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狗,意在向他们报复的人,为数甚多。姓卓的胁迫公孙少堡主与高姑娘一同前往,可能要藉少堡主的身份,以便自壮声威。至于他们的来历,从快活刀上恐怕不易找出线索来。”
“何老弟,快活刀的传闻,人言人殊。”
万家生佛说:“真正的刀主是谁,世间知者聊聊无几,的确不易找出线索来。”
“但听公孙少堡主所说,快活刀不止一把。”
何方谈谈一笑:“而且人手一把,更不易查啦!不过,有关虎纹衣裤的事,兄弟倒有一点线索。”
“何老弟听说过”。
“不是听说过,而是见过。”何方一语惊人。
“见过?”公孙云长意似不信。
“那是三年前……不,四年前的事了。”
何方的语气毫不激动:“在下途经夔州,在一座断崖下发现一只遗落的包裹,里面除了一些山行的必需杂物外,其中就有那么一套虎纹紧身衣。”
“那并不能证明什么,任何一个人都可能遗失一个包裹,旅客遗失包裹更是平常。”
公孙云长提出反驳理由。
“但在那地方遗失却不平常,那地方不是旅客必经之道。包裹中的山行物品,像抓地虎快靴、爬山索钩、保暖背心、油缎防水衣、蒜头。盐……分明是住在附近深山的人,不小心失足掉落或被树枝勾落的。这是说,穿这种吓人虎纹衣的人,可能住在夔州附近的山区内。那一带人迹罕见,千山万峦猛兽成群,绝大多数是千万年来无人到达的原始丛莽,也是化外之民生息的好地方,亡命之徒苟活残喘的好所在。”
“唔!值得查查看。”一位四方脸的人说。
“查什么呢?”
何方摇头:“不管那些人是何来路有何图谋,至少,他们是与咱们站在同一边的。”
“不错,快活刀口碑太差,这把妖刀的主人杀孽大重。但只要咱们不与他联手,谁会怪咱们呢?因此,公孙少堡主,你最好离开他们远一点,不然……唉!恐怕已经来不及了,风声必定已经传出,恐怕不会有人谅解你的所为。也没有人肯相信你是被迫的。”
公孙云长脸色大变,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贤任。”
万家生佛说:“这件事,你真得花费口舌,与今尊的同伴解释。”
“目下该先办的事,是与那位庄怡平的人谈谈。”何方转变话题。
“那家伙是走狗的j细。”
公孙云长大声说:“每次我和高姑娘身陷危境,都有这家伙在场。”
他在叙述近来的经历时,很少提及庄怡平,这时正好把攻击的矛头指向怡平身上。
“等见到他之后……”
“他就住在对面客房。”公孙云长用手向外一指。
“你是指那位年青住客,就是庄怡平?”万家生佛颇感意外。
“不错。”
“哦!威灵仙的姘妇销魂菊,不久前曾经从他房中出来。看来,贤任所指不无道理。可是,神箫客老前辈嫉恶如仇,虽则玩世不恭,但义理分明,他怎会与姓庄的走在一起,与走狗们周旋?”
“姓庄的伪装有术,他并不是神箫客的伴当,而是临时睡在一起的人,焉知他不是有意假冒伪善,暗中监视神箫客的人?”
公孙云长乘势攻击。
高嫣兰低下头,不言不语,对公孙云长攻击怡平的话置若罔闻。在理智上,她知道公孙云长言不由衷,甚且过份。但在感情上,她不反对公孙云长任何意见。而身陷情网的男女,是只重感情而没有理智的。
公孙云长的意见,在这些人中有极重的份量。这一来,等于是截断了万家生佛与怡平联手的途径,甚至可能化友为仇。
糟的是销魂菊的确是从怡平房中出来的。
“我会小心他。”
万家生佛说:“无论如何,我得找他谈谈。”
怡平并不知道那人在谈些什么,他在留心动静,等候变故发生。九幽客一群走狗在邻院潜伏,很可能有些什么变故发生。
直等到申牌初,仍然没有任何变故发生。
邻房原来两位姑娘所住的客房,住进四位旅客,店伙在加床帐,内外间各住两位客人。
他看清这四个中年旅客的相貌、穿着、眼神、气概、举动,不由疑云大起,凭他的江湖经验,他本能地看出某些征候可疑。
他出外跑了一趟,通知神箫客他留在店中的打算。
神箫客一听万家生佛来了,而且与公孙云长、高嫣兰住在一起,不由摇头叹息。
高嫣兰与万家生佛走在一起,万花山庄不介入纷争的超然地位,已因而消失,拔山举鼎已有充分的理由,向万花山庄予以无情打击了。
傍晚时分,旅客更多了。
整个碧湘老店闹哄哄,晚膳毕,有不少旅客在天井里乘凉,三三两两坐在四周的廊阶聊天。
他在房外的廊楼下一靠,悠闲地留心旅客们的谈话内容。
有些人谈旅途的风光和奇事异闻;有些人谈生意;有些人谈食物;有些人谈风月。
柱那边,靠上了另一个人。
“庄老兄。”
这人说话了,大概早已打听出他姓庄,接着道:“消息传出去了吗?”
语气有火药昧,但他所得心平气和。
“用不着我姓庄的传。”
他的语气不带火气:“隔院那位大名鼎鼎、功臻化境的九幽客吕杰,带了七八个行家眼线,权充跑腿的探子,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如果不将消息传出,岂不成了庸才?”
“那么,阁下所司何事?”
“看风色。”
“什么风色?”
“反正有大风,而且很大很大的风。洞庭湖的怪风你见识过吗。浊浪排空,天昏水黑,蛟龙肆虐,船崩舰碎,好可怕。”
“真的?”
“怎么不真?想想看,拔山举鼎的人蜂屯蚁聚;四霸天两霸光临……不,四霸光临风云际会;南衡爱子被掳,即将与湘南群雄前来逐鹿,快活刀闻风莅临显示实力,够可怕了吗?你知道会有多少人糟殃?老兄,你们来做什么?来插标卖首?或者杀官造反?”
“哼!你……”
“你不要哼,就算你们激于义愤,假侠义之名以武犯禁,敢作敢为吧!也只能蒙上脸扮刺客,替狗官增加一些乐趣。杀走狗,师出无名,走狗只是奉命所差,上命代表王法。行刺狗官,或许可博得一些人称赞;杀走狗,表示你们私怨重于公愤。”
“胡说八道。”
“真的?我问你,假使拔山举鼎能胁迫南衡就范,逼南衡率领洲南群众攻击你们,你们有多少胜算?”
“你在说不可能的事,南衡一代英雄……”
“一代英雄,他能眼看爱子身首异处?他能违抗岳州知府征调他捕杀不法之徒?”
“这……”
“还有,拔山举鼎事先虽然将南衡纳入计谋之中,但鬼丐与剑无情夜袭失败,他已将南衡从计划中剔除。韦云飞被公孙云长断送掉,南衡又被重新列人计划中。如果韦云飞不被掳,即使没有南衡攻击你们,你们也注定了进鬼门关的命运,被一网打尽。”
“拔山举鼎凭什么?”
“凭什么?赶快去打听。在岳州,知道底细的只有四个人;当然不包括拔山举鼎的人。”
“你知道?”
“你以为如何?”
“你说说看?”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
“你不说?”
“你以为如何?”
“你不怕有人迫你说?”
“哈哈哈哈……”
他狂笑道:“老兄,你眼睛又没瞎,耳朵又没聋,就不会去打听打听?你们没来之前,拔山举鼎的人比你们多十倍。周夫子郑夫子、游僧百了僧、天都羽士大法师、摘星换斗加上八表潜龙。那一位比你们的人差?他们集中全力来逼迫我,结果如何?我孤魂野鬼还不是活得好好地?不要招惹我,阁下,招惹上孤魂野鬼,不会有好处的,拔山举鼎就希望你们招意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明白,好好去想想吧。”
说完,他返回客房,砰一声关上房门。
四更天,邻房四位旅客中,有一位失了踪。
他也不在房内。第二天,他的房间一直是开着的。
枫桥杨家,来了一批神秘的客人,是夜间到达的。
杨家戒备森严,但人多口杂,到底这十余座重院连厢的大宅中,到底一共住了多少人,恐怕连主脑人物也弄不清,仅杨家的家小奴仆,也不知到底有多少。
多出一两个人,躲在柴房犬舍里,是不易清查出来的,可容身的地方大多了,这种古老的大宅,空房废舍是狐鼠的安乐窝。
真多出两个人,但没有人知道。
走狗们以为是杨家的人;杨家的人以为是走狗的爪牙。
正宅的三进房舍,已经交由贵宾全权使用,主人杨盛一家老小,全部迁出,搬到二房正宅暂住。
这里,只有贵宾的人可以自由进出,杨家的人严禁接近,警戒十分严密。
周夫子和郑夫子住在西院,内院一直是空着的,清扫得干干净净,平时仅派有一个人看守。
但今夜,内院里灯火通明,内厅摆下了四桌盛筵,周夫子领着几位重要手下,欢宴从武昌来的重要人物。
内院的十余座大小房间,先到的人皆在照料新来的人安顿,显得相当忙碌。
大部份的人已经到内院张罗,东西两院已没有多少人走动。即使有,也都是一些身份地位不足以登堂的小人物,更不配与首脑们平起平坐。
周夫子的住处,是西院最好的上房,不论昼夜,不论他是否在家,皆有两个警卫在外面把守,并不时巡行警戒。
周夫子在时,也兼任传话,未经传唤,任何人不许接近。连负责清理房间伺候茶水的人,也必须得到许可,才能在警卫的监视下前来张罗。
负责警卫的人,皆是那府四夫子直接管辖的心腹随从。
这些人,不受大总管拔山举鼎的指挥约束,直接受命于四夫子,因此名义虽是随从,其实身份地位相当高而特殊,都是四夫子忠心耿耿的心腹,算是真正的鄢府执事人员,与大总管指挥下的外府外勤人员是不同的。
这些随从人数并不多,全部不超过二十名,每一个时辰换一次警卫,一天就需要二十四个人。他们住在两侧的厢房内,平时很少外出。如果周、郑两夫子外出,最多也只带两三个人随行,甚至不带,改由大总管的人随行。
内院接待武昌来的人,这里也显得冷清了,随从们大半已经前往内院,与新来的朋友小聚。
因为新来的人中,绝大部份是鄢狗官身边的心腹亲信。
两个警卫极为尽职,在房门外往复走动,过厅里点起四盏明幌幌的大灯笼,照得附近纤毫俱现,狐鼠亦无法遁形。
右面走道末端的厢房中,五个随从正在围着圆桌品茗,桌上摆了些时鲜果品。五个人谈笑风生,天南地北穷聊瞎扯。
房门是大开的,随时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冲出,支援两位把守在周夫子房外的警卫。
一朵菊花从窗外悠然飘落房中,五个随从毫无所知。
是销魂菊的金菊花,遗落在怡平手中的那朵花。
片刻间,五位仁兄皆眼倦神昏,散了茶局,一一往两张大床上一躺,糊糊涂涂睡着了。
厢房一连三间,这是第三间。
两个以巾蒙面的黑影跳窗而入,拾回菊花,闪在门后悄然向外瞧。
一个蒙面人看看定时香火盘,低声说:“时间充裕,刚换班不久。”
灰盆中,两支香是一个时辰。这个时辰的第一支香,仅燃了半寸左右,表示两位警卫换班不过半寸香。
金菊贴地飘出,末发出任何声息,远出三丈余,平稳地停在周夫子的房左八尺左右的壁根下。
不久,第一位警卫打个呵欠,拍拍脑门,右手离开腰带上的剑把,向同伴说:“赵兄我……我好倦,你留神些,我靠一靠养养神。哦!好……困……”
说着说着,往壁根一坐,手抱住双膝,头往膝上一搭,昏昏沉沉睡着了。
第二名警卫更妙,斜倚在门框外,就这样睡着了。
两个蒙面人在窗外抓起一只大包裹,回头奔出房到了周夫子的房外,一个拾回菊花,一个取出百灵钥开锁,闪身入室,手脚灵活万分,处处显示出一个神偷的超人技巧,贼中的天才。
房很宽阔,内间更是华丽,雕花牙床下,有一只精工打造的楼花大铜箱。三把大将军锁,每把的锁钥都不同,少一把也无法开启。
不久,两个蒙面人把铜箱放回原处,没碰触室中其他物品,出房上锁,仍从五位仁兄呼呼大睡的厢房撤走,所背的包裹似乎重量并无增减。
五位仁兄几乎是同时懒洋洋苏醒的,并非一惊而醒,而是起初半醒不醒,醒了仍不想立即起床。
灰盆中,定时香仅燃了二分左右,可知五位仁兄睡的时间为期甚暂。
两位警卫情形相同,醒来后一无其他异样感觉。
任何一座壮丽豪华的巨宅大院,皆有三五条,甚至八九条肮脏的排水沟,不管阳沟或阴沟,都必须将污水排出庄院外,排得远远地,排入涵洞,排入溪流。
两个蒙面人,就是利用肮脏的污水沟,透过重重警卫与岗哨,从庄院东端透围而出。
远出半里外,已看不见后面的岗哨,只能从竹缝树隙中,看到杨家透出的明亮灯光。
“前面有警。”背包裹的人低声说。
两人蜷伏在短草丛中,藏匿得十分隐秘。
三个黑影从他们的左前方十余步一掠而过。接着,又有三个向他们匿身处疾掠而来,从左方不足三尺处掠走如飞。
“小怪,你的耳力好灵。
背包裹的蒙面人说。
“夸奖夸奖,那是快活刀白莲花的人。”
“又去杨家马蚤扰?”
“错不了。”
“我们快走,以免殃及池鱼。走狗们大援已至,警卫太过森严,而他们又不屑学你我扮鸡鸣狗盗,进不去的,必将有一场凶狠搏杀。”
“那是可能的,走!”
可是,他们走后,杨家没发生任何意外,没有人入侵。那些穿虎纹衣的人,无法越雷池一步。庄院外围警卫森严,灯火处处照耀得如同白昼,除非实施强攻,不然休想进入。
直至四更将尽,这些人才悄然撤走,知难而退。
一早,怡平梳洗毕启门外出,劈面碰上由乙字号一排客房的走廊,袅袅娜娜而来的高嫣兰。
“高姑娘早。”他笑吟吟地打招呼。
“庄爷早。”
高嫣兰红云上颊,低下头回避他的目光,脚下一慢。
“姑娘不打算离开岳州了?”
“不了,吴老伯说独自离开太危险。”
“公孙少堡主说,等事后再走,对不对?”
“这……”
“公孙少堡主一直就希望如此,他的目的达到了……”
“请不要这样说,好吗?”
高嫣兰抬头,神色凛然地注视着他,目光是冷厉的,语气是责备性的。神色中,没有感恩,没有歉疚,没有软弱。
这是一个不知道感恩的女人!
“吴前辈打算到枫桥杨家去吗?”
他转变话锋。
“不知道。”高嫣兰冷冷地说。
“如果不去,他来做什么呢?看热闹?”
“吴老伯自有打算。”
“难怪吴前辈屡战屡败,他始终比人家慢一步,自动去就人家所选定的战场,这种仗如果能打胜,恐怕只有一种可能:老天爷站在吴前辈这一边。”
另一间客房踱出容光焕发的公孙云长,一眼便看到高嫣兰与怡平站在房门外谈话,立即脸色一沉,虎目中冷电乍现,背着手,阴沉沉地一步步走来。
“你又在大发谬论,对不对?”
公孙云长在丈外发话,继续接近:“昨天,威灵仙玄同的姘妇销魂菊,在你房中做了些什么勾当?”
怡平冷冷地注视着对方,紧吸住对方的眼神。
“在跳天魔艳舞。”
他毫不留情地说:“公孙少堡主,你不会管到我孤魂野鬼床第间的事吧?你要知道些什么?你不以为在高姑娘面前说这种话,有点有失身份吗?”
公孙云长剑眉一挑,直逼而进。
“你起了杀机。”
怡平冷冷地说:“你最好克制自己,我对恩将仇报的人深痛恶绝,你最好见好即收。”
“乔远!”
邻房传出叫声:“早去早回。”
碧湘老店已经是风暴的中心,牛鬼蛇神各显神通的是非场,任何人发生冲突,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公孙云长想在高嫣兰面前表现英雄气概,被怡平无情地讽刺,不由怒火如山洪爆发,要有所行动了。
邻房的叫声,令怡平心中一震!
乔远!怎么这样巧?
第二十三章 风雨欲来
江南妖姬的爱侣,不是叫乔远吗?
如果江南妖姬的消息是正确的,乔远应该在回鹰谷,在五岳神犀的,鹰扬门中供十只鹰驱策。
随着叫声,邻房出来了商旅打扮的壮年大汉,肩上接着生意人使用的百宝袋,转身抓住门框向房内说:“午间我一定赶回来,小心门户。”
砰一声响,乔远带上房门匆匆走了,一直就不曾向任何人注目,不理会任何人,真是一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小行商,老老实实怕惹是非。
如果江南妖姬不迁出店,该多好?
他不再理会将爆发的公孙云长,径自返回客房关上房门。等他重新外出,公孙云长和高嫣兰已经不见了。
出了北门,他脚下一紧,不久便到了小池塘边的一座小农舍。
打扮得像村妇的江南妖姬,正在屋前的广场喂鸡,看到他脚下匆匆,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远远便放下鸡食竹篮,眼中涌起戒备的神色。
“后面有人吗?”
江南妖姬情急的察看后面。
“快,带上防身家伙,跟我走。”
他一面说,一面大踏步而来。
“庄兄,有事……
“别多问,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这……”
“快!事情很重要。”
也是小村姑打扮的纯纯,小鸟似的从屋里奔出,雀跃地娇呼:“庄哥哥,怎么不搬出客店?搬出来嘛!”
“不能搬,事情多得很。”
他走近笑笑:“梁老呢?”
“天没亮就走了。”
江南妖姬扭动着她那婀娜的腰肢。
“你还不准备?”
他挥手催促道:“糟!梁老不在,纯纯她……”
“庄哥哥,怎么啦?”
“有事,沙姑娘一起去……你也去好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此地。快,剑用袋盛好。”
“好啊!我这就去准备。”
纯纯扭头往屋里跑。只要怡平能带她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哪怕是叫她上刀山,她也毫不迟疑往上跳。一听怡平要带她一起走,她高兴得上了天。
不久,他化装成为一个中年村夫。江南妖姬成了村妇,带着女儿小纯纯,挟了布包袋,挽了提篮,走上了东行的小径。
青天白日,道上有人往来,当然不能快赶,他们像是一家人,带了礼物访亲家。
路途很远,足足走了十里地,花掉了一个时辰;女人当然走得慢;
这是一条三叉路口,他们是从小径岔出来的。东西大道行人并不多,西至城陵矾,东至临湘县。
岔路口路旁有一座歇脚亭,亭后是青翠的茂密竹林,对面是麻园,东端有一座三丈长的木桥。
亭中设了施茶的用具:一桶茶、四只竹筒茶杓。
亭柱上,挂了十几双稻草粗制的草鞋;都是好心人施舍的,中途鞋破了的旅客可以随意取用。
这表示附近必定有村落,而且不太远。
怡平往亭子里走,放下手中的问路竹杖和包裹。
“歇脚吗?”
江南妖姬也跟入亭中去。
“不,等待。”
他取过茶杓:“有好一会等待,大家定下心来。”
“到底等谁?神秘兮兮的。”
“等到人就知道了。”
“庄哥哥,这是什么地方?”
纯纯在亭中的栏凳坐下问,脸上绽起无邪的笑容。
“长塘铺,就在前面三里地。”
他舀了一杓茶喝。
“你来过?”
江南妖姬怀疑的注视着怡平。
“昨晚来的。”
“哦!这里……”
“邻房住了四个人,老老实实的旅客。”
他放下茶杓解释:“可是,我就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暗中留了神,心疑他们是拔山举鼎的眼线。果然不错,二更天就有一位仁兄跳窗外出,轻功极为高明,飞越城关,用登萍渡水绝技,飞渡四丈宽的城壕。结果,我跟到长塘铺。”
“发现什么了?”
“一群神秘怪客,半夜三更仍然有人往来,看不出底细,的确不是走狗。被我跟踪的人逗留半个更次,便动身返回店。我以为是一些黑道人物,白浪费了一夜工夫,正感到不是滋味。”
“而现在……”
“早上碰到高嫣兰和公孙云长……”
“你碰了一鼻子灰?”
江南妖姬调侃他。
“要不是碰了一鼻子灰,我就不会来这里等人了。”
他脸一红:“辛苦耕耘的人,才会快乐地收成。”
“说了半天,你还是在卖关子。”
江南妖姬格格娇笑:“小怪,你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卖哭药。”
他向江南妖姬做鬼脸:“你笑吧,等会儿吃了我的哭药,你就笑不出来了。”
“鬼话!说来听听好不好?”
“不能说,天机不可泄漏。总之,如果所等的人,正是我要等的人,那么,岳州这场风暴,不出三天就会掀起惊涛骇浪,万家生佛那些人……老天爷!我真不敢替他们设想。”
“有这么严重?”
“比你所想像的更严重。好了,定下神歇息。”
纯纯是靠近怡平坐的,久久,她悄声说:“庄哥哥,客店既然危险,你为什么不搬出来呢?你不在,我总感到心里慌慌的。”
“不能搬,我得留意多方面的动静,才能保障我们的安全,才能趋吉避凶。”
他柔声说:“你不能心中焦虑,须知有些事我们急不来的。”
“可是……”
“纯纯,记住我的话,在最混乱最危险的关头,谁能保持冷静,谁就是胜利者。你家学渊源,静字心诀应该深得其中三昧。我留在客店,事实比在外面安全,各方面实力平衡,都明白时机未至,不宜妄动。同时,我留在客店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
“是什么?”
“等人魔鬼母的消息,他们答应找寻小弟的下落。。
“哦!靠得住吗?”
“他们的诚意是靠得住的,至于有否将人找到的力量,就不能十分信任了。不过,两老魔熟悉地势,占了地利人和,他们比我更可靠些。”
“天啊!真不知道小弟目下怎样了?”
纯纯痛苦地说:“我怎么在娘面前解释呢?我……我……”
“天无绝人之路,放宽心些,好吗?”
“我……我我……”
纯纯依在他的肩膀上掉眼泪。
“坚强起来,纯纯。”
他轻抚着纯纯的秀发,柔声加以鼓励。
长塘铺方向,百丈外出现一个孤独的人影。
江南妖姬倚在亭柱上假寐,似乎无忧无虑。
怡平的目光,从远处的人影转移在江南妖姬身上。
化装成村妇,脸上加了易容药的江南妖姬,宽大的衫裙掩住了美好的身材曲线,怎么看也不像江南妖姬。
“起来。”
他伸手拍拍江南妖姬的肩膀。
“怎么啦?”
江南妖姬坐正身子,张开睡眼。
“用茶水洗脸。”
“什么?”
江南妖姬一怔:“洗脸?”
“洗掉易容药。”
“哦!你……”
“听话,洗掉。”
江南妖姬摇头苦笑,弄不清他在玩什么花样,顺从地走近茶桶,舀茶水洗脸。
这一来,吹弹得破晶莹嫩红的脸蛋,与村妇的装扮完全不配了。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江南妖姬一面用腰帕拭脸,一面和他说话。
“我叫小怪,当然古怪多。”
他笑笑:“恕我冒昧,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你客气,无所谓冒昧。”
江南妖姬坐回原处:“老太婆罗,快三十啦!二十八。”
“你还没达到盛年呢,女人要三十岁才成熟,三十岁才算是真正的女人;你称什么老?唔!真不错,难怪绰号称妖姬,你的美,有一种迫人的、狂热的魅力……”
“哟!挖苦人吗?在纯纯面前,你赞美另一个女人,你呀!真是一个呆头鹅。”
江南妖姬媚态横生地白了他一眼,再瞟向纯纯。
纯纯红云上颊,怯怯地转螓首回避两人的目光,一双手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才好。
怡平一怔,心中一震。
他的目光落在纯纯的身上,看到了纯纯颊上的一抹嫣红,和手足无措的窘态。
他怦然心动,有某些东西触及他内心深处那一根心弦。
“我的天!我一直把她看成爱娇的小妹妹。”
他在心底暗叫。
这位小妹妹长大了,懂得什么叫爱,什么叫关切,什么叫男女之情了。
江南妖姬摇头苦笑,目光移至亭外。
脚步声入耳,东面来的人已过了桥,看到歇脚亭里的人,脚下进度不变。
这瞬间,江南桥姬的脸转向亭外,目光自然地移向走来的人。
蓦地,她猛地站起来,凤目生光,张大着樱口,右掌背急急掩住樱口,免得自己发出惊叫声。
那人如中电殛,张口结舌站在桥头发僵。
纯纯一怔,张口想招呼江南妖姬。
“不要打扰他们。”
怡平伸手掩住她的小嘴,附耳低声说。
似乎,时光突然停顿了。
久久,那人终于脱口叫:“逢春,是你吗?逢春……”
“乔远……”
江南妖姬似乎用完所有的力量,发狂般大叫,同时飞奔出亭,直向桥头的人冲去。
两个人互相把对方抱得紧紧的,似乎生怕对方从自己的怀中飞去似的,是那么g情,那么疯狂地将对方拥抱住,身外的一切,已不复存在了。
“生生世世,我都不……不会离开你了,乔远,乔远……”
江南妖姬疯子似的又哭又叫,头在乔远怀中转动着,似乎真的生生世世,她就这样拥抱着活下去,永不放手,永不分离。
亭中的纯纯,一双凤目中充溢着泪水,用颤抖的声音喃喃地说:“他们爱得好真,好痴,老天爷毕竟是慈悲的。沙姐姐这一生,已经是够苦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怡平的语气相当平静,男人毕竟不容易激动:“当沙姑娘坦诚地说出她的故事和期望时,我知道她会成功的。”
乔远抬起江南妖姬的脸庞,用腰巾温柔地轻拭脸庞上的泪水,这边拭干了,那边又湿了。
“逢春,记得,你是很坚强很坚强的姑娘,哦!泪水怎么那么多?”
乔远的声音喜悦低柔:“不要哭,我们不是都很好吗?”
“乔远,我怀疑我在作梦……”
“傻姑娘,看看这耀目的阳光。哦,你怎么来岳州?你该回江南……”
“我是来找你的,乔远,我得我好苦……”
江南妖姬又哭了,哭得十分酸楚。
“你来找我?这……”
“乔远,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只除了你在嘉鱼出了意外以后的事。我得到的消息,是你已经落在鹰扬门的手中,所以……”
“哎呀!你……你知道鹰扬门?”
乔远脸色大变。
“鹰扬门不是什么绝大的机密。乔远,我们走,走得远远的,不论天涯海角,总有我们容身的地方。乔远,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都不会离开你了,我们会有一个虽然贫乏的,但一定美满的窝巢……”
江南妖姬痴迷地、g情地低诉:“我们携手并肩,共同……”
“逢春,你听我说。”。
乔远焦灼地打断她的话:“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知道我的处境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南妖姬抬起湿湿的脸庞:“我知道的是:我们要一起走,去寻找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乔远,任何凶险也阻挡不了我们。”
“你……”
“我还有足够的盘缠,我们先回……”
“你在做白日梦。”
乔远脸色一变,突然推开她:“你……你给我赶快走,赶快离开岳州。你有你的道路,我有我的方向。”
“乔远你……”
江南妖姐吃惊地叫,不知所措。
“我是一个无根无底的浪人,一个微不足道的江湖浪人。”
乔远几乎在咆哮:“一个沟死沟埋,路死插牌的浪人。双肩担一口,无拘无束,一个饱全家饱,我不要有人绊住我,你明白吗?”
“乔远……”
“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乔远像头发怒的老虎:“少来缠我!我不要见你,你这……你这坏女人……”
说完,大踏步向西走。
“乔远……”
江南妖姬浑身发抖,凄然尖叫。
乔远脚下一顿,抬头深深吸入一口长气,重新举步。
“乔远……”
江南妖姬叫声凄切颤抖,张开双手,向乔远的背影扑去。
乔远突然发足狂奔,头也不回如飞而去。
“乔远……”
江南妖姬以手掩面,向下挫,双脚支撑不住身躯,爬伏在地痛哭失声。
“起来,抹干眼泪,沙姑娘,坚强起来。”
怡平的语音坚强有力。
江南妖姬停止颤抖,然后停止哭泣,慢慢地抬起头来,眼中出现另一种光芒,一种令人感到寒颤的光芒。
怡平站在她面前,神色庄严肃穆。
纯纯满脸泪水,酸楚地强抑哀伤。
“庄兄。”
她用似乎来自天外的声音说:“我……我好倦,我……”
“倦什么呢?倦也得活下去,不是吗?”
“我不要活了。”
她痛苦地叫号!
“你不要活,乔远呢?他会活得快乐吗?”
“他……他…”
“他要你活,所以他硬下心肠,要把你气走,远远地离开岳州,离开凶险。你,姑娘,你聪明一世,你说你爱他,你了解他,但你却看不见他内心的痛苦,你没体会出他内心激烈的斗争。”
“庄兄,你是说……”
“你应该明白,你两人乍见面时的狂喜、g情、思念、痴爱的至情表现,他爱你是出于内心的。但当你要求与他一起走时,他像是挨了一记闷棍,挨了一个焦雷。姑娘,他已身不由己。他宁可自己承受苦难,不要你受到伤害,你还不明白吗?”
“我要去找那个只鹰。”
江南妖姬厉叫:“乔远,那怕是碎骨粉身,我也要争回你的自由。”
“任何一只鹰,一根爪子也可以要你粉身碎骨。”
怡平摇头苦笑。
“我还怕什么呢?”
江南妖姬挣扎着站起:“千古艰难惟一死,我已不在乎什么了,死并不可怕。庄兄,为我祝福吧,谢谢你多日来关照的盛情,愿来生结草衔环以报,我会永远记得这段情谊。”
“你……”
“我要去找十只鹰。”
“你到何处去找?”
“幕阜山回鹰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