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
好像一整夜没睡觉、眼睛下可怜巴巴挂着黑眼圈的加州清光,被少女坏心眼的取笑着。
被斥令背过身吃饭的宗三左文字,无声又温顺的换了个坐姿。
药研藤四郎忙着给织田信长夹菜盛饭倒汤,偶尔被挑刺说这个不想吃那个口味重,就“大将还是这么挑食吗哎呀这个还是吃一点对身体好啊”――这样的无奈叹着气。
只有他。
只有他――
把筷子握紧、指节都泛白的时候,那少女猩红的瞳孔转了过来。
什么啊。
长谷部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内蕴在骨子里的狂气,叫他挑衅般抬起眼、和织田信长对视。
可少女却只是轻轻巧巧撇过来一眼,一秒不到,就冷淡又讥诮的移开。
略微上扬的眼尾,像是写满了心知肚明的嘲讽。
“”
他愣了一下,忍住满腔被看透的挫败――和莫名其妙的不甘,不愿意看向那边似的、扭过了头去。
吃完早饭后,在等着洗完餐具的这么一小段时间里――当然了,某个少女完全像大爷一样坐着没动。虽然也不会有人指望她刷碗就是了。――加州清光犹豫了一下,实在没忍住,还是蹭到了少女身边。
织田信长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扬了扬下巴。
这是“有话就说”的意思吧,是吧
加州清光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深呼吸一口――
“主人,如果不会生气的话,”他小心翼翼的觑着少女的神色,“真的、是,信长公吗”
“喔。”这新任的审神者半点也不意外似的抱起了双臂,吃饱喝足了一样懒洋洋的挑着眉,“那么,你真的是加州清光吗”
“哎――咦咦咦”被审神者出乎意料的反击打得自乱了阵脚,加州清光很可爱的大吃一惊,向后缩了缩脖子,“哎、啊咧,我,我就是加州清光啊那个、等安定来了本丸的话,也可以帮我作证――”
黑发红瞳的少女意有所指的歪了歪头,不打算再纠缠这个问题了的样子。
加州清光立刻明白了少女的意思。
这边,可是有三把魔王的刀啊。
可、可是。
有个问题,实在是介意的不得了――
大约是终于享受够了他像是团子卡在喉咙里一样难受的表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笑眯眯的弯着眼睛、惬意打量着打刀的少女,总算好心放过了他。
“我啊,性别就是女,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她浑不在意的说,一边伸了个懒腰、从坐垫上站了起来。
“如果是在我死之后的时代――怎么也该听说过我的一两个奇闻啊像是穿着女装上街也没人认出来的信长公啊、喜欢并且真的亲身上场跳过幸若舞的信长公啊、以为没来宴会结果穿着女装来了惊艳全场的信长公啊,――什么的。”少女丝毫不担心自己的知名度,只是烦躁又有点怀念的“哎呀”叹着气:“天天在我耳边啰嗦穿男装啊裹紧抹胸啊行为举止要端正啊,什么的。还有不小心被知道了性别之后、拼命抵抗着就是不愿意屈从投降的那帮混蛋。家老也好、武僧也好,真是聒噪死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少女一扬脸、露出了绝对能让人冷汗直冒的灿烂笑容来:
“所以说,不小心手刃家臣、过后又火烧了寺庙,实在不是我的错啊。呐”
在、在这种地方,卖什么萌啊
而且,难道这就是历史的真相吗
也太挫败了吧死掉的人实在很委屈啊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被少女极具压迫力的目光逼视着,加州清光只有流着冷汗乖乖点头。
不远处,正在整理着自己出阵武装的压切长谷部,动作顿了一下。
雪白的手套,服帖的套拢在指间。
在听见那句再熟悉不过的话语时,好像整间庭院,都安静了下来。
手刃家臣火烧寺院。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在此之前,尚未成为付丧神的时候,在黑夜里构思着对新主人的自我介绍的时候,完完全全、没有意识过。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旧主人。
不是以黑田家的传世宝刀,这样的身份。
不是以国宝的身份。
而是以“被织田信长抛弃的刀”――这样的身份,来自居
男人垂下眼睫,自嘲的笑了笑。
现在想来每一句话,分明都烙印上了魔王的影子。
兜兜转转,数百年的挣扎与纠结,难道就要这样轻易的放下吗
阳光从檐角洒下,落在走廊上的小小影子,看起来像一只把自己脑袋往龟壳里藏去的小甲龟。
有人在前方不咸不淡的喊了他的名字。
“压切长谷部――”
数百年的时光倒流。一双不似男性的纤长而带茧的手,握住他的刀柄。因为独处一室而没有刻意压低的嗓音。纯粹的喜悦和欣赏。保养刃身时的细致体贴。向别人炫耀时的趾高气扬。怒气上来、什么也不顾的把茶坊也一并压斩。还有――
为了天下,连同自己佩刀也可以割让下赠的冷酷。
他下意识的回过身,朗声应道:
“是”
吾主。织田信长。
第5章 五虎退
出阵的地方,就是本丸的门口。
推开木制的大门,门外面非但并不是原先想象中的堡垒,也不是一望无际的原野。
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小径,从门外径直伸展开。
其余的地方,都笼罩在浅薄的雾气里。
虽然说是薄雾,但无论怎样凝神去看,都无法看到其下掩盖了什么。
――从这一点来看,不管在本丸里的生活有多么休闲舒适,仿佛真的生活在平凡普通的庭院里。
都不过是虚假的幻境而已。
假如真的闭目塞听、让自己沉溺在被刀剑付丧神侍奉环绕的生活里的话,恐怕距离不知不觉的堕落,也不会太遥远了吧。
黑发红瞳的少女对如此明显的恶意皱了皱眉,嫌恶的“啧”了一声。
她甚至没去管身边的刀剑能不能跟上,右脚向前一步,笔直踏了上去。
这里是函馆。
名字的提供者来自于身边神情恍惚的加州清光。这少年形态的打刀自从眼前薄雾消失、显露出熟悉的街道开始,就忍不住露出了怀念又悲伤的表情。
织田信长默不作声的观察着。
与自己记忆中的清州城和安土城截然不同的风格,让她再一次确认了,“真的会回到不同的时空中”――这样的事实。
白墙灰瓦、木门窄窗,低矮的房屋一片接一片的铺开,构成整条街道。
脚下是平整的土路,军靴踩在上面,有令人安心的触感。――适合骑兵队直接驾马疾驰。
倘若从比较高的地方从上向下望去,应该能很明显的看出来这条街道的布局。如此笔直的道路,应该是“回”型的町吧。
这样想来,也适合巷战。
他们身边的店铺像是家简陋的拉面店,不远处连酒铺挂着的布帘都看的一清二楚。
――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何止如此。根本连半点有生命存活的声音都听不见。
简直就像是日常的生活里,突然所有人都被神隐了一样。
如果是别的审神者在这里,大概早就会被这种诡异的虚无感吓到、忍不住毛骨悚然了吧。
而织田信长耐心等了两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就果断绕开了侧身挡在她身前警戒的药研藤四郎,笔直顺着街道向前走。
“――大将”
药研吓了一跳,然后“果然如此”的抿嘴笑了笑,小跑两步跟上去。
被熟悉的街景带回过去回忆里的加州清光也赶快回过神,快步赶到新任审神者前面。
――作为初始刀和近侍,侦查敌情可是他的责任
怎么能让审神者走在前面啊啊啊
更何况,这可是信长公哎
没有人,会不明白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
以一人之力,改变了战国的布局。
室町幕府的终结者。推翻了掌控国家二百余年的政权。
距离天下之人,也只有仅仅一步。
――就连冲田君,也曾在日常修理刀具的时候,把他放在膝头、浅浅的叹着气,目光悠远的望着庭院里的樱树,感慨:“假如信长公那时活了下去”
剩下的话语,冲田君并没有说完。
但是,就算是河原之子的他、也能明白。
可能,从那时起,整个日本的格局,都会截然不同了吧。
――而现在,信长公成为了他的审神者耶
虽然出人意料的是个女孩子,可是、可是
是真的信长公“那个”织田信长啊
怎么可以让她受伤
怎么可以――
在她面前,露出不称职的、不可爱的模样
在心里下定了决心,加州清光握紧腰间的刀鞘,红瞳沉了沉,神色肃穆下来。
所有的杂念,纷乱的情绪、突然看见江户时期的函馆,所受到的冲击,都一并掩去。
此时此刻,他不过是属于织田信长的打刀而已。
――就算再怎么不好上手,也决不允许敌人越过他,伤害到自己的主人
突然之间。
没有人的小巷里,冲出了两道影子。
泛紫的白骨筑构全身,空洞的眼窝里是绿幽幽的鬼火。哪怕只有牙齿能够咬住刀柄,改变历史的执念依旧驱使着憎恶与厮杀――
敌短刀
加州清光深吸一口气摆好抽刀出鞘的姿势,眼角余光瞥见审神者正平安无事的呆在宗三左文字身边,他沉下身来、正打算一鼓作气的解决掉敌人――
“等等。”
织田信长若无其事的发了话。
她没去管加州清光很可怜的一踉跄、把自己绊了一下,只是不愉的皱着眉、上下打量起敌刀来。
这种形态
“能说话吗”少女不耐烦的发问,手指敲了敲下颌。
“有理智吗啊还是说,只是个知道厮杀的畜牲而已”
她毫不客气的讥讽着,说出了无礼的话。
猩红的眼睛,直直望进短刀空洞的眼窝里,像是在试探些什么。
敌短刀什么反应也没有。
当然了。
它们紧紧的咬着口中的利刃,外露的骨骼发着森寒的光。
仿佛停顿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它们在地面上狠狠甩了下尾巴,转瞬间接近――
“喂喂,这下可以进攻了吗主人”
加州清光狼狈的向左边跳了下躲开,不开心的鼓起脸颊,一边回头问审神者。
而织田信长懒洋洋的抬起一边的眉毛,示意他回头去看――
压切长谷部已经干脆利落的剁掉了一只短刀。
在他旁边,机动同样出色的药研藤四郎,正在飞快的手撕另一只。
加州清光:“”
初始机动什么的,真是最讨厌了
说好了首战出风头的呢
亏他是初始刀啊
连把本体出鞘的机会都没有捞到,孤零零站在一边的少年打刀气鼓鼓的双手叉腰,大着胆子瞪了眼不按常理出牌的审神者。
――哪有人敌兵对阵的时候去和对方搭话的啊
该说“果然是信长公”吗
当年那些家老纠结到快吐血的心情,他也感受到了啦
不过。
加州清光垂下眼睛,愣了愣。
为什么,信长公、要那样问呢。
恐慌和害怕的情绪像轻烟一样往上窜,又被审神者好奇的疑问打断了:
“这是什么”
织田信长睁大了眼睛,歪了歪头,盯着戴斗笠的、凭空出现的轻步兵看。
被织田信长饶有兴趣一个劲儿盯着的士兵面无表情,斗笠下的面孔宛如泥塑,一点儿属于人类的情绪也感受不到。
刚刚萌发的困惑瞬间消失不见,加州清光回头看了看剁起敌刀一刀一个、机动快起来简直出现残影的长腿打刀和短刀,不抱什么希望的叹着气,干脆挪过来帮他好奇心旺盛的审神者解惑。
“是刀装啊。”
加州清光说,摊开手,在空中画了个圆。
“就是那个、圆滚滚的刀装嘛。”
“其实是式神的一种吧。”始终轻盈又优雅的站在信长身边,确保少女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见自己最完美侧颜的宗三左文字,也轻声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