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瞬,他仍是说:“韩小姐,你应该相信我并无恶意。希望你能够再好好考虑一下。”
她只好客套的回答他:“我会向家父转答的,谢谢你。”
她到病房的时候,父亲已经转醒,拿掉了氧气罩可以自如说话,但有气无力,非常虚弱。
父亲见了她,一直抓着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她赶忙按住他,说:“爸爸,您别担心,那笔款项警方已经介入调查,目前已经锁定了目标,相信很快就能追回来。公司不会有事的,我已经决定回来帮您管理公司,不会的事情我可以问你,也可以问黄秘书,天瑜一定会渡过这次难关的。”
这些话,她早在车上就想好,进门前更是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
父亲眼里的担忧渐渐敛去,似乎很放心,粗糙的掌心又在她手里摩挲了下,点头说:“笑笑……好孩子。”
“爸爸,你放心养病吧。天瑜一定会撑到您回去的。”她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凭什么这样向父亲保证?她对商业是一窍不通,现在才觉得后悔,当初总是矫情的觉得自己将来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什么家族生意、继承父业,根本是与她无关的事,到这一刻,才觉得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如果天瑜倒下,那么父亲该怎么承受这个打击?天瑜上万的员工又该何去何从?这么多人的生计都寄托在她身上,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她倍感疲倦。
照顾父亲打针吃药又睡着后,她在医院又坐了大半夜,回想了很多事情,也想到霍志谦的提议。变卖公司股份不失为一个办法,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出卖父亲一手创建的公司。当初会轻易答应卖给欧阳,仍是觉得欧阳至少是韩家人,到头来不会做危害韩家的事。可是她似乎想得太天真了,这一次欧阳指使财务卷走巨款的行为,让她彻底寒了心,也明白商场上唯有心狠手辣之人,才能真正的站稳脚跟。
父亲就是太仁慈,她其实很该向欧阳好好学学的,学学他的六亲不认。
离开医院后,她请佣人和看护轮流在医院照顾父亲。回到家中,找出父亲锁在书房里的一些关于天瑜的重要文件,依次看过去,看不懂的地方就圈下来做记号,上网找资料。这样熬了几个通宵,仍是有一些地方不明白,问黄秘书,他说这是公司决策上的问题,他这种小人物级别的也不太懂。
要说公司的决策人,她倒是认识两个颇为厉害的人物。一个就是欧阳,另一个,则是霍志谦。
这种时候她断不可能再去求欧阳,只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电话去问霍志谦。
起初她还不好意思,电话拨到前台,一层层转接上去。总机把她的电话接进秘书室,就是职业化的柔美嗓音说:“你好,这里是银泰总裁秘书室,韩小姐请您稍等,我马上把您的电话接进去。”
她说了声谢谢,就听见电话里稍远一些的说话声:“霍总,天瑜的韩小姐打电话来。”
在自己的姓氏前面冠上公司的名字,这样官方正式的通话,还是让她觉得别扭。这段时间她频繁的出入一些银行家、实业家的慈善晚宴,借机认识一些有心投资的大人物,希望能为天瑜找到一些新的出路,在向那些人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再不是简简单单的韩笑,总是很规范的说:“您好,我是天瑜的小韩。”而对方总要煞费些时间才能想起来,然后是应付般的笑笑:“原来是韩总的千金啊。”
非常累,可是不得不这样陪笑。就像现在这样,她都不知如何向霍志谦开口提出请求。
倒是霍志谦非常的随和,在电话里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她:“韩小姐是代表天瑜要约我餐叙呢,还是要履行上回的约定陪我吃饭?”
韩笑斟酌了一下,要是前者,那就是公事公办,以天瑜和银泰的关系来说,实在没什么好聊的,何况天瑜现在是条烂船,船上的已经人人自危,船下的谁还敢上去。如果后者,也许还能算上点私人情面……
她笑了笑,颇为圆滑的说:“都可以。霍先生是大忙人,只要您肯赏光……”
“韩小姐客气了。”他语气稍冷的打断她。韩笑有点失望,正后悔上回在车上不该那么直接的拒绝他,谁知他已经一口答应:“那么中午我叫司机直接到天瑜大厦去接韩小姐吧。”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中午之前,她特地把所有不明白的地方整理到一个文档打印出来,装在一个文件袋里,又去洗手间稍微化了点淡妆,直到自己看起来不再那么学生气,稍显成熟精明大方得体,才挎着皮包,走出了天瑜大厦。
霍志谦的司机非常守时,已经将车等在楼下。见着她走出来,远远就下车为她来开车门。
韩笑微微颌首:“谢谢。”
那司机非常亲和:“韩小姐客气了,叫我阿斌就好。”
她微微弯唇,上车,司机在发动车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对她说:“真没想到韩小姐竟然是天瑜总裁的千金。之前我们见过呢。”
她正出神,听阿斌这么说,不由一怔:“我们见过?”
“是啊,在长寿路的花店。那时候我向您买了一打白茶,韩小姐为了把找零送回来,追了我们整整一条街呢。”他笑着说,仿佛回忆什么趣事,“不仅我,当时连霍先生都对您印象非常深呢。”
她是真的愣住了,自己的确在长寿路的一家花店打工过,理由非常的幼稚,为了独立打工赚学费。可是仅有短短的一个月时间而已。因为白茶本身就是很昂贵的花,而那么大方把一百多块的找零当小费的买主也实在不多。她很快就想起来,恍然大悟:“原来那束花是霍先生买的啊。”
“是啊,霍先生每年去看霍太太都要买一束白茶,那天刚好经过韩小姐的花店。你看世事就是这么巧。”
“霍太太……?”韩笑突兀的抓住其中一点,她看那些财经新闻甚至八卦,好像从来没有提过霍志谦有妻子。虽然他这样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没有结婚,是有点古怪。
司机脸上的笑也一下子敛住了,好像深觉失言。半晌,捂着嘴说:“您看我这,又多话了。您别想太多了,霍太太早些年就去世了,霍先生也一直不喜欢我们提起。”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豪门家庭,多半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死者已矣,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霍志谦不愿自己早年的糟糠之妻曝光于人前,这都是别人的家事,更何况死者为敬,她礼貌的说了声“对不起”,便不再多问。
霍志谦这次倒没有特别讲究的带她去什么私房菜馆子,就在银泰大楼底层的西餐厅里与她吃牛排。高脚杯里红酒晶莹剔透,像是诱人的血冻,带着腥涩的味道,慢慢滑入口中。
霍志谦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很绅士,话不多,偶尔会体贴的帮她递过餐巾。她实在不擅这种场面,想了许久,只拣最没用的一句说:“霍先生这么忙,还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霍志谦一边将牛肉细细的划开,一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笑说:“是挺忙的,一般人约我吃饭至少得提前一个礼拜。今天中午本来约了港富银行的王总。”
“这样啊……”她顿时觉得尴尬,好像自己给自己掘了个坑往下跳。
霍志谦倒是笑了,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这反应可跟我预料的不一样。我以为你会感动得以身相许呢。”
没想到他这样的人物也会开玩笑,韩笑被人打趣了,脸上自然有些红,但气氛却轻松了许多。霍志谦一点也没有大银行家的架子,随便的拿一些金融市场上的现状跟她闲聊,一些大名鼎鼎的金融家的私事也被他拿来开玩笑,一顿饭倒是吃得轻松惬意。
饭后甜点和咖啡上来,她觉得也该切入主题了。就把藏在包里的文件拿出来,霍志谦愣了愣:“怎么,这次换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了吗?”
她失笑:“哪里,只是在公司管理上有一些不懂的地方,想请教您。”
她把那些圈圈画画的地方一一指给他看,霍志谦看得很仔细,一点没有不耐烦的样子,有些地方当面就给她指出来,还有一些说事后会打电话叫秘书传真给她。这样认真负责,倒是让她始料未及。
把资料还给她,他还说:“你现在是刚刚起步的学习阶段,看这些自然很困难,我建议你可以看一些公司管理和组合的实例,对你来说比这些生硬的理论常识要有用的多。我家里还有一些,等我回去找找,一起借给你看吧。”
对于霍志谦,她一直都有种说不明的惧意,和他交谈始终有所保留,不敢完全的相信他。可是一来一回,他倾尽全力的教她,百忙之中还会主动约她出来当面指点。她有时候就直接拿天瑜眼下遇到的麻烦请教他,他也非常诚恳的给出意见,帮她解决了许多棘手问题,几天下来,她就已经慢慢的习惯了他的帮助。
公司失窃的那笔巨额款项依然毫无消息,涉嫌卷款潜逃的财务顾正烈似乎已经出关,不在国内了。这种经济案件,犯人一旦逃到国外,就变得棘手起来,韩笑本来对追回款项就不报什么希望,这下就更加渺茫了。
在父亲住院大半个月后,天瑜又迎来了每月固定的董事会。这次由韩笑代替父亲出席。
她第一次走进董事会,高跟鞋穿在脚上都还不习惯。她尽量的昂头挺胸,泛着苹果光的脸颊在无数老奸巨猾的目光审视下还是稍显稚嫩。她曾经见过父亲和董事会的们这帮老滑头周旋,当时他们咄咄逼人的场景,她还记忆犹新。。如今轮到她独自来面对了,天瑜近期来连连发生的问题,都要由她向股东们做个交代,只怕又是一场硬仗,可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她咳嗽了一声,走到桧木长桌的一头,迎着所有人的注视,将她整理了几个通宵的文件放在桌上,面无表情的宣布开会。
六十、跳楼
会议上她例行公事的向各大股东报告了公司近来的运作情况,当然不可避免的被问到卷走的那笔款项。
安慰父亲的那一套肯定是不管用,她只好说:“公司打算收回一部分投资来折现,另外这些天我也已经把韩家的一些房产和车子拿去评估抵押,希望能尽量填补资金空缺。”当然还是杯水车薪,收回已经放出去的投资从长远来看还会导致更大的亏损。
股东们当然咄咄逼人,纷纷表示再也不相信韩家的人,要把公司卖给别人,甚至有人直接的提出:“欧氏之前就有意向收购天瑜,如今天瑜负债累累,不知对方还有没有兴趣。”
一提到欧阳,她就再也耐不住性子,“啪”一声合上投影仪,淡淡的反问:“你们是打算变卖公司吗?你们难道不知道外头的市价吗?如今天瑜的丑闻泄露出去,股票早就一文不值,你们难道还想用它来换钱?”
也有人立马反驳:“你一个小小丫头凭什么教训我们?你当我们老了就不懂了?公司虽然要倒了,股票并不是废纸。外面早有人开了价,只不过你不愿意卖。你想保住你们韩家的基业嘛,说到底天瑜是你们韩家的,没有我们几个老头子半毛的便宜,我们为什么不卖?”
父亲同他们十几年的并肩作战,到头来为了一点点利益,半点情面都不顾念。韩笑觉得无力极了,正好这时,一直停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她已经调了静音档,但因为气氛僵持凝滞,这小小的动静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本不想接听,手指要按掉的时候,却发现那熟悉的号码是来自父亲。面对眼前这种情形,也许只有搬出父亲来才能震得住这帮老滑头。
她索性当着所有人的面接起电话:“喂?爸爸……你怎么出来了?什么……你现在在公司?噢,好的,我马上下来。”
乍一听到病中的韩董来到公司,所有股东都面面相觑。他们私底下合谋变卖公司股份,本来就属于违反公司规章的事,韩卫梁是有权利收回他们手头股份的,他们也不过是笃定了今天的董事会韩卫梁来不了,想欺负韩笑年纪小不懂事,没想到……
如今,倒是也没人敢提卖公司的事了,各个噤声等着韩笑的反应。
韩笑亦不想将事情做得太绝,毕竟公司在悬崖边上,能否重返正航还需要这些元老们的共同帮助。便顺势找了个台阶给彼此下:“天瑜创建这十几年来,爸爸从没缺席过董事会,今天他带病仍然坚持要来公司看看。韩董病中尚且不放弃天瑜,那么各位呢?我知道大家只是坐太久了有点疲累,我建议把会议延后到下午由韩董亲自主持,大家也可以趁这休息时间去喝杯茶吃点东西,保持好精神准备下午的会议。”
她说完就有零零星星的赞成,所有人开始纷纷退席。
韩笑抓了手机乘电梯下楼,果然见到韩家的司机扶着韩卫梁出现在公司底楼。
“爸爸!”
她迎上去,帮忙扶住父亲另一只手,韩卫梁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只是身体仍然虚弱,朝她点了点头,说:“笑笑,难为你了。”
“不,不难。”她赶忙摇头,“那帮老家伙一听到您要来,各个都吓得够呛,谁也不敢乱指使我卖公司了,我就趁机把会议推到下午,到时候让你来镇住他们。”
韩卫梁仿佛放心的点了点头,说:“我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在医院闷久了,想起我们父女好久没在一起好好的吃顿饭,下午的会议还是由你主持大局,爸爸老咯,什么也做不了了。”
“爸,别这样说,您还年轻着呢,等您病好了,咱们再去爬山钓鱼。”她乖巧的搀着往电梯里走,“爸爸中午想吃什么,我知道你最喜欢六楼的醋鱼,我陪你去吃好吗?”
韩卫梁笑着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了。六楼是天瑜的员工食堂,另设有雅间专门服务公司主管级人物,有时员工们部门聚餐也会在那里。韩卫梁常年扑身于天瑜,并没有什么身份讲究,就常与员工们一起在六楼食堂用餐,并盛赞过厨子的醋鱼做得十分地道。
他们乘的电梯在六楼停下,韩笑先去雅间点了菜,和父亲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都是家常闲话,反而只字不提公司的事。
韩卫梁难得气色这么好,更是喝了点酒。她本来给父亲要了牛奶,韩卫梁推开她说:“商场上哪有不喝酒的,笑笑你也要学学,来,跟爸爸喝一杯。”
她只好给自己也倒了点红酒,与父亲碰杯,小小的浅酌。考虑到下午还有会议,韩卫梁并没让她喝太多。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她并未多想,父亲为什么会突然从医院到公司来,又为什么想要和她吃饭,甚至一句不提董事会的事,好像完全放心把一切都交给她。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她对经商是一窍不通,熬得过一时,却不可能真的扭转乾坤。
饭后,父亲拒绝了要她送自己,她只好站在电梯口,看着父亲走进去。董事会在二十三层举行。等父亲走后,她就进了旁边一部电梯,按了二十三。
思及待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觉又叹了口气,在父亲面前她还能伪装轻松,其实心里早已五味陈杂。这时,一直抓在手里的手机响起来,她接起来,是黄秘书。
“韩小姐,韩总还在公司吗?”
“爸爸?我刚陪他吃完饭,送他进了电梯,现在应该在回医院的路上了。”
警方今早打来电话说案子有了眉目,她因为董事会走不开,一早就让黄秘书过去了。这会子大约是刚从警局回来。
黄秘书的声音有点焦急:“那韩总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嗯?没有啊,就是找我吃饭……”她隐约觉得不太对,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那边,黄秘书告诉她:“警方已经追捕到潜逃的顾正烈,可是根据他的口供,那五亿款项已经在境外开销完毕,无论如何……是追不回来了!”
“什么?”她一颤,电梯似乎剧烈抖动了一下,刚好停靠在二十三楼,她望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刚要走下去,就听见黄秘书继续说:“最要命的是,他们直接把这消息传达给在医院养病的韩总了,我一听说就马上打电话到医院,可是院方说韩总今早一起来就坚持要出院,到公司来了……”
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心口那里不知不觉像是有一双手伸了进去,凉凉的握住她的心脏,再一点一点的攥紧。电梯外正有人看到她,问:“韩小姐,现在开会吗?”
她怔怔的想了不足三秒时间,在那人向她走来时,突然的按住了闭合键,电梯门在那人惊诧的目光中重新阖上,她死命的按着一层,心想:父亲来时就已经知道这件事吗?可是他表现得那么正常,一点也不像担忧的样子……不,就因为太平静了,才不正常,他甚至压根没有问过天瑜的一点点消息,应该是心如死灰了吧,所以才不闻不问……
她越想越害怕,只怪自己太粗心,只要仔细联想下父亲的行为,哪怕一点点,都会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电梯在飞速下行中,耳朵会有短暂的一瞬间发生耳鸣。那种呜呜的声音,犹如哭泣,可她觉得还是不够快,只恨不得一眨眼就停靠下来,抓住尚未离去的父亲。
电梯终于停稳,她迫不及待的跑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拉住一个人就问:“你看到我爸爸了吗?韩总,你有没有看到韩总?”
员工们都是用惊诧和不解的眼光瞪着她,她在大堂里问了一圈,看见那一开一合的自动门,又冲出去在天瑜大厦门口的广场上四处张望,
她刚刚在广场上停下来,就听见身后“嘭”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摔下来,落在她身后。
紧接着,她看到在她前面面对着她的那一人惊恐的睁大了眸子,瞳孔急剧的变化收缩,在他瞬间扭曲惨白的脸上,韩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鼻端有淡淡的血腥味,她不敢回头,那一刹那,她就像是被魔物魇住了一样,连动也不敢动。
那一刻,攥在手心的手机硌得她生疼,黄秘书微弱的声音还在从里面往外溢:“怎么样,韩小姐,找到韩总了吗?”
她作不得声,手指颤抖着摸索到挂断键,按下去。她记得父亲的号码,她设置在快捷拨号的数字键2上面,她试了好几次,可是按不下去。
周围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尖声叫着:“啊--死人啊!”
离得近一点的已经纷纷逃窜,唯有韩笑,她似乎离得最近,但是由始至终,她一动不动。
她终于闭了闭眼,在手机上按下去,短暂的静默后,身后果然传来父亲熟悉的手机铃声。
甚至有人惊诧的议论:“天哪,这么高地方掉下来,手机竟然没有摔坏。”
“是啊,不知道谁打给他,还在响呢。”
韩笑手里紧握的手机蓦的坠落。已经不需要回头……
她慢慢的闭上眼睛,血腥味好像越来越浓厚,充斥着她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她试着深吸口气,可是那样难,她的脸色急速的苍白下去,像是一个久病的病人,脆弱的几乎要倒下。
血顺着水泥地面蜿蜒流淌,延伸到她脚下,一滴一滴,染红她丨乳丨白色的鞋跟。
最后,她终于转身,很慢很慢,像是木偶,每一个动作几乎都听到骨骼间的闷响,那躺在地上的人,是面朝下趴着的,在一片血泊中,看不到脸,可是她认得那人身上穿的格纹绒衫。
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曾把外衣脱下,随手挂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红褐色格纹的绒衫。她还说:父亲这身衣服穿好多年了,也不知换一换。
铃声持续不歇的从趴着的那人身上发出,其实这铃声也是她给他设定的,格外清脆响亮。因为以前父亲总是忙于工作,忘记接她的电话。她说换一个响一点的,你就不能找借口说没听到了。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看到趴在地上那人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就一动不动,像是电影定格,除了那漫天的红,还在缓慢的延伸。
她动了动唇,觉得喉咙干燥,想发出点声音,可是气流在开口的一瞬间受阻,变得沙哑:“爸爸……”
后来,世界就变成一片死寂,直到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声,和那由远及近的救护车声音,将这磨人的静寂撕破……
六十一、谁是幕后主使
韩笑坐在警察局里,脸色出奇的苍白,意识似乎已经抽离了身体,无论别人问她什么,她都只是茫然的摇头,要么就是用沙哑到脆弱的声音重复着:“我不知道……”
父亲流了那么多血,可是没有人送他去医院,她要打电话,却被人带到了警察局。因为,坠楼身亡的是她的父亲,而坠落的地点,又在她身旁。
所有人都跟她说:韩总没救了……他们都不让她陪父亲到医院去,他身上还在往外冒着血,可是没人去管他,警察只是漠然的在勘查现场,收集证据,然后一张白的担架,抬走了父亲……
直到最后,她被警察带上了警车,她都没有哭,平静得有点可怕。上车前那一瞬,她好像看到欧阳了,他站在封锁线以外,紧张的朝这边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为什么欧阳会及时的出现在这。
结果警方什么也没问出来。现场初步勘查的结果是:韩卫梁是从天瑜大厦的顶楼跳下来,有好几名天瑜的员工作证,看到韩卫梁出事前和韩笑一起在员工餐厅用餐,之后韩笑亲自送了韩总上电梯,再之后就没人看到他了。所以警方的盘问重心一直在韩笑身上。
直到黄秘书赶到警局,代替韩笑录了口供,初步证实是自杀,原因则是那下落不明的五亿钱款。
韩笑只是木然的听着,其实心里很清明,他们说的她也都能听到,就是不知为何,喉咙里干哑的,难以发出声音。也许是那一幕给她的震惊太大,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手抚上眼眶,很干很干,甚至涩涩的发疼。
大约傍晚的时候,她就可以离开警局了,不知是谁提议,说抓住的财务顾正烈现就在警局,问她要不要过去看一下,也许能问出些什么。
其实该交代的顾正烈都已经向警方交代了,但韩笑还是很想看一看,这个间接害死父亲的凶手,到底是多大的贪婪才能驱使他卷走那致命的五亿。
在走廊上经过的时候,意外的与欧阳擦肩而过。不知这次,他又是被警方以什么名目请进警局,想来又会相安无事吧。这个男人,无论做什么总能只手遮天。她知道的,警察根本拿他没办法。
她甚至懒得再抬起眼看他,只是木然的向前走去,倒是欧阳停下来,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各自背道而去。
在审讯室里,她终于看到顾正烈,很普通很平凡的一个中年男人,并没有生出三头六臂来,却害得她父亲惨死,天瑜面临水生火热。
男人的面容很憔悴,下巴上生出凌乱的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见到韩笑,表情有短暂的恐慌。
她心里发笑,自己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更何况,有警察在审讯室边上看着,她就算想扑上去为父报仇,也要选好武器再寻个没人的地方。
其实她是见过这个人的。很多年前,在天瑜的电梯里惊鸿一瞥。那时父亲也只是淡淡的介绍:这是新来的财务顾正烈。父亲应该很信任他,让他这么快就爬到财务总监的位置,才给了他卷走五亿的机会。当时她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呢?她仔细的回想,好象是觉得他的眉眼有几分熟悉,然而今次再次审视他,也许是由于太过憔悴,五官都失真了许多,又不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驱走这莫名的感觉,心底里一直盘桓着一个问题,使她一定要问出来:“为什么这么做?”
顾正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脖子是垂得更深。
她再次问:“爸爸待你不好吗?”
他摇头。
“还是你和我们韩家有什么私人恩怨?”
男人终于禁不住哽咽了一声,深深的用手埋住脸庞,声音也变得闷闷的模糊不清:“对不起,大小姐……是我对不起你们韩家……是我罪该万死……”
她淡淡的吸了口气,事到如今,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吗?父亲的遗体停在殡仪馆,等警方确认调查结果后,就会火花,然后,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也终于离她而去。
好累,头也开始疼,可还是哭不出来。她强忍着那份剧痛,冷静的陈述着:“你没那个胆识。是谁指使你?”
是陈述的语气,而非疑问。一个会为了自己的罪行埋头痛哭的男人,绝没有胆子私自决定做这样的事。她开始回想起最初猜测的那个可能,心里隐隐有些害怕,想起那一直悬而未决的母亲的死因,还有这次的卷款案件,和刚刚擦身而过的欧阳的背影,她觉得身上某一处更加疼了,只是抑制不住。
顾正烈断断续续的交代了一些,包括他收受贿赂,怎样欺上瞒下,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挪走这五亿的,他一边懊丧的回忆,一边泣不成声,韩笑只是平静的听着,虽然他没有明说,但人人都可以听出,这样详细而精明的计划,是有人幕后操纵。顾正烈说他在澳门赌博时输了一大笔钱,被人追债上门,而家里还有个读大学的儿子,他不想耽误儿子的前程,所以才收了那人一大笔钱拿来还债,并且那人还答应他,只要他肯一力承担罪行,可以保证他的儿子将来是继续深造还是进入大公司工作,只要他愿意,都没问题。
尽管他交代了所有罪行,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韩笑也不再逼问,她知道人人都有苦衷。而从顾正烈的描述中,她已经基本确定了那人的身份,无论是做事的风格,还是许诺顾正烈的优渥条件,这些都只有一人能做到,那就是她的“好哥哥”欧阳。
离开警局的时候,韩笑拒绝了黄秘书的相送,虽然脚下无力,但她想试着自己走回去。生活总得继续,而她现在,得独自走下去。清凉的傍晚,剩了她一个,扶着墙皮,慢慢的摸索着前进,道路两旁的路灯下面,昏黄的灯光里有小飞虫环绕着飞行,灯光下面,倚着一个人。一切变得愈发不真切起来,在那模模糊糊的光圈中,那人缓缓回过身来,看到她似乎是在意料之中,但又有些突兀的仓惶,隔很久才发出声音:“笑笑……”竟然和她一样沙哑。
她觉得头又开始疼起来,因为她竟然看见小白的幻象了。她扶着路边的电线杆揉了揉眼睛,但那幻象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加真实起来。
她眨了眨眼睛,慢慢的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你……不是,其实我是……”他连续张口了好几次,但实在慌乱,有点语无伦次。
噢,他也许是从电视上看到爸爸的事,所以担心她吧。她觉得心里暖和了一些,可还是好奇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警局。
顾少白的眉心一直深深的纠结着,好像比她还要痛苦。他很艰难的说着:“其实我是特地在这里等你,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你爸爸的事,我感到很抱歉,要不是我爸爸他……但是你相信我,他也是无心的,他没有想过后果会这么严重……反正,他也已经受到法律的制裁了,我知道现在我怎么做也不能偿还你一个父亲了,你要恨就恨我吧……”
韩笑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够乱的了,可小白看起来比她还要乱。他的脸上都沁出了密密的汗,张口结舌的,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她听不懂,于是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闭了闭眼,索性一口气大声说:“对不起,都是我爸爸一时利欲熏心,害了你们全家!他不该拿那五亿,更不该畏罪潜逃!”
当他说到那五亿的时候,韩笑的眼睛虚空的眨了眨,然后是沉默,很漫长的沉默。
难怪第一次的惊鸿一瞥,她会觉得顾正烈眼熟,如今对比着眼前的小白,眉目真的很像。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兜兜转转,竟然是这样,结果竟然会是这样!
她反常的沉默让他觉得心如刀割,不放心的问了声:“笑笑……?”
她没回答,只是闭起眼睛,倚靠着身后那根电线杆的柱子,慢慢的坐下去,任顾少白怎么叫她也不听。
他害怕的说:“笑笑,我知道你这辈子也不可能原谅我,你要打要骂,我都接受,你别这样好吗?”
轻轻的一声讽笑,她抬起眼,说:“你走。”
“我……”
“顾少白,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决绝而狠辣的一句话,让他彻底怔住。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吧。就算是被欧阳霸占,迫不得已要和他分手,在她的心中,一直把那份最真挚的初恋看作是纯洁无瑕的存在,可为什么真相那么不堪,连这最后一丝美好都不肯留给她呢?
顾少白还在无力的解释着:“笑笑你相信我,我爸爸也是被逼无奈,他被人设下陷阱欠了五百万,高利贷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这么做,他别无选择。”
“那我爸爸呢?难道他就有选择的余地了吗?天瑜是他毕生的心血,顾正烈为了一己私欲,不仅毁了韩家,也毁了天瑜数万人的饭碗,你到底懂不懂?”
顾少白的脸色一下子晦暗下去,握在身侧的拳紧了又紧,最后,低声说:“是我爸爸对不起你们韩家,我也知道你不想再看到我。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有什么地方我能帮到你的话,我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笑无力再说什么,只是缓缓低下头,直到把自己的脸伏在膝盖上,蜷缩的姿势,让她觉得安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只有自己,她也只有自己了。
欧阳刚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