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总是善感的,这女子,一看便觉得对罗暮雪有些不一般,好看的:。
她也没做什么,似乎只是这策马紧随形影不离暴露出来主人的心思……
又或许是因为能隐隐觉出即便对方在打量自己时,关注力还是在罗暮雪身上的。
一种很细微,难以言喻的感觉。
陈红英也在打量着陆芜菱,眼色轻慢。
她向来看不惯京城官宦家这些娇滴滴的贵族千金,除了吟吟诗,弹弹琴,就好似没什么可做了,她去京城外祖家时,就和这些人处不惯,在一起,不是聊衣服脂粉首饰,便是聊些诗词话本,无聊透了。
她自己也识些字,主要是她觉得如她这般的将门奇女子,总是要看几本兵书才像话,所以,《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什么的,她还是通读过的。
但是诗词史书之流,陈红英可没有兴趣。她家就没有爱读书的种子,她自然也不会喜欢。
越是自己不爱,不懂的,便越是看不起,轻慢,世人往往如此,也不足为奇。
陆芜菱这般的,便是往常父亲权势仍在,也不免要被陈红英看不上,何况如今她一无所有?
陈红英的目光从陆芜菱头顶看到脚,十分无礼,她心中也在冷笑:除了吟诗作画什么都不会的矫揉女子,现在家破人亡,还有什么用?
什么才女?能做几首诗有什么大不了!
只配做男人的玩物!
连自己生存都活不下去!
估计只能伤春悲秋,怨天尤人吧?
她瞥了罗暮雪一眼,见他专注看着陆芜菱,目光深邃,心中冷笑,暗道,我要是连一个亡家的官奴都争不过,把正室位置拱手想让,我就不活了!
所以,她噙着冷笑看着陆芜菱,虽然恨不得一鞭子下去抽烂了她的脸,却还是面带微笑说:“这位是……罗大哥您的婢女吗?”
说罢盯着陆芜菱,等着看她泫然欲涕,羞辱难言的模样。
罗暮雪已经下了马,朝陆芜菱走过去,闻言身子僵了一下,却没回头,还是走到陆芜菱身边,低头道:“一切顺利,不用担心。”
陆芜菱也听到了陈红英的话,她倒是没有泫然欲涕,也没有关注自己身上几近褴褛的衣服,而是有些惊讶地淡淡扫了陈红英一眼,眼神似乎在说: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怎这般没规矩没见识?
有时候,人的气度是从小培养的,所谓“居移体,养移气”,是从小的锦衣玉食,钟鸣鼎食,也是诗书文章养就,更是同个人禀赋息息相关。
陆芜菱年少成名,曾面对过各种嫉妒她名声才华的闺秀,明里暗里的挤兑挑衅,她一向淡然处之,不骄不躁,能使大部分人最终心悦诚服。陈红英这句话,实不过是小儿科,完全在她可应付范围内。
何况,不就是挤兑她衣衫破旧吗?
衣衫识人,不过庸人耳。
陈红英被她这个眼神激得怒火狂涌。若不是罗暮雪在旁边,几乎立刻就要抽出鞭子挥过去,打烂了这个贱人,看看她那傲慢的眼神架势还有什么用。
罗暮雪伸手轻轻捏了捏陆芜菱的袖子,皱眉道:“这也太潮了。”
陆芜菱是几乎什么都没有跑出来的,路上他们没时间给陆芜菱置衣衫首饰,。只在一次路过一个小村子时去找人买了两身布裙,头上干脆便是只有当时混出城门时候的一枚银钗,其余便是罗暮雪自己给她削的木头簪子。
说实话,平常婢女穿得都比她好。
繁丝就更不用说了。
罗暮雪这次去山海关,勉强在镇里记得给她买了几身成衣几件钗环。此刻赶紧给她,道:“赶紧换了吧,是些粗绸的,此地不比京中,没有什么好的,讲究到了西安府再请人给你好好做。”
陆芜菱笑了笑,看了陈红英一眼。
罗暮雪这才回头淡淡介绍道:“陈大小姐,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陆姑娘。”
又对陆芜菱道:“陈总兵的千金,陈大小姐,要与我们同去西安府,芜菱这几日帮我好好照应一下。”
陆芜菱点点头,这才面无表情地对陈红英敛衽为礼道:“陈大小姐,我去换衣裳,一会儿看看安排你们何处扎营,若有需要,可同我明言,失礼了。”
她说的话,行的礼都很合乎身份,一点儿也不失礼,可态度冷淡,一点也不殷勤,似乎连装都懒得装。
陈红英冷笑着坐在马上,也没有回礼的意思。
罗暮雪的脸色一下子便一寒。
陈红英注意到罗暮雪沉了脸,这次下了马,勉强学男子抱拳道:“不敢有劳。”
配着她的模样,倒是格外有些别的女子没有的英气勃勃。
陆芜菱没说什么,笑了笑便退下换衣衫去了。
罗暮雪不想得罪陈红英,为些许小事失去陈维忠的支持很不值,所以把刚才对陈红英的不悦之情略加收敛,便嘱咐人安排发放盔甲,又让人给陈红英搭营帐,客气问了两句是否住得惯。
陈红英便笑道:“罗大哥,我不是那娇滴滴的女子,男子能受得,我也能受得。”
罗暮雪点了点头,想到她似乎有些看不起陆芜菱的样子,便决定不让陆芜菱睡在自己帐中,免得让人觉得不尊重,自己是把她当姬妾玩物的。
以前是无法,现在光明正大,却是要顾忌陆芜菱的名声脸面了。
所以又额外交待人把本来繁丝独睡的小帐支到紧挨着自己营帐的地方,把有余的牛皮,厚厚褥子全部弄过去,务必让陆芜菱少受些罪。
繁丝之前没在陆芜菱身边,等到去帮陆芜菱更衣,已经得知了此事,愤愤道:“这女人不是好路子的!一个黄花大闺女,竟然和男人千里迢迢远行,恐怕不安好心,姑娘要小心了。”
陆芜菱不爱听这些,连回都没回一句。直接问发式,把话岔开了。
繁丝却是越想越不对劲,浑身都不自在。
这女子也算官宦千金,她父亲居然同意她如此,看来竟是得了家中首肯,恐怕来势汹汹,姑娘又不喜欢追究这些张家长李家短和儿女□,看样子全不放在心上,很是不妙啊。
繁丝越想越觉得自己得替姑娘想想办法。
等到罗暮雪的亲兵带着管军需的小校送来被褥等物,繁丝脸色都变了,顾不得惹陆芜菱不悦,跌脚道:“姑娘!那女子来了罗大人竟然要同你分开住了!这,这……这实在不是好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少,但勉强也算今日双更,我的愧疚淡了一些。
79赶路
盔甲在这时候,也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很多步兵都只有皮甲板甲半甲穿,铁甲铜甲价值不菲,只有骑兵精锐部队才有。
京城的御林军什么的那是国家门面,自然是都有好甲好刀,可是边疆将士们,却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
一套铁甲的钱够普通人家生活一年。
罗暮雪手下的精锐自然是有盔甲的,但是多一套备用的,还能伪装,自然是皆大欢喜。
所以陈维忠的礼也不算轻了。
陈红英的卫队有四十人,自然是陈维忠手下亲信,很多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个个眼高于顶。
陈红英只带了一个丫鬟,要说她这个丫鬟也不简单,因陈红英身材高挑,比一般女子要健壮,丫鬟自然不能小巧玲珑,要选膀大腰圆的,还要陪着小姐练武,可是也得能伺候她贴身事务,至少梳头得梳得好。
第二天一早上路,时辰不过是辰时初,陈红英虽然自诩为梁红玉花木兰之流,却也是第一次睡营帐,腰酸背痛,难以忍受。虽然有丫鬟给她捶着腰,却也难解她的不满和郁闷。
出来看到陆芜菱已经梳洗好,清清爽爽准备上路,虽然身上穿的是不合身的月白茧绸袄和靛蓝粗绸裙子,跟稍微富裕点的农家妇穿得差不多,却难掩她的风姿沉静出尘。
陈红英觉得身上的酸痛立刻消失无踪,她暗地里瞪了陆芜菱一番:娇生惯养一无是处的娇小姐!
看她似乎没什么抱怨或痛苦的神色,陈红英很不舒服。
转念一想,已经做了那么久的官奴,可不是吃惯了苦了?心里冷笑而过。
罗暮雪昨天没跟陆芜菱睡,倒是很不习惯,他很晚才睡着,中间半夜不放心,又起来去看了陆芜菱。
不过他身体好,早习惯了就算一夜不睡第二天照旧容光焕发。
看着陆芜菱已经洗漱好,他跟陈红英点头打了招呼,陆芜菱和陈红英也打了招呼,陈红英虽然极为讨厌陆芜菱,却也不至于在罗暮雪面前表现得没有教养,所以也若无其事跟陆芜菱点头打招呼,还笑着说了几句话。
陆芜菱跟她真没有共同语言,因为罗暮雪要她尽量作为女主人招待一下陈红英,所以只好耐着性子应付了几句。
用早膳的时候陈红英很不自然。
罗暮雪和陆芜菱平时吃的和这些士兵们一样,所以,早膳是简单的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点咸菜。
这些东西,对于河东和江南还在战乱饥荒中挣扎的人们来说,是无上佳肴。
对于西疆士兵来说,是正常早餐。
对于陆芜菱来说,是已经没有感觉,好看的:。
对于陈大小姐来说,是猪食!
她脸色都变了,但是又飞快地扭转过来,很直觉感觉到,罗暮雪一定不喜欢挑剔的女人。她看了一眼陆芜菱,看她从容自若地用餐,不由冷笑一声:矫情的贱人原来擅长这些小手段!
于是也学着她,若无其事得端起碗来喝粥。
因为没有调羹!
繁丝在陆芜菱身后伺候,把陈大小姐的神色变幻全看在眼里,好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连忙低下头去。
快速用餐后出发,大家都换了装,可以光明正大走好走的官道,心里自然都很轻松。
而陈大小姐在目睹罗暮雪要和陆芜菱共骑的时候,再次濒临爆发边缘,觉得这次不能再忍了,笑道:“怎么陆二姑娘和罗大哥您共乘一骑?不是我说,虽然您二位是有婚约,可毕竟不曾成亲。罗大哥怎么也不顾及陆二姑娘的名声呢?”
接着热心道:“我骑术好,陆二姑娘若是不擅长骑马,可以与我共乘一骑。我的马是名马,带着两个姑娘家肯定没问题!”
罗暮雪毫无笑容地看了她一眼,才淡淡说:“不必了,不敢有劳陈小姐。”
陈大小姐一凝眉,暗咬银牙,坚持道:“可是,罗大哥,您是统帅,怀中坐着人,就算不怕人笑话,突然遇敌也很危险啊!”
这次罗暮雪连看都没看她,目光直视前方,淡然道:“陈小姐,请快些上马,我们这就要出发了。”
陈红英被他这一声实是下不来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一阵阵发晕,气得差点立刻上马,掉头回家。
她恨恨地看着罗暮雪的面孔,又觉得实在是动人心魄,兼且身材如此英挺,再想想父亲的叮咛,罗暮雪手里的军队,等大皇子得了天下的前程似锦……下嘴唇差点咬破,才说服自己平息愤怒,不能为了一时的怒火失去了如此优秀的夫婿。
她咬着嘴唇,把怒火变成眼睛里含而不落的水光,这才干脆利落地上了马。
陆芜菱在整个过程中一言不发,被罗暮雪抱上马后便待在他身前,既没有看陈红英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她向来讨厌女人的小心思,拈酸吃醋更觉得无聊。
听了那些又可笑又好气的话,一时心头只觉得无聊,又想,这位陈大小姐,也不过是看着爽利罢了,骨子里竟是个大俗人。
所以,在路上,她除了不得已要表示下女主人的风度招待远客,竟是没有搭理过陈红英一句。
繁丝在马上,看到罗暮雪对陈红英的态度,却是大感心头痛快,一路上都美滋滋的。
午餐也极为简单,发放的军中制式午餐只是烙饼,水,还有一人一个鸡蛋,一块干牛肉。
好在他们今天走的是官道,路边偶尔有茶摊,卖些果子吃食的人,陆芜菱中间看到,悄然令旁边的年轻亲卫去买了好些桃子,把两个小贩的四筐桃子全部包圆了。
到了午膳时,陆芜菱便令繁丝去把桃子都洗干净了,给客人一人两个;自己这边,则是从罗暮雪、她们主仆,到一些校尉亲卫则都是一人一个。
她知道罗暮雪一向和普通士兵同宿同食的缘由,所以跟他们同行以来,从来不要求特殊待遇,吃食再粗糙,睡得再冷硬,也没抱怨过一句。
今天有待客的缘由,顺便吃个桃子,当不为过,好看的:。
不料陈红英看了那桃子,竟然笑了笑,道:“我不必吃这个。”又对着陆芜菱笑道:“陆姑娘从小在京中娇养,大概受不了这苦,不过我们军中儿女,遇到紧急时候,没得吃都是常事,如今还有蛋有肉,已经非常好了。”说着把桃子赏给了她的婢女。
她说话时候罗暮雪正啃着桃子,闻言对陆芜菱说:“陈小姐既然这般通情达理,你就不必费心额外照顾她了,只照着咱们平时,和士兵们一样便可。”
陆芜菱皱眉看了陈红英一眼,自己把桃子吃完,慢吞吞擦了手,才开口道:“陈小姐不愧是将门虎女。”然后便起身自去濯手。
繁丝似笑非笑看着小口吃着烙饼,一脸难以下咽表情的陈红英,和后面抱着四个桃子吃得不亦乐乎的陈红英的胖婢女,小声嗤笑了一声,追随她家姑娘去服侍了。
罗暮雪也吃完了,起身去看陆芜菱,看她濯手,繁丝帮着她挽袖子,露出一双雪白纤细玉手,便自己拿了胰子,亲自去给她洗手。
陆芜菱低着眼睛,态度依旧端庄自若,面上却泛了红。
陈红英看得咬牙切齿,低头细细寻思。
男人好美色,这是难免的。
不过便是看在家世襄助上,将来说开了,自己和陆芜菱,罗暮雪应该是毫不犹豫会选自己,只恐他会坚持保留陆芜菱做妾……
到时候被她夺了恩爱,又有什么意思!
只是女人易老,过个几年,罗暮雪应该便会厌倦了。
自己让母亲给搜罗两个绝色的丫鬟陪嫁,应该不难分了宠……
何况自己是大妇,她是小妾,又没有娘家依靠,随便弄点手段,弄死她还不容易?
虽然路上就想设法弄死她,却恐被罗暮雪发觉……
自己眼光放长远些好了……
最终能够昂然站在罗暮雪身边的,只有自己!
下午再赶了半天路,申时中时,路过一个小镇,有旅店客栈。
陈红英虽然爱骑马,却也没骑过一天马,已经累得浑身酸痛,更不想晚上再露宿,连忙策马小跑到罗暮雪马身旁边,道:“罗大哥,晚上便在镇上歇罢,过了这里,可没有客栈了。”
罗暮雪他们本来每天行军都要到至少酉时中,眼看还有一个时辰呢。
他皱眉道:“我们人多,镇上住不下,太扰民了,还是再赶赶路露营。”
陈红英偏过头,故作娇憨道:“罗大哥,太累了呀……恐怕陆姑娘熬不住呢……她都几天没睡过床了,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再说,镇上客栈住不下,可以征用民房呀,这是他们的荣幸!就算您不想扰民,也可以咱们住客栈,让士兵们到镇郊宿营。”
她说到一半,陆芜菱便从罗暮雪怀中探出头,认真看着她说:“多谢陈小姐挂怀,只是我早已习惯了,不觉得累。”
而等她说完,则是罗暮雪冷冷看了她一眼,道:“陈姑娘是女子,不懂军务,自古便没有主将离营的道理!”
到底还是又赶了一个时辰的路。
可到了宿营,又出乱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最近扔雷的姐妹……
80争吵
陈红英的婢女叫做鱼肠,一向对陈红英极为忠心,陈红英看陆芜菱不爽,鱼肠自然看陆芜菱主仆都不爽。
之前繁丝偷笑陈红英,陈红英自己从来不注意仆婢,没有发现,鱼肠却看在眼里,自然心中暗暗为之不平。
到了晚上宿营,罗暮雪部属全都井井有条,搭营生炊,罗暮雪因想到陆芜菱吃了几天这些东西了,便带了几个亲兵出去行猎,好给陆芜菱做点肉汤喝,这附近离村镇不远,又靠近大陆,转悠了一会儿才猎得三只兔子而归。
之前宿营但凡有机会,他也好几次这般做来着,陆芜菱不以为奇。
可是在陈红英看来,却是为了款待自己,甚至是为了陆芜菱中午不受欢迎的桃子来弥补她,不由心驰神醉。
三只兔子炖了一锅芫荽兔肉汤,也只够主子们和小头领们喝的,陆芜菱自然是要给她家繁丝留的,自己喝之外便令繁丝也去盛一碗。陈红英顾忌自己的形象,自然不会让婢女鱼肠也去喝。
鱼肠平时也不在乎一碗肉汤,可受了这一天苦就不一样了,不免撅嘴撅得老高。
她不敢怪自己家小姐,却看繁丝更加不顺眼。
等到餐后盥洗,繁丝和鱼肠都去为自己家姑娘打热水,两人就有点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先是鱼肠装作不经意狠狠将繁丝撞了一下,繁丝差点被热水烫到,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两人互相对骂了几句,竟至动起手来。
繁丝自然不是鱼肠的对手,幸而周围的士兵们都是罗暮雪麾下,虽说看两个年轻姑娘打架颇为有趣,但毕竟弱势那方是自己人,于是便上前去拉架。
这个拉架也是拉的偏架,其他书友正在看:。
基本就是口中劝着:“二位姑娘,不要打了,年轻轻的,把脸抓坏了可怎么好?”
手里却基本是拉着鱼肠不让动手,而繁丝却没被用力拉住。
繁丝还算精明,不朝着她脸和头发招呼,尽是往看不见的地方用力掐,又朝她小肚子狠狠踢了两脚。
不过一开始的时候,鱼肠还没被拉住,繁丝脸上狠狠挨了两巴掌,脸都肿起来了,头发也被扯得乱七八糟。
所以,等罗暮雪陆芜菱陈红英等人闻讯赶来时,便见到被人拉住犹在叫嚣的鱼肠和蓬头乱发,脸被打得红肿,眼睛里含着泪的繁丝。
陆芜菱和陈红英的脸色顿时都变得很难看。
陆芜菱自然是心痛繁丝,立刻走过去亲手把她扶起来,低声问:“繁丝,你怎么样?可曾受伤?”
心里又痛又怒。
陈红英狠狠瞪了鱼肠一眼,却不愿因此落了下风,也奔过去作心痛状,道:“哎呀,我这个丫鬟最老实能忍,怎么生气成这样了!起了什么口角?”
说着偷偷掐了鱼肠的上臂一下。
恰好掐在已经被繁丝掐肿的地方,鱼肠痛得龇牙咧嘴,领悟到主人的用意,含泪说:“她……她说小姐你的坏话。”
繁丝怒了,道:“明明是你故意推我,我什么时候敢说贵客的坏话了!倒是你,故意嘲讽我们家姑娘的身份!这里这么多人,不是你一个人信口开河说了算的!”
罗暮雪对于自己竟要来亲自管两个丫鬟的口角很不愉快。
他对于陈红英主婢两个也看不顺眼。
但是事关大局,却不能把陈红英逼走了,且他作为主人,也不能欺客。
他看了一眼陆芜菱,这事其实女主人出面最好解决,训斥自己的丫鬟几句,再对客人说几句明为赔罪,实则不满的话,就会解决得很完满。
一点都不难。
可惜,陆芜菱似乎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他知道她,她不是不懂,却不肯这般。
繁丝这丫鬟也确实对陆芜菱忠心耿耿不离不弃,难怪陆芜菱对她也是百般护短,比对妹妹还好。
可是繁丝却是个多事的。
看到陆芜菱一脸气愤,沉着脸色,他只好暗自叹口气,面上冷冷道:“胡闹!芜菱你带繁丝下去,给她拿点伤药,也好好管教她!”
看她那么生气,也不可能维持场面了,支开她算了,自己帮她处理了吧。
“拿伤药”自然是敲打陈红英。
“管教”则是给陈红英个台阶场面。
陆芜菱看了他一眼,理都没理陈红英,也没朝她看一眼,便对繁丝道:“咱们去处理下伤吧。”便带着繁丝离去。
陈红英自然尴尬又恼火。
罗暮雪还是面无表情,道:“下人真是不懂事!都是平日少了约束,等伤好了再叫她赔礼。”
却不说哪个“下人”不懂事,少了约束,好看的:。
又要强调“伤好了”。
陈红英很敏感发现了罗暮雪的不悦,也赶紧道:“我这个丫鬟也是脾气太直,会好好管教的,罗大哥放心。”
罗暮雪挥挥手,表示不想再提此事,陈红英识相,领了看上去没有吃亏的鱼肠走了。
过了会儿罗暮雪巡了会儿营,去看陆芜菱,到了帐篷里,看到陆芜菱亲自给繁丝脸上抹药,不由皱了皱眉,静静站了一会儿,等陆芜菱抹好药,才道,“你跟我来一下。”
罗暮雪把陆芜菱领到自己营帐,让别人都出去,寻思了好一会儿措词,才开口说:“菱角儿,你这样不行。”
陆芜菱蹙了蹙眉,道:“怎样?”
罗暮雪沉吟着开口道:“我知道繁丝对你好,对你忠心,你待她亲近,可主婢之分还是要的。”
陆芜菱抬起头看他,淡淡道:“何出此言?”
罗暮雪说,“你这样不是对她好,反而是害了她。她再如何不过是个丫鬟,将来你定是要给她找个大管事嫁了,让她当主事的管家娘子。你事事亲信她,她会被你惯坏了,也许对你一直忠心,可她有了自己的家,也会有私心,到时候贪污弄权,只要她觉得对你没太大害处的,都不好说呢。”
“繁丝虽是侍女,却偏偏性情刚愎多主张,将来只恐要给你生事!”
“这次的事情,我问了下,她也没少使心眼子,你还是要给她点处罚,让她知道本分。”
陆芜菱若是个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贤惠女子,此刻大概便要感谢罗暮雪的金玉良言了。
若是她心平气和,也会明白罗暮雪说的有几分在理,至少也是为她好。
可她现在满腹怒气,听了他的话,却觉得刺耳,在她看,繁丝本就受了委屈,罗暮雪作为主人,不便去给她讨回公道可以理解,却竟然还要处罚她!
一时怒火填膺,冷笑道:“繁丝确实只是个丫鬟,我也曾是罗大人您买回去的丫鬟呢。我以为以大人您的出身,不至于看人这般贵贱分明,竟是我错了。
只是我和大人尚未成婚,管教丫鬟是我的私事,大人您却是不便置喙的!”
她伶牙俐齿起来,话不多,却是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
罗暮雪听到自己好言相劝的话居然被陆芜菱这般打回来,还出言嘲讽自己的出身,拒绝的话那般冷硬,一口一个您,哪里像对有情的人说的。
偏偏又难以反驳。
一时气得肝疼。
他想说我买你从未想让你当丫鬟。
但是这话不必出口,陆芜菱必然冷笑回:“是,大人您是想让我当姬妾的。”
到时候自己更加没话还理亏。
不过是又纠缠回那些事。
罗暮雪怔怔站了会,怒气难消,觉得跟陆芜菱交锋比两军对阵还累,最后一句也没说,拂袖而去。
两人便开始冷战起来,一连两三日,都不说一句话,连日里共骑一马,都没有一言半语。
陈红英虽然不知道原因,却也发现了,心里欢喜不已,回去赏了鱼肠一个金镯子。
81和好
罗暮雪和陆芜菱两人不说话,苦了下头一干人。
繁丝私下哭着对陆芜菱说:“姑娘,我知道错了,都是我忍不住一时之气。姑娘去给罗将军陪个不是,责罚奴婢吧……莫要跟他闹脾气,让有心人乘虚而入。男人总是喜欢温柔娴顺的女人的……这般闹,有多少恩爱也磨灭了……”
却不知这番话对陆芜菱不过是火上浇油。
她的心,又有谁能明白?
没有做错事的繁丝,凭什么要被责罚?只因为她给主人惹了麻烦?又不是她主动挑衅!
既然要做主人,连身边人都护不住,还做来作甚?
她知道自己忍耐也不过是责骂繁丝几句,最多罚几个月的月钱而已。
可她当年做姑娘时,那么难的境地,遇到这样的事情也绝不会拿下人的委屈来成全自己,记得有一次,乱絮被陆芜荷栽赃,贾氏要让把乱絮打十板子,她硬是扛住了就是不让,顶着被贾氏告状,痛骂,被罚抄女则,最后查清楚了真相,还给乱絮清白。
人心都是肉长的,若是你只做通常主人该做的,那么奴婢们也就做到奴婢该做的便可。
奴婢们忠心耿耿,自然主人也当以“士”相待。
如今眼看要有自己的家,对着的是相互倾心的男子,竟然反而要委曲求全不成?
弯腰其实不难,问题是肯不肯。
陈红英那样的女子,其实大概比自己聪明吧,她们做出的模样再怎么不同世俗,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可以轻松妥协。不会真的跟男人对着干。
自己却不可。
无法做到那样的事情。
确然,男人喜欢温柔娴顺的女子。可这需要女人如何打落牙齿和血吞来成就他们顺心顺意?
说来说去,无非是因为女人什么都没有……
没有权力,没有地位,甚至到自己这里连金钱都没有……都要靠男人给。
自己明明一直喜欢罗暮雪,却不敢放心把心交给他,无非是担心有这一日,如今不过是个开头罢了。
因为什么都是他的,自己不过靠他的恩爱活着。
有一日他恩尽爱消了,自己便什么都没有,。
便是正妻,也不过留个名分,不至于太惨而已。
而现在,不过才是他要自己顺他的心意而为的开始……
陆芜菱一瞬间萌生退意。只觉得恐怕自己和罗暮雪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想来想去,决定要私下赚点银子,最好能置下些产业,以作退身之阶。
实在不成了,自己还可以和离,单立女户也是可以的,虽说无权势恐被人欺……还可以避世隐居,只要有些固定产业可以温饱即可。
陆家钱财早已抄没,姐姐给的银两首饰也没了,身上只有罗暮雪当初给的两千两银票。
她犹豫起来,不用便没有本钱,用了……又心里难堪。
最后便决定赚了钱连本带利算了,到时候给他留下。
不禁又想起罗暮雪把所有身家都放在自己身上的事,心里不由得一软。
再一想自己便是要赚钱,哪怕现在求得一日安稳,也都是靠着罗暮雪羽翼呵护,又觉得有几分黯然灰心。
但是原本心里做好的打算,她思来想去,却总还是没变。
因为打好了主意,陆芜菱虽然还是不开口同罗暮雪说话,态度却不如之前冷锐,这一点,别人可能没有察觉,而罗暮雪,却几乎立刻发现了。
罗暮雪这几天心里也憋得着实很难受,他对陆芜菱的上心,少有男子能及,百般呵护,千般宠爱,也不为过。
他心中也知道,陆芜菱不过是被他得了身子,又被赐婚,兼且对他模样还喜欢,有了几分心动,所以才愿意踏实跟他了。
但自己的神魂颠倒,求之不得的苦痛滋味,她恐怕永远也不会有。
虽然她说出她喜欢他的时候,罗暮雪觉得自己终于得偿所愿,欣喜若狂,是一辈子最开心的瞬间。
但是她终究不会像他一般用心至深。
他从心到身体,都渴望同她接近,抱在怀中,方得安心。
他渴慕她至极,却因为知道她不喜欢他不尊重,强自忍耐不去碰她,愿意等到真正成了亲。
之前去年两次,虽然他确实忍得痛不欲生,可是以他的耐力坚毅,原本还是可以再忍忍的,不过是一次不得不耳,一次是临出征不知道是否还能有命相见……
他也知道,自己若是战死,若是陆芜菱真的如他所愿怀孕了,这一辈子恐难熬得很。
可他还是自私,想要在她生命里留下自己的深深印记,且只留下自己的印记。
他希望她没有别人,就算他死了,也为他守着。
就算她因此痛苦,就算他为此心痛,他也不可能把她拱手让给别人。
也因此他无论如何会好好活着,拼命努力……
他事事为她打算,设想周到,生恐她吃亏,她却是冷心冷清,到最后,竟然说那样的话来刺他……
罗暮雪平日最听不得的,便是被人嘲讽自己的身世。若是别人,他尚可以冷静回了过去,但最在乎珍重的人这般说,实在是……
一想起来便愤怒心痛,其他书友正在看:。
所以,才能狠下心也几天不同她说话。
不过陆芜菱气势一消,他便有些耐不住了,何况陈红英一路又总是故意气陆芜菱,对自己亲亲腻腻的,他也怕她真误会了。
却偏又有几分扯不开面子。
离西安府不过三四天路程了,陈红英这几天虽然劳累,不过着实是心情极好。
在罗暮雪面前,她做出种种宽容大度的样子,因陆芜菱不说话,有些事情她便直接越俎代庖。
繁丝看得心急如焚,她已经在陆芜菱面前哭了两次了,奈何姑娘便似榆木疙瘩不为所动。
她仔细想想又后悔,当初被鱼肠推,便是被她烫了,忍了便算了,何苦害得姑娘同罗大人离心。可若是忍了,又怕陈红英主婢气焰嚣张,压住姑娘……
如今罗大人好在对陈红英不假辞色,但长此以往,却不是好事。
所以到了冷战第三天傍晚扎营,繁丝咬咬牙,便直接自己去罗暮雪营帐了,进去便哭着磕了三个头,结结实实的,弄得额头上都是土。
罗暮雪冷冷瞥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这几天他有些憔悴,明亮如星的眼眸下面带了些青,显是没有睡好。
“大人,”繁丝哭着道:“都是奴婢不懂事,不配得姑娘真心相待。求大人看在姑娘一个人,小小年纪便孤苦伶仃原谅她吧。姑娘以后日子全仗着大人了,大人莫要为些许小事便让她伤心……姑娘从小没有亲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