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的真才实学,昨晚没有机会一窥全貌,深感遗憾。不过,依本姑娘估计,阁下在五十招之内,勉强可以击败快活刀。”
“快活刀才是深不可测,姑娘抬举在下了。”
“而昨晚那些走狗中,比阁下高明的人,恐怕为数相当可观。以你们侠义道方面来说,阁下已可算是代表性的重要人物,以你们的实力挺身与他们周旋,结果将是可悲的。你能与他们周旋数年,而且经常占些少上风,除了用幸运两字解释之外,实在找不出其他理由。今后,阁下必须千万小心,幸运之神不会永远照顾你的。言尽于此,你可以走了。”
公孙云长眼神一动,欲言又止。
“不要心存侥幸,阁下。”
卓姑娘笑容又现:“我从你的眼神中,可洞悉你大半心中的奥秘。明白的告诉你,你很难禁得起我全力一击,想制住我以达到你的目的,你毫无机会。走吧,不要三心两意。小秋,送客。”
公孙云长的确有突袭的念头,这一来,不得不放弃擒人的念头,讪讪一笑,抱拳告辞:“姑娘囚禁三日的盛情,在下不敢或忘。山与山不会碰头,人与人总会见面的;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对,日后江湖上见,不送了。”
船距岸不足三丈,公孙云长与高嫣兰一跃登岸,站在岸上回身打量这艘外表平凡,内部华丽危机四伏的怪船,许久许久。
小秋已回身入舱,舱门拉上了。
船在水面微微随水浮沉,看不见人影,听不到声息,回复初见时的神秘阴森。
“云长,这些人到底是何来路,可看出些少端倪?”高嫣兰低声问。
“严格的说,我们只知道一把刀:七星快活刀。”公孙云长咬牙说。
“和一位姓卓的小姑娘。”
“谁知道她是不是姓卓?奇怪,我闯荡江湖多年,不敢说见多识广,见闻广博,至少不下于老江湖。可是,就没听说过这些人物。穿虎纹鬼怪衣,彩绘腿部,用火箭,有不知其数的快活刀……那天与我交手的快活刀,不是昨晚一刀斩了剑无情那一个,功力比与我交手那一个强得多。嫣兰,我得费些工夫查他们的底细。”
“云长,我们的烦恼已经够多了。”
“不,我要查,囚禁三日之恨,誓在必报。”
“他们帮助你袭击走狗……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谁知道他们到底怀着些什么可怕阴谋?我绝不和他们善了。”
“云长,我们走吧!”
高嫣兰几乎是在恳求了:“无人迹的湖滨、死寂的树林、诡异的神秘之舟……我真的感到害怕。”
公孙云长心里明白,树林虽是死寂的,但其中必定隐伏着不可测的人,像快活刀一类武功奇高的人。
一阵急走,总算找到一条小径,再找到一处三家村,一问之下,方知身在南津港东北的郊野山区。
他们走后不久,三个男女跃登神秘之舟。
四人坐在华丽的中舱内,两侍女在一旁奉茶。
卓姑娘神色不安,小嘴撅得高高地。
登舟的三个人:白莲花、丰神绝世的中年儒士、风华绝代的中年美妇。
“三妹,你怎么带着他们胡来?”
“娘,不关三姨的事嘛!”
卓姑娘扭着小腰肢替白莲花分辨:“是女儿要摸清那些人的底细,所以才利用机会前往探实力的。
“你还说,你是愈来愈大胆了。”
中年美妇沉下脸:“娘临行一再告诫你们:闲事少管。这可好,竟然出动大批人手,明火执仗,胡作胡为,你……”中年美妇向白莲花不悦地埋怨。
“玉卿,事情已经过了,责备她也嫌晚啦!”
中年儒士从旁劝解。
“文俊,都是你宠坏了她。”中年美妇狠狠地白了中年儒士一眼。
“玉卿,不是宠她,她已经长大了,应该自己留意历练历练,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应该给她磨练的机会,你说是不是?每件事都要她做得对,她又不是圣人;有一个圣人女儿,那才烦恼多多呢。”
“姐,你就不要责备丫头了,她在这件事里,倒是真的吃了苦头,得到了教训。”
白莲花也在一旁劝解。
男孩子,怕爹,女孩怕娘。
卓姑娘有了两个人撑腰,胆子可就大啦!
“娘,那些人好可恶,可恨。”
姑娘的小嘴撅得更高:“根本不理会庄院男女的死活,不顾一切一拥而上,果真是铁石心肠,说狠真狠。”
“你还说呢!你摆出那种强盗姿态,却又没有强盗心肠,下乘得很,比他们又高明多少了?你还不是让带去的人冒被人歼灭的危险?丫头,伤势怎样了?”
中年美妇的语气,充满了关切、爱怜:“让娘看看。”
“不要紧了,他的金创药很灵光。”
卓姑娘欣然说,但粉颊泛起一抹羞红:“那种鬼钻留在体内,自己会钻动,动起来痛得人冒汗,厉害。”
“救你的人真是庄怡平?”
“是他,没错。”
卓姑娘不住点头:“他通了名。娘,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难怪把岳州闹得天翻地覆。他成功不是偶然的,大敌当前,他镇静风趣得很呢!”
“女儿,他的确了不起。”
中年儒士拈须微笑:“爹和你娘在城里潜伏多日,对他有相当了解。不过,他再这样闹下去,恐怕会影响我们的事,与咱们有了利害冲突。”
“爹,怎么会呢?”
“会的,警卫必定加强,咱们的机会不多。”
“爹,女儿去找他谈谈。”
“废话!谈什么?说他碍事?赶他走?不许你胡闹,你给我乖乖在船上养伤。你把公孙云长放走,这里已经不安全,船立即驶离,到湖心再改变船的外貌。二妹!”
“姐夫有何吩咐?”
“船上还得劳驾你照顾,我和你姐姐还得回城留意动静。各方来的人正陆续到达,咱们的机会很快就会来的。好好看住丫头,别让她再胡闹。”
公孙云长偕同高嫣兰取道奔向府城。
一路上,高嫣兰显得忧心忡忡,心神不定,多次设法逃离岳州,不但次次失败,而且饱受惊吓,到头来仍然难脱险地,难怪她忧心如焚。
“我们还要入城吗?”她忍不住发问。
“是的,我的人一定赶到了。逃,不是办法。”公孙云长咬牙说。
“我们应该转回南津港找船,即使回府城,乘船的风险要比走陆路少得多,船靠上码头,他们怎敢在码头人群拥挤的地方行凶?”
“南津港必定有高手封锁,走不了的。”
公孙云长似有先见之明:“到达府城就不怕他们了。”
“但在路上……”
“哼!我不怕他们,他们来吧!”
公孙云长愤然地说,眼中涌起浓浓的杀机。
一阵急走,小径在山脚的树林中向北伸展,视界不能及远,地势偏僻,小径上罕见人迹。
刚穿越树林,前面,小径绕过前面的小山冈,同下有两栋茅屋,附近全是整齐的菜圃。
没有人在菜圃工作,事不寻常。
公孙云长一阵急走,没留意附近的变化。
晨间,菜圃中不可能没有人照料,菜农们是很勤快的。
距茅屋尚有五六十步,第一栋茅屋柴门开处,奔出七个青衣人。领先那人天生一张三角脸,一双不带表情的山羊眼。腰带上,扣了一根三节棍。
七个人拦住去路,冷然迎客。
“过来,想不到你真在这条路上现身,詹某有幸,深感荣幸。”
为首的人冷冷地说:“公孙小狗!你做得好事,你真该死!”
公孙云长脸色一变,脚下一慢,接着一挺胸膛,重新举步。
高嫣兰花容变色,心中叫苦,这时想走,已没有机会了。
她拉拉公孙云长的衣袂,惶然问:“云长,这姓詹的是何来路?”
公孙云长深深吸人一口气,说:“黑道的风云人物,招魂使者詹宏。”
高嫣兰大吃一惊,心中发冷:“这恶贼练了八九成火候的金钟罩,只有宝刀宝剑才能对付得了他,快退!”
“退不了,他们会追得我们上天无路。”公孙云长沉静地说。
“可是……”
“置之死地而后生,嫣兰,不要怕。”
“他们有七个人,仅招魂使者一个人就够我们……”
“生死关头,存心决死的人将有如神助。”
“像你斗快活刀?”
“对。记住,交手时要抢上风。”
“这……”
“这恶贼的招魂香十分恶毒,无色无臭,防不胜防。他功臻化境,依然恶性不改,经常用这种下五门毒香来计算人。”
谈话间,双方面面相对,七双怪眼杀气腾腾,气氛一紧。相距两丈,已可感到了杀气逼人。
“小狗!昨晚你带领的那些人是何来路?”招魂使者詹宏傲然地喝问:“你给我从实招来。”
“不知道,在下是被他们逼迫而去的。”
公孙云长居然沉得住气,朗声回答。
“你骗谁?”招魂使者语气益厉。
“在下说的字字皆真,只知是一个年轻美貌、姓卓的小姑娘是首脑,得力的手下是快活刀。”
高嫣兰一怔,心说:他怎么了?这不是招供吗?
“你要老夫相信吗?”
“信不信由你,在下只知道这么多。三天前,在下找船,不幸落在她手中,被她用毒药控制在下和高姑娘,囚禁在船舱下,昨晚才逼在下向你们袭击。”
“他们现在何处?”
“南津港,在一艘外表平凡,内部华丽的神秘怪船上。到底有多少人,在下毫无所知。”
“该死的小狗!老夫半个字都不相信。哼!擒下你之后,不怕你不招。”
招魂使者说完,解下三节棍,握在左手中,三棍成一握十分方便。
“你要和在下决斗吗?”公孙云长沉声问。
“老夫只有一个目的:活擒你。”
另一名青衣中年人冷哼一声,接口说:“公孙小狗,目下已经不时兴决斗了,咱们奉命活捉你,捉不住就杀死你。”
“你少吹大气……”
公孙云长变了颜色:“怕死鬼才害怕决斗,只敢倚多为胜。”
“小狗你狂吧!在下倒要看看你公孙家的家传绝学,乾坤剑术是啥玩意,且让你尽情施展,免得你死不限目,含恨九泉。”
中年人一面说,一面举步逼进:“我阴司客公羊寿是很慷慨的,从不做让人死不瞑目的事,大方地成全你。来吧!良机不再来。”
高嫣兰拉拉公孙云长的衣袖,低声说:“我打发他,你留意招魂使者。”
“这……好的。”公孙云长点头应允。
高嫣兰莲步转移,一面迎出一面拔剑,沉声说:“你还不配与公孙少堡主交手叫阵,本姑娘打发你这恶贼上路。”
“高姑娘你用不着逞能。”
阴司客拔剑冷笑:“咱们奉命活捉你,你的身价与公孙小狗不同。你不是在下的敌手,滚回去!”
高嫣兰以行动作答覆,一声冷叱,剑起处风雷俱发,身剑合一抢制祝先进攻,剑出寒梅吐蕊,走中宫无畏地切人,行雷霆一击。
她存心拼命,奋勇拼搏,锐不可当。
阴司客哼了一声,伸剑便搭,暗含绞劲。
剑虹突变,姑娘掏出了万花山庄绝学,不等双剑接触,收招变招,以醉蝶穿花改攻侧翼,快得令人目眩,剑虹升沉吞吐有如金蛇乱舞。
双方皆全力施展快攻,却又避免兵刃接实,所以需要极度神奥的技巧,不然就势难避免,硬碰硬的比力比劲,无法展露剑术的神髓。
各展绝学激斗百十招,人影如电耀,剑虹似流光,最后终于出现硬封硬架的局面,双方真力已耗损得差不多了。恶斗也愈来愈凶猛,险状横生,精微妙着已不再出现,致命的强攻杀着却绵绵不绝。双方皆想一剑便将对方杀死,没有施展点到即止炫耀性绝招的意愿了。
双方的技巧与实力相差有限,任何一方如果多一支剑加入,便可稳操胜算。
公孙云长一直就死盯着招魂使者,不理会高嫣兰这一面的战况。
招魂使者也死盯着他,眼中有怨毒的凶狠神情。
“你要怎样?”公孙云长突然问。
“要你死!所有派出的人,都要你死!昨晚死的十个人中,有詹某的好朋友在内。”
招魂使者咬牙切齿。
他一咬牙,突然飞扑而上,恍若电光一闪,太快了,果真是雷霆一击,就在近身的刹那间,剑陡然出鞘,化虹一闪即逝。
一代黑道巨擘招魂使者,金钟罩绝学刀枪不人,竟然避不开这快逾电闪的致命一击。也许是估料对方并未拔剑,决不敢冲上突袭,以致戒心松弛,糊糊涂涂送掉老命。
三节根也来不及发出,剑已划破了左颈侧的大血脉。
公孙云长掠出丈外,突又反弹折回,像强劲的弹簧反跳,剑化流光,手下绝情,一声怒叱,剑虹分张。
两名青衣人发出凄厉的惨号,同时中剑倒地。
第四名青衣人百忙中一剑挥出,剑虹已一闪而入。
六个高手在片刻间,死得精光大吉。
这才是公孙云长的真才实学,片刻间便毙了六名一等一的高手。没有人能接住他一招,每一剑皆冷酷无情击中要害,又快、又狠、又准,剑不虚发,发则必中。
激斗中的方嫣兰心无旁骛,为自己的生死全力周旋。虽则知道公孙云长已发起攻击,却无暇分心察看。
第二十二章 一场梦幻
等到惨号声一起,便知公孙云长已经得手了,不由胆气一壮,运剑有如神助,铮一声,崩开阴司客的攻中宫一剑,立还颜色招发万花吐艳,洒出千道剑芒,罩住了心胆俱寒的阴司客,手下绝情。
阴司客看到飞腾的剑影,看到了同伴中剑的惨象,吓了个胆裂魂飞,大惊之下,手脚失去神意的控制,刚想逃走,剑已入体。
恶斗结束,血腥扑鼻。
高嫣兰击杀阴司客,飞退八尺,举目一看,只感到毛骨悚然。
“你……你在刹……刹那间,把…把他们全…全杀了?”
她语不成声,惊得嗓音全变了。
“是的。”
公孙云长点头,收剑入鞘,剑身血迹斑斑,不擦净便归鞘。
“用……用毒?”
“用剑。”
“这……”
“你不信可以验看。”
“云长,天都羽士的……”
“你要说什么?”
“高忠和小菊,是你……你让他们死的!
高嫣兰发狂般尖叫:“我明白了,明白了……”
“你胡说些什么?”公孙云长沉声问。
高嫣兰呜呜咽咽的大哭起来。
“云长,为……为了什么?”
高嫣兰又哭又叫:“为了什么?”
“住口!你疯了是不是?”
“是你让他们死的!”
高嫣兰掩面哭泣:“你的艺业深不可测,天都羽士那些人,真才实学其实比招魂使者只低不高,而你……你你……”
“不要胡思乱想了,嫣兰。”
公孙云长将她抱入怀中,抱得紧紧地,语气出奇地温柔:“不骗你,我一直就无法发挥我的潜力。自从与快活刀交手之后,我突然如醍醐贯顶,灵智大开,体会出精力激发之秘,找出了驭神之源,突然达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恐惧的不可思议境界。所以才能发挥无穷的威力。嫣兰,请不要怀疑我,你我之间,心心相印,情投意合,互爱之情两心相知,没有任何梗阻,我为何要骗你?为何要让高忠小菊去死,伤你的心?嫣兰,昭昭此心,天日可表,你……”
“云长……”
她酸楚地哭倒在公孙云长怀中。
解释得合理,不论读书或学剑,突然灵智大开的事是可能的,天下间没有不可能的事。
女人酸楚的哭泣,就表示她已经认命了。
高嫣兰这一哭,表示她已接受公孙云长的解释。
“我们走吧!赶往府城与我的人会合,我们就不用怕他们了。”
公孙云长轻抚她泪迹斑斑的冷清脸颊,然后情意绵绵地亲吻她的凤目、琼鼻、粉颊,最后,吻住了那颤抖着的、g情的樱桃小嘴。
她融化了,崩溃了。
融化的是她的躯体,崩溃的是她的理智。
至于她的心,似乎已经遗落到公孙云长健壮的胸膛里去了。
往昔的种种疑云?已不再令她烦恼了。
这一吻,把她的身心引入另一种奇妙的境界;一种以公孙云长为中心的境界。
久久,她在那壮实的胸怀中,甜甜地、满足地、羞怯地笑了。痛苦已经远去,美好的未来憧憬,正从她的心底意识、幻觉中油然升起。
“我们走吧!”
她用出奇温柔的声音说。
午正,碧湘老店安静如恒。
怡平的房门是敞开着的,在房内可看到外面的景物:走道、走廊、天井、廊口……
邻房没有住客,附近不见有店伙,似乎,整座店已经空了,死了,静得可怕。
夏日炎炎,屋子里热流荡漾,人容易疲劳,疲劳就容易入睡。无事可为的人,偷懒睡睡午觉,也是一大享受。
这时正是午睡的好时光,尤其是饮后的午睡,睡下去就不想起来。
怡平坐在桌旁,面对着房门,可看到外面的景物,任何动静也逃不过他的目光。
天都羽士大概不会来了,走狗们不愿把小云飞交给他带走。
走狗宁可给他价值万金的金珠,不愿把小云飞交给他。这小霸王的身价,真高得吓人。这年头,买一个美丽的少女作妾作婢,百余两银子尽够了,最多二百两。
奇怪,天井的地面,怎么凭空长出一株带有两张叶片的菊花。
不,是花苞,菊花的花苞。看外表,苞大如茶杯,盛开时必定其大如饭碗。不错,是蟹爪黄。
真是见了鬼了!
夏天那来的菊花?紧硬的地面上,更不可能长出菊花,或者长任何花。
天井,也有人叫小院子。
在大户人家,有大院、前院、中院、东院、西院、后院……在居民众多房屋拥挤的地方为了采光、通风,就有天井的设置。
在客店里,天井就是客人活动的地方,有些设有水井供客人用水,甚至洗澡,所以叫天井而不叫院子。
也因为这地方通常是方形或长方形的,像是在房屋中间开了一座天窗,四方当然像井,天井两字十分传神。
目光透过房门,可清楚地看到插在天井——或者是长在天井的那株菊花。
怡平当然看到那株花,而且看得真切。
他从怀中取出一些东西,吞下一些东西。
人是好奇的,目光会本能地被奇怪的事物所吸引;除非他是瞎子,不然决不会放过出现的景物。
怡平也不例外,他目不转瞬地注视着那朵菊花。
怪事,菊花原来是活的。
花苞在慢慢地、慢慢地长大、茁壮、浑圆。然后,慢慢地,外瓣开始外张。
不久,含苞待放的菊花终于绽放,金黄铯的爪瓣绽开,真是饭碗一般大。空间里,流动着淡淡的菊香,客房内也有清香飘入。
从含苞到绽放。中间经过半刻或一刻时辰。注视久了,眼睛难免疲劳,再加上没有其他声响或事物引开注意力,疲劳之后便会昏昏欲睡。
这时,正是午睡时光。
怡平注视得太久了,兴趣索然,久久,双手放上了八仙桌,头往手臂上一搭,一阵倦意袭来,不片刻,便沉沉睡着了。
日有所思,夜必有所梦;人作梦是极平常的事。据说,白痴不会作梦,只怕未必。
日有所思,他所思的是小霸王,高嫣兰。
哦!高嫣兰!那他第一眼所看到的、风华绝代的高嫣兰。
人与人之间,见面的第一印象极为重要,第一眼你看某人不顺眼,以后即使有所改变,也改变不了多少恶劣印象,反之亦然。
他第一眼便被高嫣兰的绝世风华所震撼,便无法把高嫣兰的音容笑貌从心底抹除。
“高嫣兰……”
他喃喃低呼。
高嫣兰正裙袂飘飘,嫣然微笑着跨入房中,临凡仙子似的站在他面前。
高贵、雍容、绮丽、矜持……那不沾人间烟火味,超尘绝俗的气质和风华,令他感到目眩神移,情难自己。
几天没见到高嫣兰了,思慕之情可以想见的。
在刀光剑影中,他仍然想到高嫣兰,午夜梦迥,他仍然想到高嫣兰;在幻觉中,自然也出现高嫣兰……
现在,高嫣兰终于出现了。
他情意绵绵地低唤,正想伸手去接那双莹洁如玉的纤纤素手;因为高嫣兰己不再对他冷若冰霜,不再矜持,正绽开令他心动神移的嫣然微笑,向他伸出双手。
中间隔了一张八仙桌,他必须站起来才能接住那双可爱的小手。
但他无法站起来,站不起来。
蓦地,房门内出现了公孙云长的身影,英俊、雄壮,有如玉树临风,傲视天苍的气概超尘拔俗。
他伸出的手僵住了,情敌见面,即使不份外眼红,也不是滋味。
公孙云长冷然到了桌旁,冷然注视着他,像是天神,而他却是小鬼。
“这傻鸟在做什么?”公孙云长说话了。
“他看到了他日夕思念的人,日夕思念的女人。”高嫣兰说,收回手,笑意更浓。
“什么女人?”
“高嫣兰。”高嫣兰说:“是不是天马行空的女儿?我不会听错,他咬宇很清楚。”
“可能是。”公孙云长点头。
“那丫头不错。”
“可惜一直没把她弄到手,一而再碰上意外。本来。洞庭王有把握接到她的,等了两天却依然落空。”
“你可以把他带走了。”
高嫣兰退至一旁。
“就这样带走?”
“是呀!”
“他会走?”公孙云长意似不信。
“会的。你说他是傻鸟,他就是傻鸟。你叫他跳井,他也会毫不迟疑地爬上井栏。”
“很容易嘛!你真了不起。”
“夸奖夸奖。”
“我把他带走了。”
“请便!”
“喂!傻鸟。”
公孙云长向他嘲弄地叫:“跟我走,你这比白痴更糟的傻鸟。”
他真像个傻鸟,目光迟滞,张大着嘴,伸着双手,真比白痴更糟。
“咳!他怎么没有反应?”公孙云长讶然叫。
高嫣兰一怔,伸手在他双目之前晃动几手,香喷喷温润腻滑的玉手,几乎擦过他的鼻尖。
他丝纹不动,双目毫无眨动现象。
“他大专情。”
高嫣兰笑笑收回手说:“已经听不到旁人的指示。”
“那……怎办?”
“必须让高嫣兰指引他。”
“要我变成高嫣兰?”公孙云长摆出拒绝的神态。
“只好由我来带他了。”高嫣兰慨然地说。
“那就谢啦!”
“来啊!我们走,手牵手。”
高嫣兰伸出一只手,媚笑如花,风情万种,说的话像唱歌,唱小调。
高嫣兰没有这种恶形恶像,没有这种荡妇的风情。
?
他欣赏高嫣兰的绝代风华,超脱如仙的超凡气概,高嫣兰在他的心目中,绝不是别的人所能取代的。
他的手移动了,移向高嫣兰。
“这才对,站起来走。”
高嫣兰握住了他的右手说:“看来,你可真是个专情的男人……哎……”
高嫣兰惊呼一声,被他拉倒躺在膝上,左手叉住了咽喉,那高耸的酥胸矗立在他眼前。
“嗤!”
“啊……”
高嫣兰发疯似的挣扎,叫声微弱含糊。
“咦!”公孙云长讶然惊叫,抢进伸手抓人。
噗一声响,撕破拉下的长裙像渔网,扑上了公孙云长的头脸,成了裙中之鱼。
“嗤嗤……”
裂帛响再起。
公孙云长手忙脚乱,拉掉蒙住头面的破裙,大喝一声,一掌劈向他的耳门。
他用来撕衣裙的右手向上伸,奇准地扣住劈来的巨掌,猛地一挥。
他坐在中间,高嫣兰在他右首被他拉按在膝上。公孙云长在左面向他攻击,被他扣住了手掌。
“砰!”
公孙云长被拖起,飞过桌面,重重地摔掼在右壁上,反弹落地挣扎难起。
他挺身坐起,将高嫣兰向外一推。
“哎呀……”
高嫣兰尖叫,双手掩胸,发狂般奔向内问。
地下,破裂的罗衫、长裙、裘衣、里裤……七零八落,女人身上蔽体的衣裤该有的全有,仅缺少弓鞋裹脚布。这是说:高婿兰身上除了裹脚布和弓鞋,什么都没有了,难怪往内间躲。
女人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施展。
“哈哈哈哈……
他狂笑:“销魂菊,你大概是刚到岳州,就冒冒失失来捉我,知己不知彼,失败自在意中。不过,你几乎成功了。我以为你菊中有迷魂药物,却没料到菊本身就有迷魂的作用,几乎着了你的道儿。我不知你身上还有些什么法宝,我怕你,剥光你,你就无所施其技了,我不信你敢出来大展魔功。
“我发誓,我绝不放过你。”
销魂菊在内间尖叫:“没有人胆敢用这种手段来戏弄我,没有人……”
“总该有人用这种手段来戏弄你,我就是第一个!”
他走向幻觉中误认的公孙云长,一把将人揪起:“阁下,你也变成了傻鸟?打起精神来,你贵姓大名呀?”
“我……我戈胜……”
那人的一身骨头似乎已被掼松了,无法打起精神站起来。
“哦!翻天鹞子戈胜,杭州的杭州一公子,难怪我把你看成武林一公子了,这小小的错误是可以原谅的。”
“在……在下认栽。”
“好吧!认栽就算了。你绰号叫鹞天鹅子,只能翻过一张桌面,绰号要改。”
他放手,翻天鹞子重新跌倒:“硬的不来来软的,你们真勤快是不是?一点都不肯放松呢?我猜,武昌来的人已经到了。识时势,明利害,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在下只好躲你们!走也!
说走便走,匆匆举步出房。
隔邻的院子里有九幽客几个人,是派来监视的眼线,不可能逞强动武拦截,所以他并不在意。来硬的,这些人占不了便宜。
脚步声杂查,廊口出现一群人,由店伙领着沿走廊而未,原来是有大批旅客落店。
他站在房门口,不走了,喃喃地说:“他们真来了,何其愚蠢?”
他认识一些人,对领先的那位脸圆圆、笑容满面、年纪花甲颇有气概的青袍人,不算陌生,虽然从未见过面,但一看后跟的人,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仁义寨万家生佛吴仕明,江湖朋友公认的武林领袖。
共有二十余人之多,男女都有。
这一院共有三排上房,二十余位男女旅客足以安顿。
万家生佛住在左侧的一排乙字第二号房。在经过他的客房时,每个人都本能地瞥了他一眼。
没有人认识他。
过去十年来,他随乃师灵怪邀游天下,多听多看少管闲事,当然没有任何高手名宿武林豪杰认识他,他却暗中留意某些人。
这些人当然是白道英雄;万家生佛便是白道人物的代表,众所皆知的英雄豪杰。
这两年来,万家生佛的领袖地位已摇摇欲坠。
据说,船将沉,老鼠都会预先知道,逃得精光。万家生佛与拔山举鼎不时冲突,追随他的人死伤惨重,声威日堕,将近日落崦嵫。
那些仍怀有侠义肝胆,敢与拔山举鼎拼骨的人,纷纷转投乾坤一剑公孙宙;因为公孙宙经常把拔山举鼎逼得手忙脚乱暴跳如雷,经常获得小胜。实力互相消长之下,万家生佛身边的人愈来愈少。人多人强,英雄是人捧出来的。事实上,乾坤一剑已取代了万家生佛的武林领导地位,再拖下去,要不了多久,万家生佛鞠躬下台,指日可待。
总算不错,总算还有一些够朋友重义气的朋友,仍然死心塌地追随在万家生佛身边,同甘苦共患难,不肯离去,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这局面能维持多久,谁也不敢预料。也许有那么一天,这些人也会像将沉了船的逃鼠,逃得精光大吉,转投乾坤一剑与拔山举鼎一众走狗周旋。
现在,碧湘老店虽然是安全的,但也可能更为凶险,反抗走狗的主将在此落脚,任何凶险的事皆可能发生。
总之,不发生冲突便罢,发生了,决不会是小冲突,而是大灾祸。
他不走了,叫来店伙,买来一些衣裙,打发销魂菊带了翻天鹞子滚蛋。
这些事,瞒不了有心人。
有心人只看到他房中有美丽的女人走出去,而这女人不是泛泛女流,不幸的是,知道这鬼女人底细的人真不少。
闭上房门,他留心外面的动静,坐在桌旁,颇为用心地察看到销魂菊遗留下来的那株怪菊花。
是用一种奇特的怪纸制成的,制得巧夺天工、花托内盛了水,纸制的花瓣徐徐吸满之后,束成花蕊花苞,放在通风的地方或阳光下,花瓣的水份挥发,逐层干燥,也就逐渐绽放,构成一幅奇妙的图案,令人注视久了,即发出催眠(离魂)作用。如果要加强效果,花蕊中可置放迷魂药物,双管齐下,威力倍增,触及花朵非倒不可。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他总算获得一次宝贵的经验,那就是:不要对奇异的事物好奇,也不要对不明的事物掉以轻心。
外面有人来来往往,人声此起被落。旅客落店,这是正常的现象。
久久,他听到了熟悉的语音,熟悉得令他心跳加剧,令他心中暗惊。
“老天爷!这白痴害人不浅。”
他悚然自语:“高嫣兰,你万花山庄终于被拉下水了,哀哉!”
来拜会万家生佛的人,赫然是公孙云长和高嫣兰。两人冲破封锁线回到城内;得到万家生佛抵达的消息,便相偕前来拜会。
乙字一排客房,全由侠义英雄们包下了,中间有一座小小会客室,作为旅客接见外客的活动处所。
通常,女客是禁止在客房接见外宾的,只能在会客室相见。
会客室中,侠义英雄们济济一堂。
公孙云长是武林后起之秀中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与万家生佛保有良好的友谊,与其他的人更是道义之友。
高嫣兰也不算陌生人,在座的人中,就有不少是眼看着她长大的武林前辈,与她老爹天马行空高骏交情不薄。
万家生佛也秘密派有先遣人员,和追综侦查走狗动静的眼线,对岳州的情势略有概念,但不够深入。
公孙云长花了不少工夫,将到达岳州后所发生的变故—一说了,等于是为万家生佛提供最可靠的消息。当然,他把自己灵智大开、武功突进的事隐下了。
有关姓卓的神秘少女与快活刀,逼公孙云长两人夜袭杨家的事,万家生佛大感诧异。其他高手名宿,也猜不透神秘少女的来历。
坐在万家生佛下首的一位长了一张朴实面孔,留了山羊胡的人,在引见自称姓何名方,一位藉籍无名的小武师,默默地听完诸人的意见,便以平静的口吻说:“其实,有人向走狗们袭击,不足为奇,天下问恨透了狗官,仇视助纣为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