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童年的学习生涯

第 2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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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尝尝,他拔出了弹弓,从裤兜了掏出小石子,对准那狗头弹去。可惜那石子被铁拦杆挡住了,发出了清脆的一声。那狼狗见我们也就这么几手,便叫得更凶狠了,好像跟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要不是在笼子里关着的话,它早就冲出来把我们撕得粉碎了。

    “我们高高在上,你还敢狗眼看人低,你等着。” 德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大钢珠,我知道这狼狗要遭殃了。他拉足了橡皮筋,眯起一只小眼睛。“嗖”的一声,那钢珠不偏不移地打在了狗鼻上,好像还钻进了狗的鼻孔里。那狗痛得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呜、呜”地哭了几声,夹起尾巴就逃进了狗舍。看到它们的老大被打趴下了,那些小喽罗就不知死活地朝我们吼了起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洪亮的叫声就是那些瘦小身躯里发出来的。看来它们是衣食无忧,吃饱饭用不着做事,怪不得中气十足,那些苦命的狗还以为自己过着天堂般的生活。

    一个女饲养员跑了出来,随着狗叫声,她发现了我们。她问我们干了什么,我双手一摊、肩一耸,意思我们什么都没干。这时,一个男的一手抓着那狼狗后头颈上的皮,把它拖了出来。那狗耷拉着脑袋、夹着尾巴,不敢看我们,鼻子上还流着血,它领教了弹弓的利害。

    不好,闯祸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没等那男的开口,我说了声:“撤”。只见大铭紧抱树杆像只大狗熊一样下了树,身手轻盈得令我们无法相信,难道他会轻功,我们还没学会啊,的确是真人不露相。我和德明吊着树杆就跳了下来,大铭要我们快跑。我告诉他,这里的围墙没有门,没有十分钟他们是出不来的。嘴上这么说,我们还是一路小跑地到了淮海路,钻进了人群。小黄说那条狗伤得很重,德明却说没关系,反正这是做试验的狗,说不定明天就开膛破肚了。我说它不像,那些小狗才是做试验的。

    我们跑进了全国体育用品商店。大铭要看看游泳裤,原来的那条变小了,他屁股上的肉长得快。最后我们帮他选中了一条罗纹针织面料的,二块一角,三寸布票,因为它能伸缩。他说明天让他奶妈来买。我和小黄则把眼光停留在乒乓板上,我看中了一块红双喜牛筋反贴,是新式样,但价钱是三块五。德明说太贵了,而我琢磨的是如何让我妈掏出这些钱来。

    看好体育用品,大铭建议去买棒冰来压压惊、去去火。没几步就到了长春食品店,我们每人递上四分钱。营业员问我们要哪一种,有赤豆、绿豆、桔子还是奶油棒冰。他说奶油棒冰是新品种,味道有点像雪糕。我说还是来个新品种吧。他从冰柜里抓出了四根,其中有一根是断棒冰。他刚要想换,德明说他要那根断的,这样能省一分钱。我也想要支断的,那营业员翻了半天,又找出一根。大铭说在他虹口外婆那里还吃过酒酿棒冰,我们是头一次听到有酒酿棒冰。

    我和德明吃棒冰是咬的,那样吃得爽快。那棒冰冻得硬梆梆的,咬一口就是“刮鞑”一声,嚼在嘴里那个冷啊,这样火才去得快。而大铭和小黄却是慢慢地吮,这样吃的时间就能拖得长一点。小时候海伦吃棒冰更是古怪,她是用舌头舔着吃。她舔了没几下,我那根就完了。只要等到那棒冰开始滴水了,她就会让我咬一口。有一次我一咬,那剩下的大半根全到了我嘴里,急得海伦哭了起来。阿婆当场就给她买了根雪糕,而我没有,算是对我惩罚。

    这棒冰确实是有点奶油雪糕的味道。大铭问我里边是不是加了奶粉,我告诉他四分钱还要加奶粉,棒冰厂就要蚀老本(亏本)了。小黄说其实里边就加了点奶油的香精。听他这么一讲,德明说今后还是买绿豆棒冰,绿豆才是货真价实的东西,还说绿豆去火快。这时我们看不少人排着队在买刨冰。只见一个售货员勺起冰块往粉碎机里塞,晶莹剔透刨冰就从一个嘴里慢慢地吐了出来。另一个人用小铲子将刨冰把一个大玻璃啤酒杯盛得满满的,有的杯里是一些薄荷绿豆汤,有的好像是酸梅汤,再插上一个钢中(铝)调羹。

    大铭说这里的刨冰最道地,比我们太平桥和嵩山路淮海路上的大东食品店的要好吃。德明说刨冰就是把冰弄弄碎,再加点绿豆汤,要卖一角五分,不合算。有钱还是到太平桥大新村饭店去吃八分一碗的冰冻绿豆汤。我完全同意德明的想法。那冰冻绿豆汤是很讲究的,除了绿豆,还有米仁、百合和一小调羹糯米饭,汤好像是桂花糖浆薄荷水。那绿豆汤已冰得很透彻了,一碗下肚立刻就消暑去火。

    “走!现在就去吃冰冻绿豆汤。” 大铭是财大气粗。我和德明摸了摸口袋,再也没有了声音。

    听说书 抽烟

    这几天我日子比较好过,小叔和他的同学又出去游山玩水了。阿娘缺了帮手,也只好放松对我的束缚,我也就好在家里大施拳脚了。

    小叔和他的同学每年都要出去走走,大概读书太辛苦了。去年他们去了苏、锡、常、南京和杨州。今年他们要去杭州还要爬黄山。听我小叔说他们外出都不住旅馆,住在当地同学的家里,这样能省下不少钱。去年夏天小叔的同学从北京带来一帮清华大学的同学,七、八个人挤在我家的小亭子间里,地铺都不打,直接睡地板。他们说我家的地板像床一样干净。

    今天我做东,要请班里的三毛里来我家说<水浒>。我和德明喜欢听人讲故事,特别是喜欢听三毛讲的<水浒>和<三国>。也不知怎么搞的,他竟有说书的天赋,而发现他这种才能却是我的功劳。有一天,我们在小组里欣赏德明的一张<水浒>香烟牌子,是鲁智深。三毛见了,当场讲了一段“鲁智深拳打镇关西”。他讲起来手舞足蹈,活龙活现,想不到他竟有这一手。那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的描述使我们几个加上晓萍都入了迷,上了瘾。从那以后,过几天我们就要请他来说一段,要是一个礼拜他不来说书,我就浑身难过。

    三毛读书比德明好不了多少,<水浒>里有好多连我都不认得的字,他却能将<水浒>的章节,英雄好汉的姓字(甚)名谁、诨号背得滚瓜烂熟,还倒背如流,一口气能讲好几回书,而且还能背诵书里的诗,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我和德明闲书看的比他多,但没多久就忘得精光。我们要是有一点点他的背功,语文拿五分还不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

    既然请人家上门来就要征得阿娘的同意。为了讨好阿娘,一大早我便主动请示,问阿娘有啥事体要我做,今天我要请人来说书。碍于面子,阿娘只能同意,只派我一件差使,去太平桥的漕坊(即酱油店)买一角醉夫,五分甜面酱,她要烧酱爆扁豆,再去太平桥菜场买一分葱姜(即半分葱半分姜)。我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我有好长时间没尝过醉夫了,再说阿娘烧的酱爆扁豆谁比得上。德明问我宁波人怎么叫酱油店为漕坊,这我也不大清楚,不过阿婆和阿娘都这么叫。我听阿婆讲过在老家宁波酱油店里卖的东西大都在漕坊里做的,所以漕坊就是酱油店。

    这家漕坊在太平桥的转弯角上,是一家老店了。不知为什么,阿婆和阿娘总是要我上这家店拷老酒和酱油等。大概是它的货强(商品)好,份量足。这家店大门漆得乌黑,店堂深深,店堂里总有一股子咸咪咪、酸希希的味道。拷老酒、酱油等从来不用秤,不管你拷一斤两斤,五分一角,总是用一种竹制量斗,大小搭配,一碗水端得相当平,分毫不差,老少无欺。让我不理解的是,它的柜台很高,有点像阿婆讲的从前当店柜台(现在大概在江南水乡的古镇上还能找得到它的踪影)。我想酱油店的柜台没有必要那么高,难道怕强盗来打家劫舍,抢老酒、酱油和米醋?

    小时候我最怕到这家漕坊买东西,倒不是怕路远,而是我那时记性太差,时间一长就忘得精光。阿娘差我买五分甜面酱,我怕忘记,一路上直念道:五分甜面酱……五分甜面酱。但到了漕坊,那伙计怕我搞错,问我到底是甜面酱还是豆瓣酱,我一慌,五分甜面酱就变成了豆瓣酱。

    既然是我做东,就要招待人家的。不过我手头紧,只好买一包三分的咸老卜干来充充数。午饭后他们几个都来了,小黄带来五分一包红皮小花生米,晓萍买了一包酱油瓜子。零食是解决了,问题是在什么地方讲。客堂间肯定不行,阿娘要休息,做事体。亭子间又太小,放不开手脚,要是打碎些什么,那就要遭罪了。德明说还是在阿婆的房间里,地方宽敞。我告诉他一会儿海伦要来睡午觉。德明却说他自有办法。

    说话间海伦来了。德明对她说今天他要借半天房间,请三毛来说书,她最好也来捧捧场,撑撑门面。海伦最会做人,便说她也想听听。

    三毛说要一根棒头当武松的哨棒,今天他要说的是武松打虎,我只得给他一根老爹用过的斯的克(拐杖)并关照:手脚轻一点,当心弄断。

    他用拐杖往地板上一戳:话说武松喝下十八碗酒,倒提着哨棒,向景阳岗走去……。突然,“扑”的一声,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从身后的乱石堆中扑向武松。说时迟,那时快,武松一闪身,便在老虎背后了,那虎见不着人,于是用前爪往地上一搭,腰身便掀了起来,武松又一转身,躲过这一招,那老虎发急了,大吼一声,用铁棒似的虎尾扫向武松,武松跳将起来,避开那致命的一击。

    讲到这一扑、一掀、一扫时,三毛是上窜下跳,手舞足蹈,装腔作势,十分卖力,看他这付腔调,好像老虎就是他打死的。而我最担心的是哨棒打在树杆上折断那一段,他手里挥舞的可不是什么哨棒而是斯的克,弄断了不得了。此时他已是满头大汗,我递上毛巾,德明端来茶水。他喝了口水,擦了擦,接着再讲。

    这三招看家本领过后,老虎的凶猛劲也就减了大半。此时老虎更急了,张开血盆大口又扑向武松。武松一跳,便跳出十几步远,老虎的两前爪正好落在武松跟前。武松按住虎头,用脚拼命踢,再腾出右手抡起大铁锤般的拳头,向老虎头上砸去,直到那老虎七孔流血,断了气他才住手。

    三毛把手中的斯的克舞舞,拳头挥挥,演起武松来。三毛说书的特点是不照本宣读,而是自由发挥,还要毫不吝啬地添油加醋,讲得是有声有色,非常引人入胜,越讲越来劲,味道越来越好,精彩啊。我们听得是如痴如醉,大家时儿一阵喝彩,时儿一声声叹息。海伦听得津津有味,睡意全无,也成了他忠实的听众。

    突然三毛停了下来,每当讲到要紧的关头,他就要买买关子: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大家又是一阵叹息。

    晓萍握起了自己的小拳头,看了又看,有点半信半疑。“别看了,你就是十个拳头加在一起也没武松的大。” 德明又说起晓萍来。我把给三毛留着的那份咸萝卜干和小花生米递了过去:“下个礼拜再来讲一回。”

    客人走后,德明又回来了。他神秘兮兮地问我:“想不想抽根香烟?” 说着便掏出了两支香烟,是“牡丹牌”。我知道德明爸抽是三角五分的“大前门”香烟,而我爸抽的差一点,是“飞马牌”。有时他差我去烟纸店买,所以我知道是两角八分一包。有时烟纸店也拆开零买,三分两支。“牡丹牌”就贵多了,要四角几分一包,而且不拆零。

    “哪来的,拿你爸的?” 他摇了摇头:“礼拜天有个人来看我阿爸,一见面就敬“牡丹牌”。临走时就把它留在了台子上,说他不抽烟。趁我爸送他出门时,我便偷偷地拿了两根。有没有胆量和我一起抽一根?”

    “抽就抽。到晒台上去,那里保险。”我怎么能向他认输。我们轻手轻脚到了晒台,关上晒台门,被海伦知道了不得了,做贼心虚啊。点了烟,我俩就你一我一口地吸了起来。我刚吸进便马上吐了出来,这烟是又辣又苦,和我平时闻到的烟香完全是两回事。他煞有介事地抽了两口,说要露两手让我领教一下。

    青兰色的烟雾一缕缕地从他的口中吐出。他想用鼻子再吸进,但从嘴里冒出烟就不听他使唤了,四处缭绕。德明急忙把鼻子凑上去吸,如同狗在闻自己的屎,又像在吸金鱼缸底的粪便。接着他把嘴唇弄圆了,用手指轻轻地敲腮帮子,但这敲出来的烟不是一个个圈圈,却像一朵朵小云。然后他要我也这样吸烟。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轻轻地张开嘴,但没吐气,而是用鼻子狠命地吸。这一吸不要紧,那烟直冲我脑门,头立刻晕了起来,就像蹲久了突然站起来一样。突然,我大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下来,胸也开始痛了起来。那半支牡丹就到了他手里。他像个老烟鬼,慢悠悠地吸着烟,好像在享受一道美味佳肴,他脸上的表情心醉神迷。 “听人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我说是只要一根烟,就是活神仙。” 我被那半支牡丹折腾了半天,根本无法体会到他那种感觉。

    吸完烟,我们把牙齿狠狠地刷了好几遍,再互相闻闻嘴里是否还有烟味。我这次抽烟的最大收获,就是小小年纪便和香烟断了来往,因为第二天我头痛,鼻头塞,嘴巴苦,胸口闷,脚骨麻,反应大得很。而德明却跟我恰好相反,说他有了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人和人就是不一样)。

    从那以后,他一有机会就抽几口他爸扔掉的烟屁股(烟头),慢慢地染上烟瘾。当然,他也不是每次都能如愿的,有时他阿爸会将烟头收好,剥出烟丝卷好再抽,这样就一点也不浪费。大概张妈规定了他一天抽烟的数量。而我爸则把剥出的烟丝放在烟斗里抽。有时候我们会看到有人专门在马路上捡烟屁股,他们有的自己抽,有的将烟头剥开,取出烟丝,再清理一下,卖给收购烟丝的人。我们还知道有人在外滩摆摊,专门卖用收来的烟丝做成的香烟,还当场用卷烟机卷给你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1烧蚂蚁 2捉知了,飞金虫

    烧蚂蚁

    像往常一样,早饭吃好阿娘就派家务给我,今天的差事是剥毛豆子。我对阿娘讲,毛豆子用不着剥,用盐水煮最好,这既省事又好吃。阿娘又讲我偷懒,找借口不做事情。我没办法,只怪自己命苦,便拿个小矮凳,在后门口剥起毛豆来。没剥了几粒,我就无精打采起来,觉得这日子太没意思了。

    为什么阿娘要我剥毛豆子呢?因为剥毛豆子费力费时,只要动手不动脑子。要是叫我干拣菜什么的,那她就要小心了。因为我做家时务心不在焉,有时会把好的扔掉,坏的留下,也就是她说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有就是阿娘烧毛豆子的花样精相当的透,品种繁多。烧得最多的是毛豆子炒咸菜,炒萝卜干,炒西瓜皮。还有毛豆子炒竹笋,炒豆腐干,炒辣椒,炒茭白,炒洋山芋和丝瓜,等等,也就是讲毛豆子是百搭菜。有时阿娘心情一好,将毛豆子剁碎了和咸肉酱一起炖,那就大受我欢迎了。

    这时,德明带着小弟来到我家。看到我在做家务,他又嘲笑我。我便对他说,要跟我玩,就必须帮我剥毛豆子。我知道现在除了我,没人和他玩,这是他最难过的事。他只得到我家客堂间拿了两个小凳子,抓了一把毛豆子要小弟也帮着剥。

    剥着剥着,小弟剥出了一条很大的毛豆子虫。我要拿来喂鸡,德明却说要看看蚂蚁搬毛豆虫。地上全是忙忙碌碌的蚂蚁,也不知它们在弄些什么吃的。他把那条虫放在蚂蚁的必经之路。一会儿就来了两只觅食的蚂蚁,其中一只冲了上去,用头上的利齿一口咬住了毛豆虫,那虫子一转身想来咬蚂蚁,另一只蚂蚁就从后面向它发起进攻。那毛豆虫是首尾不能相顾,既咬不住蚂蚁又无法脱身。另一只蚂蚁上来了,它没有参加战斗而是快速调头,遇到同伙就用头上的两根短触角告诉它们。

    只一、两分钟,一个大队的蚂蚁就从蚁洞里浩浩荡荡地杀了出来,直奔那虫子。它们是前扑后继,轮番冲锋,在比它们大十几倍的虫子前毫无俱色,没有一只退缩的。几分钟的功夫,那虫子身上到处爬满了蚂蚁,它的生命快到尽头了,那群蚂蚁通力合作,齐心协力把毛豆虫拖向巢岤,这是它们活命的口粮啊。看到这,德明对小弟讲,以后跟人家打架,就要像蚂蚁一样勇往直前。小弟不住地点头,好像他现在就是一只勇敢的小蚂蚁了。

    这时德明叫小弟回家去把他的那只放大镜拿来,他要让小弟开开眼界。德明将放大镜对着太阳,再调整好焦距,那太阳光就成了绿豆大小的一束。我知道这光点的温度很高,足以使纸张起火燃烧。

    恶作剧开始了。那束光对准了一只蚂蚁,它却飞快地逃走了。那束死光慢慢地投向了身上叮满蚂蚁的毛豆虫。突然,一股青烟冒了出来,我们闻到了一股臭焦味,一只蚂蚁被烧焦了,那虫痛得在地上翻滚起来。

    这时德明叫我上楼去拿一粒樟脑丸,说今天要玩点新花样。他用樟脑丸在地上画了个小迷宫,再捉了一只小蚂蚁放在迷宫中央。那蚂蚁立刻逃命,碰到线便马上掉头,它受不了那气味。撞了几次南墙后,那蚂蚁竟犯起酒水糊涂来,跌跌撞撞、惊惶不安,不知道哪里是逃命的路。前面有毒药挡道,后面有要命的光束,它着急啊。我想这就是热锅上的蚂蚁了。

    “数到二十它能走出去就放它一条生路。” 德明收起了放大镜。

    “你也太惨酷了。就是给你两分钟,你也找不到出口。” 我想起了在少年宫玩过迷宫,但德明画的迷宫比少年宫的复杂多了。“再说我听晓萍阿娘讲过,你弄死一只蚂蚁,是要欠七条命的,你就不怕遭报应?” 德明这才住了手。

    那放大镜便到了小弟的手里,这小赤老学着德明的样,继续对蚂蚁施以火刑。

    我把剥好的毛豆交给了阿娘,出去玩的理由还没编好,德明却先开了口:“魏国阿娘,我想叫阿魏帮我做暑假作业,你就放我们走吧。”

    “做好作业就回来,还有事情要你做。”

    我嘴上答应了阿娘,心里却打定主意:不到吃中饭,我是不会回来的。

    捉知了

    到了德明家,他要我陪他去捉知了,还要帮小弟去买一只金虫。夏日是知了当道,白天到处是蝉鸣。树上的知了实在是太多了,叫起来格外刺耳,令人头痛。知了是害虫,头上有根针,靠它来吸树汁。知了大的身体墨黑,六足强劲,叫起来“急……”,声音最难听,我们叫它“野胡子”。小的身体碧绿,声音婉转动听,叫起来像“叶丝它……叶丝它,” 我们就称它为“叶丝它”。知了虽然是害虫,但知了壳却是一味中药,可治喉咙沙哑,海伦吃的中药里就有它。知了还能卖钞票,盛夏的傍晚经常有人到弄堂里来叫卖知了,那都是大的“野胡子”,用树叶包着,二分钱一只,骗骗小孩的钱。

    要捉知了,淮海路上最多,而且多数是“叶丝它”,不过淮海路上的梧桐树很高,有警察,爬树不方便。捉知了最好是用网兜,这样捉到的知了毫发无损,如用吃下来的泡泡糖或面筋来粘,则翅膀要粘手。

    德明拿了一个沙布网兜(那时软塑料袋是希罕物),一根细竹竿和他的金虫笼子。我一看便对他说这竹竿太短了,够不着。他却告诉我今天要去个好地方。喝了口水,我们就带着小弟出发了。我们沿着兴业路往西走,还没过淡水路,就远远看见靠北的人行道上都堆满了连绵不断的黄沙、石子和大砖头,也不知是谁堆在这里的,反正这里没有人家(原上海卢湾区委、区政府驻地)。那砖头堆得比人还高,站在这上面,我们这根竹竿足够了。

    有不少小孩用黄沙在堆城堡,有的则在挖陷阱,就是在沙子上挖个深坑,上面铺一张申报纸,再撒上黄沙做掩护,就等人家陷进去。

    这时德明笑着问我:“阿魏,你还记得在沙堆上拉屎吗?” 我当然记得。那是两年前,我们几个去淮海西路上小黄的亲戚家拿东西。回家的路上我突然要大便了,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公共厕所。德明说还是回家去拉,这样能省下草纸钱。我们急着往家赶,到了这里我实在憋不住了。德明就叫我拉在沙堆上,他先挖了个坑,他们几个做我的挡风牌。德明口袋里有半张黄草纸,大概是最便宜的,因为我发现纸里还有没打碎的稻草。半张黄草纸怎么够我用,他只好再去拾了几张废纸。他一边看着我大便,一边还取笑我:“手拿黄板(草纸),脚踏地板,面孔一板,黄昆山(大便)出来。” 我拉好后,他说要做个陷阱。我们拾来了小树枝和几张破纸,搭好后撒上沙子做伪装。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踏进去。

    我们走过那片“沙漠”,就来到了“戈壁滩”(石子堆)。德明捡起两块石子,用鼻子闻了闻,告诉我们这是火石,可以打出火来。接着他用力把两块石头对敲起来,果然那石头冒出了火星。小弟也捡起了两块,学着德明的样敲了起来。我从德明手里拿过石头,闻了闻,这石头好像有点火药的味道。那堆砖头上有几个人在爬上爬下,就像在爬城墙一样。

    时太阳己经升得老高了,树上的知了也开始了一天的大合唱。随着叫声,我们发现了好几只我们够得着的“野胡子” 和“叶丝它”,不过“叶丝它” 比“野胡子”更机灵。由于枝叶茂密,网兜很难接近密枝间的知了。他把网慢慢地移向一只“野胡子”,离它还有一尺的时候,它“急”的一声就飞走了。第二只还是没有捉到。

    我们从“城墙” 的一头捉到另一头,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多钟头,那只金虫笼子里关进了三只“野胡子” 和一只“叶丝它” 。德明还随手摘了几片树叶用来包知了。

    捉好知了,我们便到了自忠路一个“什锦老头摊”,给小弟挑一只金虫(又叫金乌虫)。前几年这里卖的金虫都是金光闪闪的,而这两年都是深褐色的,不过个头要比金色的大一点。德明很快就挑好了一只大的,那老头用一根沙线打个结套在金虫的脖子上,把线交到了小弟手里,收下了两分钱并关照了几句。金虫的食物很简单,西瓜皮、黄瓜头和黄金瓜蒂蒂头都可以,但在大自然,它们是靠牛粪等过日子的。

    对小孩来说,放飞金虫是很有趣的事。你只要把线一拉,它就会拖着长线飞起来。你可以操纵手中的线,不让它停下来。有时金虫累了,不肯再飞,你只要将它转几圈,被转昏了的金虫就会再次飞起来。金虫养得好,可以活一个礼拜。

    看看太阳还没在头顶上,就是还没到吃中饭的时间,德明要到淡水路复兴路的一条弄堂去看看,那里的房子在大修,堆满了搭脚手架的毛竹和竹排。他想从竹排上弄两根竹条做两把宝剑。到了那里,德明带着我们拐了几个弯,就看到了堆在地上的毛竹和竹排,想不到这里的房子竟比前弄堂的还漂亮,有点花园洋房的味道。

    搭建正在进行,一个工人把一根粗毛竹竖起来,另一个用竹丝(宽如切面,但薄得多,可随意弯曲)把它和原先横着的毛竹杆紧紧地扎在一起,然后将竹丝用力拧了几下,随手塞进了两根竹杆交叉的空挡里。我总有点担心如果竹丝要是松开是很可怕的事,便问那人为啥不用铅丝,这样牢固些。他告诉我们其实竹丝比铅丝更牢靠,因为铅丝时间一长加上风吹雨淋就要生锈,这才危险。别小看竹丝,越潮湿它绷得更紧、更结实,只要没人动它,一年半载都问题不大,拆卸时只要用小镰刀一勾那竹丝便断开,十分省力。见我们谈的投机,时机成熟,德明问他能不能给我们两根竹条,那人从一个松散的竹排上抽出两根,我们是千谢万谢。

    回家路上德明问我,那竹条不是笔直的,如何将它弄直,我告诉他只要用火烤一烤竹条就能拗直了。

    我们先回到丽华家,德明捉出一只“野胡子”,用树叶包起来,送给小弟。小弟却想要德明的金虫笼子,德明答应以后给他做一个。余下的知了就用来喂鸡,他说知了背脊上的一块精肉很鲜的,他们广东人特别爱吃。小弟人胖汗多,他把湿透了的汗衫脱了,一屁股坐了下来,就像一座小肉山。这时丽华回家来做饭了,看到小弟又乱花钱买了金虫,实在是心疼:“我昨天给了你一角,还省下多少?”

    小弟摇了摇头:“都用光了。” 这小子用钱比我们都厉害。

    “讲出来听听。”

    “昨天吃了一根棒冰再买了一粒‘盐水片’,三姐、四姐一人小半粒。今天买了一分一根甘草(一种中草药,放在嘴里嚼,有一种特殊的香味、一分甜栗糕(类似现在的果冻)、一分弹子糖(五粒),她们都有份。剩下两分就买金虫了。”

    “小弟啊,钱要省点用,阿姐赚钞票不容易。”

    “大阿姐,你不要急,今后我赚了钞票给你用。”

    听了小弟这番话,丽华总算有了点安慰。我们也赶紧回家吃中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1弹棉花2听外国民歌3外公的黄金瓜

    弹棉花

    阿婆从镇江回来了,海伦开心死了。阿婆从镇江带来的好东西,有一半是她的。

    今天一大早海伦就来了,说弄堂里来了个弹棉花的,要我陪她去看。出了后门,就听到“篷、答答,篷、答答” 有节奏的弹棉花声。现在是大热天,太阳多、是弹棉花的好时光,生意最好。要是碰到下雨和黄梅天,生意就不好做了。看弹棉花也是很有趣的事情,只要有弹棉花的,旁边总有不少孩子围着看,但弹棉花的总是要我们离得远一点,说灰尘大。

    弹棉花的是一男一女,想必是夫妻吧。那男在弹棉花,他一手拿一个大木弓,看来不轻,另一只手用一只木棰有节奏地弹击弓上的弦,声音就是这样发出来的。随着一声声弦响,一片片棉花蓬松、飞出。地上有条破席子,放着两条年头久远的棉花胎,又硬又黑,都一块一块了,如同猪油渣。那女的蹲在地上,把那猪油渣棉花掰开再撕碎。接着她抓出一点弹好的棉花,开始纺起棉线来。她拿出一个木制纺锤(不知道叫法对不对),上面已绕有一些棉线,她抽出点烂棉花接在纺好的线头上,然后用手将纺锤一转,那纺锤就像贱骨头(陀螺)一样转了起来,那烂棉花就慢慢转成了细细的棉纱线。看了才知纺线是如此简单和有趣,今天我们又长见识了。

    不一会儿,丽华带着她小弟也来看了,原来地上两条棉花胎是她家的。那又硬又黑的棉絮,弹了几下,就慢慢地蓬松和洁白起来。那棉絮表面的脏东西都被弹了出来,飞走了。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那棉花胎就弹得差不多了。说来也怪,那男的全靠那张弓来沾取棉花,把棉花堆拼成一条整整齐齐的被褥,而不用手。

    棉花弹好后,就要上线了,就是把棉絮的两面用纱线布成网状,来固定棉絮。如果说弹棉花是力气活,那上线就要凭手艺了。那男的手拿一根细竹杆,竹竿尖上有一铁丝小圈圈用来穿棉线。那女和他面对面地站着,男的把竹杆往女的那边一点,女的顺手将线摁在棉花胎的边上,他再把线拉向自己同时也把线摁在棉花胎的边上。他俩就这样飞快地一来一往,看得我是眼花缭乱,就像蚕宝宝吐丝作茧那样,那棉絮上慢慢地布满了纱网。之后,男的拿了一个油光铮亮、约有两寸厚的大木圆盘,在两面布好网的棉花胎上又压又磨,使之结实、平贴和牢固。

    又黑又硬的旧棉胎,经弹松、上线和压磨几道工序,一条蓬蓬松、雪雪白、暖烘烘的棉花胎就在他们手中完成了。这看上去简单,但做起来也挺费时的,我看弹一条棉被要花一个多小时。这时又有不少邻居拿来了旧棉花胎来翻新,这样比买一条新的要省很多钱,再说每年的棉花券也不够用啊。

    外国民歌

    这时,林媛、大铭和德明走了过来,林媛还捧着两个围棋盒子。“谁在学围棋啊?” 我知道,只有林媛会围棋。

    “林媛和大铭阿爸刚比好围棋。” 德明告诉我。

    “哎,林媛,以后有空教我。” 我想和她下围棋。

    “阿魏,不要学。他们足足下了一个半钟头,一盘棋还没下完。学了围棋,你就不要到弄堂里来玩了。

    “谁赢啊?”

    “没下完,你讲谁赢?”

    “我来教你们五子棋吧。”

    “到谁家去?” 德明问。

    “去小黄家。”

    不一会儿,小黄就下楼来了。今天他阿哥阿姐都走亲戚去了。小黄要丽华一起上他家,只有她没去玩过。这时晓萍也来了,她可是小黄家的常客。

    小黄家有三间房子,他父母住三楼前楼,他和哥哥住二楼亭子间,他姐姐睡三楼亭子间,平时他们都在前楼。

    五子棋并不复杂,其走法简单,就是活三、充四,五子成一线就赢。可简单归简单,我们没人能赢林媛。后来我们干脆七人对她,到最后连棋子都没处放了,照规则算不分胜负。林媛这时站了起来,笑了笑:“我输了。”

    开始大家还以为她是让我们开心开心,她却叫我们复盘。仔细一查,我们早已有两个五子了,这十四只眼睛算是白长了。

    “小黄,听说你阿爸弄来了几张外国民歌二百首唱片,让我们也听听。” 晓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