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鸽子。果然,那只雄鸽非常漂亮,和小“雨点”就像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它俩是情投意和,当天就配对成婚了。那只鸽子给弄堂里的顾老师鉴定过了,顾老师说,这只鸽子体格大,劲猛。它的飞羽长,而且多,加上眼沙相当好,肯定出身名门。完全可以和小“雨点” 匹配,可以说是门当户对了。
“如果它们生了小鸽子,它还会飞到原来的老家吗?” 晓萍问。
“有可能,因为它品种好。优秀的鸽子就是关上几年,只要有机会,照样要飞回老家。不过我们是不会让它飞走的,我哥已把它的飞羽剪掉了。”
“那它就看不到自己的爸妈了,多可怜啊。”
“你小姑娘懂什么,和‘小雨点’结婚,它开心都来不及,这叫上门女婿,你懂吗。” 德明又在挖苦晓萍了。
晓萍反唇相讥:“我不懂。上门女婿,你愿意做吗?” 我拍了拍德明,小黄拉了拉晓萍,他们这才没有了声音。
“鸽蛋要孵多少天,小鸽子才能出来啊?” 晓萍很好奇。
“要十八天,出壳后老鸽子就像人喂奶一样,从口中吐出浆水给小鸽子吃。”
“小鸽子多大才能自己吃食?”
“三个礼拜左右,一个月后小鸽子就能飞了。”
“小鸽子孵出来,一定要叫我来看噢。”
“一定叫你来。”
看好了那对新婚夫妇,满足了我们的好奇心,大家便各自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1崇明甜芦粟 2吃蟹 3练摔跤
崇明甜芦粟
下午放学一到家,我和德明扔掉书包就出门了。他要去什锦老头摊看看有没有中意的香烟牌子,淘到好的就转手卖给他大哥,赚他一分、两分,这是他的一种发财手段。
刚出弄堂,便远远看见外公吃力地扛着一捆甜芦粟,我知道又有好吃的了。我赶忙奔上前去,拍外公马屁要紧。从外公肩上抢下那捆甜芦粟,我和德明一人扛一头。“外公,这是崇明甜芦粟吧。多少钱一斤啊?” 外公是老崇明,内行。
“你只管吃,问价钱干什么。”
我装出一副相当吃力的样子,实际上是相当轻松地将这捆甜芦粟扛到了家。外公看到我这副腔调,知道今天他甜芦粟是吃不爽快了。没办法,外公只好拿出一些来慰劳我。他不用刀而是用手将甜芦粟一节节扳断,给了我五、六节。他说甜芦粟皮撕开后相当锋利,小心把手割开。我塞给德明一节,自己留一节,转身将省下的几节拿到阿婆屋里,我要给海伦尝尝,让她知道什么是好吃的甜芦粟。
我又来到外公屋里,三下两下就把皮咬开,那甜芦粟相当甜,比冬天买来的克皮甘蔗还甜,那清爽的汁水有股特别的清香。同样是甜芦粟昨天阿婆买来的几根就差多了。我拿来就用嘴咬,甜芦粟的皮可以用嘴撕下。我心太急,一不小心把手划出一条口子来。气人的是我付出了血的代价,那甜芦粟是淡而无味,像白开水一样。海伦在一旁却大叫好吃,讨阿婆欢喜。
也就两、三口,一节甜芦粟就成渣了。外公知道我不甘心,只好又给了我几节。“外公,崇明甜芦粟太好吃了,你怎么不吃?”
外公说小时候在崇明这甜芦粟不用花钱买,家家户户都在自己的宅门前、屋后头、河滩荒地里种一些。想吃了就去拔,一吃就是一个钟头。如有客人上门,便带上镰刀砍上一大捆,就像上海人用水果,糖果招待客人一样。现在崇明人来上海做客,都要扛上好几捆甜芦粟当礼物,比送大闸蟹还要吃香。有的崇明人来前弄堂看包家私人医生,付不起门诊费,那几捆甜芦粟就是挂号费了。
我问他怎么能看出是真正的崇明甜芦粟。外公便向我传授如何识别崇明甜芦粟,唠唠叨叨,噜哩噜嗉,好像不这样,就对不起他这个老崇明。我再仔细看,发现这些崇明甜芦粟的卖相(外观)和昨天阿婆买来的是一模一样,弄得我是一头雾水:“外公,你不要讲了。讲了我也没钱去买。以后再看到有崇明甜芦粟,买它三、四捆,叫小贩送上门,让我吃个痛快。”
吃蟹
上个礼拜小黄爸爸青浦的朋友送来了两大蒲包大闸蟹。那清水大闸蟹只只像饭碗那样大,蟹壳铁青色,那结实的大钳子上长满长长的褐色的茸毛,两只像火柴头一样的眼睛忽而竖起来,忽而横下去,嘴里还直吐气泡,好像在和它们的命运抗争。还没等你的手靠近它,那两只大钳子就不客气了。但该被吃掉的就必须被吃掉,反抗是徒劳的。这几天他家是天天吃蟹,这些蟹够他们吃上几个礼拜了。吃不完的蟹就要养起来,不然的话,随它们在大缸里横爬,不消几天的功夫,蟹就要瘦下去,弄不好还要“翘辫子”(死去)。
养蟹小黄爸有他的绝招。首先,他用细绳子将蟹一只只五花大绑,如同上法场一般。然后把蟹一只只有规律地叠放在大缸里,在上面盖上一块湿的麻袋布,最后将缸盖好,里面一点也不见光。这样,蟹就一动也不能动,体力消耗减少到最低限度。其次,每隔几天,就要打个生鸡蛋伴上黑洋酥,用毛笔沾一点,涂在蟹的嘴巴上,给它们加加营养,比人还吃得好。据说这样喂出来的蟹肉头结实,长肓多,出膏快,当然要比吃吃烂污泥的蟹鲜得多。
今年好像是蟹的大年,菜场里供应十分充足。在上海,并不是人人都喜欢吃大闸蟹的。这跟吃鱼一样,沿海的人偏爱海鲜,内地的人则喜欢河鱼。我记得阿婆没买过几次大闸蟹。我阿娘吃的大多数是梭子蟹(一种海蟹),大闸蟹也是偶尔吃几次。买的都是一种叫“六月黄”的小毛蟹(没有长足),一切四,沾上面粉,红烧烧,味道还可以。
但我外公就不同了,他是崇明人。他的话最后经常要拖出一个“蟹”(音:哈。啥的意思。与沪语蟹谐音),经常挂在他嘴边的是“有蟹吃蟹”和“五得蟹”(没啥)。还有,就是当他看我不顺眼的时候,他就讲我是只“乌小蟹”(就是笨蛋加捣蛋鬼的意思),还经常问我要“捉蟹”(做啥)。不过崇明确实是出蟹的地方。
他告诉我,他小时候这种大闸蟹很便宜,他都吃厌了。有时缺铜板,就自己去摸蟹。在我眼里,要捉螃蟹,绝非易事。而外公却说摸蟹真是趣味无穷,他最在行。一旦发现蟹洞,便将手伸到洞底,蟹钳就把你手指咬住,只要不怕疼就行。那时候吃蟹,不用碗盛,都用淘箩装上桌的。一只蟹下一大碗酒,吃完后面前就是一座蟹壳山。这就有点言过其实了,一座蟹壳山至少是十只蟹,难道他要吃十大碗老酒?现在的一大碗等于古时候的两大碗,难道外公的酒量比武松还大?再就是我知道他买蟹从来不超过两只,而且有一只是剩给他女儿的,因为阿娘不买大闸蟹。
虽然今年大闸蟹多,但也便宜不到什么地方去。所以在上海,他也只好趁便宜时买几只吃吃,当下酒菜。酒是他的命,加上一只大闸蟹,他便陶醉在其中了。讲到吃蟹,外公最内行了。一只蟹他可以剥上半天,吃得是津津有味。外公讲,吃蟹是要有本事的,讲究的人吃蟹还有一套工具。外公没有工具,照样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能把蟹壳像搭拼板一样,拼成一只完整的蟹,像一只精致的蟹工艺品,我很佩服他的吃蟹本领。
昨天,小黄告诉我们,他弄到了两只大闸蟹,今天下午到我家蒸了大家吃,因为我这里最安全。我总有点担心:“少了两只,你阿爸会不会看出来?” 大铭也讲,吃下去的东西吐不出来了。
小黄说是他阿爸同意的。他每次都帮他爸喂蟹,他阿爸就赏他一只。听他这么一说,我们才放心。我们还出钱买了三角猪头肉、四根油条。
我们把两只蟹洗了洗,便上锅蒸了。外公说这么大的蟹菜场起码要两、三角一只。大铭说,要是有点老酒就好了。吴妈是绍兴人,每天晚上她总要弄点老酒咪咪。近墨者黑,不久他也染上了酒瘾,真是吃谁的奶就像谁。我就拿了一只杯子,向外公讨。他却说我们人小,不能喝酒。我对他说,我们不是喝酒,是用来下大闸蟹的,没有老酒蟹就没味道。再说我像他,老酒可以当饭吃,醉不了。外公就没话说了,谁叫他是酒鬼呢。没办法,他只好给我倒了一杯上好的绍兴黄酒。
我和小黄两人一个,他把蟹壳了我,里面全是好货。吃蟹我不在行,肉吃不干净,原因是吃蟹太麻烦,有时舌头被扎破,手也被弄痛,费了老大的劲,吃到嘴里也就是一点点肉。最讨厌的是蟹壳嵌在牙缝里,没有十天半月是弄不出来的(那时没有牙线)。德明讲我是在糟塌,便把我的四只蟹脚拗了去。小黄把他的蟹脚也给了大铭。我们几个蟹剥剥,猪头肉咬咬,油条酱油蘸蘸,老酒咪咪,山海经谈谈,实在是快活。德明的酒量不行,也就是这么几口,话就多了起来:“我一直吃你们的,实在不好意思。等我哪天发了财,我一定请你们大吃一顿。”
大铭拍拍他的肩膀:“不要忘记请我们吃糖冬瓜和咸橄榄。”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
不知什么时候,海伦上来了,她说晓萍有事在找我。德明的舌头有点大了:“这小姑娘,一直盯牢我们,害得我们蟹也吃不好。”
“就说我不在。”
海伦噢了一声,便下楼去了。
“哎,海伦。” 德明还想说些什么。
“我不会讲你们在这里吃老酒的。”海伦在楼梯上说。
我们明明是在吃大闸蟹,到了海伦嘴里,怎么就变成喝酒了呢。不过也就是海伦,通人情,要是让林媛和丽华看见了,话就不是那么说了。
这两只大闸蟹,我们足足吃了一个钟头。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品尝如此大和鲜美的大闸蟹。这顿蟹,我们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练摔跤
在我们的眼里秋天是那么的短暂,几场秋雨之后,树上的叶子开始转黄了。这几天马路上已经有了落叶,吹到脸上的风也开始凉飕飕起来。阿婆照例要我换上厚衣服,不是说“春捂秋冻”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冻不起来了呢,害得我一活动就满身大汗。
上个礼拜我和德明在师傅那里学了两招新的:一是破“老黄牛耕地”,二是被人家抱住了腿如何解脱。德明还特地向师傅借了两件白的帆布衣裳(专业摔跤服),说练起来就正规多了。
今天下午小组后我们几个加上勇强、福民和小弟到兴业路上的一条弄堂里去练摔跤,那里有一棵高大的夹竹桃,下面是一大块烂泥地,是练摔跤的好地方。
我们练的主要是“抱跤”和“刹跤”,所谓“刹跤”,就是只能用双手去拉对方双肩或手,不能去抱对方(有点像今天的柔道)。“抱跤” 则是自由式,什么招都可以使。打架时用的是拳打脚踢(有点像今天的散打),但最后定胜负的,只有“抱跤” 派得上用场。
先复习一下上次学的扫荡腿和大背包。接着我和德明为大家示范破“老黄牛耕地”。我的头被德明的右手紧紧地克紧(夹住),他身子往下一沉便向前走去,这就像老黄牛耕地一样,只要走几步,后面的人必定双手撑地。这时我用师傅教的绝巧,一下就把德明摔倒在地上。接着德明一脚向我飞来,我一侧身,顺手把他的脚给接住了。德明把我往他身边一拉,腿往下一伸,顺势用被我抱住的腿把我扳倒在地。这一招师傅教得好,它的用场最大。“好!” 小弟叫了起来。
看完这两招,大家就练了起来。每次都是小弟学得最认真,而且他只跟我学。
德明是小弟的师傅,但练摔跤小弟便称我为师傅,因为我是大王啊。小时候德明想做大王,几次三番向我挑战,可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一开始是三战两胜、然后是五战三胜,他还是不服气。我就对他说,我们摔上一百个回合,只要我输一次,大王的位子就给他。不知为什么,我是他的天生克星,我们摔了足足有四十多次,有几次德明刚爬起来站好,又被我摔倒在地,直到我们都没力气了,他才罢休,从此他才口服心服称我为老大。那时我们年幼,还不懂论资排辈,全凭实力讲话。后来我们看了几场打仗的电影,我便自任司令,德明当了军座,大铭和小黄只能捞个师长干干。最近才知道原来我最年长,本应排老大。
这时有个大人走上前来,说他阿弟也在学摔跤,想让我和他比一比。我看了看那人的弟弟,他好像比我们大一、两岁,个头和我差不多。我便答应了,我们采用“自由式”,五战三胜制。
我们俩穿好摔跤服,脱掉鞋子,站好了向对方鞠一躬,这是正式比赛。前两回合我赢,后两局他胜。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啊。他的力气比我大,加上我刚才练的时候力气用得差不多了,硬摔我赢不了他。休息时德明和小弟忙着为我擦汗、敲腿和捏肩膀。德明还埋怨我把师傅教的招式都忘了,随后他对我耳言了几句,我是茅塞顿开。
第五局开始了,他一上来就夺夺逼人,想抱住我。我怎么能让他抱住呢。他和大铭一样力大,给他抱住我就完蛋。这时他狠命将我一拉,我也一拉并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裳。我把一只脚伸了过去,拉着他便顺势倒了下去。这看上去是自己倒下去的,实际上是个陷阱。对方失去了重心也一起倒下去,这时他还在我上面。而我却有准备,着地前我一翻身,便把他压在了下面。我赢了关键的一局。
他阿哥走上前来拍拍我们的肩膀,夸我们几个有出息,几个招式是蛮象样的。他还问我们几岁,跟谁学的。德明抢着回答说我们没人教,自己学着玩玩罢了,衣服也是借来的。因为师傅关照过,对外不能提他的姓名。那人叫我们经常来这里和他阿弟一起练,我一口答应,因为他才是我的对手,和他练才会有长进。
回家的路上小弟拿了两套摔跤服,大摇大摆、大模大样地跟在我后面,好像今天赢人家的不是我而是他。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1做值日 2做叶子船和惯炮
做值日
上午第四节课一结束,大铭便被周老师叫到办公室去了,看来他要关夜学了(呆在办公室不能按时回家吃中饭)。今天轮到我和徐敏做值日,任务是擦黑板,放学后扫地倒拉圾。这是小扫除,每天都要搞一下,也就是一刻钟的事,如遇特殊情况不能做值日,就请其它同学帮忙,下次再补上,大家都不愿失去为班级做好事的机会,因为我们每四个星期才轮到一次。
除了每天小扫外,每个星期来一次大扫除,要拖地板和擦门窗,每次六个同学一起干。由于是分上下午制,我班也就两个礼拜轮到一次。
每次做值日,徐敏总是跟我抢着干,还要把我扫过的地方再扫一遍,说我扫得不干净,我也不跟她争。看样子她在家里干惯了,这点我就不如她。不过最后的拉圾总是我去倒掉,这已成了规矩。由于徐敏的功劳,我俩经常能拿到卫生小红旗。
回家前同学们把椅子都翻到了课桌上,把灯都关了。我们往地上洒些水,然后再扫地。倒完拉圾、洗好手,我们便拿起书包回家了。
还没到校门,就听见周老师在后面喊:“周魏国,帮我把李大铭拦住,不要让他跑了。” 我一回头,只见大铭拼命在向我摆手,意思让他过去。我还在考虑到底是帮周老师将大铭拦住呢,还是帮大铭放他过去。只听“卡嚓”一声,周老师“哇” 的一声叫了起来。原来周老师一脚踏到了阴沟盖子上,那木头盖子一下就断了,周老师的脚陷了进去。
我们三个立刻冲了过去,把周老师扶了起来。她嘴里一直喊疼,人也站不直,看来伤得不轻。这时王校长从办公室跑了出来,后面还跟了几个男老师。他瞪着眼睛问大铭是怎么回事,大铭吓得连话都讲不出了。周老师告诉王校长是她自己不小心,踏到了阴沟里。说话间,干杂务的王老头已从万家红食堂里借了一辆黄鱼车赶了过来。周老师叫我们快回家吃饭,她没事的。王校长和陆老师把周老师扶上了车,立刻送她去医院。
原来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大铭没有按老师的要求去做动作。他人胖,怕人家笑话。状就告到了周老师那里。本来是小事一桩,到办公室训几句话就完事了。谈话时,周老师见王校长要回家,便追了上去和他说话。大铭以为周老师要王校长来处理他,吓得偷偷跑了出来,于是就发生了后来的事。
听了大铭的话,我就训起他来:“跑什么跑,王校长会吃掉你啊。你因小失大,现在倒好,祸闯大了。” 大铭急得差点哭出来,他倒不是怕挨打,而是受不了吴妈的眼泪。见他这样,我便安慰起他来:“你也不要太担心,周老师不会难为你的。”
下午小组前,我们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媛,让她去和吴妈说,吴妈最喜欢她了。
第二天上课时我们得知周老师的小腿骨折了。大铭爸妈知道后,便买了一些水果和点心,叫大铭去探望周老师和向她赔礼道歉。
星期六下午,我们两个小组在林媛带领下来到了淮海路、淡水路转弯角子上的周老师家。大铭拎了水果点心,傻乎乎地跟在林媛后面。家里的一个人开了门,大概是周老师的亲戚。周老师躺在床上,见到我们她很高兴,要我们都坐下。林媛问起周老师的腿伤,周老师告诉我们这问题不大,再过两几礼拜她就能来上课了。她随后问起我们班里的情况,林媛便向她汇报这几天上课的纪律和小组的情况,她还特地提到了我和德明,说我们特别配合代课老师,要她安心养伤。
大铭走到周老师跟前:“周老师,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脚受伤。我爸妈说了,我们负担你的一半医药费。”
周老师笑了笑:“这不怪你。再说我有公费医疗,病假也不扣一分钱。回去的时候你把拎来的东西都带回去。”
墙上有一张年轻英俊的海军军官照片,周老师说这是她儿子,军校毕业没几年就当官了。我和德明对周老师说我们以后也要去当兵,保家卫国。周老师笑了笑,说还是先把书读好。这时林媛说我们该走了,要周老师好好休息。林媛看了一下德明,德明马上像背书一样对周老师说他一定争气,好好上课,决不丢她的脸,要她放心。从周老师家里出来,我们好像了却了一桩大事情。
叶子船
这几天弄堂口办事处院子里的那棵玉兰(广玉兰)树开始有落叶了,它的叶子正面富有光泽,就像涂了层蜡。那绿油油的树叶终年不败,四季常青。但在秋冬季节,总有一些老叶子凋落。每年五月是它的花季,那枝繁叶茂、雄伟高大的树上开出了洁白如玉的玉兰花,厚厚花瓣是那样的雪白、洁净,高雅,像荷花一样鲜嫩。我还从未看到过比它高大的树还能开花。那清新的花香在弄堂里弥漫,使人们有了好心情。
德明说小组后去捡些玉兰树的叶子来做小帆船,礼拜天去复兴公园弄些好看的树叶来做叶脉书签。
在幼儿园老师就教我们用它的叶子做小帆船,其做法相当简单:用一张大的叶子做船身,再用小一点的插在船的中央,然后用线固定住即成。那时候我们还带了叶子帆船到复兴公园,放在池塘里,只要有风,船就能行走。
以前我也有一张叶脉书签,是德明二哥送的。弄叶脉书签比刻花还难,一不小心弄断了叶脉,前功尽弃。做这种东西德明就比我细心。只要他搞到一张好看的叶子,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雕刻师,小心翼翼地将叶肉雕下来,留下主叶脉、侧叶脉甚至很细的小叶脉。叶脉书签虽然好看,但不实用,因为它很脆弱,一不留意就碰坏,变得一钱不值。
今天德明要做的和以往不同,是一艘欧洲中世纪的海盗船,这是他从一本小人书里看来的。他用一张很大的叶子做船身,中间插了一张大叶子,这是主帆。他把主帆剪成三角形,再把它分成三段,说这样调起帆来方便。在主帆的前后,再竖起两个副帆,也是三角形,分成三段。在两个副帆至船头和船尾之间各装了三个小帆,与船的中心线一致。他还嫌帆不够,在船头和船尾再装上两个,还说船尾的那个是起舵的作用。最后他用叶子的梗做了八门大炮,两边六门,首尾各一门。
我们问他,这十几个帆都派些什么用场。他告诉我们一般的帆船只有两、三个帆,速度要超过普通的船,帆就必须多,最大限度地利用风。只有这样,海盗船才追得上、逃得了。看来他说得有理。我们也跟着做起帆船来,不过我们三个帆就够了,我们不想做海盗。
帆船刚做好,小弟又来了。看到如此好看的海盗船,他要德明也给他做一个。德明说过几天这条海盗船就是他的了。
做“惯炮”
小弟今天来是要德明给他做一只惯炮(甩炮),这是德明早就答应他的。德明却告诉他再要等上两个月,小弟一不高兴满脸的肉就堆起来:“怎么又要等啊。”德明叹了口气。我忙问他怎么回事。
前两天张妈答应给他两只牙膏壳子,但德明不争气,昨天在家无缘无故狠狠地打了老四、老五一顿。张妈就把那两只牙膏壳子收了去,算是对他的一种惩罚,两只牙膏壳子就是四分钱啊。
我知道丽华家刷牙不用牙膏,用的是七分一包的留兰香牙粉(便宜),所以她家没有牙膏壳子。有一次丽华告诉我,她爸妈有时用盐来刷牙。第二天早上我便试了试,除了没有香味,效果还是不错的。小时候我小舌头下垂(阿婆说我玩得太累了),阿婆就用点食盐点在小舌头上,再喝点盐开水,没多时小舌头就缩上去了,就是因为盐有消炎和消毒作用。德明和我们家用的都是大路货玉叶牙膏,两角一分一支,而小黄和大铭家用的则是高级留兰香和美加净牙膏,三角几分一支,所以我们都有牙膏壳子。晓萍刷牙最讲究,早晨一次,晚上睡觉前一次,暑假午觉后也要刷一次。德明笑她钱太多,死讲究(想不到十几年后,我们每天都刷两次牙)。
我安慰德明,那些东西我都有,但希望他少闯点祸。我从家里拿来了一只牙膏壳子和一只旧惯炮送给了他。德明叫小弟把牙膏壳子上的漆刮掉,他找了一只铁勺子,把炉子上铁板拿掉,再捅了捅炉子,火苗就蹿了上来。那铁勺子还没烧热,张妈就回来了。她不让德明用炉子,说要烧晚饭了。其实她是舍不得那几只煤球。那只惯炮只能到我家去做了。
阿婆不在家,海伦和晓萍正在逗刘铁玩呢,海伦把登子翻过来,把刘铁放在里边,嘴里还哼哼:“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她们的闲功夫比我们还多。我忙把炉子捅开,德明把牙膏壳子和我那只惯炮放到了铁勺里。不一会儿牙膏壳子就开始融化了,牙膏壳子是锡做的,它溶点低容易铸造。等锡水里的杂质都烧光了,德明把锡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洋线团的芯子里,当锡快要凝住时,把一只洋钉插在中央,约半公分深,这是用来装火药的。
锡条还没完全冷却,德明把它从洋线团里敲了出来,它和铅笔一般粗细。小弟伸手就去拿。“别碰!” 我叫了起来。“不许放手!” 德明也在命令他徒弟。小弟拿着烫手的锡条,呲着牙咧着嘴,他不敢违抗师傅的意愿,同时也想让我们明白,他也是不怕死的种。
德明在锡条尾部扎上几根破布条,头上用橡皮筋把一只洋钉固定住,它起枪的撞针作用。我把两根火材的头(火药)括到了惯炮的小洞里,用洋钉捣捣实,接着往上一抛,“啪”的一声。这样,一只惯炮就做好了。德明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小弟的嘴又甜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1搬场 2大铭做东
搬场
礼拜天一大早后弄堂开进了一辆大卡车。后弄堂开大卡车今天是头一回,也不知道是谁在搬家。一打听,才知道是四班的“月亮疤”家搬场。在我的记忆中,前后弄堂搬场加起来不超过三次,大多用的是黄鱼车,最多也就是小卡车。听说他们都是用自己的房子和别人换的,想把房子换得大一点或者换个环境。
我们附近的太仓路、淡水路转弯角上就是专门调房子的地方,每天有人在那里谈调房子。到了礼拜天,人行道上都挤满了人,小调大、远换近,自己解决住房问题,因为现在房管所没有多少空房子可以分了。听张妈说有的人天天在那里换房子,有个人从一间没有煤气和卫生的朝北小亭子间,调来调去,没几年的功夫就住进了高档地段煤卫独用的大前楼。有人越调越好,就有人越调越差。
张妈说十年前我们这里的房子并不紧张,因为房钱贵。像德明家朝南的大间每月就要三块多,穷一点的人家还住不起。那时她要生德明二哥,想分开住,就到这里的房管所登记了一下,没几个月就搬到了我们这里。
而今天不同,“月亮疤”他们是分到了房子,不是调房子。他阿爸单位看他们住得拥挤,就把厂里的新工房分给他们一套。可是这房子在彭浦新村,我们连听也没听说过。一查地图,吓了我们一跳:那新村已是在地图的边边上了。
不过“月亮疤”还是蛮开心的。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以他现在的学习成绩,到了那里可以名列前茅,门门拿五分,这样就可以少吃很多生活(挨揍)。他在四班居中游,要是放到我班,那肯定在德明之下,比徐敏也好不了多少。德明告诉他,凭他白相弄堂游戏的本事,到了那里弄个大王、二王当当易如翻掌。虽然“月亮疤”玩不过德明,但也确实在众人之上。最重要的是,在新的地方没人知道他的老底,因为他和德明一样,是老师的“宝货”,名符其实的捣蛋鬼。他可以给人一个好印象,重新做人,还可以出人头地。
这时,他们开始吊大橱了,三楼的窗门已被卸了下来,这样大橱才能横着出来。那大橱是五花大绑,慢慢地从窗口伸了出来,楼下还有人在指挥。那是个红木大橱,分量重。几个身强力壮的紧紧拉住麻绳,一点一点地往下放绳子。那橱还没到二楼,二楼前楼就伸出了三根竹竿,顶住橱角往外推,因为二楼窗上方有挡雨的油毛毡木板。过了二楼,天井里也竖起了三根竹竿。就这样,大约五分钟的光景,大橱就吊了下来(绑麻绳的时间没算)。随后五斗橱、梳妆台、八仙桌和大床依次地吊了下来,
这样上下折腾了没几下,两个小时就过去了,原先围着看热闹的人也散去了一半。德明早就和后弄堂的人打起了弹子,我们是看打弹子和搬场两不误。只见大铭匆匆地跑来高诉德明,他的两只芦花小雌鸡生了个头生蛋,还问德明的鸡生蛋了没有。德明摇了摇头,我要他别急,大铭的鸡生了,他的也快了。现在要搞清楚的是三只小雌鸡生了蛋,他能拿多少钱(一只鸡蛋约六、七分)。他又叹了口气,说张妈早就讲明了,只有一只小雌鸡归他,到手只有四分,因为要扣掉它的饭钱。张妈太精明了,德明的零用钱就被一只小母鸡解决了。
这时他们开始装车了。搬场的两个人在车上,三、四个人在下面,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那几大件就上了车。他们都是壮劳力,搬上搬下是相当的熟练,大概是“月亮疤”爸厂里的装卸工。安顿好了家具,家里的人全体出动,开始搬细软和杂物了。别看他家房子只有两间,东西还挺多的,舍不得扔掉的瓶瓶罐罐和破拉圾就有一大堆,那辆大卡车很快就装得满满了。接着家里斑斑剥剥的旧马桶、早该扔掉的破煤炉、一筐宝贵的煤球和柴爿也挤上了卡车。最后,那几根比卡车长出许多的凉衣竹竿被绑在了车上,系上了红布条,十分引人注目。
等全部家当上了车,“月亮疤”妈拎了两篮头定胜糕出来了,开始分发给邻舍隔壁,每户一对。 那定胜糕两块上下相叠为一对,呈浅玫瑰色,两头大,中间凹进,就像被人咬掉一口,有点像一对元宝。反正搬场的人家都要发这种松糕。至于为什么叫定胜糕,为什么要发,我们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知道,这种定胜糕价钱便宜,是没有馅子的。上次不知是谁过生日送给阿婆一对定胜糕,里面有豆沙和猪油,很糯很软才真是好吃呢。
拿到糕的免不了要讲几句恭贺的话, 像什么今后不用再倒马桶啦,不用劈柴生煤炉啦,过好日子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张妈也来了,凡是有这种场合,她总是要到场的。“月亮疤”妈赶紧拿出两对定胜糕塞到了张妈手里。张妈又是一阵美言,说得她嘴都合不拢了。
德明见状,两只手便往裤子上擦了擦,说他肚子饿了。张妈朝她白了一眼,没有理他。我一看,马上对德明说,这定胜糕要蒸了才好吃,冷吃味道差而且是一粒粒悉悉索索的,再说你两只手玩得那么脏,怎么能拿东西吃。张妈马上夸我书读得好,懂事。为了讨张妈的喜欢,我常常这样顺着张妈,而丽华却说我是见风使舵,拍马屁。
发完了定胜糕,他们就准备出发了。家里的男人全都上了车,你扶着大橱,我扶着镜子,一点也大意不得,要是敲掉了什么,钱就倒霉了。上车前,“月亮疤”妈和张妈等道别,说这里的邻居那么好,她真不舍得搬家。张妈要她以后常到老家来看看,把这里的好作风带到那里去,搞好邻里关系。接着她们就开始抹起眼泪来。我觉得好笑,这只是搬到上海另一个地方去住,又不是发配到西伯利亚去,不值得掉什么眼泪。
大铭做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