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璃好几天没露面,只托人传话来,近期很忙,不能脱身,永宁那件事他会派人暗中去查,让苏婉不要着急。
暂时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事情也没有任何进展,苏婉只好压下纷乱的头绪,待在家里修养身体。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外,多出来的大把时间实在让她很不适应,总想做些什么,可是小碧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一般甩不掉,不管她要做什么,小碧都会如临大敌一般拦住她大喊一声,“姐姐别动,小心伤了胎气”
胎气哪有那么容易伤到的可是这话不能跟小碧说,因为小碧会像个老太婆一样絮絮叨叨的说一大堆道理,最后还是她受不了举手投降。
苏婉最后只能被允许乖乖坐着或者躺着,思来想去,向小碧要了些柔软的布料学起了女红。放在以前她可是死也不会做这些的,拿着绣花针,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逼的神经错乱了
不过小碧却对此表示十分欣慰,甚至主动请缨当起了她的女红师父,指点起来倒是有模有样。苏婉有多年外科经验,缝合的手艺本就是一流的,同样都是针线活,她一点即通,又有小碧在旁指点,很快便做得心应手。
这日,苏婉正坐在外间穿针走线,却见小碧指挥着一个下人将一盆绿色植物搬进她的的房间。
“往这边搬对,放这,放这”待盆栽放到她满意的位置,便向那下人摆摆手道,“好啦,你下去吧”
那下人是柳府的,从柳梦璃打通苏府和自家官邸中间的围墙之后,便点了自己府里的几个下人每日过来听小碧差遣。小碧有了可以使唤的下人,越来越有小主子的架势了。
苏婉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问道,“搬这个做什么家里的花花草草还不够多吗”
小碧摇摇头,笑眯眯道,“姐姐,这个可不是普通的花草,这是祈愿树”
苏婉奇道,“祈愿树什么东西”
小碧神秘的将她拉到那盆栽旁,“姐姐,你看,这棵树有什么不一样”
苏婉歪着头看了半天,这棵小树大约一米高,树叶细长苍翠,树形倒有几分像苍松,只是树上结了几颗小小的圆形果实,果实还是绿色的,显然离成熟还早。苏婉完全辨识不出来是什么植物,只好摇了摇头。
小碧的热情丝毫没有被打击到,依旧兴致勃勃道,“那我告诉你吧,这是我们楚国的祈愿树,寺庙里最多了,你看到那些果实了吗我们楚国人相信只要将愿望挂在祈愿果上,神灵就会感知你的愿望,等到果子成熟摘下来,你的愿望就会实现的这是我们楚国的一种习俗,很灵的,连太后当年都去白云寺的祈愿树下祈过愿呢姐姐你也试试吧”
苏婉笑着摇摇头,世上哪有神灵不过是红尘中的人们苦苦挣扎求而不得的臆想罢了。就像她前世的人们相信对着流星许愿愿望便会成真,可有几个人的愿望最后能真的实现呢
小碧不肯罢休,摇晃着她的胳膊,“姐姐你就试试嘛,真的很灵的我费了好大劲才搬来的试试又不会损失什么”
苏婉被她磨的怕了,只好答应下来,“好好好,听你的。”
小碧开心一笑,迅速的拿来了纸笔和一个小小的福袋,“呐,姐姐要把愿望写在纸上,装进福袋里,再把福袋挂在最大的那颗祈愿果上”
苏婉无奈的笑着答应下来,铺开小纸条,却见小碧转过身去,便问道,“咦,你不看吗”
小碧头也不回的摆摆手,“愿望当然只能自己知道,被别人看到就不灵了”
苏婉摇摇头,这小丫头越来越神叨了。
可是要自己许什么愿望呢苏婉提着笔怔怔的出神,左手手指摩挲着系在腕上的琉璃龙纹珠,如果真的能有神灵帮忙实现愿望,那该多好
苏婉将写好的纸条折了折塞进了福袋,又将福袋开口一头的红绳拉紧,“好了”
小碧开心的转过身道,“要找最大的一颗祈愿果挂上去才实现的快哦姐姐,这颗最大,挂这里”
苏婉笑了笑,按着她的意思将福袋的红绳系在树中央最绿最大的一颗果子上,福袋垂在祈愿树的枝叶中,随微风轻轻摇晃。
小碧闭上眼睛,双手合起,碎碎念道,“阿弥陀佛,菩萨显灵,让姐姐的愿望早日实现”
看着小碧认真的神情,苏婉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感动,不管这世界有没有神灵,小碧都执着的以自己的方式温暖着她。
忽听外面一阵喧哗,好像有很多人在喊叫什么,苏婉蹙了蹙眉,正要出去看看,家辉慌张的冲了进来了,“姐姐,外面有好多人要进来找你,被长安拦住了”
苏婉微一沉吟,向家辉道,“走,出去看看”小碧紧随其后。
苏婉走到院子才发现,自家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似乎想要冲进来,长安和几个下人拦的很吃力,不知谁看见苏婉高喊了一声,“那位就是苏神医”
一时门口的人们都激动的乱喊起来了,“苏神医苏神医”
挤在前面的一人高声喊,“苏神医,我们仁和堂诚心聘请您为坐堂大夫月薪三十两银子”
旁边与他比肩挨踵的另一人道,“三十两银子就想请到神医我们国医堂出五十两逢节都有额外的红包”
“杏林堂出月薪八十两银子,苏神医来我们杏林堂吧”
“笑话,能妙手回天救下容妃娘娘和六皇子的神医才开月薪八十两也不嫌说出来寒碜苏神医,我们慈安堂出月薪一百两”
“明春堂出月薪一百五十两”
场面很快失控,各个医馆之间竞相叫价,聘请苏婉的月薪一路迅猛上涨,很快就突破了五百两银子。
当竞价叫到八百两银子的时候,终于没有人加价了,开出八百两银子那人洋洋得意道,“还跟我抢吗有本事你们继续抢啊”
有人不服的呸了一声,“八百两银子,你请的起几个月”
那人立即回击,“你懂个屁,医术是无价之宝,能请到苏神医就是倾家荡产我也愿意”
苏婉始终冷淡的看着这场闹剧,直到此时才出声,“各位听我一言,苏婉只是一个略懂医术的普通女子,救活容妃纯属误打误撞,苏婉不会接受任何医馆聘请的”
竞价的众人闻言眼中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苏婉又道,“不过,蒙各位高看,在下这点微薄的医术倒是可以毫不保留的传授给大家,只要有人愿意学,在下绝不藏私三天后,诸位再来,我会将我毕生所学著成的医书赠送给大家,分文不取”
众人闻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都欢喜成一团,本来都打算孤注一掷花高价拼一拼,听到苏婉拒绝任何医馆的聘请,顿时心都凉了,却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苏婉愿意免费教授毕生所学对他们来说简直比天上掉金子还惊喜。立时客客气气的跟苏婉道谢告辞,约定三天再后来。
人群慢慢散了,长安松了一口气,这么大的阵仗,恐怕今天都城里所有的医馆都派人来了,要不是苏婉冷静解围,那帮人一窝蜂冲进来,他还真拦不住。正要关上门却听苏婉咦了一声问道,“小姑娘,你不是医馆的吧怎么还不走啊”
长安回头,看见门口还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梳着两条乖巧的小辫子,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十分破旧,不少地方都是重新缝补过的。
孩子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苏婉,奶声奶气的问道,“大姐姐,你是大夫吗我听那些大人说你会看病很厉害。”
苏婉对这个孩子很有好感,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道,“对,我是大夫,你找我做什么”
孩子单纯的眼神看着她,充满希冀道,“我娘病了,躺在床上不会动了,你能给我娘看病吗”
孩子的眼神让苏婉无法拒绝,只犹豫了一下,便答应,“好你带我去。”
长安似乎想要说什么,张了张口终是咽了回去,只道,“我陪姐姐一起去。”
苏婉笑了笑,那小女孩已经欢欢喜喜的牵着苏婉的手,向前迈开小短腿道,“大姐姐跟我来”
小女孩腿虽短,走起来却不慢,不多时便熟门熟路的将苏婉领进一家破败的屋子,屋子里没开窗,光线很暗,有着淡淡的霉味。
听见开门声,一女子的声音问道,“囡囡,你这么早回来了”
苏婉定了定待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看到屋里只有一张裂了缝的桌子和一张不大的床,床上歪着一个病弱的女子,看不清容貌。
小女孩听见声音放开苏婉的手,蹬蹬几步跑上前抱住女子的胳膊道,“娘你这会好点了没”
女子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声音慈爱道,“娘没事,好多了。你今天要到月例了吗
小女孩的头慢慢埋下去了,声音变得低微,“大娘不见我,吴嬷嬷叫我滚”
女子长叹口气,眼泪不自主的滚落,声音酸楚,“是娘让你跟着受委屈了,娘对不起你娘这病拖累你了”
小女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起身子,努力的伸出小手擦去女子脸上的泪水,“娘不怕,等爹爹回来就好了,爹爹会接我们回家娘你看,我请了大夫呢”
那女子显然现在才发现屋子里还站着两个人,茫然而惶恐的看着苏婉和长安。
小女孩丢下女子的胳膊,又蹬蹬跑到苏婉面前,一拉她的手,“大姐姐,这就是我娘,你行行好,帮她瞧瞧病吧”
苏婉拍了拍孩子的小手,示意她放心,走上前,对那妇人道,“这位娘子,在下苏婉,略通些医术,能让我帮你看看病吗”
女子一愣神,然后努力撑着坐直身子,微一福身道,“妾身阮沅,多谢这位夫人,囡囡不懂事,劳动夫人白走一趟了,妾身身子并无大恙,无需夫人费神”
这女子礼数周全,言语得体,一望便知并非普通的寒门女子,这一番话又谢了苏婉的好意,又拒绝了苏婉诊病。若不是之前听到她和小女孩的对话,知道这番话中有苦衷,苏婉也许还真相信她没什么大病了。
苏婉看着女子蜡黄却掩不住秀美的脸,温和道,“阮娘子放心,在下此来是为义诊,不收分文”
女子眼中透出惊诧的神情,“这,这怎么行无缘无故,阮氏不可受此恩惠”
苏婉一笑,看向一旁的小女孩,“请来我的是囡囡可不是娘子,行不行,自然是囡囡说了算。”说罢,向那小女孩眨了眨眼。
囡囡十分伶俐,立即上前伏在女子的腿上恳求道,“娘,你就让大姐姐帮你治病吧,娘老是这样躺着,囡囡都没人照顾了,囡囡有好久没吃娘烧的饭了,囡囡不想啃又冷又硬的窝窝头了”
阮娘子眼中水光闪烁,抱着囡囡,声音哽咽道,“好,娘听你的,娘早点好起来给囡囡做饭吃,不让囡囡再吃窝头了”
苏婉心中暗暗感叹,这母女俩的境遇实在可怜,囡囡更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母女俩哭罢,那阮娘子忙擦干泪,向苏婉歉声道,“我们母女礼数不周,让夫人见笑了。”
苏婉宽慰道,“哪里,娘子身体要紧,不如现在就开始诊脉吧。”
阮娘子点点头,将右手手腕递给苏婉,苏婉三指轻扣阮娘子寸关尺三脉,触之沉缓,乃是脏腑虚弱之症,可见病势已久。又拿过阮娘子的左手脉依旧扣上,触之寸脉弦细,苏婉侧头问道,“娘子可是胁肋下时有疼痛,胸闷不舒”
阮娘子诧异道,“夫人怎么知道”遂一想,既是大夫,定是从脉象上得知的,未几叹服道,“夫人的医术果真精妙”
苏婉笑笑,左手寸脉乃主肝,脉象弦细乃是肝气郁结之兆,而胁肋又属肝经循行之处,故肝气郁结者多胁肋疼痛,胸闷不舒,这些只是中医最浅显的诊断而已,算不得精妙。苏婉忽然咦了一声,剩下的关尺两脉略显沉迟中却滑如走珠,这分明是
苏婉惊异的看向阮娘子,声音急迫,“娘子近期葵水如何”
那阮娘子面色赧然,却也知道这是诊病必问的,于是低声答道,“想是身子虚些,已有数月未至。”
果然苏婉心中一颤,放开她的手腕,阮娘子自然的将手收了回去,却也不急着问苏婉诊出什么病。
苏婉略一沉吟,坦然看向阮娘子“娘子莫怪,在下还要问娘子一件私事,娘子若不方便,不回答便是。”
阮娘子略一点头,“夫人请问。”
苏婉见她似有主意在心的样子,便不客气道,“敢问娘子多久没有没有见到囡囡的爹了”
这话问的隐晦,也只有已婚的妇道人家听的出其中的意思,阮娘子面上一红,却低声道,“最后一次已是五月整未见了。”
苏婉暗暗叹口气,看来自己没有诊错,这阮娘子左手关尺两脉略显沉迟乃是体虚之证,可略显沉迟中却滑如走珠就不对了,滑脉乃是重身之脉象,兼葵水数月未至,基本可以断定这阮娘子有了身孕无疑可她身体实在虚弱又兼肝气郁结,这喜脉便不明显,她只能看出大约四五个月,从问她最后见到她夫君的时间推算,确定孩子当是五个月了。五个月的胎儿,母亲身体如此之弱,如不及时调养,恐怕出生便会有先天之疾
苏婉半响默不作声,囡囡便用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大姐姐,我娘的病要紧吗能治好吗”
苏婉看着孩子的眼神中透着超乎年龄的担忧,心中一痛,脸上却带出笑,声音柔和道,“能治好,不过你要有个或者妹妹了”
阮娘子面色一变,登时失声道,“夫人,这可是真的”
苏婉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自己就怀了孩子,我不会骗你的”
阮娘子面色煞白,颓然的闭上眼,泪珠顺着长长的睫毛滚落,口中喃喃道,“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忽然她睁开眼,目光哀切的看着苏婉,“夫人既能诊出来,定然医术高明,求夫人帮我打掉这个孩子”
苏婉震撼不已,“这是做什么娘子有孕乃是喜事,为什么要说这样狠心的话”
阮娘子以手掩面,“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不打掉我便永远不能自证清白”
苏婉诧异,“这话从何而来”
阮娘子叹口气,将其中缘由娓娓道来,原来她从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妾室,夫君性子宽厚,倒与她琴瑟和鸣,又生了囡囡,正妻虽善妒,平日有丈夫护着她,却也不敢轻易动她,不料五个月前它丈夫因事去了外地,那正妻见无人护着她,便污蔑她与人苟且,将她和囡囡撵了出来,正妻不饶人,撵她们娘俩出来后连该给的例钱一分也未给,阮娘子不得已将当时身上值钱的首饰都当了,带着囡囡租下了这间小屋,可惜身上的钱撑不了多久就用光了,她日日气怒攻心便病倒了,自此囡囡便无人照顾,她又有病在身,没有收入,只得让囡囡回去找正妻试着讨要月例,没想到还是她日日盼着夫君回来,她好自证清白,由夫君做主将她和囡囡接回去,还她们娘俩一个公道,不成想,如今有了身孕,又正好是五个月
苏婉听完又怒又怜,怒那正妻欺人太甚,怜阮娘子境遇可怜。这事情要放在以前,也许她会同意帮她打掉孩子,并不是为了什么荒唐的自证清白,而是阮娘子身子实在虚弱,这孩子又跟她争夺不多的养分,若调养不当,日后诞下的不是死胎就是先天不足,阮娘子又经不起打击,还不如早日打掉的好。但如今她自己有了孩子,做了母亲,心境比从前大是不同,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下这个手的,她知道,天下母亲无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健康,只要孩子能活着就有希望
苏婉劝道,“我不会帮你打掉孩子的,你既然没做过那等事,本就是清白的,何必自证这孩子是你夫君的骨血,你打掉了岂不是更对不起他”
阮娘子也回过神来,她方才也只是一时太过震惊,惶恐无措才想到的主意,毕竟母子连心,如今也后悔了,可一想到现在贫寒交迫,自己和囡囡的饥饱都成问题,又怎么顺利生下并抚养这个孩子,不由垂泪道,“夫人说的是,只是这孩子跟着妾身太委屈了”
苏婉暗暗叹口气,面上又笑道,“这倒是小事,我和囡囡有缘,你肚子里这个既是我发现的,也便和我有缘,少不得要照顾她们我如今也有身孕,就当给我的孩子积些善缘”
那妇人一惊,“这怎么是好”
苏婉向长安递个眼色,长安点点头,走过来递了个荷包给她,苏婉将荷包塞在阮娘子手里,“这个是我给孩子的心意,你且放宽心收着,你的药我稍后会让人给你送来,你就在此安心调养身子,好好把孩子生出来”
那妇人的手一触到沉甸甸的荷包便知道里面是银子,连忙推辞,神色坚毅道,“不可不可,本来帮我诊病便劳动夫人了,怎还能欠夫人这么大的恩惠”
苏婉握住她的手道,“你是做娘的,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该想想孩子,囡囡还这么小,你不能总这样让她天天吃窝头吧你要是觉得不想欠我,那就当我借给你的吧,等你夫君日后回来了,你再还我就是”
一提到孩子,阮娘子的眼神便松动了,推却的手也无力了,看着苏婉感激道,“这可是救了我们母女的大恩那便多谢夫人了”说罢又拉了囡囡过来,“快给夫人行礼,谢谢夫人”
囡囡乖顺伶俐的对苏婉磕了个头,“谢谢夫人”
走出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苏婉心情十分沉重,没想到失了丈夫庇佑的女子这般可怜,连孩子小小年纪也跟着遭罪她不由将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这个有着她与他骨血的孩子,她该怎么保护该怎么帮孩子找回爹爹,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回到苏府,小碧已在外面等候多时,看见她便迎上来道挽住她的胳膊,“姐姐怎么去了这么久,阿弥陀佛,担心死我了”
苏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放心,我是积德行善去了,你那阿弥陀佛的菩萨会保佑我的”
小碧一边搀着她往里走,一边道,“姐姐刚出门柳大人就来了,想是有什么要事,姐姐许久不回,这会他在正屋里急的抓耳挠腮呢”
苏婉一凛,从宫宴那夜之后,柳梦璃一直没露面,今天突然来了,看来是那件事有眉目了,这么想着,脚下就快了几步进了正屋。
果然柳梦璃正拿着把折扇敲着手心,来回踱着步子,见到她眼睛立时一亮,帮着小碧将她扶着坐下,“可算回来了”
小碧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借口沏茶,伶俐的退下去了。
苏婉方一坐定便看着柳梦璃问道,“是查出什么眉目了吗”
柳梦璃也在另一边的黄梨木椅子上坐下,哗一声打开折扇,摇了两摇,眉头微蹙,“确实查了点东西出来,这个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那个永宁公主可不是个善茬”说着凑近苏婉的耳边低低耳语,苏婉越听眼睛睁的越大,听完神情震撼不已,“兵器这么说我们猜的没错,她果然是有野心的竟然能联络到这么多廖家军的旧部那平远将军可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柳梦璃摇摇头叹道,“岂止,我今天才算知道女人玩起权谋之术来竟是不输男人半分的我看你那草包太子是被祸害定了你还是趁早放弃他得了”
苏婉冷冷一笑,眼中锐芒一闪而过,“他不是草包,我不会看错人”
柳梦璃眼中隐隐有着黯淡,却很快抹去,转了话题道,“还有一件事,比这个更复杂我在查探永宁背景的时候,竟然发现另外还有两股势力也在暗中查探她”
苏婉一惊,疾声道,“你可被发现了”
柳梦璃得意一笑,手中扇子摇了摇,“我是谁我做事怎么可能被发现放心吧”
苏婉也促狭一笑,打趣道,“是,论狡猾谁玩的过你这只狐狸快说说,你知道另外两拨人是谁在查吗”
柳梦璃满意的哼了两声才道,“两外那两拨人,一拨做事不太干净,留下了点蛛丝马迹,我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主家了,你猜是谁”
苏婉知道他既然让自己猜那肯定是出乎意料的人,便也不想浪费心思,“你就直说吧”
柳梦璃不乐意道,“真不配合,好吧,我告诉你你可别吃惊,正主可是宫宴时,殿前指婚差点娶了你的那位”
苏婉果然一惊,眉头紧蹙道,“三皇子他怎么掺和进来了”
柳梦璃冷哼一声,“你曾经跟他走的近,你了解他这个人吗”
苏婉淡淡一笑道,“他这个人本心倒不坏,是个仗义可信的朋友,不过那是在我们互相隐瞒身份,以平民身份相交的时候,作为大楚三皇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就不好揣测了不过他一向为人低调,看起来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搅进这件事,应该是有别的原因吧”
柳梦璃轻嗤道,“我以前也这么想,不过,看样子我们都小看这位三皇子了。你整天在家,外面的事不知道,这几天朝堂上这位三皇子可是力压太子出尽了风头,闹的沸沸扬扬”
苏婉心中一跳,“我确实不知,太子出了什么事”
柳梦璃看她一眼,微一皱眉道,“前几天朝堂上几位文官忽然联名弹劾太子,说太子从月城回来就外放了在战中所有立功的武官,赏罚不分,导致军心惶惶楚皇听了很不高兴,便令太子禁足在府闭门思过半旬时间。三皇子却在这几天顶着风头,连连提出好几条治商的改革方案,朝堂一片拥护之声,楚皇也大加赞许,称其是可用之才”
苏婉沉思片刻,不解道,“太子外放武官的事早就过去两个月了,怎么偏在这个时候被抬出来三皇子治商有道,这也是一直都有目共睹的,怎么也就在这个时候被大加赞扬这一贬一扬难不成”苏婉霎时白了脸,却又道,“废嫡立庶,断断没有这样的道理皇上这是”
柳梦璃目光闪了闪,“这事表面看起来确实不可思议,只是我这还有些个重要的信息,由不得不信。一是,楚皇对皇后和静妃的态度,楚皇当年未登基时境况颇为窘迫,静妃一直不离不弃在身边扶持,可说是患难与共,原本登基后楚皇是想封静妃为后的,可当时根基不稳,为了拉拢朝臣稳固帝位,不得已便立了娄相的女儿,也就是皇后,皇后在的这些年,一直打压的静妃母子抬不起头,楚皇心中对静妃母子心有愧疚。另一面娄相为人嚣张跋扈,楚皇表面虽然待之恭敬,心中却早生厌恶,自从皇后五年前去世后,娄家的势力便倒了,娄相因被频频左迁,郁郁而终。太子突然失了母后和外公的两大势力,又不得楚皇待见,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便主动领兵上了战场,还好他骁勇善战,大小战事都未有败绩,倒是搏了不少功名,巩固了自己太子的地位。可纵是如此,楚皇还是对静妃和三皇子的感情更亲厚些,这几年先是让静妃掌管六宫,又抬了三皇子掌管吏部,甚至连静妃的兄长言稷都升做了礼部尚书。你说,凭这些是不是能看出楚皇的心思”
苏婉听完长叹口气,竟没想到楚玄宸这些年没了母后,太子之路走的这般艰难,难怪身为堂堂一国太子竟然亲自领兵四处征战,原来是为了证明他自己的能力,可纵然再优秀又能如何终是不得皇上喜爱皇上既然起了心思,那么他越优秀反而越碍眼。苏婉心中不由一阵酸楚。
苏婉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面色慎重道,“可是这件事太过重大,稍有不慎是会江山颠覆的皇帝又何必急在一时莫非出了什么事情,让他不得不加快步伐”
柳梦璃叹道,“跟你说话真不好玩,你就是太聪明,什么都猜得到,害我连关子都没机会卖”
苏婉一笑,“好啦,你就快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楚皇甘冒这么大的风险”
柳梦璃一言不发,正襟危坐,从怀里拿出一张药方来,递给苏婉,苏婉狐疑的接过,匆匆看了一遍,不由抬眼看向柳梦璃,惊愕不已,“这方子是从宫里得来的”
柳梦璃道,“是我费了不少功夫拿到手的,我已经请人看过了,照这个判断,楚皇确实没有时间等了。”
苏婉心中一惊,这方子乃是治五痨之症的,此症基本无解看来楚皇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急着为楚玄睿安排一切。苏婉心中一凛,事态竟已严峻到这种地步了想起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那些被废的太子的下场,苏婉不寒而栗
柳梦璃又道,“楚皇最近还从民间招了不少道人,为其日夜炼丹,就是期望能够延一延时间”
苏婉不由觉得可笑,此时的人无知,都以为丹药可以延长寿命,却不知丹药含铅汞之毒,吃多了不仅不能延长寿命,反倒会因中毒而加速死亡。
可她管不了,莫说是楚皇根本不会听信她,就是相信她她也不会做,因为给他越充裕的时间楚玄宸就越危险,如今时间紧迫楚皇就会乱了手脚,一乱就会有漏洞,只希望楚玄宸能够借机保全自己。
见苏婉眼中担忧不已,柳梦璃宽解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楚皇做的这么明显,既然连你我都能察觉到,那其他人也必定能察觉,说不定早就有了应对之策。这件事你本就插不上手,现在又有孕在身,就别想那么多了,安心养胎才是正经”
苏婉忽然蹙眉,“你说的对,既然连我们都能察觉,那位平远将军会不会早就知道楚皇的心思所以才会勾结永宁暗中谋划到时候不管是楚皇废了太子,还是太子夺权上位,他都有借口起兵这才是真的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这一番话连柳梦璃也没想到,立时面色一整,“我却小看了这个人的心机”
苏婉想了想,心下一片黯然,纵然把这一切的大局看透又如何她只是个小女子,什么也阻止不了改变不了,只能祈求楚玄宸早有打算,不会这么轻易被人设计
忽然想起一事,她向柳梦璃问道,“你说调查永宁的一路人马是三皇子楚玄睿,那另一路人是谁的势力你可知道”
柳梦璃摇摇头,“这一拨人跟我的人只打了个照面,就立即撤了再没出现,我查了很久,他们做事太干净,一点线索也没有,倒让我很不安,却不知道这些高人是谁的手下但目前来看,此人似乎只想明哲保身,并不愿牵扯进来。”
苏婉默然一阵,她也同样毫无头绪,除了楚玄睿还有谁能对永宁感兴趣
两人思来想去无果,柳梦璃还有许多事务,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嘱咐苏婉道,“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且安心养胎,其他的事情我先打探着,太子那边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且先静观其变”
苏婉想想,也只得如此,便答应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苏婉让小碧拿了许多纸张,闷在房中默写,她写的主要写的是简单的外科学和基本的人体解剖学,中医她虽也擅长,可在这个以中医为主的古代,就显不出水平了,而这两样是西医外科入门,这个世界除了她没别人懂,她连写带画,力求言简意赅,能学到几分就看各人的天分了。写完,她让长安将这些厚厚的一沓纸拿到市井找人刻印成书册。一本命名苏氏外科学,另一本命名苏氏解剖学。
三日很快便过,那些各大医馆约定来取医书的人,一大早便上了门。不过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喧哗,都静静的立在门口候着。许多人心里暗暗犯嘀咕,怕赠书多半是那苏小娘子诳人的场面话,到时候拿不出书空欢喜一场毕竟在这个世上谁手里有个秘方什么的都恨不得捂得死死的,不让人知道,何况是这样一身绝世的医术苏婉若真能大方的把医书拿出来赠给大家,那可是惊世之举了
不多久,苏婉便走了出来,她一身藕荷色裙衫,显得温柔娴静,众人看见她不由一阵骚动。
苏婉对众人点点头,扬声道,“让诸位久等了我苏婉三日前答应各位将毕生所学著成的医术免费赠给大家,今天来的所有人都有份,不过每个人只能领取一套,也就是不同的两本这些书各位拿回去自己研习,苏婉身子不便,就不开堂讲解了,能学到多少端看各位的天资”
众人闻言皆哗然有一片,没想到真的会有医书,还是两本
苏婉向一旁的家辉道,“去把书都抬出来吧”
家辉答应一声指挥两个下人将一个箱子抬了出来,将箱盖揭开,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的码着一摞摞的书,众人立时一阵骚动。
长安本和几个下人拦在门口,此时让开一个身子道,“各位按队列一个一个领取”
排在最前面的人立即一拱手大步走了进来,家辉便从箱子中拣出一本苏氏外科学和一本苏氏解剖学交给他,那人拿着医书激动的向苏婉行礼道,“多谢苏神医赠书”
接下来的人一位一位的都领到了医书,有人心急的当场就翻开研读起来,不多时眼中便冒出精光,仰天大笑,“真乃旷世奇术旷世奇术”
不多时众人除了对医书赞不绝口,对苏婉更多了敬仰之情,交口称赞玉面妙手不仅医术超绝,胸襟气度更是圣人风范
苏婉听了并无半分骄傲之色,依旧面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什么很普通的事情一般,单是这份气度更加令众人钦佩
大家热热闹闹的上前领了书,又一一向苏婉礼谢,然后告辞而去,苏婉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像小学生领课本,不由莞尔。
直到人都走完了,苏婉也有些累了,摆摆手正要叫家辉把剩下的书都收起来。
忽然一个男子急促的声音响起,“我来迟了吗”
苏婉转身,看见一个青年男子,一副白净书生的摸样,眉眼间略显稚气,正大口喘着气,衣衫有些散乱,头上的青帽更是歪了,显是刚刚跑过来的。
苏婉一笑道,“阁下是找人的吗”
男子缓过气,理了理衣服,将青帽正过来,向苏婉施了一礼腼腆道,“在下袁墨卿,听说这里有位苏神医在此赠送医书,在下想求一本”
苏婉见他书生气重,却不像是行医之人,便问道,“你是大夫吗”
袁墨卿羞赧一笑,“只是看过许多医书,略懂医术,听闻苏神医习的是西洋医术,与当今的医术有天壤之别,在下实在好奇的紧。”
苏婉了然,想来只是个对医书感兴趣的书呆子,于是对家辉道,“拿出两本送给这位公子吧”
家辉答应一声,将两本书各取了一本,上前递给袁墨卿,袁墨卿接过书又恭谨的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慷慨在下无故不敢白白受此大礼,在下这里也有一本尚算经典的书,愿赠给神医,全当以书易书”
家辉回头看苏婉一眼,见苏婉点点头便接了男子手中递过来的书。
苏婉也施了一礼,“多谢公子”
袁墨卿咧嘴一笑,“不谢不谢,后会有期”说罢捧着苏婉给的书,开开心心的走了。
苏婉见他走了不由莞尔,这人倒有趣,是个不愿白占人便宜的
家辉已将那书递了过来,“姐姐,你看”
苏婉不指望一个书呆子能有多好的医书,随手接过,却在看见书名的时候目光一顿。
毒经正是那本记录着噬情蛊的毒经
苏婉一愣,忙转向家辉道,“快,帮我把那位公子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