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童年的学习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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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红色条纹。刚才被人用砖头砸了几下,现在也就省下几口气了,有不少小孩围着观看。

    小弟用一根小木棍去戳那火赤炼。“当心,它是毒蛇!” 我好像听阿娘讲起过。这小子胆子大得出奇,看看这蛇不能咬人了,便把它挑了起来往上一扔。落地时那蛇头还动了几下,小弟接着再扔。身旁的小孩都在为他叫好。看看这蛇死得差不多了,他便用手去抓,拎起来就往人堆里扔,那些孩子惊叫着往四处逃窜。至于这火赤炼是怎么来的,大家都不清楚。

    阿娘知道后,告诉我们一定要找到火赤炼的窟(巢岤),彻底根除。要是大蛇还在,今后有的是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1炎夏

    炎夏

    这几天,老天爷也不知为什么发起脾气来,气温动不动就升到三十三度。今天更糟糕,气象预报讲是三十五度,这是不想让人活了。一到中午,热气从晒得发烫的屋顶直逼下来,阿婆房间热得象蒸笼。

    二楼亭子间的日子也不好过,灶头间两只煤球炉的热气直冲房间里。阿娘吃好早饭就呆在客堂间,在炎炎的夏日里,这里要算最凉快了。每天早饭后我就去吊冰冷的井水冲天井和前门外头的水门汀(水泥地板),再把天井里的大水缸装满井水,地板一干就撒水降温,加上客堂间有穿堂风,就显得特别的荫凉。

    今天是三十五度,真真是要人的命。去年就听说体弱有病的老人过不了关,热死在家里。隔壁二楼亭子间的老外婆,这几天被热昏了头,有点神知不清,还讲起了糊话。她女儿将底楼客堂的储藏间腾了出来,这是整幢房子最荫凉的地方,因为整年见不到太阳,又离外墙最远,唯一的缺点就是没风。

    今天一大早,在菜场做会计的外孙女请人拉来了两大块冰,又借来了一只小电风扇。那储藏间就像冷气开放一样,气温比外面低上六、七度。温度一低,老外婆的气就爽了,人也渐渐地清醒了过来。

    天太热,我和海伦只能呆在家里,做了“一上午”暑假作业。阿婆一高兴,便花四角钱买了一块光明牌中冰砖,每人半块,算是慰劳我们。

    午饭后,阿婆洗了个大菜瓜,用抹桌子的布擦了擦。只听扑的一声,阿婆用拳头将菜瓜敲成两半。她让海伦先挑,海伦拿了小的一半。我顺手将自己的那份拿了过来。( 平南文学网)“阿巍,再给海伦一点,你的大。”“啊呀, 阿婆,是海伦先挑的。再说你要公平,为啥不用刀切。” 海伦却在一旁帮腔:“菜瓜就是要用手敲,这样味道更好。” 我也不和她争,这是什么道理,用刀切和用手敲,味道怎么会两样呢。那菜瓜肉头厚、脆嫩多汁但味道清淡。虽比不上黄金瓜、雪瓜和西瓜,但饭后当水果还是不错的。

    没多久,德明和大铭来到我家,大铭午觉是睡不成了。天闷热得我们心烦意乱,透不过气来,不知如何才能熬过这酷热的下午。树上的知了大概也嫌天太热,叫声是忽高忽低,一浪高过一浪,好像不这么叫,它们就活不到明天。德明告诉我,今天丽华她们也要来这里乘风凉,他和大铭是来商量今晚乘凉的事。不就是乘风凉吗,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的。我建议现在到德明家去打“争上游”,等太阳过后就吊井水冲地板。 我拿了块毛巾,拎起吊桶就上德明家。

    德明家门前是乘风凉的风水宝地,下午两点过后就没太阳了,而且他家门口有南北弄堂穿堂风,特别荫凉。碰到大热天,他家门口都会挤满乘风凉的邻居。天太热,不要说朝北的亭子间人呆不住,就是通风的前楼也是闷热难当,所以到弄堂里来乘风凉,也是无奈之举,人热得吃不消啊。

    到了德明家,只见他大哥在写大揩,这是他的一项爱好。小学两年级的时候,他的大揩在区里得了个什么奖,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学起王献之来,也想当个书法家。他冬练“三九” 夏练“三伏” ,从不间断,还到处拜师访友,十年下来,他的字可以卖钞票当字帖了。

    他正全神贯注,专心之至呢,汗流浹背也全不在乎。我看他是自找的,中学里早就没有毛笔字课了。不过在他的影响下,老二、老四和老五都练起了毛笔字。老五还没读书呢,两个毛笔字比德明漂亮多了。我和德明也想有一手漂亮的字,可我们哪有这些闲功夫啊。

    德明二哥正在看书,他看的书有些与众不同,都是一些“名著”,中国的有<红楼梦>、<家>等,外国的有<嘉丽妹妹>、<黛丝姑娘>、<简爱>和<安娜∙;卡列尼娜>。听听这书名,就知道是女人看的。听德明讲,有时看到伤心处,他还会掉下眼泪来,像晓萍一样,哪里像个男人。我最看不惯他读书时摇头晃脑的腔调:从前有个老头,他有十个儿子……。有十个儿子有什么了不起,用得了你这样摇头吗。

    老四和老五坐在小板凳上在看小人书。德明走到他俩跟前,一人一记“头忒” (用手掌打后脑) ,然后用手示意,要他们站起来,他要这小板凳。老四刚想说什么,只见德明小眼睛一瞪,他又缩了回去。

    我们在天井的丝瓜棚下摆下了战场,这里有穿堂风,最荫凉,是纳凉的好去处。每年他二哥都要天井种几棵丝瓜,那丝瓜苗的触角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攀着绳子天天往上蹿。初夏,那绿色的藤蔓就爬满了竹架,那碧绿、密密的丝瓜叶子迎风拍打,发出华啦啦的声响。大热天,藤上开满了黄花,没几天一个个青色的小丝瓜便从花的底部生出,在微风中摇来晃去,给这小小的天井带来了夏日的美景。别看就这几棵丝瓜,成熟时他们家吃都来不及,张妈就拿来送人。剩下的老丝瓜便留种,丝瓜筋派洗澡和洗碗用。

    德明拿出一只精致的小盒子,倒出几粒人丹 ,每人一粒,说要给我们去去火。我们三人先打“争上游” ,德明讲要有点刺激,即谁输一盘,就要让赢的人括三下鼻子。一个钟头不到,一道深深的红印子就爬上了我和大铭的鼻梁。德明括鼻子不但重,而且他的指甲长,最后一下就像给我们“括痧”一样(一种夏天治疗“发痧”的土办法,用调羹或贝壳之类的东西蘸上水,在鼻子或背脊上用力括,直到括出血印子,很疼的)。

    “争上游” 是不能再打了,要不然我和大铭的鼻梁上要出血了,我们又下起了军棋。时间过得真快,没几盘的功夫,就三点多了。小黄睡好午觉,也上这儿来凑热闹。

    见人到齐了,我便到里弄小组长那里讨钥匙,弄堂里的那口井平时都是琐着的,这样安全。吊井水我最熟练,我先把木桶放到水面上,然后轻轻地左右一抖,木桶就沉了下去。当第一桶冰冷的井水浇下去,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门汀上立刻冒出了热气。不到十分钟,我们便把德明家门口冲了好几遍,连墙壁都浇了个透,还顺便把他的鸡棚也冲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鸡屎臭。

    德明把家里的竹塌、竹椅和小凳子都拿了出来,这些东西到了中午都是发烫的,人根本坐不上去。我们用井水把它们浇了个透,等干了后就荫凉了。那个竹塌他又是冲又是擦,因为今天丽华要坐。

    看着被冲得干干净净的地板,我们很满意。德明说,这几天他家天井里蚊子特别多,而且都是毒蚊子,一叮就是一个大包,也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他家天井最干净,因为有张妈看着。我说可能从隔壁天井飞来的,因为隔壁天井里都放满了瓶瓶罐罐,里面的积水就是蚊子的滋生地。

    我对德明说,反正现在没事干,好事做到底,把他们的瓶瓶罐罐都翻个身,把天井冲一冲,蚊子的孑孓就死光光,再把弄堂都用井水冲一遍,大家一起凉快。于是我们四个又干了起来,他们三个用脸盆接水、冲地板。不少邻居看到后,都不约而同地拿了脸盆来撒水降温。那个山东胖头也拿了个铅桶来帮我们。他有是的力气,半个钟头不到,我们已经把整条横弄堂冲洗好几遍了。

    我们早已满头大汗,浑身湿透了。大家就用井水洗脸擦身,让自己凉个透。那山东胖头吊了桶井水,劈头盖脸就往身上浇,几桶井水浇下来,身上的暑气一扫而光,身上的肉和井水差不多一样凉了。休息时,德明说今天他们要到弄堂里来吃饭。听他这么一说,大家才发觉自己肚子饿了。

    回到家洗完澡,我换上了新买的乒乓短裤和弹力汗衫背心,和她们一起乘风凉不能穿短衬裤。阿婆说等一会儿海伦也来吃晚饭,她烧了一锅緑豆粥,还有咸蛋和肉松,这些都是海伦喜欢的。她还叫我去太平桥大新春饭店买半斤冷面,是七分一两的,交头是绿豆芽百叶榨菜丝和各种调料。大热天海伦胃口不好,但冷面却能吃一大碗。

    不一回儿,海伦摇着一把她特别喜欢的圆布扇子上楼来了,小人书里古时候女孩也都是用这种扇子。平时她睡午觉时都用阿婆的那把大蒲扇,摇着摇着,等摇不动了,她也就睡着了。今天她换上了那件新做的无袖浅红衬衫,下午洗澡后阿婆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她洒些双妹牌花露水,而是在她胸前的钮扣上别了一串茉莉,散发着沁人的清香。

    今天上午弄堂里来了个卖花的苏州老太,菜场收摊后,卖花的都到弄堂里来叫卖。那老太手挎一只扁扁的竹篮,用糯糯的苏州话吆喝:栀子花、白兰花。一听到这声音,海伦就要阿婆给她买一串茉莉。虽然卖花的都叫栀子花、白兰花,但竹篮里放的却是茉莉和白兰花,上面用一块半湿的兰布盖着。我知道栀子花比茉莉差远了,而且花太大,只能插在花瓶里,不过我认为大铭家的兰花最香。白兰花是两朵一对,卖五分。茉莉却是十几朵用细铅丝串成小伞形,两排一串,小巧玲珑,要六分。海伦挑了一串茉莉。

    海伦妈非常喜欢茉莉。一到夏天,她身上就经常佩戴茉莉。她人一走近,那花香就到了。在她的影响下,海伦也喜欢上了茉莉。阿婆知道后,就叫在香港的女儿给她寄来一瓶茉莉香水,送给海伦妈。打开包裹一看,那瓶香水很小,像一节五号电池。不过这瓶子做得很精巧。开始我还以为阿婆的女儿小气,阿婆说这是法国香水,很贵的。一问价钱,却吓了我一大跳。这瓶小小的香水竟要八十块香港钞票(当时的汇率是一块港币换三角三分人民币),抵得上海伦妈半个多月工资了。

    吃完饭我就要海伦去德明家乘风凉,她却让我先去,她要和阿婆说说话。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1弄堂吃饭和乘风凉

    弄堂吃饭

    太阳还没下山,就有人陆陆续续地把小板凳、小竹椅,考究一点的有藤椅、躺椅、竹榻和帆布床放在了自家的门口。弄堂里有路灯的地盘早被那些打牌和下棋的的占领了。这几天晚上人行道上都摆满了躺椅、竹榻和帆布床,不少人甚至在人民大道搭个铺过夜,那里的风大,更凉爽。

    一些家庭还摆上了小桌子,那是吃晚饭用的。没有小桌子的,就用一块长方形洗衣板代替,桌面用两只方凳撑着。这样,就拉开了夏夜乘风凉和弄堂吃饭的序幕。一般到弄堂摆桌吃饭的,大都是底层住户,楼上人家搬上搬下不方便。

    把晚饭搬到弄堂里来吃是要有些胆量的,各家各户都端出了拿手菜。但主要还是靠实力,一只红烧茄子加一只咸菜汤,就不要摆到弄堂里来凑热闹了。要是有一只荤菜,那就不怕左邻右舍来评说了。

    我到德明家时,他们还没开饭呢,丽华和德明二哥还在灶头间忙着。只要有丽华在,张妈就能享福了。

    今天德明家开大荤,张妈是很要面子的,不弄几只好小菜,别不过人家“苗头”(比不过人家),她是不愿到到弄堂里来吃饭的。今天摆到台面上的有白切咸肉、番茄炒蛋两只荤菜,素的有鸡毛菜、醉毛豆子和咸肉夜开花冬瓜汤外加油氽臭豆腐,弄得像过节一样。德明家男人多,几碗菜都是盛得满满的。由于家里全是男孩,加上德明这只饭桶,他家粮食很紧张,顿顿吃得饭锅子朝天。

    德明阿爸坐好后,他们就开饭了。今天小菜好,德明爸开了一瓶一角几分的上海啤酒,德明把它放井水里冰了一个下午,也算是冰冻啤酒了。德明大哥也倒了半杯,当然,德明是没有份的。德明爸拿出一包像蟑螂一样的“龙虱” (广东人吃的)。这种东西我吃过,都是精肉很鲜。德明二哥和丽华没有出来吃,这倒不是坐不下,是他穿着短裤不敢出来,生怕被人家看到他那两条雪白无毛的大腿。

    我拿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了德明旁边。张妈拿了个调羹,勺了几节醉毛豆子放在我面前。德明家吃饭与众有点不同,就是饭前每人要吃碗汤。我想大概是他家粮食不够,张妈先叫他们来个“汤饱”,好少吃点饭。

    德明和我一样,是不喜欢喝汤的,只吃汤里的好货。吃完了碗里的几块冬瓜,他用勺子在那只烧汤的大锅子里淘几下,捞出几块骨头,盛到了他阿爸的碗里。接着他又用勺子在锅子里用力转了几下,一勺子满满的咸肉骨头就被他捞了上来,放在了自己的碗里。要是在平时,德明是没有这个胆量的,但在外面他就有机可乘,张妈不会当众骂德明,怕人家讲她小气,她要面子啊。他要给我咸肉骨头,但我怎敢吃,忙用手指指老四老五,意思是给他们。他们正盯着那碗骨头呢。“看啥看,要吃自家去盛。” 德明把肉骨头挟了回去。老四老五哪里敢自己去盛啊,就是大哥和二哥都要看张妈的脸色行事。

    德明是以汤代酒,菜吃吃,汤喝喝,好不自在。一碗汤还没喝完,他的那份小菜早到他肚皮里了。三碗饭下肚后,他没再去盛饭,但也没开离桌子。因为张妈关照过,他一顿只能吃三碗,再想吃,就只能等锅底的饭粢。其实每次饭粢都是德明包了去,这已成了规矩。小时候,只要张妈在喂老四老五奶糕或粥,德明和我总是老老实实地呆在一旁,等喂完了我俩就能刮奶糕锅子了。

    突然,弄堂口有人喊了一下:“李向阳进城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踏车铃声响了起来。只见邻居阿七头的爸骑着脚踏车进了弄堂。他头上是一顶草织礼帽,鼻梁上架着一付太阳眼镜(太阳早下山了),上身穿了件本白的龙头细布(富绸)罩衫,下面是一条深黑色香烟纱(一种面料,多夏天穿)裤子,嘴上还叼着半支香烟,身上就缺一支驳壳枪了。他这付打扮“活脱似像”(很像)电影<平原游击队>中的李向阳。其实他本人比李向阳漂亮,就是整天嘴里叼着烟,所以外人说他像汉j的多,像李向阳的少。

    这时他下了车,推着脚踏车一边走一边和乘风凉的邻居打招呼,弄得像真的一样。我看他是有意招摇过市,想出出风头,不过谁也没有找他去拍电影演汉j。

    在他后面的是邻居“长脚”,靠修热水瓶壳子过日子。他每天骑着脚踏车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做生意,听他说做这一行的都有自己的地盘,同行都很遵守规矩。今天他头戴一顶大草帽,身穿一件长脚钮短衫,下面是条墨黑的飘飘裤,脚上是一双黑布鞋。脚踏车上挂了许多换下来的旧热水瓶壳,看来他今天的生意不错,怪不得车龙头上还挂了一块肉。他也笑着和邻居打招呼,和前面的“李向阳” 一比,他倒像一个八路的侦察员。

    饭快吃完的时候,山东胖头把饭桌摆了出来,他从铅桶(水桶)里拿出两瓶啤酒,煞有价事地用牙把瓶盖头咬掉。明明这啤酒另拷的,一大杯只要几分钱,他却要冒充瓶装的。不过他的小菜却不错,有熟食猪头肉、烤子鱼、炒刀豆和扁尖丝瓜蛋花汤。

    胖头把德明大哥叫了过去,给他倒上半杯啤酒,两人就海阔天空,对饮起来。

    乘风凉

    没多时大铭和小黄都来了,大铭穿了件海魂衫(像海军穿的)一条西式短裤,小黄则和我穿的一样。小黄告诉我晓萍要我去接她来。真是多事,德明家她天天来,难道今天就不认得路了。我知道她胆小,不是开小组她一个人就不敢来。

    我赶到晓萍那里, 她拿了一把竹椅给我,要我等一下,说她要洗个澡。我坐了下来,便觉得这里凉风习习,比弄堂里荫凉得多。她家的大天井就像个小花园,郁郁葱葱。那高一米、大如乒乓台的花坛里种了不少的花花草草,中间还有个小鱼池,金鱼在池子里戏水。鱼池旁立了座长满青苔的小假山,山腰上有棵小树,几处小桥流水、楼台亭角,还有几间农舍。山上有小径,一直通往山顶的小庙,两个小和尚在吃力地抬水,拾级而上。假山后还有一只我从江湾弄来的青蛙,天一热它便呱呱地叫。遮阴于水池之上的,是一棵茂密的夹竹桃,桃花盛开季节已过,三三两两的花朵还舍不得凋谢。爬山虎将四周的墙壁全都占领了,那重重叠叠的叶子就像给房子穿上了一件浓浓的绿装,一派盎然的生机。

    只过了两、三分钟,晓萍就下楼了。她手拿一把折扇和一包吃的东西。“阿魏,帮我拿竹椅。” 她经常这样差我做事,我也习惯了。

    “哎,你不洗澡拉?”“洗好了。”

    “这么快?”“洗澡最方便,阿珍妈放好水,我水里一泡就好了。”

    晓萍有福气,生在有钱人家。可丽华就不同了,夏天洗澡在她家就算是一件大事了。晚饭后,丽华收拾好碗筷,就开始给三个妹妹和小弟洗澡。洗澡水是端进又端出,完了还要洗全家人的衣服,最后才轮到自己洗。

    德明看到晓萍带了包吃的,他就要“哈一点”(小孩间讨东西吃的用语),晓萍却说等林援她们来了一起吃。说话间林媛和海伦都来了,德明摇着他阿爸的鹅毛扇,嬉皮笑脸的问林媛:“今天你‘盘房小姐’(平时不轻易出门)不做啦?”

    “想借你的宝地乘风凉,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来林媛,你坐躺椅。” 丽华起身让她,还递给了她一把蒲扇。这时,张妈拿了一壶冷开水给我们,还给我们一些她自己炒的南瓜子。

    林媛今天带了一包酱油瓜子,晓萍的是奶油话梅。我们几个一坐定,便有不少蚊子嗡嗡地飞来了,女生的肉香,再加上它们饿了一整天,叮起人来穷凶极恶。丽华回家去拿了一盘粗蚊香,就是木屑里加点驱蚊的草药,它烟大,是专供室外用的,还带来了一大包香瓜子。点了烟,在我们耳边嗡嗡的蚊子便到别处去嗡嗡了。

    我们几个围坐在台子旁,就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我们的话题大多由林媛掌握,她从小就喜欢领导别人。当然,首先是说说这大热天。大家都在埋怨这酷热的天气,大铭讲后弄堂的小孩早已是个个打赤膊了。“要是再热呢,来两天三十六度,你怎么办?” 小黄问他。

    “那只好剥皮了。” 听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外国已经发明了一种可以装在家里的冷气机,就像电影院里的一样。外面的温度再高,屋里照样是凉风习习。” 林媛见多识广。

    “我家连电风扇也买不起,电冰箱是想也没想过,这种冷气机看样子只好等到下辈子再用了。” 德明又感叹起来。

    “说不定你哪天就用上了呢。” 我安慰他。

    “阿魏,我讲的是钞票,啥地方来钞票。”

    “钞票用不着你担心,现在只要好好读书就可以了。” 这话只有丽华说得出口。

    “德明,你家门口确实是又荫凉又有风,扇子也用不着,比别的地方要风凉多了。”

    “我们用井水把水泥地板冲了好几遍。” 大铭急于向林媛报功。

    “上海有个‘热岛’ 你们知道吗?” 林媛问。我们还是头一次听说上海还有个岛。

    “在什么地方?”

    “你们听好噢,它在金陵路以北,北京路以南,西藏路以东,河南路以西。那里要比别的地方热得多。”

    “河南路在什么地方啊?”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连河南路也不知道。”

    “林媛,为什么那里特别热?” 大铭问。

    “那里高楼多,房屋的密度高,行人又多,通风差,加上饮食店和工厂排放的热气,气温就比其它地方要高得多。”

    我们还在讨论热岛呢,弄堂里来了个卖棒冰的老头。他肩背一只木箱,手拿一小木块,边走边敲边吆喝:棒冰吃伐,赤豆棒冰。今天他生意特别好,因为天太热。晓萍说学会游泳后请大家吃棒冰,德明却说吃不吃棒冰倒无所谓,他还是想看看我爬三爬。

    捉蝙蝠

    这时,有好几只蝙蝠从对面二楼亭子间窗上的一个窝里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大铭问蝙蝠是不是鸟,林媛告诉他蝙蝠不是鸟,它们不生蛋,是哺|乳|动物,专门晚上捉飞蛾吃。我从<十万个为什么>中得知,它们的眼睛退化了,辩别方向用的是声波,即回声来定方向。

    “听我阿娘讲蝙蝠是老鼠偷吃了油变的。” 晓萍插进来。

    “你小姑娘懂什么,明天我捉一只老鼠,给它吃油,看它会不会变成蝙蝠。” 德明不相信。

    “你有本事现在就捉一只蝙蝠,看看它像不像老鼠。” 晓萍也不让步。

    经晓萍这么一说,德明就来劲了:“阿魏,想想用什么办法来捉?”

    我又没有捉过蝙蝠,怎么想得出。我看着林媛,等她的主意。林媛想了想:“我有办法了,你们拿几根长竹竿,在空中快速地划来划去,就有机会敲到蝙蝠,把它们击昏。趁现在天还没全黑,蝙蝠的反应慢。不过最好问一下张妈,让她同意。”

    说捉就捉,德明拿来两根竹竿,大铭说他也要来。按林媛说的,我们三人站成一线,在蝙蝠聚飞的地方使劲地挥舞起竹竿来,只几下的功夫,我们就挥汗如雨了。林媛叫我们不要看上面,只管摇竹竿。我们几个快精疲力尽的时候,大铭的竹竿终于击到了一只蝙蝠,它被打晕了,掉在了地上。

    德明把它的两只翅膀拉开,大家仔细地观察了起来,唯独晓萍不敢看,她嫌蝙蝠脏。那蝙蝠的脑袋和眼睛确实像老鼠,身体也和老鼠差不多,就是多了两只翅膀和少了一根尾巴。林媛告诉晓萍,蝙蝠比老鼠干净多了,它只在空中捉飞虫吃,不像老鼠在拉圾里找东西吃,所以蝙蝠被看做是益兽。

    看好了蝙蝠,德明要我们跟他去水龙头再去冲个冷水澡。夏天男人洗澡最方便,不少人穿着短裤就在水龙头洗,不必关后门,洗完后到屋里换上衣服就行。要是女孩子洗,除了要关后门还要派一个人把守楼梯口。今天我们没有替换衣服,德明只好为我们站岗。

    他们几个还在看蝙蝠呢。只听晓萍“啊”了一声。原来那只蝙蝠活了过来,它先在地上爬了几步,接着展开翅膀“扑”地一下飞走了。

    这时张妈端来了一盘西瓜,我知道这是沾林媛的光,只有她才是大客人。又是瓜子又是西瓜,我们的嘴巴就一直没有停过。

    林媛告诉我们她姐姐考进了上海中学。“林媛,我们以后一起去考上海中学吧。” 晓萍说。

    “喔哟哟,晓萍,你就太平一点,考什么上海中学。” 德明又说起晓萍来。

    “你以为我考不进啊?”

    “那倒不是。不过一个人在那里住读,你敢吗 ?” 听德明这么一说,晓萍就没了声音。

    前几天中学发榜的时候,那邮差(应该叫邮递员)一进弄堂,后面就跟了一帮小孩子,他们都是哥哥姐姐的密探。到了晚上,打的骂的、哭的笑的都有。那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晚上乘凉时,大人的话题就是谁家的孩子考进了什么学堂。讲到考学堂,只有林媛、晓萍和大铭感兴趣。

    他们三个还在谈读什么中学呢,晓萍改了主意,说她还是考向明中学,这样就可以天天回家了。

    这时,弄堂里来了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长得蛮漂亮的,后面还跟了一帮小孩。她到了正在家长里短的张妈跟前,问能不能在这里唱几曲,大家开心开心。原来她是个卖唱的,张妈和几个老人都说没问题。

    张妈给她搬来了家里那张结实的小饭桌,那女人站了上去:“我借这块宝地为大家唱几曲,请大家捧个场。” 她唱的好像是沪剧,她的嗓子很好而且还有扮相。张妈和那些老头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

    两曲唱完,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些糖果,说是自己做的家乡酥糖,请大家尝尝。这糖要两分一粒,一分算是听曲的钱。张妈递上一角:“弄两粒来尝尝。” 那女的递上两粒糖,却没收张妈的钱:“阿姨,你出过力了,我不能收你的钱。”

    “我怎么能白吃你的,干脆来五粒,算一角。” 张妈要面子。

    这时晓萍也掏出了一角:“我也要五粒。”

    “你小姑娘乘风凉还要带钱啊?五粒糖你怎么分?”

    “问你妈去要。她买了五粒。” 我提醒德明。

    很快,这女人的糖就卖完了。我看她有四、五角的进账。那女人又站到了台子上,这回我们听出来了,她唱的是粱山伯与祝英台。

    唱了没几段,也不知道哪里冒出个街道干部,大概是市场管理所的(就像现在的城管),问那女人有没有执照,他要那卖唱的到别处去。

    张妈开了口:“从来没听说卖唱要什么执照。人家到这里唱几句是讨口饭吃,你就睁一眼闭一眼,行行好吧。”那男的说现在要提倡新风尚,唱那些老戏不适宜。

    那女的怕得罪那街道干部,便说了声对不起大家,默默地离开了。

    望着她的离去的背影,我总觉得她有些可怜。晓萍还说那男人心肠太硬,那女人是没办法才出来卖唱的。德明却说她唱了没几句就可以上饭店了,晓萍认为几角钱上不了饭店。我告诉她太平桥大新春饭店一大碗肉丝豆腐羹只要两角一分,我去买过好几次。有时阿婆太忙没法烧中饭,我们就跟她去大新春饭店,肉丝黄豆汤一大碗也就两角五分,一大盘素什锦两角就够了。林媛插了进来,说也许她还要养老养小,这倒我们没有想到。

    看星星

    那女人被赶走后,弄堂里又恢复了安宁。

    “小河的水清悠悠,庄稼盖满了沟,解放军……”,弄堂的那一头传来了优美动听的的歌声。我知道这是后弄堂一个阿姨唱的,听人说她在广播乐团工作,是唱歌的。每天上午她都关紧门窗要吊嗓子,“啊啊啊,喔喔喔,依依依,啊喔,啊依。” 我很少听到她从头到尾地唱完一首歌,总是一段歌词反复唱个没完,不过很多我们听到的新歌都是从她喉咙里唱出来的。听张妈说,她只是在广播里唱唱,是上不了台面的(人不漂亮)。

    林媛说她有这首歌的谱子,歌名叫<看见你们格外亲>。晓萍说她也要唱,哪天让她抄一下歌谱。“喔唷唷晓萍,你就省点力吧。你这种胆子还要唱歌,有本事现在就唱一只让我们听听。”德明最喜欢揭晓萍的短,出她的丑了。被德明这一搅,大家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突然,海伦指着夜空说:“哎,你们看,今天夜里的星星特别明亮。” 大家仰起头望着夜空。望着望着,我有些惊呆了:那满天的繁星闪闪烁烁,星空深邃无底,在深黑色的夜空中发出了冷峻而璀璨的光亮,那灿烂的星光把夜幕打扮得份外美丽。

    “歌里唱道‘抬头望见北斗星’,用它可以来定方向,你们知道哪颗是北斗星吗?” 丽华问我们。这我们哪里知道,只有等林媛给我们答案了。

    “北斗星又叫北斗七星。它的形状有点像把勺子,勺子柄上的北极星指向正北方。在北方的夜晚很容易找到北斗星,面对北极星,前面是北,后面是南,左边是西,右边是东。不过在我国南方,由于纬度较低,北斗星升不高,有时会埋没在地平线以下,要找到它到比较难。”

    “什么叫纬度啊,有什么用场?”

    “赤道你们知道吗?<十万个为什么>里都有。”见大家点了头,林媛又讲了下去,“人们设想了许多与赤道平行的线,赤道北面的线是北纬线,南面的是南纬线。再设想与纬线垂直的线为经线,利用两线的交点,就能来定某个地方的位子了。我们上海就在北纬三十一、二度,东经好像是一百二十几度。” 林媛就像在给我们上地理课。

    “找不到北斗星,用什么来定方向呢?”

    “可以用南十字星来定方位,它是由四颗明亮的星组成,把对角的两星相连,即成‘十’ 字形。其中最亮的两颗星连接的延长线即指向南方。”

    虽然林媛的话我们只是一知半解,但在我们的眼里,她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花八门的学问在肚子里装着。她脑子里有学问,肚子里有墨水,用的时候就能拿出来。

    “我阿娘说,这几天天上的牛郎和织女要在鹊桥相会了。林媛,能告诉我们牛郎和织女星在什么地方吗?”晓萍就像一个小孩子,什么都想知道。

    “这是一个美丽的传说。相传织女是天帝的女儿,她私自下凡与牛郎结为夫妇,生了一对儿女。可天帝逼着她离开人间,王母用银河把他们隔开,只许织女在每年的农历七月初七与牛郎和儿女相会。那天,天上众多的喜鹊为牛郎和织女架起一座‘鹊桥’。这就是‘鹊桥相会’。”

    “来,我来指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