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这几首歌。她们几个都想听听,就是不好意思提出来。但只要是晓萍的要求,小黄是有求必应。
“今天唱片正好放了外面,但只好听一个钟头,不能让我阿哥知道。” 平时这几张唱片是锁在抽屉里的。
小黄把那只新式的 206留声机(电唱机)搬到了台子上,除了小黄、林媛和晓萍,我们这几个人连碰都没碰过电唱机,丽华还是第一次看到。小黄拿出了一张黑嚓嚓的胶木唱片,轻轻地放了上去。那些都是非常好听的外国民歌,有我们听过的印尼民歌“哎哟妈妈” 、“划船歌” 、西班牙的“鸽子” 和苏联的“红梅花儿开” 等。
这时唱片里传来了“深深的海洋”: “深深的海洋,你为何不平静…… ” 那是一首女声小组唱,有好几个声部,那高低音一和,非常的优美。接下来的是印尼民歌“星星索” (船歌),这是我们男生最喜欢的。
翻唱片的时候,小黄哼了起来,我也跟着:“乌喂,风儿啊吹动我的船帆……” 突然,晓萍叫起好来:“唱得太好了,唱下去!阿魏。”
“我只会第一句。现在是听唱片。”
听第二遍的时候,林媛和晓萍在记“深深的海洋”和“星星索”的歌词。晓萍说她要和我一起唱“星星索”。
“哎,阿魏,你的嗓子那么好,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你真是藏而不露啊。” 听林媛这么一说,他们都点起头来。
“我自己也不晓得。”
“我晓得阿魏嗓子为什么这么好,” 海伦的话使他们都有些吃惊。
“你怎么会知道的?” 晓萍急着问。
“阿婆告诉过我,小时候阿魏经常拉肚子,三天两头跑医院,他每天要哭上好几个钟头,就像吊嗓子一样,几个月下来,嗓子就练出来了。还有,阿魏妈以前是我妈的唱歌老师。”
这样不知不觉,吃中饭的时间就到了,与小黄告别后,我们便回家吃饭了。
外公的黄金瓜
我还在吃早饭,外公从菜场回来了,人还没到三楼,我就闻到了浓浓的黄金瓜香味,我知道有好吃的来了。果然,外公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间,一进屋我就看到了那半篮头黄金瓜。菜篮头里还有几只大灯笼辣椒,我知道他又要烧灯笼辣椒塞肉酱了。
他拿了两只黄金瓜塞到我手里,外公叫它“十条筋”(瓜上有十条黄的筋)。他告诉我,这是正宗的崇明十条筋,香甜异常,在上海并不多见。外公是崇明人,他识货。这几天黄金瓜很便宜,一斤只要五分。
接着,他又给我讲起了崇明那些好吃的东西:崇明蟹、老白酒、珍珠米(玉米)、金瓜、甜芦粟(一种象甘蔗一样的植物,汁多味甜)和崇明特有的铁头梨。外公说,大的铁头梨一个就有一斤多重,味甜汁多,梨的芯子却很小,一个铁头梨可当一顿饭。
外公告诉我,他小时候一天要吃好几碗老白酒。早上醒来一碗,睡前一碗。饭前一碗,饭后一碗。出去一碗,玩得嘴干了回家再吃一碗,那老白酒当茶喝。
“那么外公,你从小就是酒……” “鬼”我是不敢讲出口的。老白酒我是尝过的,甜甜的味道蛮好,装在酒瓶里就像淘米水一样。它有点酒酿的香甜味,说白了就是酒酿的露掺点水再加一点高粱酒,这种酒我吃十碗也不会醉。
我再问外公,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吃铁头梨呢。外公讲,这种梨崇明人不让外运,要吃只有上崇明岛。外公还在讲他的崇明特产,如数家珍一般。我拿了两只黄金瓜,哪里再有闲功夫听他唠叨,便打断他的话:“外公,以后看到有卖崇明好吃的,一定要弄点来让我尝尝。别忘了,烧好灯笼辣椒塞肉酱让我吃一个。” 说完谢了他一声,转身就回到了阿婆屋里。
外公只要看到有家乡的东西,他总要买一点回来。前几天他从菜场里拎来了一篮头珍珠米。我马上帮他剥外壳和须须头,这样他就会特别照顾我。外公说这是崇明珍珠米,上海人知道的不多。崇明珍珠米我是吃过的,确实比其它地方的好吃,它特别糯而且有点甜,我妈特别喜欢吃。烧的时候外公用刀把珍珠米刮几下,烧出来的汤像米汤,甜甜的、非常好吃。不过珍珠米我不敢多吃,吃多了就要“拆烂污”(拉稀)。阿婆讲是我吃得太快了。外公却说拉稀有它的好处,有的人过一段时间就要想方设法拉一次稀。我想外公说的有道理,每次我拆好烂污,总是觉得一身轻,痛快极了。
本来外公和外婆住在西面的乌鲁木齐路,我妈是他们的唯一的孩子,外公在一家无线电厂上班。外婆去世时我还没出生,外婆过世后,我妈就把外公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了,这样就有个照应。外公自己开伙仓(即伙食自理),住在这里也用不着付房钱和水电费。我妈每月给他三十块钱,加上他自己的,日子应该是不错了。
但他每天要吃一斤高级绍兴老酒(一块一斤),这点钱也就不算宽裕了。外公老酒吃得太多了,嘴里总是喷着一股酒气。为此他吃茶时一口茶要在嘴里鼓捣好几下才咽下去,所以他嘴里的酒气和别人有点不一样。对于外公吃老酒,我妈从来不讲他一句话,因为酒是他的命。困难时期,老酒紧张,外公就用酒精搀点白开水喝,没办法,不吃老酒他活不下去。只要老酒吃得爽快,外公心情就好,吃得不爽,脾气就糟糕。所以只要他有酒吃,我就跟他套近乎,没酒时我便离他远一点。
我刚要去洗这两只黄金瓜,阿婆忙把我叫住,说饭后不能马上吃黄金瓜,要我等海伦来了一起吃。听阿婆这么一说,我只好等。暑假里,海伦除了在家吃早、晚两顿饭外,整天都呆在阿婆家里,她和我一样,早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了。
不一会儿,海伦来了,在二楼就叫起阿婆来,那声音比起晓萍来差远了。阿婆最喜欢海伦了,待她像亲孙女一样。阿婆讲我人调皮,不好好读书,要我学学海伦。我哪里服气:我除了不会跳舞、还有嘴没有她甜外,哪一样不比她强。
阿婆把黄金瓜给了我们,一人一个。海伦要阿婆吃半个,阿婆却说这几天她胃不好,不能吃生冷的东西。听阿婆这么一说,海伦又出花头精,她要和我一人半个,另一个明天吃,算我倒霉。阿婆一削皮,满屋子的香气。那“十条筋”就是不一般,是又香又甜又酥,跟新疆的哈密瓜也差不多了。我嘴里吃着“十条筋”,脑子里盘算着外公篮子里的黄金瓜还有几只是我的。刘铁跌跌冲冲地走了过来,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吃。海伦用刀切了一条给他,刘铁嘴里直叫姐姐好,骗小孩是海伦的专长。
吃好瓜,阿婆给了我五角钱,要我去太平桥西药房买十包“五分钟”,每包三分。再到太平桥中药房给海伦买十包“清音汤”。“五分钟”是胃痛粉,阿婆有老胃病,发作时吃一包。这药粉下肚后,胃五分钟就不痛了,故而取名叫“五分钟”。海伦喝“清音汤”有些年头了,别看只要两分一包,里面却有知了壳、玉蝴蝶(一种草药)和一只保护嗓子的胖大海等中草药。其效果还是相当好的,海伦从当年的“哑壳”,一点一点发出了声音。
海伦说要陪我去。我对阿婆讲,既然海伦想去,那就省得我跑一趟。海伦却说就是阿婆差她去买,她也要我陪着,因为那家中药房有点阴森森,她一个人有点吓势势(害怕)的。我就跟阿婆讲还是算我去买吧,这功劳要算在我头上。海伦最喜欢给阿婆去买东西了。果然,阿婆从菜篮里拿出两只刚买来的莲蓬头(莲蓬,五分一只):“你们一人一只明天吃。”
买药刚回来,小黄、大铭和晓萍就找上门来了。他们要我们去德明家玩军棋 “四国大战” ,晓萍做公证人。海伦不愿去,说要照看刘铁和陪阿婆。趁阿婆不注意,我拿了莲蓬就走,想让他们尝尝,海伦只当没看见。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1蟋蟀 2罚站
蟋蟀
夏天一到,德明就惦记起蟋蟀来。去年我花了三分钱,就弄到了一只大将军,斗得弄堂里的小孩无人敢应战。后来我小叔拿了去和老法师斗,才栽了跟斗,败下阵来。德明今年也想弄一只大将军,他要杀杀我的威风,过一下做大王的瘾。想想简单啊,但要觅到一只好蟋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这里的小男孩都养过蟋蟀,在所有的昆虫里,蟋蟀是最能吸引我们的。大人小孩都喜欢,很多上了年纪的也热衷于斗蟋蟀。
记得我和德明四岁就开始养蟋蟀了。德明福气比我好,他舅舅和大哥每年都会送他几只。那时我们人小,也不知道外面有蟋蟀卖,只能到弄堂口的蟋蟀摊上去买。
那人没有工作,每年夏天就在我们的弄堂口摆个蟋蟀摊。一个热天赚下来的钱就够他花一年了。有时他还和别人斗“俘虏”(即有输赢的),有赌蟋蟀的、赌月饼和钱的。他的蟋蟀都放在盆里,都是服了盆的(已养了一段时间了)。客人来了就让他挑,按质论价。有一次,我和德明问他一个最便宜的蟋蟀要多少钱。他蟋蟀的价钱着实地吓了我们一跳:一角一只。
德明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我也只好看看罢了。后来我向阿婆讨,告诉她我要听听蟋蟀的叫声。阿婆说我人太小,蟋蟀要给我养死掉。要听叫声,听叫蝈蝈就可以了。阿婆每年夏天都要到菜场里花一角买两只叫蝈蝈,我和海伦一人一只。海伦午觉在阿婆这里睡,只要蝈蝈一叫,她很快就睡着了。开始我也觉得它的叫声不错,直到我领教了蟋蟀那优美的鸣声,那叫蝈蝈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就显得有点烦了。
我要想办法搞到这一角钱。没几天机会就来了,那天阿婆给了我一角,让我去买两根赤豆棒冰,海伦和我一人一根,剩下的两分就给我了。我就求海伦,要她的棒冰先借给我吃,以后再还她一根。海伦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但要求礼拜天让她养一天,她也想听听蟋蟀的叫声,我立刻答应了她。
我、德明和海伦三人就到了弄堂口的摊头。我说要个狠的,海伦却要叫得好听的。摊主给我们选了个桂花蟋蟀(蟋蟀的一种,翅膀下面有两粒桔黄点,像桂花),他告诉我们,桂花蟋蟀叫得好听,而且狠。价钱是这样的:蟋蟀八分一只,装蟋蟀的老竹竿筒一分,一根发黄的丝草一分,加起来是一角。
这是我养的第一只蟋蟀,我没蟋蟀盆,只能把它养一个大口瓶里,瓶底铺张草纸,用汽水盖子代替食碗和水碗。这是我的宝贝,我整天捧在手里,到处献丑。可惜的是,他们都没有蟋蟀,没人跟我斗。
礼拜六,海伦要拿回去听一个晚上,这是我答应她的。礼拜天一早,她来还蟋蟀的时候给我带来了一个小蟋蟀盆。我是千谢万谢,海伦对我最大方。她还告诉我,她阿爸也给她弄了一只蟋蟀,那根棒冰就不要我还了。我嘴里讲一定要还,可是五年过去了,这根棒冰却一直欠着。
第二天,我带着蟋蟀和他们三人到了海伦家,要和她斗蟋蟀。海伦却说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是不应该斗的。
等到人大了一点,我们就到外面去买蟋蟀,近的有新城皇庙,远的像人民大道。那里最便宜的是五分一只,但你不能挑,只能摸彩,模到哪个算哪个。如果你摸到了一个缺胳膊断腿的,则可以再摸一次。好的则要按质论价。
后来,我们在太平桥自忠路上的一条弄堂里,找到了三分钱一只蟋蟀的摊头。那老头的蟋蟀不是养在盆里,也不是装在竹竿筒里,而是几百只关一个大竹篓里。听他说,在他家乡蟋蟀是害虫,每年夏天有专人捉蟋蟀来喂鸡。听说这东西在上海可以卖大价钱(对他们来说,能卖一分、两分,利润就算相当丰厚了),所以每到夏天,就有老乡送蟋蟀上来。
你要买,就给他三分,他就用一个网伸进竹篓里,网到哪个算哪个。去年,我狠狠心,拿一角钱去网三只,想不到就网到了一只大王。我开心啊,这只如放在摊头上卖,起码要三角。
前些日子,丽华阿爸在厂里乱草堆中捉到了一只好蟋蟀,便送给了德明,德明是他半个儿子啊。第二天,德明便找上门来要与我的斗。可怜我那几只蟋蟀,被他那只大王咬得落荒而逃。其中有一只还被我惯(扔)了三惯、爬了三爬(斗败的蟋蟀扔三扔后,头脑会发昏,就像吃了兴奋剂,会不顾死活地再斗),可还是败在它的手下,弄得我很没面子,这只蟋蟀当场就成了“九斤黄”肚里的怨魂。德明则杨眉吐气,风光了好一阵子。
罚站
今天实在是热,气象预报是三十三度,在家里你就是坐着一动不动,也会汗流浃背。三楼更是热得像蒸笼,我只能下楼到客堂间,这里要凉快些。午觉是睡不成了,阿婆讲心静自然凉,像这样热的天,我的心怎么静得下来。
小黄和德明在家热得呆不住,吃完中饭,他们就到我家来打争上游消磨时光,我家客堂间有穿堂风,蛮荫凉的。牌打到要紧的时候,大家免不了要“五斤吼六斤”(嗓门大)。想不到我小叔正在二楼亭子间睡午觉,被我们吵醒了。这下我可犯了大忌,闯了大祸,他最恨就是被人吵醒了。
他下楼来,小黄和德明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立刻窜了出去。这次小叔没有打我,却用另一种新花样。他要我靠墙壁站十五分钟,人要站直了,一点也不许动,不然的话再加十五分钟,还说这对我的驼背有好处。
我这个人背有一点驼,所以家里的大人只要看到我背弯着,就要叫我把胸挺直。过了一会儿,我小叔下楼来洗脸,我看他是睡不着了。他看我背又有点驼了,便咳了一声,我赶忙挺起胸。他洗好脸,拿了一只破碗来到我跟前,他要我站直了,然后把那只破碗放在我的后腰间,让我把它顶在墙上,再拿了两张扑克牌,要我用双肩把它们压在墙上。
这样胸是挺得不能再直了,不过这罪也够我受的。他要我再站二十分钟,并警告我,三样东西只要掉下一件,屁股打烂了不说,还要站到吃晚饭。我一听急了,下午三点我们几个要去新城游泳池教晓萍游泳。我已夸下海口,教晓萍三次,包教包会。不成的话,我宁愿当着他们的面在地上爬上三圈。
不一会儿,小黄和德明回来了,看到我这样站着,觉得好笑。
“别笑了,我小叔又加了我二十分钟,看来今天游泳要泡汤了。”
“怎么办啊?”
“只有阿婆能救我了,快到三楼去叫我阿婆。” 我在催他们。
他们一个也不敢上楼,怕我小叔看见。这时,晓萍来了。问清来龙去脉后,她就责怪起小黄和德明:“为阿魏上楼报个信也不敢,亏你们还是结拜兄弟呢。”
“那你上去叫。” 德明在将她的军。
“去就去,救阿魏要紧。”
我们也不知道晓萍的胆子现在这么大。她轻手轻脚地上楼,我小叔也没问她。一分钟不到的功夫,她就下来了。
“阿婆不在,海伦也不在,怎么办啊?” 她哭丧着脸说,“你们快去跟阿魏小叔讲一声,我们要去游泳了,放了他吧。”
我知道这件事只有海伦干得了,便对他们说:“快去叫海伦。”
我们这幢房子里,海伦最讨人喜欢了。我小叔只有大学放假时才回家住,而海伦整个假期里都呆在阿婆家里,所以他们是天天见面的,我小叔也很喜欢海伦。
很快,晓萍把海伦叫来了。看到我这付狼狈相,她是又好气又好笑,怪我自己不小心,是个闯祸的胚子。海伦要晓萍和她一起去和我小叔说,晓萍听了直摇头:“我怕和他讲话,他很凶的。” 海伦只得一人上二楼亭子间,门开着,但她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我小叔是从来不关门的)。
“小叔好,今天没有睡午觉啊?” 海伦的嗓音有点粗,却很动听。
我小叔知道海伦要说什么:“你来给他讲好话拉?”
“我才不呢,他不会体谅别人,害得小叔觉也没睡好,就是要罚他。哎,小叔,听说是你教会他游泳的? ”
“那倒不是,是他自己学会的。”
“小叔,阿魏现在也做教练了。今天他要教晓萍,三次包教会,不然我们也要罚他。”
“怎么罚?” 我小叔也感兴趣了。
“让他在地上爬三圈。 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应该罚他站,再让他顶个锅子在背后。”
我小叔知道海伦兜着圈子在说他:“好了,好了。快走吧。”
“谢谢小叔。” 海伦如同得了大赦令,领了圣旨一般,一副得意的样子。
在海伦和我小叔说话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在底层楼梯口伸长着耳朵偷听。听到海伦也要罚我站时,都偷偷地抿着嘴笑了起来。
“好了,可以走了。” 海伦把那只碗拿了出来。
“谢谢你,海伦。” 我伸了伸腰,“去叫大铭吧。”
“怎么谢啊?你去买点东西来给我们吃。” 德明又在趁火打劫了。
“你现在要吃了,刚才怎么不敢上去?” 晓萍抢白他。
“好了,好了。 快走吧。”小黄在催我们。
叫了大铭,我们一行六人走在黄陂路上。路两旁的梧桐树是天然的遮阳屏障,那茂密的枝叶就像一把巨伞,为行人挡住了那火辣辣的毒太阳。
“晓萍,今天是阿魏第二次教你了,练得怎样了?” 海伦问她。
“我以经会踏(踩)水了,就是时间不长。”
“你和阿魏讲的都不算,五秒钟是踏水,五分钟也是踏水,我们讲了才算数。” 德明想看我爬三圈,“下一次你再不会游的话,我们也像阿魏小叔一样,把你扔到深水区,淹死你。”
“你敢,下次我叫丽华一起去。” 晓萍知道,我们这几个人只有丽华压得住德明。
“那今天就扔你到深水里,看你会不会游。”
“德明,你就不要吓晓萍了。” 海伦也责怪起德明来。
“说真的,下一次一定要拉上丽华和林媛,她们总是推托。” 大铭说。
“放心吧,她们肯定会去的。 我一定要让你们看到晓萍横渡新城游泳池。” 我向他们保证。
想到过一会儿就能泡在清凉的池水中,大家兴致勃勃地朝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1捉蜻蜓 2发大水
捉蜻蜓
今天异常的闷热,叫人喘不过气来。我知道,这是气压低。阿婆讲过,闷热喘不过气,天就要下大雨了。海伦那只叫蝈蝈像中了暑似的,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海伦吃完中饭,帮阿婆洗好碗,就躺下睡午觉了。她刚睡下,德明就“咚咚咚”地上楼来了。
“阿魏,快!去捉蜻蜓,弄堂里都是蜻蜓。”
我们到晒台上一看,弄堂里到处是低飞的蜻蜓。有好几百只呢。它们好像是大游行前的集合,场面十分壮观,难得一见。我和德明轻轻地飞快下楼,生怕吵醒阿娘和小叔。
德明用捉知了的沙布小网兜,对准蜻蜓一网下去,那些蜻蜓就像小飞机一样四下散开,德明的网总是慢半拍。只挥了几下,他浑身就冒汗了。接着我也像他一样挥起小网兜乱舞一气,都是无用功。蜻蜓就像有意和我们作对似的,你一网下去,它们就及时逃开,你一停,它们又飞回来逗你玩。有几只“老虎”蜻蜓 (比一般的蜻蜓要大,全身墨绿色,飞得更快、更灵活)在这群蜻蜓中快速地穿梭,我们看得是眼花缭乱,就是拿它们没办法。
突然,我有了主意,便对德明说:“走,到幼儿园去,带上你的金虫笼子。”
我们幼儿园就在大同戏院的弄堂里,这条弄堂人家不多,现在是暑假,弄堂更显得安静。幼儿园有个操场,用竹篱笆与弄堂隔开,竹篱笆是蜻蜓最喜欢落脚的地方。果然竹竿尖上都停满了蜻蜓,这样网起来就容易多了。当然,耐心是第一位的。网要很慢很慢地向上移动,慢得蜻蜓的大眼睛觉察不出,等靠近了便快速一网。
不一会儿,我们就网到了好几只,其中就有一只老虎蜻蜓。德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了金虫笼子里。
小时候,我们玩蜻蜓是相当狠毒的。捉蜻蜓要花很大的劲和代价,要在太阳底下晒。它飞得快,头上的眼睛又大,机灵的很。德明气不过,捉到后,就要给它们动动手术,做做试验。他把蜻蜓的翅膀有的剪掉三分之一、有的在尾巴上给它系上一条细绸纸,看看它是否能飞得和以前一样快。虽然这些蜻蜓还能飞,但速度和灵活性是大不如前了,我们觉得好玩。还有一种更残酷,用一根火柴棍戳进蜻蜓的屁股,让它飞,那可怜的蜻蜓飞了没几步便一个倒栽冲,掉在地上打转转。等到人大了一点,知道这是很残忍的。这些蜻蜓的翅膀小了,飞不快,捉不到虫子,没几天就会饿死。我总觉得于心不忍,德明却说,蜻蜓是成虫,也就是活几天的功夫,要么就是让天敌吃掉(燕子和青蛙)。
我们满载而归,先到丽华家。小弟看到我们捉了那么多蜻蜓,手舞足蹈起来,知道有他的一份。德明把那只老虎蜻蜓捉了出来,他要做标本。我看他做蜻蜓标本很简单也很残酷,用一根大头针,把蜻蜓活活地钉在三夹板上便大功告成。那钉在板上的蜻蜓还能吃虫子,再活几天。他已有好几只蜻蜓标本,其中一只蜻蜓很小,体长一寸不到,俗称豆娘,是去年我从江湾替他捉来的。他还有一只红蜻蜓,是他叔叔从老家广东给他买来的。就独缺老虎蜻蜓,现在凑齐了。一高兴,德明把其余的连金虫笼子一起送给了小弟。
那只老虎蜻蜓在酷刑中挣扎着,两只大眼睛转过来又转过去,肚子像抽筋一样一缩一缩,六只脚在拼命地乱蹬,想逃亡,但大头针不答应啊。那老虎蜻蜓痛得头也弯了,便用前面那只左脚擦了擦那明亮的眼睛,同时想把歪着头拨拨正。德明用手帮它转过来,想不到那老虎蜻蜓毫不客气张嘴就是一大口,把德明手指头咬出血来,想不到它的牙齿比蟋蟀要利害多了。德明也算遭到了报应。
发大水
入夏以来一连三个礼拜都是大晴天,太阳毒辣,久旱无雨。那辣豁豁(毒辣)的太阳整天挂在天上,烤得大地滚滚烫,没有树荫的柏油马路到了烈日的中午就变得如橡皮泥一样软软的,路面上都是卡车开过的车轮印子。洒水车开过,那柏油路便吱吱地冒出了热气。更可恨的是到了晚上一点风也没有,这几天店里的蒲扇都脱销了,大家都盼望老天爷下几场阵头雨(阵雨), 凉快凉快。
今天一早照样是个大晴天,可阿娘说天要下大雨了。我总有点不相信,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哪里会有雨。说来也怪,到了下午两点,也不知从哪里飘来一团团蘑菇状,像墨汁一样的黑云,都聚集在我们头顶上,不肯走了,好像这里有吸力一样。那云是越堆越多,如千军万马在集结待命,这里就是战场,太可怕了。不一会儿,那厚厚的黑云在天上翻来滚去(有点像林媛说的诗‘黑云翻墨’),地上也开始起风了,吹在身上有点凉飕飕的。
天变得越来越黑,如同夜晚一般(后来听说淮海路都开了路灯)。阿娘叫我把窗门全部关紧关好,隔壁邻居也都忙着关门窗和收晒着的衣服。张妈收好自家的,还帮邻舍隔壁收。
这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天昏地暗。那些没关的门窗被大风吹得忽开忽关的,发出了“乒铃乓琅” 的声响。突然,“乓” 的一声,也不知是哪一家的玻璃窗打碎了,接着又是“乓乓”几响。阿娘对我们讲刮大风时不要外出,天上的东西掉下来要砸死人的。我看到有两张枕头席子被大风吹得在天上乱飞呢,也不知是谁家的。其实这还不是最怕人的,去年的那场台风才叫吓人,它刮了两天两夜狂风,有的人家被掀掉了屋顶,有的棚棚房子被吹倒了,阿婆搭在晒台上的凉棚被刮得无影无踪,损失惨重。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闪电而来,就像连环炮,一炮接一炮,仿佛天崩地裂一般。突然,天上掉下来几颗很大很亮的雨珠。“下雨了!” 我叫了起来。这场雨我们足足等了有半个多月。紧接着瓢泼大雨是倾盆而下,就像天上倒下来一样。大雨如注,白茫茫的雨水布满了天空,我想这就是书上说的大雨滂沱了。这时,一道耀眼的闪电,紧接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响雷在我们头顶上炸开了,我捂耳朵也来不及,阿妹吓得哭了起来,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啊。
只一会儿的功夫,三楼亭子间就漏水了。原因是屋顶的落水管不是直通而下的,只是把屋顶的雨水送到晒台即算完事,再由晒台上的落水管通往底楼,阿娘讲是造房子的偷工减料。从屋顶上冲下来晒得干干的野猫屎加上拉圾经水一泡,体积大增,堵住了晒台落水管,水很快地涨了起来,晒台上是一片汪洋。我也顾不上猫屎臭,拿了根竹竿冒雨到晒台上去通,只捣了几下便通了。晒台上的积水争先恐后后地往落水管涌去,积水快速下降。哪知亭子间漏水问题刚解决,阿婆房间也漏起水来。我知道屋顶上的碎瓦片都用油毛毡盖好了呀,怎么还漏雨啊。下那么大的雨我是不敢上屋顶的,只好拿了个铅桶来接水。叮叮咚咚,滴水掉进铅桶里的声响还是蛮动听的。
雨太大,对面屋顶的落水管全堵塞了,充沛的雨水从屋檐飞泄而下,形成壮观的灰白色的瀑布(我从为看到过天然的瀑3布)。
那场雷暴雨下了半个多小时,弄堂里就发起大水来,不过这水有点泛黄,带有大粪的腥臭,因为前弄堂粪坑里的粪水溢了出来。那水淹过后门的门槛,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一进门便争先恐后地灌进了灶间的阴沟里。但弄堂里的水位已高,流进阴沟的污水又冒了出来,慢慢地向客堂间渗透。阿哥拿了个畚萁不停地往外滔水。看到弄堂里近半尺厚的积水,我就对他说这样滔水是无用功,要是有台抽水机还差不多。看来水是挡不住了,阿娘就叫我们用砖头把沙发垫高一点,免得被水淹着。
大雨足足下了半个钟头便翻起了花头,时而暴雨,时而大雨,一会儿是中雨,一会儿又成了小雨,歇一口气再是瓢泼大雨,一分钟也不消停,仿佛老天爷在发脾气,时大时小。这样折腾了半个钟头雨才小了起来,天也慢慢地亮起来。看到弄堂里有那么深的积水,不少小孩特意撑着雨伞到雨中走一走,因为好长时间没撑伞了。他们一边玩水,一边嘴里还直嚷嚷:“落(下)雨喽,打烊喽,小八腊子(小孩)开会喽。” 我活了那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弄堂里发大水。马路上积水更深,交通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这大雨对城里的人带来了许多不便,但对农田里晒得干枯的庄稼来说,那可是救命的甘霖啊!它还刷洗了街道、弄堂,清新了空气,给人们带来了凉爽。
去年也有一场大暴雨,不同的是雨中还夹着弹子大小的冰雹,天上下起了弹子雨。<新民晚报>说浦东冰雹最大的像乒乓球,把田里的菜都打烂了,不少人头被砸得鲜血淋淋,农民损失惨重。
这时德明带着小弟上我家来了,他要我一起去太仓路淡水路“涡大水”(趟大水),还说小弟从来没涡过大水。淡水路是我们这一带地势最低的,只要一下大雨,那里就会发大水。虽然那里的路面被垫高了好几次,但碰到大暴雨,来不及排水,还是会有积水,水深过膝是常有的事。像今天这场暴雨,连我们这里也涨起了大水,那淡水路的水深就可想而知了。
此时弄堂成了小河,太仓路和嵩山路则是一片汪洋,马路上的水有一尺多深。路上行人都挽着裤脚管,不少人还提着铮光发亮的皮鞋。我知道皮鞋是很宝贵的,而且怕水。德明大哥那双青年式牛皮皮鞋花了十八块六角四,因为是喜喜底,水一泡鞋底线容易烂,就是德明二哥脚上那双荷兰式(无栏式)猪皮模压皮鞋也要卖七块六角五。而此时我脚上的那双塑料凉鞋就显出它的优越性了,穿着它照样涡大水,地上就是有碎玻璃和朝天洋钉也奈何不了我。
雨过天晴,一轮七色的彩虹挂在了雨后的天边,赤橙黄绿青蓝紫,西天霞光万道,美丽异常。从黄陂路开始就开以涡大水了,许多孩子在污浊的雨水中趟来走去,兴奋极了。刚到淡水路,水就到了小弟的胸间,大约有一米深了。不少孩子已经在水里游起泳来,都是狗爬式,有的用小木盆当救生圈,在练习打腿,有的还打起了水战。他们玩得开心啊,这里游泳不要钱。
这里不少的底层住户都遭了殃,屋里的积水起码有两尺深,全家人都在用脸盆、铅桶往外排水呢。另外一些住家好像已有了抗洪的经验,事先作了准备。他们用一只只装满烂泥的麻袋堆在门前,这水就渗不进去。看到这些,我就想到了成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回到家里,弄堂里的水已经退了。天井里爬满了出来透气的“蜒蚰螺”(鼻涕虫),大水把它们的老窝给淹了。这种东西身体能分泌粘液,爬行后留下银白色的痕迹。有一条竟有一尺长,看来是条蜒蚰螺王。我拿了些盐撒在了它身上,它立刻卷缩起身子。再过一会儿,那蜒蚰螺就会化成一摊浆水。阿娘嫌我浪费盐,要我把它们捉掉扔到拉圾桶去,再把客堂间拖清爽。大水过后,客堂间里留下了一层黑嚓嚓的烂污泥浆水。我知道这够我忙一阵子了。
我地板刚拖到一半,德明和小弟心急火燎地上门来了:“阿魏,快去看!我隔壁天井阴沟里爬出一条火赤炼(一种小蛇)。” 到那里一看,那火赤炼也就尺把长,身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