气。阿哥却讲我是“脱底棺材”(大手大脚,吃光用光),不晓得节约。我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想,省下来的饭菜票要还给阿爸,又不能换零用钱,不吃白不吃。

    饭后我并没有急着回商店,而是到了旱桥,从桥下的楼梯上了桥。我有段时间没来旱桥了,我知道旱桥是上海最长的桥,不过下面没有水,是五、六条铁轨,还横跨过两条马路,故称为旱桥。我往桥下看了一会儿,便走着下桥了。

    突然,我听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只远处有两辆马车急驶而来,车轮滚滚,却没有尘土飞扬(那时的路面很干净)。赶车是两位解放军,马车上是好几袋粮食,就像打仗电影里老百姓为前方送军粮。那马好像是在小跑,速度却很快,马有四条腿啊。我很好奇,又觉得奇怪,难道解放军连卡车都买不起。后来才知道,不是解放军没钱,而是在城里除了解放军别人不能养马,那应该是退役的军马。现在马在上海也是希罕物了,前两年我们还在人民大道看到过马戏团养着的马,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它们的影子。

    一路上,我看到那些踏黄鱼车和拖车的人双手紧握车把,身体前倾,肩上的绳子绷得紧紧的,艰难地拖着车子一步一步地往上坡走,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那些满载的车子,上坡踏不动,只能下车来拉。让我好奇的是,他们一边拉,还一边还“嗨卓、嗨卓”地打着响亮的号子,一声一个脚步。我想只有在上坡和上桥时,车夫才会打爬坡号子,因为在别的地方听不到这样的号子。听丽华爸说,他们码头工人在扛货是时就经常要打码头号子。因为有的货物既大又重,要六个人甚至八个人一起扛,这时就有一人领着大家喊号子,这样就能使大家集中精力,劲往一处使,步调一致,四平八稳。

    有的车夫干脆把车停在路旁,坐下来歇口气。这时,有几个男孩,走到那些车夫跟前问他们些什么。大该是问要不要他们帮着推车。有好几个男孩找到了要帮忙的,而有的车夫则则摇摇头、摆摆手。那些男孩两人推一辆车,快要下陂的时候,车夫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角子(分币) ,可惜我没看清是多少,大概是一分吧。

    这些孩子蛮可怜的,推一次要好长的一段路,才一分钱。不过从他们的脸上看得出,他们非常地满足。

    回商店的路上,我看到一些男孩不仅赤膊而且还赤脚。我很佩服他们。马路被太阳晒得是滚滚烫,他们的脚底板却不怕。最有意思的是,我看到了几个光着上身的小男孩,浑身乌黑油亮,好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就像涂满了煤灰。当然,他们嘴里的牙就和脸上白眼乌子显得更白更动人了。若不是一张中国人的脸,我还以为他们是从非洲来的呢。我想让这些孩子上台表演非洲人民要解放的战鼓舞,可以省下涂脸的酱油。

    在夏天,我和德明也是黑黑的。但一过夏天,身子就变得雪白了。我们这里的男孩不赤脚,我和德明也只敢在家门口赤赤膊,到弄堂里玩和上马路是一定要套上背心的。有一次我和德明光着上身在家里玩,晓萍和海伦就说我们“成何体统”。

    到了下午,店里也没什么事可干了,经理要我们拍苍蝇。这里的苍蝇比我们那里的要多,而且不少是绿头苍蝇。招娣还要和我比赛,看谁苍蝇打死的多。想不到一阵劈劈啪啪之后,她打死的苍蝇竟比我还多,我不服气,告诉她我们那里打苍蝇不用拍子,而是用手。

    她不信,还说用手拍太脏了。我便放下拍子,用手拍了起来。想不到这里的苍蝇特别机灵,我拍了半天,竟一只也没拍到。她叫我不要再逞强了。这只能怪我平时练得太少,要是有德明的一半技巧,今天就不会在她面前丢脸了。又一只翠绿、闪着光的大苍蝇逃脱了。她叫我不要去追那苍蝇,说苍蝇逃走后又会飞回原处,等着它便可。我便来个守株待兔,把两只手掌留在了原处。果然,不到一秒钟,它又飞了回来送死了,在我手的上方飞了几个8字,终于降落在我的伏击圈之内。这次看你往哪里跑,我迅速合拢手掌,便活捉了那苍蝇,总算挽回了自己的一点面子。当然,我没像平时那样挤死它,我要它死得惨一点,解解我心头之恨。我叫招娣弄来一桶水,让它来个汤饱。

    空闲时,她问我家住哪里。我告诉她我家在纪念馆附近,可她连听都没听说过。我再问淮海路她是否去过,她又摇了摇头,说她只去过南京路。她告诉我她家今年搬到了“番瓜弄”工人新村,有两个大房间。

    我知道“番瓜弄”以前都是自己搭出来的棚棚房子。有一些棚棚更差些,是用毛竹、旧席子和油毛毡搭成的,像小船上的蓬,人要低着身子才能进去,人称“滚地龙”。碰到黄梅天,上面要漏雨,下面冒泥浆,苦得不得了。为了改善番瓜弄的居住条件,国家在这里建造了“番瓜弄”工人新村,好像是去年造好的,听说还留下了几个矮蓬蓬,留作教育后代。

    一个礼拜的跟班劳动很快就要结束了,虽然这几天人有些不自在,但几天的汗水总算有了一点收获,一天五分的工钱,加上每天走路省下来的车钱,也有五、六角的进账。我终于体会到了靠自己劳动来赚钞票的那种快乐的心情。记得小时候看到阿婆大把大把地付钞票,海伦急得差点哭出来:“阿婆,我以后到啥地方去赚钞票来给你用啊?” 在她眼里钞票什么都可以换(也就是现在说的钱是万能的)。阿婆告诉她只要读好书,将来就能赚钱养家了,如果她舞跳得好就能赚大钱。所以海伦拼命地练舞蹈,书她是读不过人家的。现在我明白了,只要有了工作就有工资,就能过日子了。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做工作并没有什么难,徐敏说小学毕业就可以工作赚钱了。我看用不着小学毕业,我现在就可以上班了。有些营业员,我看小学都没读过。一角几分的一斤水果,一斤多一点,也就是两位数的乘法,还要拿只算盘笃来笃去。他们算盘还没拿起来,我心里早就算好了,只是不好意思把价钱报出来罢了。因为一到二十的两位数乘法,我都能心算,这绝巧是陆老师教我们的。

    最后一天上班,我就盘算起这几角钱的出路,想买点什么东西回家。招娣告诉我,她想买一个西瓜回去。这是个好主意,我想买一点葡萄回去让家人分享,这是我一个礼拜的劳动果实啊。再说几天没和德明他们玩也有点讲不过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打定了主意,我们就和经理讲要买水果,他让我们过了四点半再买,关门前东西要便宜得多。招娣买了一只很大的西瓜,我则挑了两大串葡萄,那师傅说只要一角,我捡了个大便宜。我想好了,一串葡萄和德明他们有福同享,另一串上交家里,骗骗阿妹。师傅把葡萄放在一个纸袋里,再给了我一个装水果的小竹篮。下班了,我和招娣跟店里的师傅、经理道别后,便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我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扛着鸟笼,一站路还没走完,手里的那些葡萄变得越来越沉,而且牙齿也一阵阵地发起酸来。我想,这会不会是酸葡萄?便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很甜。我又从另外一串摘下一粒,还是甜的。我一路走一路尝,没多少时间,这两串果实磊磊的葡萄就变得稀稀拉拉起来。不行,照这样下去,没到家这葡萄就要光光了。我咬咬牙,掏出五分钱,跳上了公共气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1养苍蝇 2吃馒头比赛

    养苍蝇

    这几天我和德明为鱼虫的开销发愁呢。我们这几条珍珠金金鱼的食量是越来越大,要是草种金鱼,每天喂两粒米饭也就打发过去了,可那是珍贵品种啊,不能亏待它们。不过每个礼拜四分钱的鱼虫对我们来说有点负担不起。

    今天上午我刚做好繁重的家务,还没坐下来喘口气,德明就兴冲冲地找来了。他告诉我今后我们不用再花钱买鱼虫了,他已找到了绝妙的替代品。刚才他在后弄堂的一块泥地里发现了不少苍蝇的蛆,他把这些蛆全都挖了出来,有十几条,拿到家用水一洗,白白嫩嫩的,投在鱼缸里,那两条金鱼是拼命地抢吃。他大哥说,作为饲料苍蝇蛆比鱼虫还要好。

    “后弄堂也就这么一点泥地,一挖就光,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还是主张喂鱼虫。

    “我们可以养苍蝇,这样就不怕断粮了。”

    “吃饱饭啦,亏你想得出来!”

    “苍蝇蛆营养好不说,主要是能省下鱼虫钱。” 听到能省钱,我有点动心了。

    其实我和德明对昆虫早已入了迷,以至于每次路过重庆路上的昆虫研究所,总想进去看一看,有一种向往。要是我能进这个研究所养虫该有多好啊,就用不着每天苦读书了。我们已养过十多种昆虫,除了蟋蟀、油葫芦(一种大型蟋蟀,也能鸣叫)、唧蛉子(又叫金蛉子)、叫蝈蝈、蚕宝宝和洋虫,还养过金虫、螳螂、天牛、知了、蜻蜓、萤火虫、海陆空(一种能飞又能游泳的昆虫)和蝈蜢等,我还养过蜘蛛(想看看它怎样织网,现在看来那时我超时尚)。我们也曾活捉过苍蝇,用来喂蟋蟀和螳螂,但养苍蝇还是头一次。

    我告诉德明,阿婆肯定不会让我养苍蝇,要养只能在他家。想不到他一口答应。至于如何养,他就得听我的,我知道苍蝇是怎样长成的。我问他什么地方苍蝇最多,他说泔脚缸里最多,如果缸里有鱼肚肠,苍蝇就成堆。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有了主意。我拿了家里的一只小缸,在我家的花坛里弄了点烂泥,便去了他家。我让他弄一点鸡粪放在缸里和烂泥拌匀了,这是用来孵苍蝇卵的,再从泔脚缸里弄点臭鱼肚肠,用来引苍蝇。

    我们把缸放在阴凉处,一分钟不到,就有大苍蝇飞来了,缸里有吃有喝还是产卵的好地方。我告诉德明,太阳一落山就把缸拿到天井里,上面要盖一块玻璃,以防臭气外溢影响邻居。还有就是跟张妈和大哥招呼一声,免得被他们扔掉。

    想不到第二天烂泥里有不少小蛆在蠕动,我们成功了。我们把切得很细的菜皮撒在烂泥上,用作蛆的饲料。那产卵缸是白天放,晚上收。几天后头一批蛆竟长得有一公分长,我们把它们挖了出来,清洗一下便拿来喂金鱼了,那金鱼见到蛆兴奋异常,吃起来是一副急相,大概蛆味道比鱼虫的要好。

    我们规定每天每条鱼只喂五条蛆,以免撑死,吃不完就喂鸡。还有就是一定要把大蛆挖光,不然任其化成蛹再变成苍蝇,那就是罪过了。苍蝇的繁殖力实在是强,这小小的一缸泥就能源源不断地向我们提供高质量鱼饲料,怪不得人们年年灭苍蝇,它们照样是“人丁兴旺”。看来今年大热天我们就不用为鱼食发愁了。

    一天早上,德明发现缸里有一只巨大的绿头苍蝇,和金虫一般大小,十分漂亮,他想做一只琥玻苍蝇(<十万个为什么>里有)。我告诉他,在自然界里松香滴在昆虫上才形成琥玻。我们虽然有松香,但熔化后滴在苍蝇上,那苍蝇就要烫坏。他说用腊烛代替,我说也不行,腊烛的透明度不高。最后我们把绿头苍蝇弄出来,用开水烫死(免得以后蛆从它的肚子里爬出来),再用胶水把它粘在金蛉子盒子里。想不到几天后他二哥用三分钱买下了这只标本,说要献给学校的实验室。德明又发了一次财。

    吃馒头比赛

    嬷嬷(姑姑)带了二表姐和四个表哥表弟来上海了。姑夫和大表姐都在上海工作,家住南市的老北门。本来姑姑一家都可以来上海的,但当年阿爷舍不得老家的几间房子和几亩薄田,她便留了下来。

    姑姑每次来上海都要带上许多好吃的,像什么酥饼、苔条麻油糌子(小麻花)和山芋干(里面放了芝麻,油里氽过的,香脆)、还有小核桃和香篚子。除了这些我们小孩吃的,姑姑还带了苔条、鳗鲞、大虾干、一小缸她自己做的黄泥螺和一些晒干了的黑蘑菇(即香菇),还有五、六只老母鸡,这是孝尽她母亲和分给她五个兄弟的。不过给我印象深的,就要算宁波芋艿头了,一只有一斤多,可以当饭吃。那芋艿头切成片,放在饭上蒸,用糖蘸蘸,好吃啊。

    姑姑来上海,我就解放了。有了她女儿做帮手,阿娘就不再差我做事体了。再说我要陪几个表哥表弟出去玩啊,因为我和他们最要好。表哥比我大两岁,两个表弟比我小一、两岁,最主要的是他们没有架子,所以我们最谈得拢。一到上海表哥总要和我比长短。今年一比,他又矮了下去,也不知道他们每天吃些什么。听表哥说,农忙时他们要到田里帮忙,担子挑得重了,人就长得慢。不过他们从来不和我比读书。他们一来,我的宁波话就会更地道一点,而他们的上海话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就说他们嘴笨。

    每次来上海他们都要告诉我宁波乡下许多有趣的事,像什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上山打野猪,下海挖黄泥螺等。有一次,他们花了五角钱买了一只刚断奶的小山羊,每天它自己到山上去吃草,晚上回来睡觉。到了过年,它便有三十几斤重。杀了后,光五肠六肺(腑)就卖了一块多,捞回了本钱。在夏天,到河里游泳是每天的功课,如果高兴,还可以到海边去游。那里的蟋蟀随便抓,都用来喂鸡。可以玩的事情还很多很多,那些要比读书有意思多了。

    还有就是吃的,虽然乡下没有水果店,但他们可以到山上去摘,像什么猕猴桃(猴子吃的)、野杨梅、野桑果、野柿子和许多叫不出名的野果子。有一回,他们给我带来了一大束野果子,那细支上长满了黄黄的、形状像小生姜一样的果子。这东西香甜、汁多,很好吃。后来我在菜场里看到有卖,五分钱一小束。表哥说,乡下一到天热水果就不断,而且不要钱,上海人哪有这种福气。听得我是心里痒痒,口水直淌。

    最让我眼红的是到了农忙,田里的活一多,那里的学校就放假,因为学校的老师要回家帮着弄庄稼。不读书是多么开心啊。我恨不得明天就跟他们到宁波乡下去,做乡下人算了,乡下那么好玩,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最关键是用不着读书了,我还做什么上海人。但一想又不对,阿婆怎么会舍得我走,我又怎么会舍得阿婆。再说做了宁波人,就和德明晓萍他们难相见了,弄堂里的玩耍怎么办?这个问题我一直找不到两全其美的答案,真是烦透了(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很纠结)。

    不知是什么道理,我们每次见面,他们总要问我一些农田里的事。像什么山芋和洋山芋(土豆)长得怎么样?何时播种和收获? 这种长在地下的东西我怎么认得。 不过我在江湾乡下也见过不少庄稼和蔬菜,像什么棉花,麦子和稻子,我还认得油菜花,当然只有到了成熟时我才能辨别,要是在幼儿期,我就分不清楚了。至于其它庄稼,我一个城里人如何知道。他们就讲我五谷不分,却不敢说我四肢不勤,因为我力气比他们大,跑得比他们快,跳得比他们高,摔跤更不是我的对手。

    今天他们又带了许多山芋干给我,吃着香喷喷的山芋干,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吃。他们说山芋都吃厌了,在乡下这种东西当饭吃,因为粮食不够。我就问为什么不多种一点稻子,他们就笑我不懂事。乡下地不够,而山芋产量高得多,且种起来简单又省心。山芋叶子还可以当猪饲料。山芋收上来,洗净带皮切成片,再晒成山芋干。吃的时候放在饭上蒸,和米饭一起吃,晚饭时用些米和山芋干烧成粥,只有这样,才能把肚皮撑饱。这样一直要吃到稻子收上来。这些我一个城里人怎么能体会得到。

    今天姑姑要做馒头给我们当晚饭吃,晚饭的菜只有一碗咸菜肉丝,那是我去菜场买来的,一角咸菜,一角肉丝。阿娘给了我十斤粮票、两块钱,差我去买面十斤标准粉(一角七分一斤,介于黑面粉和精白粉之间),和四分一块的鲜酵母,用来发面粉。今天晚上有十五张嘴吃饭。我和表哥刚出门,姑姑就追了出来,她塞给我一张五块:“去买十斤精白粉,再买十根棒冰,两块钱还给你阿娘。”

    到了米店,才知道精白粉是二角一分一斤,怪不得阿娘要我买标准粉了。那表哥表弟更是兴奋,他们哪里见过精白面啊。

    姑姑把鲜酵母化在水里,和在面粉里,再把和好的面放在水缸里发。也就是个把个钟头,那水缸里的面就变得又松又软,体积至少增大两倍以上,而且有一股香味。阿娘讲大饼摊和食堂是舍不得用鲜酵母的,他们把当天发的面留下一小块(叫做老头),第二天就它来发面,但弄不好这面就有点酸。

    姑姑给我们每人一小团面,让我们每人做一样东西,来满足我们的好奇心,说蒸好了让我们当点心吃。表哥表弟就开始做牛、羊、猪和鸡鸭什么的,也就是一些乡下的东西。弄这种东西我比不过他们,做不像样,幼儿园玩泥巴和橡皮泥我也忘得差不多了。但我不能就这样认输啊,我拿了只碗,用碗底一摁,一个圆饼就好了,再用刀切成三角形和五角形,剩下的被我搓成几粒弹子。

    姑姑先做了一笼枣泥馒头,蒸好后便端了出来让我们先尝尝。那是一笼六只热气腾腾,枣香四溢的馒头。看到它们,我口水就溢了出来。<三国>里有 “望梅止渴” 想不到大热天馒头也能止渴。那几只馒头在表弟手中倒来倒去,他们怕烫。而我的那只则已下肚了。剩下的一只就到了我手里,他们一只还没吃完呢。

    他们看我吃得快,就说吃得快不算本事大,吃得多才是好汉,还说城里人胃口小,问我敢不敢和他们比,看谁馒头吃得多。

    我心里暗暗在笑他们:和我比吃饭,这岂不是在关公面前舞大刀,鲁班跟前弄斧头吗?但嘴上却装作不服气,要领教领教他们的饭量,趁机可以敞开肚皮吃馒头。要是阿娘怪罪下来,有表哥顶着,他比我大两岁。便对他们说,胃口大吃得多不算希奇,胃口小吃得多才算本事。

    这时几笼馒头又蒸好了。除了刀切馒头,姑姑还做了不少高脚馒头,就是北方人吃的那一种。那面发得好,馒头是又松又香又甜(没放糖)。我们几个开始狠命往嘴里塞馒头,像逃荒要饭的一般。那精白粉馒头很滑爽,咽起来比黑馒头快多了。我把馒头捏捏紧,一只馒头我两口就咽了下去,我是吃饭大王啊。就这样,一笼馒头转眼之间就一扫而光,一笼吃光再来一笼,反正姑姑买了十斤面粉。姑姑说我们吃得太多了,表哥说是我要吃,她也就不再问了。

    五个馒头下肚后,两个表弟就乖乖地退出了战场。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十只馒头就被我报销了。他们每人手里却还有两个,表哥他明明不是我的对手,却硬要充好汉,还在拼命的咽。突然,表哥的喉咙被馒头噎住了,脸胀得通红,眼睛还往上翻,连话都讲不出了,他们慌了手脚。

    这只有我能救他了,我有经验。小时候当我吃饭被噎得伸头颈翻白眼时,老师就让我先喝一小口水,然后到操场里去奔一圈,这饭就下去了,效果很灵的。我叫他不要紧张,我先轻轻地打了几下他的前胸,然后要他奔到三楼再奔下来。这么上下一折腾,那噎住的馒头就慢慢地滑到了胃里,上下气也通了。我劝他认输算了,少吃一只也不丢什么脸,他望着手中的馒头,好像还有点不服气。我想要他服贴,在气势上一定要压倒他:“要是不服气,每人再吃五只怎么样?”

    他果然被我吓蒙了,便直向我摆手。其实表哥知道,再吃五只,噎死了不说,接下去吃的就是拳头了。

    这时,阿娘在灶头间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这几笼馒头到哪里去了? ”

    那表哥表弟一听,吓得一个个都溜走了,不过这馒头的钞票是姑姑出的呀。

    阿娘到了天井里,看到那几格空蒸笼,便问我。我告诉她刚才我们在比赛吃馒头。

    “小鬼,吃馒头还好比赛。”

    “阿娘,你不好怪我的,是表哥要比的。”

    “你吃了几只?”

    “不多,只吃了十个。”

    “还只有十只!”

    “阿娘,嬷嬷做的馒头太好吃了,我停不下来。你讲过的呀,饭要吃饱。”

    “十只就是一斤。这叫我粮食怎么够吃。”

    “不对,阿娘。这馒头发得像面包,我看一只最多只有八钱。”

    “今朝夜饭你不要吃了。”

    我装出一付委屈的样子,心里却在笑,还吃什么夜饭,现在已经五点多了,再说我也吃得撑足了,可惜的是咸菜肉丝我吃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1打狗 2听说书,抽烟

    打狗

    今天德明又出花头精,要我们一起到思南路去看狗,我们当然同意。狗在上海也算是希罕物了,就连西郊公园笼子里也没有,看门的不算。倒是淮海公园旁的救火会(消防队)养了一条狼狗,但从不让它出门。那年我们到建国游泳池路过思南路,听到围墙里有狗叫。听带队的陆老师说,这是医学院养的狗,用来做实验的。我们男生都很好奇,想爬上去看看,可围墙太高了而且还有铁丝网。

    午饭后我们便出发了,德明还特地带了他的弹弓。我们从兴业路一直穿到南昌路。当然,科学会堂那肯定是要进去玩一玩的,听阿婆讲这里以前是法国学堂。我们在大堂里兜了一圈,趁人不注意便溜进了花园。里边的花园子比复兴公园的幽静多了。草坪上的青草也和公园的不一样,是又细又软,在上面翻滚是一点泥土也不沾。现在正是烈日当头,只一会儿大铭和小黄便吃不消了。我便说等天风凉一点,到这里来捉金蛉子。

    到了思南路便往南走。思南路上的梧桐树比淮海路的更茂密,庞大的树冠严严地将马路遮盖,地上是一缕阳光也没有,整条马路也看不到几个人。

    南昌路和思南路的房子比我们那里的要好得多,德明说他要是搬到这里来住就好了。大铭就问:“ 要是你住在这里,还会天天到我们老家去玩吗?”

    “ 那当然了,不和你们玩,我还能和谁玩啊!从这里到我们老家也就是十分钟的路程。” 听德明的口气好像他明天就要搬到这里来住似的。

    远远就听到了狗的叫声。到了墙根下,我们再细细地听。从音量上来判断,应该是一些大狗。

    突然,德明发出了像狗一样的吼叫:“ 汪、汪!” 里边的狗听到外面有同类,便全体狂吠起来,吞没了德明的叫声。不行,我要帮帮德明,压倒那些狗崽子。我也扯起脖子狂叫起来,接着大铭也加入了进来。这下可热闹了,墙外是人叫,里边是狗吠,谁也不让谁。不过还是里边的声势浩大,我们只有三张嘴啊!那些狗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样的狗,便叫得更急切了,想让我们现身。

    这时小黄打手势让我们停下来,他说要学几声狼嚎来吓唬吓唬它们。小黄口技模仿是一流的,学什么像什么。他会鸡鸭狗叫,牛羊的叫声也很逼真。除了这,他还会发出马的嘶鸣。最令人称奇的是,他学雌猫叫春,雄猫马上就到。不过狼嚎我们谁也没听到过呀,冲其量也就是小时候在动画片里听过几声,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要蒙蒙这些狗问题就不大,反正这些杂种狗生出来到现在连狼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如何知道这狼嚎是真是假。

    只见他用双手像喇叭一样把嘴巴罩了起来,伸长了脖子,朝天 “ 呜……” 地嚎了起来,就算不像狼嚎也胜似狼嚎。所以他这么一嚎,那狗叫声就小了下来,几声狼嚎之后,只剩下一、两只狗在吼,一些狗像他一样也“呜”了起来,大概是它们怕狼。

    他告诉我们狗叫是一种胆怯的表现,一来给自己壮胆,二来是要主人来帮忙,“呜”则是狗在哭。大家是头一回听到狗还会哭。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那狗又叫了起来,它们以为狼被赶走了。小黄说要学点更厉害的让它们听听,他底下了头,憋足了劲,发出了不知是虎啸还是狮吼的声音,低沉而且有震荡感。

    果然,里边变得鸦雀无声了,接下来就是几声“呜、呜”。看来它们是被吓蒙了,老虎是百兽之王啊。

    我们要爬到树上去看看。除了大铭,我们几个都练就了一副好身手。别看我们是城里人,乡下孩子的把戏我们都会。在幼儿园我们就每天爬扶梯,读书后经常去丽华大妹的学校,那里的沙坑上有绳子和竹竿,专供学生练习攀爬,上树爬墙对我们来说小事一桩。大铭他人胖、屁股大,手臂力量弄不过一身的肉,爬到一半便上不去了。

    爬梧桐树最容易,因为树杆上有节头。小黄几下就上了树,接着我和德明用肩膀将大铭顶了上去。我和德明轻车熟路地上了另外一棵树。那些狗看到树上的我们,知道上当了,又壮起胆叫了起来,还来回地跑,就像动物园铁笼子里关着的狼。我告诉德明,打蛇要打七寸,打狗就要打鼻子。古代北方凶奴的狼牙棒原先就是打狼用的。只要敲到狼的鼻子上,一棒子就能把它打死。

    有一条大狼狗张牙舞爪,口吐白沫,它狂乱地扑在围墙上,一边狂叫一边给我们看它狗嘴里尖尖的白牙。还表现出它特别能打斗,也特别向往打斗的神情。看到它那强壮的体格,我们非常吃惊,它比我们在动物园看到最大的狼还要大。德明说要给它一点辣火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