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嘛!”她抓起一小撮细碎干枯的药草沫子来,在凤涟面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凤涟的神色越发的凝重起来,直觉这不是什么良药。
“断肠草啊!”卓卓邀功似地一手叉腰:“怎么样,我厉害吧。就说这药枕味道怪怪的。”
断肠草?听上去貌似很邪恶。
“这断肠草是用来做什么的?”
“做什么啊,当然是杀人喽!这可是毒草,尤其是这些没有经过炮制的。你看看,才刚刚枯萎没多久。”
她挑出一枚连着细叶的递给凤涟:“这嫩叶毒性最强,就算不食用,长期与头部接触,毒性也会由头部倾入体内,人很容易感觉头昏脑涨,言语不清。等身子共济失调,整个人便会烦躁不安,神经逐渐开始麻痹。”
那截干枯的草叶扭曲着身子,像是被吸干了血的尸体,凤涟一阵泛恶心。
“不行!”他心中打定了主意,忽然转身离开:“我得去找胡大人。”
“喂,别丢下我呀!”
胡定芳正在明堂查看丧事的布置,胡宋钰的棺木静静地停在他的身边,实际上他只是想呆在自己儿子身边。
生前他们父子总是争锋相对,不说表达对彼此的感情,就连好好说上几句话都是奢侈,现在胡宋钰死了,他希望能在他身边,就算多陪上一会儿也是好的。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粗糙大手轻放在棺木之上,时而移动几下,缓缓地摩挲着。
手掌心的老茧挡在了他与棺木之间,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是温是凉?一如他几日以来麻木的神经。
“胡大人。”
凤涟突然出现,看上去还有些焦急。
他一惊,忙问:“如何,可是查到了什么?”
见他双目布满通红的血丝,白发飘零,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刚到嘴边的急促又咽了回去。
“凤兄弟有什么话快请直说。”胡定芳此刻别无二心,一心一意只想将整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既然如此,还是问吧!
“不知钰儿平时睡觉用的药枕……是谁准备的?”
这一问,胡定芳的身子猛地一怔,眼光忽而暗淡下去,紧接着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似的,目光一惊,幽光越来越盛。
他几乎要断定,却又不敢就这么相信,木木地问:“是他姨娘……怎么?”
“怎么”两个字几乎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凤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胡定芳面无表情,继续道:“他姨娘很疼他,听说药枕可以强身健体,所以亲手替他做了药枕……”他口气呆板空洞得可怕。
“疼爱?呵……”卓卓不可置信地一笑,讥讽了一句:“第一次头说用断肠草来疼爱的。”
她不知道胡定芳说此话的含义,忍不住插了句。
随着她的这句话,胡定芳身子一歪,颓然倒地。
“老爷!!!”
明堂里、走廊里,凡是看到这一幕的人均惊叫着冲了过来。
凤涟眼疾手快,赶忙去扶,用尽全身力道也只能减缓他下滑的速度。
在胡定芳触地的一瞬间,他蹲下去撑在了他的背后,抬眼狠狠瞪了卓卓。
卓卓吐了吐舌头,她又不是故意的!
“去……去……”他抬起颤抖地手指向屋外,死死瞪着眼,气喘如牛:“去……带我去……去找那个贱人!”
夫妻反目
刚刚小产,李婵身子虚弱,一直躺在床上静养。
她想起自己腹中流掉的骨肉,心中一阵阵刺痛,忍不住拿手轻抚肚子。
暗自伤神间,脑中出现一个人来。
不知道他把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夫人,老爷来了。”青衣丫头进了屋,神色有些慌张。
“哼!”李婵有些不屑:“他爱来就来,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可是……”
丫头下面的话还未说完,门便被“啪”一声用力推开。
只见胡定芳面色铁青,如死人一般,在管家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进了屋子。
他身后跟着凤涟和一个异族装扮的女子。
“老爷……”李婵察觉到了异样,原先还语气不善,现下已堆满温和地微笑,撑起有些发虚的身子坐了起来,打算掀开被子起身行礼。
“去,”胡定芳红着双眼,似乎一天吃人老虎,命令管家:“给我打,狠狠地打。”
“啊?”管家脸色微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胡定芳。
青衣丫头见势不妙,一下跪倒床前,拦在他与李婵之间,呜咽道:“老爷,老爷这可是不得啊,夫人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老爷竟要如此……”
“你给我闭嘴!”
胡定芳怒喝一声,屋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使不得?好一个使不得。那我且问你,是不是你在钰儿的药枕里做了手脚?是不是?啊?!”
这时李婵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再也顾不得身子,几乎是从床上滚了下来,重重跪在了地上,为自己伸冤:“老爷,老爷,我没有,怎么会是我呢,我那么疼……”
“我呸!”胡定芳彻底失了控,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几乎是在吼叫:“没想到你心肠如此歹毒!枕头都是你亲手缝制的,里面的东西也是你亲手放的,如今还敢在我面前说你疼爱钰儿,真是毒妇!”
管家见他情绪失控,赶忙上前,神色不安地轻抚他起伏不定的胸膛。
“对呀,现在老夫才算明白你那所谓的疼爱了。难怪你对钰儿的是一味的纵容,害得他言行失德,害得我看都不愿看他一眼,你好深的心机,就是想让你肚子里的孽畜取而代之?可上天有眼啊,像你这种毒妇怎么会有子嗣呢?!”
他的话很重,句句如刀般割向李婵,李婵小产本就失血过错,此刻已是面无人色。
胡定芳说着转身问凤涟:“那些药丸呢,钰儿这么久以来服的药都是她一手操办的,药枕有问题,那药是不是也有问题?”
“这……”这可把凤涟难住了,他只得看向身侧紧贴着他的卓卓。
卓卓朝他一番眼,还在为他刚才瞪自己而赌气,语气不悦:“那药是女人才会服用的药,让胡公子服用自然没有什么好事。而且还有两味别的药在里面,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
凤涟见她如此,心中连连叹气:这女人的心眼怎么就那么小呢!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事实上,胡定芳不也正被同样的事所折磨吗!
“女人服的药?女人服的药?”他此刻就算再有所怀疑,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时之间不知做何感想,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李婵完全惊呆了,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只会不断地重复:“我没有,我没有……老爷,我没有……”
“没有?现在是铁证如山,你还说没有?好啊,真好,你居然拿女人服的要让钰儿服侍……你居然……”
卓卓大概确定是李婵所为,又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剩下的两味药是什么,眼下可是询问的好时机,立刻问:“那药丸里所含的两味秘药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见她始终不肯承认,胡定芳咬着牙笑了起来:“好个不知悔改的贱人,管家!立刻把她带去府衙,收押入监。要是再不招,就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直接大刑伺候!”
管家正要劝阻,就被喝住:“任何人不得求情,还不快去?!”
事已至此,管家只能上前拖起地上的李婵,能看出他正努力让动作轻柔些,以免伤了她。
李婵被这么一触,幡然醒悟,一把推开管家,哭叫着朝胡定芳爬来:“老爷,我错了,我不该有非分之想,是我错了!老爷,我的孩子已经没有了,你就算真心不要他,也不能不要我了呀!这么多年,我为胡府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求你看在我死去孩子的面子上,不要把我收监……”
她声泪俱下,嗓子似乎要泣出血来,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卓卓原本低垂着手臂靠着凤涟,此时她伸手抓住凤涟的手,用力捏了捏。
凤涟能感觉她手掌心湿漉漉的发冷。
胡定芳此刻对她是恨之入骨,哪里愿意再听,厌弃地转过脸去,朝管家道:“还不快拖走!”
“对不住了,夫人。”
管家无可奈何,不能任由她继续这么闹下去,一把扯住她的手臂,一发力,连拖带拽地将她朝门外拉去。
“老爷,老爷,我错了,饶了我吧,求你饶了我吧,我没有想害死钰儿……”
隔了好远,李婵撕心裂肺地求饶还在所有人耳边萦绕。
此刻屋里一静,那青衣丫鬟本能地一哆嗦,她知道现在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她恐惧地看着地面,一声求饶的话也不敢说。
确实,她是李婵的贴身丫鬟,任谁都会想撬开她的嘴。
“柳儿,你来说。枕头里的断肠草是不是你主子放进去的?”
柳儿恐惧地看了胡定芳一眼,擎着泪,点了点头。
看她点头,凤涟一扬眉,问:“你是亲眼所见吗?”
“是……是的……公子的……枕头都是……都是夫人亲自……打理的。”柳儿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说话变得结结巴巴的。
“这就有问题了。你们夫人亲自打理是没错,但里枕头里放了那么多东西,你认识断肠草吗?”卓卓有些不屑,她不信这些草药就连一个小小的丫头都能轻易分辨,就算是她,还花了一番功夫呢。
柳儿口供
再傻的人都听出了卓卓话中的意思,那柳儿生怕胡定芳也对她起疑,几乎魂都吓没了。
这一下舌头也屡直了,忙求饶:“奴婢确实不认得什么断肠草,但奴婢真的没有撒谎,奴婢也不敢撒谎呀,求老爷明鉴,求凤大人明鉴。”
“那你就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一遍。”胡定芳立刻给了她辩解的机会。
“是,老爷。”柳儿此刻只想着自己的安危,哪儿还敢再隐瞒什么,索性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少爷的药枕向来都是夫人亲手准备,而且每月需要换新一次,这老爷您是知道的。但您不知道,夫人从不让我们丫鬟碰药枕,哪怕多看一眼也会被训斥。”
柳儿就这么一句话,在场的人便都觉得这李婵确实有些鬼鬼祟祟的。
“有一次,我给夫人送燕窝。估计是天气太热,夫人把窗户开了半截,我路过时不小心看到……夫人正拿着一个小布袋往药枕里倒东西。那枕头几日前已经缝制好了,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夫人一直也没给少爷送过去。我看夫人小心翼翼的样子,虽然有些疑惑,但……但也没往毒药上想。”柳儿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者大家的表情。
“但现在东窗事发,我自然就联想到那天的情形来,确实是可疑……对了,老爷若是不信,可以……可以打开那边的箱子查一查,我看到夫人把布袋塞进了那个箱里。”
柳儿瞪大了眼睛,直指着李婵房中橱柜上的一个大箱子,一副急于证明自己的模样。
卓卓不等人吩咐,很自觉地走向柳儿手指的箱子处,拉了几下,才发现箱子上了锁。
“钥匙在哪儿?”她一扁嘴,问柳儿。
柳儿急忙摇了摇头:“奴婢不知,要是都是夫人亲自保管的。”
这箱子从用材到造型,从做工到漆工,都极为普通,卓卓余光处都有现成的好几只箱子胜过这只千百倍。
她常年混迹于脂粉地,对这些女人用的物件再熟悉不过,忍不住讥嘲:“这种箱子也有必要上锁?看来真是做贼心虚了。”
凤涟上前,二话不说,极为帅气地拔剑一挑。
有火花一闪,那锁与木箱链接处的铜环断为两节,他很清楚,这里是锁最薄弱的环节。
卓卓对他露出赞赏的眼光,不紧不慢地地打开箱子,却见到了满满一箱上等的布料。
她是何等的聪慧,当然不会被眼前的假象唬住,果断伸手去翻,果真在最底层的一卷布料里掏出了一个墨绿色的布袋。
袋子一打开,里面是空的,但袋子常年装什么,肯定会沾染上相关的味道,药味是逃不过卓卓的鼻子的。
不仅如此,细心的她还发现了一些细碎的草叶沫子,粘在袋子的最里面。
捻了捻碎末,往鼻前一放,斩钉截铁地朝凤涟交代:“绝对错不了,是断肠草。”
看来这个柳儿并没有撒谎,而且种种迹象表明,她还是个聪明人,有自己的判断。
“好哇!”胡定芳攥着拳说,语气不知是痛恨还是释然。
卓卓想起那颗挑战了她的药丸来,心想:李婵不肯交代,但眼前这柳儿可就未必了。
于是问:“那些药丸呢,你可知你家夫人在药丸里加了些什么?”
胡定芳差点忘记了药丸的事,听卓卓一提,忙厉声附和:“对,还有毒药‘七颜’,只要你把你知道的通通说出来,老夫就饶你一条贱命!”
柳儿见有生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只知道连连点头称是了。
“少爷的药丸都是夫人亲自去广济堂配的,夫人每次去广济堂,都让我在堂外候着,所以具体的方子奴婢不清楚。至于什么什么毒药,奴婢就更不知了。若真有这等事,奴婢就只能说,唯有那么一次,夫人暗地里托我去过一次黑市,与一个叫‘三郎’的人接头,花了五百两银子拿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凤涟知道有线索,霸道的捕头式审问展露无遗。
“奴婢的只知道替主子办事,具体什么事是从来不敢过问……”
“那个‘三郎’你认识吗?有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夫人只告诉我那人叫‘三郎’……让我看到一个头戴黑色斗笠,腰系酒葫芦的人,就上前轻喊一句‘三郎’,对方若是答一句‘三郎在此’,就把银两交给他。那个‘三郎’一直戴着斗笠,头也埋得很低,我当时很害怕,所以……所以没留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个月之前。”
“夫人最近一次去广济堂配药是什么时候?”
虽然不明所以,但面对凤涟的盘问,柳儿想了想,再答:“好像也在半个月前……那时公子的药刚用完,所以又配了些。”
看着众人怪异的眼神,一一作答完的柳儿忙俯下身去,磕头不起:“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老爷开恩,求老爷开恩……”
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广济堂……”胡定芳说着缓缓闭上了眼,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卓卓则拿手拽了拽凤涟。
凤涟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半晌,胡定芳才再次开口,一解沉闷:“我会命人先把你关进柴房,等过了明日,你就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当着那个贱人的面说出来。事后,你就滚出府去。”
说罢,挪了挪千斤重的腿,有气无力地往门口走去,就在跨出去的一瞬间,他转头朝凤涟道:“我会立马派人去广济堂查明方子,稍后告知凤兄。”
凤涟看着胡定芳消失在门口,又转头看了看地上的柳儿,柳儿也正心惊胆战地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也跟了出去。
卓卓一把抓住他的手,嚷:“等等我,等等我。”
“真是卖主求荣!”
柳儿听到远处传来卓卓的不屑声,虽不是说给她听,但却刺在她心。
她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头却越埋越低,长长地刘海儿织成一道帷幕,眼睛没入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牢来客
中午,守牢的狱卒伸着疲惫的腰,打着哈欠,鱼贯走出大牢。
“累死老子了,一大早就来当值,总算可以歇会儿了。”一人扯着嗓子抱怨,看上去像是众人中的领头羊。
余下的狱卒纷纷附和着、抱怨着、嬉笑着,这就是狱卒们日常的生活。
“蒋二,你小子每日就替个午班,当真是爽啊!”
人群与一个人擦肩而过时,刚才那领头羊在那个瘦小的肩上猛地一拍。
蒋二立马堆上笑脸:“你就别笑话我了,这午班能拿几个子儿,都不够喝两顿酒的。”
“这倒也是……”
人群纷纷表示赞同,于是不再打趣,加快了速度朝吃饭的地儿行去。
那蒋二本是镇里广济堂的伙计,一年前得了传染病,虽然治愈了,但也落下了些隐疾,药房自然是不能再去了。
这西隐国从事餐饮药业的人跟现在一样,虽然没有所谓的健康证,但至少得有亲戚邻里证明你没什么大病史,还有专门的大夫替他们查看身体。
蒋二为了养家糊口,托了广济堂的人给说了说,在这府衙大牢里谋了个午值。
每日午膳时与狱卒们交接,直到他们用完午膳,小憩之后再换回来。
这差事轻松,挣钱不多,但也算给了他一条生路。
他在老位置站定,挺直了腰板,让自己显得威武些,虽然狱卒们都去用午膳了,但用膳的地他方跟这里不过一院门之隔,还能清晰听到那里传来的热闹。
蒋二正聚精会神地听,忽见前方来了个提食盒的女子。
他双目一亮,喊了句:“姑娘,怎么是你?”
那女子嘻嘻一笑,两颊飞胭,嗔道:“怎么,我就不能来这里啦?”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你在这里当值,可还习惯。”
“习惯,当然习惯。劳大家伙儿替我说话儿,眼下怎敢挑肥拣瘦,这差事简单轻松,对我而言是很好。”
“那就好。”女子听他这般说,似乎很快活,提了提手中的食盒,朝牢狱里看了看:“我替当家的来看个人,送些吃的,你可得行个方便。”
“那是那是。”蒋二满口答应,转而问:“对了,姑娘要看谁?”
“哎,这你就别管了,无非是送顿饭。对了,这事儿你可谁都别说啊,就当我没来过,这可是当家的交代的。”
女子搬出当家的来,蒋二虽然心中犹豫,但怎么也不好不依。
见他面色犹豫,那女子掏出一锭银子来,往他手里一放:“赶快收起来,当家的特地让我给你的。”
蒋二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就听女子道:“那我就先进去啦,有人就吱一声儿,我很快就出来。”
牢里,胡婵正剧烈地咳嗦着,小产未来得及好好调理就被关进了这阴暗潮湿的大牢里,身体不适的反应越发的强烈起来。
“胡夫人。”
胡婵似乎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这种时候会是谁?
难道是他?
念头所及,她惊喜万分,连滚带爬地朝声源处扑去。
这才看清了来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看打扮似乎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但胡婵知道没那么简单。
“你是谁?”她的兴奋丝毫不减,就算走到今天这一步,她还是那样自信。
女子微微颌首,道:“胡夫人不认得我,但一定认得这个。”
她从腰间拿出一个香囊来,这是胡婵亲手做的,充满爱意的香囊。
果然如此,胡婵松了口气,感觉世界一下子亮了,她再也不用受苦了。
她问:“是他让你来的,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我。”
女子微微一笑,将食盒从手上拿下来,一一打开:“当然不会了,我们正在想办法呢,打点一番难免需要时间,所以夫人受累了。”
胡婵摇了摇头,接过女子递来的食盒,很丰盛的饭菜。
“这些都是用药材烹制的药膳,对小产后的恢复帮助极大。”女子说着环顾了下四周:“这里太潮湿了,若是落下病根子可不好了,所以夫人得尽量多吃些。”
胡婵拿起筷子,看着精致的药膳,用力点了点头,再不舒服也得吃啊,只有吃了,才有生的希望。
见她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菜肴很美味,加之她有了希望,心情也不一样了,不下一会儿便吃光了所有的饭菜。
胡婵擦了擦嘴,道:“谢谢姑娘。”
“夫人客气了。”
“对了,”胡婵似乎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那下一步你们有什么计划?”
女子似乎早就在等她这一问,略作神秘地朝她招招手。
胡婵伸出脑袋来,女子附上她的耳。
“这……”胡婵一迟疑,但眼下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眼下……”那女子面露难色,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她咬着嘴唇,继而目中露出一丝凶光来:“都是那凤捕头在其中作怪,没想到他能耐那么大,当真是小看了他!眼下他查得紧,胡定芳也分外信任他,事情怕是不好办……”
胡婵一想起凤涟这个不速之客,也是气不打一出来,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她心中那个神通广大的人也给难住了!
“好吧,就照你说的办,你把药给我吧。”她也算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细细一想便坚定了想法。
女子赞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别急。”
她没有从自己身上掏药,而是伸手去摸李婵头上的一支金钗。
见李婵本能地回避,她赶紧给了她一个眼神,李婵这才乖乖站定,任由她去触碰。
然后女子手中便多出来了一颗丸药就像是变戏法一样,她嘱咐李婵:“千万记得,今晚将这个服下,其他的就不劳夫人操心了。只要顺利过了这一关,夫人就再也不要这般担惊受怕地过日子。您的好福气在后头呢!”
她的话跟李婵的想法不谋而合,惹得李婵心中一阵激动。
她毫不犹豫地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藏好,心想: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女子交代完后,又细心安抚了她一番,才带着空食盒离去。
她出来时,蒋二已经流了满身的汗。
“哎呦,姑娘,你可出来了,再不出来,别的兄弟可就来换班了。”
“你怕什么,不做亏心事还怕鬼敲门啊?”
“我不是怕姑娘被别人看见嘛!”蒋二抹了把汗。
“还算你有良心。”女子捂着嘴一笑。
蒋二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刚才还笑嘻嘻地女子面色一冷,极其认真地小声道:“我再重复一遍,今天你谁也没看见,懂了么?不然……”
“我懂我懂!”蒋二把头点得似啄米般,恨不得把自己那颗赤诚的心肝挖出来。
他算是浑水里?过来的人,岂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若是没猜错,他身上已经被下了毒,若是违了意,下一秒就有可能直接完蛋。
“你知道就好。”女子又俏皮地笑了起来。
李婵之死
胡定芳正连夜审看府衙大牢传回的李婵口供书,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这三更半夜的会是谁?
“谁呀?”
“是我。”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进来吧。”
“不好了,老爷!”
管家又是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胡定芳一把扶住自己的额头,有力的手指狠狠扭了扭胀痛的双眼。
他知道这肯定又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果然,管家道:“夫人她……她死了!”
“什么,死了?!”就算再有准备,胡定芳还是没想到会是这样,这几日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在挑战他的神经底线。
“怎么死的?!”他冲到管家面前,几乎想要拎起管家的衣领。
管家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报告:“好好……好……好像是……服毒自尽。”
“去,快带我去!”
“是。”
管家提着灯笼,在前面走得飞快。
大牢里,李婵面色如常,四肢柔软,唯有胸间不再有起落。
胡定芳一到,狱卒立马四下散开,谁都不想担这个责任。
当看到李婵尸首的那一刻,胡定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虽然他恨李婵入骨,但当年洞房花烛时,自己也曾对她有过片刻真情。若不是他始终不肯将她扶正,她或许也不会做出些等丧心病狂的事来。
因为胡宋钰的死,他都无暇顾及李婵和他的孩子,眼下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甚至是胡宋钰的死。
这一刻,他的自责远远超过了仇恨。
见他一时没了声息,管家招呼身旁的一个狱卒:“快去流烟阁请凤涟凤捕头。”
流烟阁
狱卒到来时,凤涟已经隐隐有些不安,在听完狱卒的叙述后,将其遣走。再也不顾男女有别,径直去敲卓卓的门。
“谁呀谁呀谁呀!!!”一股怨气由远及近。
卓卓很少出门,跟着凤涟东奔西跑了整日,好容易睡个好觉补补精神,谁知大半夜又被叫醒,心中烦躁恼怒。
“是我。”凤涟知道她不快,但奈何他需要她。
凤涟的声音似乎是一剂定心丸,卓卓立刻止了脾气,拉开门来。
这一看,凤涟面上一热赶忙转过身去。结结巴巴地说:“有……急事……我……我在楼下等你……”
说罢匆忙离去。
卓卓睡眼惺忪地低头看自己。她迷迷糊糊中起床。完全忘记套上外衣,薄如蝉翼地睡袍下通红的绣花肚兜在朦胧的月光下散发着迷人的红晕,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夜月镀了层金,显得分外柔嫩。酥胸微颤,蛮腰轻扭,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魅惑。
她心中一荡,完全清醒过来,想起刚才凤涟将她看了个干净,一时间心乱如麻,既愉悦又羞涩,既气恼又期待……
一刻钟后,卓卓来到楼下。凤涟完全不敢去看她。
却见卓卓慢慢朝他走来,轻轻说:“公子,我……不是,是你……”
凤涟大约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会说什么。一颗心就这么忽热忽凉,难受至极。
卓卓也有些语无伦次,再三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袒露自己的内心。
“等案子破了,你带我走吧。”
凤涟没感到太大的意外,虽然他不说,但却颇为敏感,对卓卓的心思早已略知一二。
自己日日同她一起,虽没有什么特殊的爱意,但也颇为喜欢她,加上今晚这么一看,他若是个敢于承担责任的男人,就应该对她负责。
“好。等案子破了,我替你赎身。”
凤涟毫无犹豫的这一答却出乎了卓卓的意料,在她心里、眼里,这一刻,凤涟的形象被无限地放大。
他并没有在乎世俗的眼光,他并没有在乎她人在青?楼,他更没有在乎她可怕的身世。
呵,这是她爱的男人啊!
下一秒,她一头扎进了凤涟的怀里,把自己的微笑隐藏在黑暗里。
她说:“不,我不需要赎身,妈妈知道我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一定会祝福我。”
月亮也隐入了云间,似乎为看到这对璧人的亲近而感到害羞,又似乎是不想让唐突的光线打搅到此刻的温情。
良久,凤涟才托起卓卓的肩,认真地说:“好了,我们该去府衙大牢了,李夫人死了。”
卓卓还未来得及发出感叹,便随凤涟一起飞身而起。
其实,她是会些轻功夫的,而且还不赖。
一阵甜蜜的上天入地,他们总算到了目的地。
“凤捕头!”早有几个狱卒赶过来,领着他们过去。
他们到达时,胡定芳还一直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
管家看到他们似乎看到了救星,赶忙挤眉弄眼。
凤涟表示明白,对卓卓说:“你去查看一下。”
然后自己朝胡定芳走去。
“胡大人。”
他这一喊,胡定芳才缓过神来:“哦,凤捕头,你来了。”
凤涟点点头,巧妙地救场:“大人先出来歇息一下,好让卓卓先查看。”
胡定芳感觉自己从未如此依赖过一个人,但在此刻他本能地想依赖眼前这个年轻有为的捕头,看着他就像在看自己的儿子一般。
哎,到底是老了!他在心中叹着气,走出了牢门。
卓卓在李婵的尸体上摸了一阵子,手停在了她头像唯一还带着的一把金钗上。
那金钗用赤金打造,钗饰为一朵椭圆状含苞欲放的玉兰,玉兰采用了剔雕的手法,刻在一层薄薄的金壁上,呈现出优美的立体状。
她伸手拔下金钗,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李婵就算入狱,也没有狱卒敢掠夺其身上值钱的东西,所以这把金钗还好好地插在她的发髻之上。
卓卓把金钗置于鼻前嗅了又嗅,随后开始摆弄起来。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整个大牢里安静到只剩下鼻孔里进进出出的呼吸声。
这里是单独的牢房。与关押普通罪犯的并不在一起。
“啪嗒”不经意间地一掰,椭圆状的玉兰花竟被分成了两半,眼前分明是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的椭圆形小盒子。
凤涟没想到这是一把暗藏玄机的金钗,隐隐明白了卓卓的用意。
这时,卓卓说:“确定了,胡夫人也是中了‘七颜’的毒,这个金钗就是用来放置‘七颜’的。”
她把金钗递给凤涟,看来一切都引刃而解了。
案情的卷轴慢慢铺展开来:
李婵因胡定芳一直不肯将她扶正,怀恨在心,遂产生投毒的想法。
胡定芳是她乘凉的大树。对他下手自然不行。于是体弱多病的胡宋钰成了目标。
对胡宋玉投毒有三大益处:一。他长期服药,方便做手脚;二,身子虚弱,阳寿不长。就算突然身亡也在情理之中;三,除掉胡宋钰,也是为了她将来孩子的最好打算;四,她搭理府事多年,对胡宋钰疼爱有加,方便下手且不宜引起怀疑。
于是李婵制订了初步计划:一方面,以强身健体为由,制作断肠药枕,同时在他长期服食的丸药上做文章;另一方面。加大对胡宋钰的放纵,让他行为更为胡定芳所不容。
计划按部就班地执行,进行得有条不紊,但忽然有一日,李婵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怀孕是欣喜的。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