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策府铁骑齐声质问,三生桥山门震动。
郝长老小脸憋得通红,正要说两句撑场面的话,突然惊觉身后有人。转身正要动手,看清来人,却松了口气,暗地里却是心都提了起来。
来者正是三生桥大长老。
那大长老总算是个正常的老头儿,不似郝长老童身怪异。他按住郝长老,摇头示意他不可妄动,随后一甩拂尘,上前见礼:
“六策府道友远来是客,方宣子未能远迎,确实失了礼数。不过!”下一刻,他又变了脸色,“这里说到底是三生桥宗门所在,各位执兵策马,喊打喊杀,可是要与我三生桥为难?”
“方宣子,少拿你那套先礼后兵的把式敷衍我!”罗林煞气腾腾,大槊一挥,直指大长老方宣子,“你倒是告诉我,我六策府罗家与谷家的朋友,被你们打成这样,伤人者何在?是自断一臂还是磕头谢罪,自己选!”
言语之间,已派了半队铁骑落地,将苏梗护住。罗布更是送药包扎,忙了个不亦乐乎。
“罗林,你六策府吃定我三生桥了吗?”方宣子也被罗林的张狂激出了几分火气,“修界戏称我们十一门派为九牛二虎,你我两派同为一品天宗,你要对付本门,不怕给六策府惹下泼天大祸吗?!”
“谁说我要对付你们?我六策府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罗林丝毫不让:“今日之事,三生桥伤我六策府朋友在先,我六策府上门问罪在后,方天子,你就龟缩在洞里,让你的小弟们在这搪塞我吗!”
罗林最后一句话已是抬高声调,用真元远远送出,直透三生桥的山门,传至深处。方宣子听他提及掌门道号,面色一变,但也已来不及阻止,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郝长老一眼。
“多大点事,闹得兵临山门,闹得我这个掌门连觉也睡不好?”一个慵懒的女声传来。
三生桥的掌门……是个女的?女……的?娇滴滴的……妹子?
不知底细的众人,感觉脑子不太够用,连苏梗都一脸迷茫地挠了挠后脑勺,左顾右盼,看有谁可以解释一下。
“罗兄好久不见,待小妹处理完家事,便给罗兄赔罪。”女声悠悠传来,掌门竟没有现身的意思。
“好说好说,你处理吧。”罗林跟这女掌门倒是好声好气。
“那小妹就失礼了。”掌门那银铃般的声音带着笑意落下,随后陡然转冷:“郝长老,山门之前,滥用私刑,不经审讯,便欲打杀本门外门弟子,你可知罪!”
那郝长老叹了口气,躬身道:“郝仁知罪,愿领责罚。”
“奈何桥边值守三十载,可抵罪过。这就去罢!”
郝长老再行一礼,随后驾起遁光离去。
那掌门端的厉害,两句话,便将一个长老罚去面壁。
大长老看这架势,也知该轮到自己,索性自行上前:“掌门,方宣子处事不当,让门派蒙羞。愿领责罚。”
“嗯,龙门桥边扶助锦鲤十载,可抵罪过。”掌门方天子的声音明显柔和了些,看来并未恼那大长老。
法旨下,大长老也随即回去面壁。
“你,叫苏梗是吗?”掌门接着竟开始向苏梗问话。
“弟子苏梗,见过掌门。谢掌门维护之情。”苏梗支撑着身体想起来行礼,却终究还是瘫倒下去。罗布急忙来扶。
“你不用拘礼。我问你,你们从青牛书院逃来,那连院长现在如何了?”
“院长与诸位老师联手布下五行诛仙阵,困住强敌,命我等来搬取救兵。”苏梗喘着气把话说完。
“什么?你们路上经了几日?”掌门的声音变得惶急起来。
苏梗略略一算:“弟子到时,已历十日有余。郝师兄一路无阻,当是比弟子先到不少。”
“哪个姓郝,给姑奶奶站出来!”那掌门着急上火,竟突然变了性子,众人都惊诧莫名,只有那罗林,斜靠在马背上,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样子。
“弟……弟……弟子……郝,郝……”那郝家老祖郝长老素来与连院长有私怨,郝千奏为了巴结老祖,一直拖延时间,不向门派及时禀报。如今事发,登时吓得结结巴巴。
“好个屁!说,你早已回归门派,为何不报警讯!”掌门显然怒极。
“弟……弟子,弟子有罪!掌门饶我,掌门饶我!”郝千奏知狡辩无用,只能重重跪下,拼命磕头。
“给我拿下他,送刑堂发落!”掌门没有兴趣跟这样一个小人物纠缠,急急对罗林求道:“罗兄,小妹闭关修习秘术,不巧三生桥诸位长老正在辅助小妹,分身乏术。但青牛书院连求救讯符都发布出来,要靠学生突围传信,形势恐怕不妙。连爷爷他,他……”
“为兄晓得了,嘿,你就放心吧。”那罗林翻身上马,对罗布交代了几句,留下三十骑给他,便带着剩下的骑兵往青牛书院踏云而去,身后哽咽欲泣的话语袅袅传来:
“罗兄,还请保重自身。小妹欠你这许多人情,还得找机会回报!”
却说这一场风波,在六策府的干预、掌门方天子的决断下,烟消云散。掌门收拾心情,传音盘问了周围焦石等几个弟子,这才对苏梗问道:“苏梗,你奉献珍宝助书院抵挡强敌,又义救同门,带他们回来报讯,冲这三件大功,门派不会亏待你。你可以提三个请求,只管提,只要不过分,我做主答应。”
罗布与焦石等亲近苏梗之人立刻面露喜色,三生桥掌门的三个承诺,何等宝贵!
苏梗本就是小民心性,有送上门的三个好处,自然也是喜上眉梢。思索片刻后,勉强点头对掌门说:
“弟子一请,求掌门对我黄班朋友多多照拂。”
焦石等人闻言,身躯一震,埋首攥紧了拳头。
“就这?好吧,我应下了。一年内,必让他们人人化气。”
“谢掌门。弟子二请,求掌门救救谷芽妹子。”
谷芽虽然得六策府丹药,性命无碍,但伤势依然很重。此刻尚昏迷不醒。
“你确定?这三个请求何等宝贵,你不要这么一个个平白浪费了。”掌门似是有些不满。
“弟子确定。相信若掌门易地而处,在弟子的立场上,也会做此选择。”
“我明白了。”
随即,从三生桥山门中飞出三道金虹,注入谷芽体内。
“有这三道回春真元在她体内,一日内即可痊愈。”
“弟子再谢掌门。弟子三请,求掌门照料好弟子的母亲。老母久病体弱,不宜颠沛,如今寄居三生桥宗内,还望掌门施恩,治好她老人家的顽疾。弟子斗胆,还望掌门日后对弟子的母亲照拂一二。”
“治病是小事,这照拂一二从何说起?难道你……”
“恕弟子直言。比起勾心斗角来,弟子还是更喜欢六策府的直爽威风,想必罗布兄弟不会拒弟子于千里之外。”
“勾心斗角……你说得也对,这些年,我没能消弭宗门内斗,是我这个掌门的失职……”
“弟子不敢妄言!”
“没什么敢不敢的。罗布,苏梗就拜托你们了,若你们对他不住,指不定我三生桥也会兵临你们六策府前。苏梗,若回心转意,三生桥山门永远对你敞开。”
“弟子……拜谢掌门宽容……”苏梗这下是真的没想到,急忙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俯身施礼,却牵动伤口,一吃痛,晕了过去。
“太弱了吧……”昏迷中,苏梗似乎听见谁在他脑海深处说话。
待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雅致的厢房内,高床软枕,家具器皿,一应俱全。小窗已用竹棍撑开,隐约可见外面摇曳的竹影。风吹入室,惊动窗楹上紫色的风铃。
“你还真能睡。”罗布推开门,笑嘻嘻地打趣道:“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啊,谷芽的伤势怎样了?”苏梗沉吟了一下,忽然抬头问道。
可他看到的是罗布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说吧,没什么。”苏梗似乎猜到了什么,淡淡地说了句,就起身伸了伸懒腰。偶尔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她两天前伤愈苏醒,留书出走。纸条上说……”罗布犹豫片刻,重重叹了口气:“她说,取你一物,就此别过。小仙女贼……萍水相错。”
“小仙女贼,萍水相错……”苏梗伸着懒腰,听到这句,僵硬了一下。随后坐到床沿,摇头苦笑。
罗布默默退出房间,为他带上房门。
天边,天五叔展开一对肉翼,向远处滑翔。谷芽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厚书,封皮上大字写着“修界秘闻拾遗”。她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随后轻轻打开,却见扉页中夹着一道银色符箓,如书签一般。在那符箓旁,扉页上,有小楷字若干:
“瞒天印收好,务必保重。”
谷芽鼻头一酸,将书合上,抱在胸前。
天空中,丫头骑着鼯鼠飞过,几滴晶莹泪光洒落云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