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得不提高嗓门。我和德明是很少睡午觉的,一是下午热,睡不着,二是睡了午觉,玩的时间就少了。有时实在困了,我们便趴在牌桌上打一会儿瞌睡。
早在幼儿园,我俩就不好好睡午觉。那时我们睡的是地铺,盖的是从家里带来的小被子。当时是一男一女隔着睡,一人睡一头,我和德明中间隔着林媛。只要老师不在,我们就隔着林媛的脚讲讲话,因为我们睡不着。有时老师在外面偷看,林媛看到后,就会踢我们一下,报个信,其实她也没睡着。
就这样熬到了第三节课,大家的肚子有点空了,肚子一饿,精神来了。我们觉得上课的时间特别长,同样是四十五分钟,在课堂里就觉得好长好长(体育课除外),要是在弄堂里玩,这三刻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时间都到哪里去了呢(我们当时还不理解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终于放学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们看到有个人在讨饭。这两年讨饭的穷人已很少见,但康慨施舍的高尚人也不多。我们觉得好奇,就围了上去。那人修长的个子,人干干净净,穿得也体面,戴了付眼镜,操着一口我们还算听得懂的上海话,看上去不像个要饭的,倒像个白面书生。只听那家的人说没有剩饭,晚饭还没烧,就给了他一碗水。那人喝完水,谢了声,就走了。
晓萍追了上去,丽华没来得及拉住她。晓萍问那人:“你现在肚子很饿吧?”
那人看了看晓萍,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我家有剩饭。”
那人犹豫了一下,便跟上了我们。到家了,晓萍让他在后门等着。
一进门,丽华就对晓萍说:“现在社会上只有不好好劳动的人才会出来讨饭。” 这是丽华的想法。可晓萍不这么认为:“啊呀,丽华。我阿娘讲,人要脸树要皮,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出来讨饭。人家可能是有特殊原因的嘛。”
晓萍盛了一大碗冷饭,又挟了两块红烧肉。急得她家佣人直嚷嚷:“大小姐,这红烧肉我夜里要派用场的。”
“你不要多嘴,我晚上不吃肉总可以了吧。”
看到了红烧肉,德明就对晓萍讲:“你把他当客人啊,弄点白饭就够了。就是学雷锋也用不着请他吃红烧肉。”
那人看到了红烧肉,就对晓萍说:“小姑娘,我白饭就可以了,这肉你还是拿回去吧。”
“没关系,你吃吧。 不过,我看你不像个种田的,你怎么也出来讨饭啊?”
“哎,这说来话就长了。” 那人叹息道。
“你讲出来,让我们也听听。”
“啊呀,德明,先让他吃嘛。”
“没关系,我说说吧。我老家在安徽,家里只有个老母亲和一个弟弟。我原本在上海的复旦念书。”
“你是复旦毕业的?” 林媛问(晓萍和丽华连复旦是什么也搞不清楚)。
“是的,只怪我当年在学校里多讲了几句话。毕业时,分配到了离家很远的外地,在一所中学里教书。三年前,我弟弟的一条腿被拖拉机压断了,老母亲照顾不过来。我就想办法调回了自己的老家,在一所中学做代课老师。由于这几年发大水,好多学生都不来上学了,我们这些代课老师首先遭了殃,丢了饭碗。”
“他们为什么不去上学啊?”
“饭都吃不饱,哪里还顾得上读书啊。灾民受的苦,你们城里人是体会不到的。”
“那你为什么到上海来?”
“这里有我的老同学,他们帮我联系了南汇的一所中学。我也去谈过了,可他们要我两星期后去上班。我舍不得花钱回家,就暂且住在老同学家里。白天去图书馆看看书,就晚上去睡一觉,不能太麻烦人家。上海的东西那么贵,我口袋里的钱不多了,每天出来讨口饭吃也是不得而已啊。”
“这世上穷人怎么那么苦啊。” 晓萍说着,眼睛又要红了起来。
“这用不着你瞎起劲,政府会管的。” 丽华在劝她。
“国家管不了那么多。” 林媛说。
“她说得对,受灾的人太多,国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只有我们自己想办法。”
“哎,这位先生,你帮我把这看一看。” 德明把自己的作业簿拿了出来,想让他改一下。不知德明是考考他,还是真的要他帮忙。
“小朋友,这句子应该这样改。 看,现在上下就通顺多了。”
“嗨,你真行。 改过的句子漂亮多了。”
这时晓萍大伯走了过来,要那穷书生进去坐一坐,刚才的话他全听到了。见她大伯来了,我们打过招呼后就各自回家找东西填肚子去了。
后来听晓萍说,她大伯和那人谈了很长时间,留他吃了晚饭,大有相见恨晚之意。离别时,大伯硬是塞给了他一些钱,嘴里直说,这么有学识的人竟去教初中生,真是糟塌人才,糟塌人才。
插地香
开学没几天,大约在白露前后,阿婆就把草席子换了,她说天冷睡草席肚子要疼的,她还说过了白露就不能赤搏了。可我知道白露是蟋蟀开斗的日子,而且这几天我们照样是玩得满头大汗,睡在草席上是又荫凉又滑爽相当的舒服,睡床单怎么能和睡草席比,但阿婆不同意。
今天小组时,晓萍问我和德明今晚是否出来玩。我便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晚上有什么好戏?” 德明更是大吃一惊:“你小姑娘晚上出来要干什么?”
“啊呀,今天是地皇菩萨生日,要在地上插香呀。” 要不是晓萍提醒,我和德明早已把插香的日子给忘了。去年大家就没有出来插香,大概是下大雨吧。
每年到这个时候弄堂里总有不少人在地上插上香,来敬地藏菩萨(我们叫成地皇菩萨)。这两年插香的人少了许多,不过对小孩来说,今天是可以晚上出来点香玩耍的好日子。
“你多带点香出来,让大家插。” 我知道晓萍家对这种事最感兴趣,而我们几个家里是没有香的。丽华说她要带小弟出来,让他也玩玩插香。
晚饭后我便到了弄堂里,德明和两个弟弟、丽华和小弟已经在等我了。一会儿晓萍从前门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把香。人到齐后,我们便往后弄堂走去。前弄堂都是水泥地,后弄堂有块青砖地,香可以插在砖头的缝隙里。但青砖地也有缺点,只要下雨时间一长,砖上就长青苔,一不小心就滑倒,有时砖缝里还长出绿草。
我们每人分到了一把香,点燃后是青烟袅袅,发出阵阵清香,我们把香一根根插在了地上。这时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插香了,大铭和吴妈也来了。吴妈一边往地上插香还一边念道:“地皇菩萨开开眼,地皇菩萨开开眼。” 那块青砖地很快就插满了香,那块小泥地也都插满了。吴妈告诉我们,在地上插香是感谢地藏菩萨一年来保佑地上的庄稼,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夜幕慢慢地降临,插在地上的香成了红色的亮点,满地都是点点的繁星。我们朝弄堂口走去,人行道上树下的烂泥地才是插香的好地方。一眼望去,一棵棵树下布满了闪烁的点点星火,天上的月光和地上的香火交相辉映,格外的美丽。不少小孩在泥地里插香,但更多的孩子像小弟一样,手拿香转着圈,有的还拿着火棒挥舞。
又轮到德明在小弟面前露一手了,他手拿一支香,先是快速地一划,那一点红光就变成了一条直线,接下来他先划圆圈,先小后大,随后他又飞快地划起了八字,最后他是乱舞一气,就像金蛇飞舞。小弟傻了眼,叫起好来,他今天又开眼界了。我知道划香的关键是速度快,有了速度那亮点就成线了。
德明一停,我们几个便挥舞起来,看谁的线条最美。马路上的孩子看到后,也学着挥舞起来。没多久,整条马路上的孩子都挥舞起香来,当然都是乱舞,那闪亮的线条上下飞舞,千姿百态,远远望去,就像一条舞动着的金色长龙,煞是好看。
看了一会儿,我和晓萍就要回家了,明天一早还要上学呢。德明却要我们再等一会儿,说等地上的香息灭了,他要帮小弟拔香烧完后剩下的香梗。还说谁的香梗多,谁的本事就越大。我知道这几天小孩子游戏的赌资就是那些香梗了。小时候我们是第二天一大早去拔香梗的,去晚了就让别人拔走了,听大人说这样能明目。那些香梗就用来当游戏棒玩,德明是不玩的挑游戏棒的,因为他赢不了晓萍,丢不起这个脸。
大哥的蟋蟀
前几天德明大哥他们去七宝抓蟋蟀。晓萍大伯告诉他们,好蟋蟀在天还未亮时叫得最响。所以他们凌晨一点便骑脚踏车出发,三点多一点到七宝。乱草堆、石板墙脚下和冬瓜地里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恨不得把地都翻上一遍。月光渐渐黯淡,黎明悄悄来临时,他们的竹竿筒里都装满了蟋蟀。回上海后,他大哥发现一只蟋蟀非常奇特,他养蟋蟀快十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漂亮的蟋蟀。
他马上去请教晓萍大伯,他是老法师。大伯看到后是连连叫好,称赞这是正宗的七宝品种,他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上上品了。赞美的同时还向德明大哥传授了蟋蟀的养生绝巧,并关照,此蟋蟀太嫩,一定要养到中秋后才能开斗。
得了如此的宝贝,德明大哥是兴奋异常,视它为珍宝,把它供养在一只龙盆(比一般的盆大一点,盆上刻有龙,专门用来斗蟋蟀用的)里。每天是有荤有素,饮水也与众不同,是用一种草根煎了给它喝,照顾得十分周到。这只蟋蟀也不负他的恩典,没几天的功夫就长得更结实和精神了。
他知道德明“孽撤手贱”(管不住自己的手,要乱动、捣蛋),就警告他,只要碰一碰这只龙盆,就打断他的手。德明胆子也实在是大,只有两天的功夫,就熬不住了,把大哥的话扔到了脑后。今天他要亲眼看看这只蟋蟀。丽华警告他,只要他一动,大哥就知道。德明却说大哥只是吓吓他,他德明是什么人,他是吓不着,打不怕,只要她不告密就不碍事。
这些蟋蟀盆都放在床底下,那只龙盆被其它的盆捂得严严实实的。丽华的话倒提醒了他,他要我和小黄帮他看好每个盆的确切位子,等会儿再按原样放好,他大哥就是火眼金睛也是白搭。我和小黄蹶着屁股钻在床底下,看着德明小心翼翼地将蟋蟀盆一只一只捧出来,我们便马上做好记号。最后,那只龙盆被请了出来,他像捧老祖宗一样把龙盆供到了台子上。
开盆前他关照我们:把气屏牢。他慢慢地将盆盖移开,同时把一个网罩了上去,这是专门用来看虫时防止它跳出来的。
只见那条七宝虫静卧在盆的中央,见到亮光后,它六爪凌空腾起,摆出一副要跳跃的架势。这时我们才看清,这只蟋蟀通体乌黑,它方头凸眼、颈粗、须长、肉背厚,六爪长,两条大腿粗壮有力。突然,它挥动两根长长的双须,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就像双枪陆文龙(岳飞传中的人物,使双枪),舞得是密不透风。它沿着盆边快速地巡视了一圈,见没有入侵者,便又“啪”的一下卧了下去。
“七宝大将军,七宝大将军。” 大家是赞口不绝。
“什么大将军,你又不知道它狠不狠。” 晓萍自己不懂蟋蟀,倒逗起德明来了。
晓萍这么一说,德明的头脑就发起热来,他拿出了自己的大王。这是丽华爸在厂里捉来送他的,是常胜将军。我们弄堂里小孩的蟋蟀全成了它八字大牙下的败将,不少大人的好蟋蟀也不是它的对手,德明便称它起大王来。那蟋蟀打了一连串胜仗后,就名声大振。这只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天下老子第一,把谁也不放在眼里,但天外有天啊。
见德明拿出了自己的蟋蟀,丽华问他要干什么,他说要试一试这条七宝虫,看看它有多少厉害,掂掂它的份量,点到为止。
“你不要命拉,让你大阿哥知道了,他还不把你打死。” 我也立刻警告他。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想看一看这场恶斗。
“你们不要怕,出了事我一个人来担当。” 德明丝草也不用,用手指去引,那只蟋蟀立刻转过身来,钢牙大张,“瞿瞿”地恶叫起来,还要前后抖抖身体,踢踢脚,好像在向它的主人请战。德明用个小网,把他的宝贝轻轻地放到了龙盆里。
那七宝虫感觉到了敌情,它却采取了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战术。那只大王自以为老谋深算,双须往前一搭,便认为探明了对手的虚实,一阵窃喜:它年幼可欺,自己稳操胜券了。它在嘲笑对方:你的头是不是大了一点,转起来不方便。腰是不是粗了一点,那肯定要妨碍灵活性。我从哪儿下手能一下子要你的命,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是我的对手哟。
突然,那大王恶叫一声:“小子,我来了。” 便大张八字牙,不可一世地冲杀了过来。这次它失算了,对手不是一只随随便便就可以咬翻的无名小卒,而是一个强过自己百倍的高手。大王的冲撞力巨大,但七宝虫的六爪紧紧抓住地面,丝文不动,大王自己倒被撞得头昏眼花,跌跌撞撞。七宝虫将双须往后一撩,张开利牙将对方接住,一“并夹”,一甩头,大王的半个头不见了,还白肚皮朝天,六腿抽筋。
我本来以为这场恶斗一定精彩,想不到只一个回合,德明的大王便一命乌乎,成了七宝虫的刀下之鬼。
德明见自己的宝贝战死,就后悔起来。晓萍不看山水,还说德明:“你这只大王怎么这样不经斗,只一个回合 ,一秒钟的功夫就输掉了,我看也没看清楚。”
德明正好是有气没有地方出:“都是你这个小姑娘要看,害得我大王斗死。”
丽华立刻站了出来:“不要怪别人,是你自己要斗的。”
我也劝他:“以后我们也自己去捉。现在要紧的是把蟋蟀盆放好。”
听我这么一说,德明才按下怒火。我和小黄又蹶着屁股钻到床底下,帮他把蟋蟀盆分毫不差地按原样放好。最后让丽华检查一番,确定没问题后,才到弄堂里去玩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1小外国坟山 2 骗女朋友
小外国坟山
第二天一到德明家,就发现他头上有好几个包。他哭丧着脸告诉我们:“我大哥昨天一回家,连蟋蟀盆都没打开,就知道我动了他的蟋蟀,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我被他狠狠地揍了一顿。”
“你阿哥肯定是做了记号,就是你没看出来。” 晓萍提醒德明。
“晓萍讲得对,如果你阿哥在盆盖上做个记号,只要一开盆盖,他就知道了。” 小黄说。
“活该!谁让你动的。” 丽华一点也不同情德明。 “有本事你自己去捉。”
“我早就想自己去捉了。” 听丽华这么一说,德明倒来劲了。
“你讲得容易,到哪里去捉啊?七宝太远,浦东(离上海最近的乡下)要摆渡,不方便,公园晚上又不开门。再讲附近也没什么好蟋蟀。” 小黄好像没有信心。
“我有一个好地方,可以抓到大将军的。”
“啥地方? 阿魏,快讲。” 德明的心最急。
“以后再讲吧。”
“你别卖关子。现在就讲。” 德明急了。
“你急啥。” 小黄早已心领神会。 德明便不再言语了。
“好啊,阿魏。你又要搞什么鬼名堂,出什么坏主意了,如实招来!你当不了智多星(军师吴用,水浒中人物)!”丽华又摆出了小组长的威严, 在她眼里,我最多也就是个狗头军师。
“没有,没有。” 我忙为自己辩解。
“你不说,我和晓萍就不理你了。” 丽华又噘起了她那好看的小嘴。
“啊呀,你就告诉我们吧。 我和丽华是不会告诉大人的。” 晓萍怎么可能不理我呢。
“那好吧。” 我一招手,他们四个凑了过来。“知道马路对面的小外国坟山吗(我指的是淮海公园旁边的外国坟墓)? 我听说坟墩头(墓地)里会出好蟋蟀。你们敢不敢跟我到里面去捉?”
“有啥不敢。 小黄,一起去怎么样? ” 德明是豹子胆。
“那可是墓地呀,你们不怕啊?” 晓萍紧张起来了。
“我们四个人去有什么可怕的。再说了,那里又不是什么荒郊野外。” 小黄拍着胸脯说。
“小组结束后就去侦察一下,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德明有点等不及了。
“我以前看过了,里面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你们都没去过?”他们摇了摇头。
“阿魏,你去怎么也不叫我们一声?”
“有一次我堂哥来我家,是他要去看的。他同学外公以前的洋主人就埋在那里。” 我赶忙解释。
“我也去看看。” 丽华好像对我们有点不放心。
“丽华去,我也要去。” 晓萍总像个小孩似的。
“晓萍,你就不要去了。吓出毛病来我们担待不起。” 德明嫌她碍手碍脚。
“啊呀,就让我去吧。” 晓萍求助似地看看丽华,又看看我。
“好。小组结束后去叫大铭。别让其它人知道。”
小外国坟山就在我们弄堂的马路对面,在淮海公园旁边。听大人们说以前这里是一个外国坟墓,解放后就改造成了淮海公园。不知什么原因,现在还保留了一小部分,我们称它为小外国坟山。平时里面没有人,所以野草长得很高。墓地里有不少野动物,有黄鼠狼、刺猥和各种各样的鸟,听说还有狐狸。秋天晚上有蟋蟀的叫声。
我告诉她们,去年我们就自己捉过蟋蟀,不过那既不在公园,也不在乡下,而是在人家的天井里。
那天晚上我和德明听到十八号王家的天井里有蟋蟀在鸣叫,特别响亮。我们想那一定是好蟋蟀,便想进去捉。德明问我万一被人家看到了怎么办。我要他放心,那是我们逃进去的蟋蟀,抓自己的东西不犯法。我们就在门外溜达,趁人不注意,像贼一样溜进了天井(门一天到晚都是开着的)。天井里灯光昏暗,那蟋蟀就躲在花盆底下,我移开花盆,德明伸手就抓,接着就是我抓。我们激动啊,两分钟的功夫,就抓到了两只蟋蟀。我们刚溜出门,正好和王家小儿子撞了个满怀,给他逮个正着。
他前几年去了南京读书,所以不认识我们。他要上我们家,告诉我们的爸妈。我求他放我们一马,我们只是进来抓蟋蟀,没干别的。他说他知道,不然的话就送派出所了。想不到他进了门却叫我妈老师,他竟也是我妈的学生,这回脸丢大了。好在我爸还没回家,那王家小儿子也不好意思当着他老师的面多说我的坏话。我向妈老实坦白,还摊开手掌让她看捉住的蟋蟀。一看我们都傻了眼,捉到手的竟是几只跳蚤(我们就是这么叫的。这是螬蜞,其大小和体形与蟋蟀接近。老房子水龙头边都有)。当然,这两只螬蜞的代价就是屁股又受到了一次考验。这回我们真是做了冤大头,这顿生活吃得冤枉啊。她们听了是哈哈大笑,丽华还说我们是讨打。
一到小组结束,小黄把大铭叫了来。我们六个人直奔马路对面的小弄堂。弄堂到底就是这个公墓围墙,也就是一人多高。我们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我和德明靠着墙蹲了下来,让大铭站在我们的肩上,把他顶了起来。
“哎,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风景不错。 最里面的有点像小森林。”
“快下来,让我来看。”
接着大铭一个人分别把德明和小黄驮了上去。然后大铭把我驮了上去。我趴在墙上,仔细地观察了起来:里面墓碑林立,旁边长满了杂草。有些墓碑已经倒了下来,旁边还有些碎的石块。在墓碑丛中,我发现有一、两个小土堆。墓地的最深处有好几棵很高大的树,只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几对大鸟从树丛中飞进飞出,好像是野鸽子什么的。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重要的发现。
“你们都看过了,让我们也看看。 驮我上去,大铭。” 丽华要他蹲下让她上去看。
“叫德明来驮你。我奶妈说,男孩不能让女孩踏在肩上,再说我也累了。”
“你迷信。”
我忙对德明说:“来来,德明。我们用’抬轿子’ 把丽华抬上去,这样更稳当。”
所谓“抬轿子”是我们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玩的时候,一人用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坐轿子的人就坐在四只手背上,两只手搭在两个抬轿子人的肩上。抬轿子的人一边走,一边还要上下颠动。这样,坐的人就有像坐轿子一样的感觉。小时候,晓萍最喜欢小黄和我给她抬轿子了。
丽华脱掉鞋子,站到了我们的手上,我们把她抬起来后,她兴致勃勃地观察了起来。
“我讲你们还真行,我从来不知道这里有一块外国人墓地。想不到淮海路旁还有这样的地方。”
“你看到了什么?快下来让我看看。” 晓萍催丽华下来。
“也没啥,就是有一种心慌的感觉。”
接着晓萍上去看了,她看了没完。德明有些不耐烦了,催她下来。晓萍说她看到了什么东西,想再看看。突然,晓萍小声地叫了起来:“快,快放我下来,有人来了。”
她一下来,就催着我们快跑。
“跑什么跑,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
“啊呀,是一个老头,他看到我了。”
一路小跑回到德明家。定下神来,我要他们报告看到的情况,他们都说没什么特别的。
“你们是去看风景的啊?”
“那你讲讲。”
我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不过这小土堆是怎么来的,难道是老鼠或野兔什么打的地洞?大家都吃不准。
“是不是有人在挖棺材?” 丽华说。
“别瞎猜了。 这里不是荒野,是淮海路。”
“我再告诉你们一个重要的情况。 我看到有一根大圆木就放在墙角下,上面用杂草掩盖着。只要把那根圆木竖起来,从里面翻出来就很方便。”
“难道经常有人翻进翻出,他们进去干什么?” 大铭问。
“不要管他们,我们只不过进去捉捉蟋蟀而已。”
我问晓萍:“你看的时间最长,你也讲讲。”
“啊呀,我刚看到了什么,一个老头就朝我走来了。他的一只白眼乌子盯着我,就像你们打的野胡弹,我一看就害怕。”
“你快讲,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好像看到一团红的东西鬼鬼祟祟地窜进了草丛里,不过没看清是什么。”
“大白天里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红的,是不是黄鼠狼?” 大铭问。
“黄鼠狼不是红的。 会不会是个红狐狸?”
“对。 有可能。是红狐狸,专门捉野兔和老鼠吃,书上就是这么讲的。”
“啊呀,不好拉!晓萍。” 我突然叫了起来,把他们都吓了一跳。“这肯定是个狐狸精,看上你了,它想要投人胎。” 我搬出了阿婆平时讲的狐狸精故事,想吓吓她。可我忘了除了狐狸精还有狐大仙。
“啊,狐狸精要把我怎么样?” 晓萍又紧张了起来。
“今天晚上它要到你家去,把你的心挖出来吃掉。 然后就变成你的摸样,再去害别人。” 我还没说完,被人在桌底下踹了一下。
“晓萍,不要理他。” 小黄知道晓萍胆小。
“那我怎么办啊?” 晓萍就像在求菩萨。
“没关系,只要你在自己的房门前挂些红布条,那妖精就不敢来了。” 我故弄玄虚,不料自己却“扑”的一声笑了出来。
“阿魏,你又吓我了。” 晓萍的脸色都变了。
“哈哈,我是跟你开开玩笑的。你胆小的臭毛病怎么还没改掉啊。”
“我要告诉你阿娘 ,要她告诉你阿爸打你一顿。” 晓萍知道向我阿婆告状是白费劲。
“晓萍,饶了我吧。我以后不敢了。” 其实我知道,晓萍只是嘴上说说,她从来不这样做。
“不行,你讲话不算数。”
“那我就让你打几下,出出气。”
“我不要,好手不碰烂肉。”
“好,请用尺打我,这样你的手就碰不到烂肉了嘛。”
“丽华,替我打他三下,要重一点。” 晓萍自己怎么舍得打我。
我乖乖地将竹尺递给了丽华,同时把手也伸了过去:“丽华,来吧。让晓萍开心开心。”
“一…二…三!”
“啊唷哇。” 丽华第三下打得真不轻,她下得了这个狠心。
“啊呀,丽华,你打得重了。”
“怪谁啊,是你要我打重的。”
“阿魏,疼吗?” 晓萍问我。
“一点不痛。比起我阿爸用扫帚柄打我屁股,这就像挠痒痒。” 我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看到晓萍也笑了,我就放心了。
“晓萍,你也是的,阿魏借给我们那么多的<破除迷信小丛书>,人家看了都不迷信了。你怎么越看胆子越小呢?”丽华也埋怨起晓萍来。
突然,晓萍抓起书包,拉着丽华就往外走。“丽华,我们快回家吧。”
“你自己回去吧!” 丽华知道晓萍想干什么。
“啊唷,丽华姐,我尿快憋不住了。我家现在没有人,你就陪陪我吧。阿魏、你们都来。”
“都是你!” 丽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拿起书包和晓萍跑了出去。
张妈走了过来:“你们不能再吓晓萍了,她要吓出毛病的。”
我和小黄拎起书包就和德明、大铭跟在她俩后面,朝晓萍家跑去。
骗女朋友
一进门,晓萍要我们先在客堂里等着。
“丽华,陪我上楼。”
“底楼不是有卫生间吗?”
“啊呀,客人也是用这个卫生间的。”
“你这个人就是死讲究。”
不一会儿,她俩就下楼来了。晓萍拿一个饼干箱:“来,大家吃糖。” 她先递到我面前。老规矩,我挑了一颗奶油咸味硬糖。
“再拿一粒呀。” 晓萍在催我。
“我一粒就够了。 谢谢哦,晓萍。”
“不行,一人两粒,你一定要拿的。”
“那我的一粒就给丽华吧,她弟妹多。”
像我一样,小黄和大铭也只拿一粒,另一粒要给丽华。德明拿了两粒,还想再要一粒。丽华不让他多拿。
“啊呀,丽华,就让他再拿一粒嘛。他有两个弟弟呀。”
“他才不会给他们呢。”
“好了,好了。我们讲点别的吧。” 大铭忙把话题岔开。
“晓萍,你家有多少房间啊?我看三楼就有三、四间房子。” 丽华问她。
“一共有十一间房子。”
“那么大的房子,又是黑洞洞的,一个人是有点害怕的。”
“丽华,你怎么也胆小起来了?” 晓萍总算有机会来回敬丽华了。
“你胆子大还要大家来陪啊?”
“啊呀,有人在,我就不怕了呀。”
“废话。”
“晓萍,听说你小叔有女电影明星的照片,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德明早就想看这些照片了。
“今天正好我阿娘不在,我带你们去看。不过要轻一点,不然的话,她开门我就听不到了。不能让她知道。”
我们跟她上了二楼,晓萍开了门。这是我第一次进她小叔的房间。天哪,房间的墙上全是女明星的照片,比我们在电影院里看到的还多。
“晓萍,你小叔什么地方弄来那么多照片?” 我有点好奇。
“我也不知道呀。”
“漂亮,太漂亮了。” 德明一边看,一边赞口不绝。
“这些明星是很漂亮,不过没有一个比我奶妈好看啊。” 大铭很认真地说。
“对,对。我小叔说过的,你奶妈长得好,也能拍电影。她只要把行头翻一翻,准把淮海西路上的美女比下去。”
“拍什么拍,我才不让她去呢。再说我奶妈也没有学过拍电影啊。”
“啊呀,不学也能拍的,做做群众角色嘛。”
“那你小叔现在是大明星了?” 丽华问。
“啊呀,什么大明星啊。他只不过是跑跑龙套,演演小开,阿飞之类角色。拍一天电影才八角钱,还不够他一天开销。不过导演讲,我小叔是天生演阿飞和小开的料,不用教。”
晓萍说得一点也不错。她小叔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一直呆在家里,也不去工作,整天和一帮公子哥儿混在一起。他每天起得很晚,午饭后就到淮海路上的国泰、或着到南京路上的大光明电影院去看一场电影。晚上不是去搓麻将和蓬嚓嚓(跳舞)就是到饭店大吃大喝,有时还去南京路和淮海路吃大菜(西菜),一直要到很晚才回家。晓萍阿爸和阿娘不知说过他多少回了,可他一点也听不进去。
他给我的印象是:骑着一辆英国莱铃牌女式三飞(三速)脚踏车,车龙头调得很高,踏起车来要驼着背,而且幅度很大,身子还要向两边倒,好像在踏沉重的拖车。我经常想,他这样踏在给谁看呢?他一边踏还要一边吹口哨,那口哨吹得非常美妙,时而悠扬,时而清脆,时而明快,特别是那首<鸽子>。他脸上架了一副太阳眼镜,上面是一个飞机头,手腕上是一只“梅花”表 (晓萍告诉我的) ,上身不是花衬衫就是格子衬衫,有时穿一件南洋波萝衫 (即t恤),脚上一双闪闪发光的尖头皮鞋,一副老克腊的打扮,很时髦的(用现代人的话来说,这就是酷)。这样混了几年,有了一批朋友,人家就把他介绍给了电影厂的导演,他成了电影厂的临时工。
我想等我工作有了钱,我先要买一部脚踏车,进口的莱铃就没有必要了,但起码也要“凤凰”或“永久”牌。至于手表嘛,“上海”牌就足够了。戴着手表踏着脚踏车,吹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