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跳到了120,再到150!因为车速太快,敞开的窗子里,卷来狂风乱舞,他的头发都被吹得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侧脸却是冰冷坚毅的,薄唇冷削,紧抿着,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僵硬的线条。
韩笑的心中忽然一痛,压抑着心底的害怕,在几乎漂浮起来的车上小声劝他:“欧阳,你不要这样。”
话一出口,只觉得喉头一阵哽咽,仿佛是满心的辛酸涌了上来。
欧阳不答话,只是狠狠的盯着前方蜿蜒的车道,道路两旁的路灯飞快的掠过车前窗,在他脸上划下一道道光影,显得狰狞而诡异,车身已经开始发出不正常的嗡鸣,表盘上的数字还在飞快的跳跃着,没有减速,反而跳到了170!
韩笑愈加觉得不对,大喊:“欧阳!”
他突然转过脸来,表情阴阳怪气的:“我想过了……与其让你嫁给别人,不如我们俩就这样死在一起!”
在这种高速行驶的状况下,片刻的分神都是致命的!他做这种危险的事,就已经预料到了后果,几乎就在他说这话的同时,只见前方一束刺眼的光芒直射了过来,在聚光闪烁之间,仿佛是一辆正停在缓冲带的车子!
那强烈的光芒一直射到两人的眼中,将他们的脸都照得雪亮,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韩笑竟然本能的转过头去,看了欧阳一眼,他的脸在那种猝然的光芒中现出一种惨白的颜色,嘴角却隐约有笑意!那是一种解脱的欣慰!
韩笑闭了闭眼,没想到这会是自己最后的归宿。即使最后那一刻,印在她脑海里的,竟然也是欧阳的脸。
可是事情却不像她想象得那样发展。欧阳并没有完全放弃,而是拼了全力将方向盘向右打到底,因为她坐在右边的副驾驶座,因为这样可以让她受到最轻微的伤害!
尖锐的刹车声响彻黑夜,将寂静的夜撕开了一道口子,韩笑在这强烈的撞击和震荡中慢慢的闭上眼,有什么热热的,顺着眼角滚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可是她知道那不是她的血,因为她根本感觉不到痛。
彻骨的冰凉席卷全身,她挣扎着再次睁开眼睛,朦胧的烟气笼罩着她的全身,她想动一下,可是丝毫动不了一分,撞击瞬间弹出来的气囊将两人挤压在很小很小的空间里,欧阳的肩膀抵着她的,那一滴一滴的浓郁血气,仿佛就是从他身上蔓延过来。
她一下子惊醒过来,挣扎着摸到了他的手,紧紧抓住。那触手的冰凉让她愈加害怕,她艰难的摇晃着他,叫着他的名字:“欧阳……欧阳……”
她在绝望中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灭顶的灾难,她等不到一句回音,渐渐的自己的意识也模糊下去,没想到他们的恩怨竟然是这样了结的,没想到她一心想要报复的人,却这样轻易的倒在了自己身边。
原来,要他死,真的很容易。到了性命攸关的最后一刻,他还是会奋不顾身的保护她。
她渐渐垂下去的手突然被人回握住,那力气虽然微不足道,却立时令她清醒了过来。因为她能感受到,那人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握住她。
她的声音颤抖而无助,带着微微的哽咽:“你……为什么……”
他闭着眼睛,可是嘴角微微上扬,也许是笑吧,额角上渗透下来的血线蜿蜒。
“我还是不忍心带走你……因为我忽然想起来……你怕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再传入她耳中,那么虚无,那么无力。那一刻,眼泪滂沱,即使在之后的昏迷中,也没有止住,脑海中反复盘旋的,只有他的这一句话:我不忍心带走你,因为你会怕黑。那一刻,仿佛成了永恒。
*
耳畔是重复的“滴,滴,滴……”的声音,那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仿佛仍不断充斥着韩笑的耳朵。她猛的睁了下眼睛,眼前是满目的白,她戴着氧气罩,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脸上带着恐惧的神色,那样子让人感到心疼。
“你醒了?”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人,竟然是霍志谦。
她眨了下眼睛,又慢慢的阖上了眼皮,仿佛是疲倦。不过片刻,又蓦地睁开,睁得很大很大,紧紧盯着霍志谦,嘴巴一张一合,在氧气罩下,只看见吞吐的白色云雾,却听不清楚声音,她越是急,越是发不出声音,霍志谦眼里的神色渐渐疑惑,问她:“你想说什么?”
赶来的医生替她拿掉了氧气罩,她立刻问:“欧阳呢?”
出口才发现这声音并没有自己想象得清楚,沙沙的仿佛打了砂纸,更加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可是在场的人一定听懂了,尤其是霍志谦,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颜色,因为连日来守在医院,干净的面庞下面也生出一些胡茬,这与他平日的形象不大相符。
可这一切在韩笑的眼中却变了另一层意思,她记得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凶险,欧阳为了保护她,把方向盘极力的向右打,才使她受到的伤害减轻到最低。在昏迷的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也好,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让她跟欧阳之间的爱与恨,还有那些不清不楚的感情,劝都化作云烟吧。可是她却没有死,醒来看见洁白的天花板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没有死,那么欧阳呢?欧阳呢?他们为什么露出这样难以启齿的表情,难道欧阳他……?
韩笑很想坐起来,撑了好几次,手臂都用不上力气,医生来按住她,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可是连说话都困难,肺腔里一阵撕扯,霍志谦终于开口,声音冷冷清清的:“他没事,只是伤得比你重,现在还没醒来。”顿了一下,他又说:“你们真是幸运,关键时刻将方向盘向右打,只是撞到了隔离带,并不算严重。”
她奋力的挣扎终于停了下来,溢着水汽的眼睛显得很平静。医生重新为她扣上氧气罩,又做了一些详细的检查,然后纷纷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霍志谦和她两人,他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她出身,那眼神复杂而幽深,仿佛要将她看穿,令她有些心惊。
她明白自己在被他送回家后,又在深夜坐在欧阳的车上,和欧阳一起发生车祸,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叛。她也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在经历过生死一刻,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她只是静静的等着他的质问。
果然,霍志谦一脸冰凉,带着讽刺的笑叹:“一起共赴生死,真是让人动容啊。”
韩笑闭了闭眼睛,对此她没什么可辩解的,而且现在也没有力气说话。可这种平静的态度却让霍志谦觉得她是默认了,于是更加冷嘲热讽:“你不是想他死想得不得了吗?为什么醒来第一件事却是关心他的生死?你要是现在反悔跟我合作了,想重新回到他身边,还来得及。我看他也还没玩腻你,不然不会临死都护着你。”
韩笑终于睁开眼,张了张口,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仍是徒劳的扭过了头。
霍志谦冷冷的看着她,突然从手心拿出样东西,摔在她床头的柜子上。
“这是他昏迷时仍然紧紧握在手心的。至于选哪个,我想你自己心里应该再明白不过了。”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关门时发出很大力的“砰”的一声。
韩笑因为背对他躺着,所以对他的话不明不白。等他走了,她才艰难的翻个身,这才看到柜子上放着的,竟然是那枚被欧阳扔掉的“鸽子蛋”!
钻石被称为最坚固的物质,切割完美的粉钻在车祸中仍然没有磨损半分,依旧光华耀眼。她的手上,本来带着霍志谦送她的戒指,因为检查,被脱下来,此刻就静静躺在那“鸽子蛋”旁边,两颗钻戒皆是这世上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像这两个男人,无论哪一个,都是绝佳的选择。所以霍志谦才会问她“选哪个”。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她望着那光芒璀璨的“鸽子蛋”,视线却渐渐模糊了。她明明记得那时欧阳是拉开了车窗,将戒指丢了出去,原来并没有,不过是最简单的一个障眼法,而她又被骗了。
这一次却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有淡淡的庆幸。幸好,幸好……
六十六、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韩笑伤得不算重,在床上躺了几天,绷带就拆掉了,她本来想去看看欧阳的伤势,但这几天霍志谦经常过来,和医院的医生护士们都熟识了,每次他的车才停在楼下,照顾她的小护士就要扒在窗子边上花痴的说:“霍先生又来了啊,韩小姐你真幸福。”
她算幸福吗?她和霍志谦的婚姻恐怕连最势力的商业联姻都算不上,霍志谦什么都不缺,他只是想利用她来对付欧阳,而在车祸之前,她的确是一心想要置欧阳于死地的。
那日在医院算闹了别扭,这几天霍志谦来,也不过是在病房里陪着坐着看报纸。外人看来他们是感情深厚,婚前甜蜜依依,只有韩笑自己知道,霍志谦那不冷不热的态度,根本就没把她当一回事。
谁叫她要把自己的婚姻当作交易呢?她自己都没有投入感情进去,又怎么能要求对方全心全意的对自己。他能这样做足了面子上的功夫,已经算对得起她。
她躺在医院里养病,外面婚礼的准备却紧锣密鼓,一丝没有停怠。霍志谦有时会把婚礼的款式图片和一些照片拿来供她选择,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只吩咐了照做,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韩笑慢慢的也就不想再去见欧阳。见了又怎样呢,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终究要嫁作人妇,见面也没有什么可说。
确定婚期那天的傍晚,霍志谦刚刚离开病房,她就下了床。避开了查房的护士,在多番打听后才知道欧阳所在的病房,她胸腔的伤口还没好透,穿着病号服,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那病房走去,指尖触摸到冰凉的墙壁,感受到丝丝沁凉从手心中传遍全身,脚上阵阵隐隐作痛的感觉不断地传来。
是绝望吗?听到霍志谦告诉她,婚礼定在五天后,她竟然有种想逃避的感觉。
她曾经梦想过,期待过,自己披着白纱的样子,可没有一刻,这样害怕。更在这恐惧的关头,想到了欧阳。
站在他的在病房外,韩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仿佛能感受到心跳阵阵,快要从喉咙里跳出,隔着重重的玻璃,可以看到他还在沉睡。护士说他早就醒过来了,只是重伤初愈,身体机能什么的都处于非常差的状态,会经常昏睡。
韩笑渐渐地平复了心中的那分激动,门是虚掩着的,也许是刚刚小护士查完房没有带紧。她就站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近乎贪婪的审视着欧阳那张沉睡着的脸。他是很规矩的姿势平躺在床上的,闭着的双眼那么安详,头上还包扎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手上脚上也都缠了绷带,仿佛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受伤的地方。
她身上的绷带早就拆的差不多了,可是他的伤势仍旧是那么的严重,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韩笑恍惚又想起车祸的那一晚,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奋力向右打的方向盘,以及最后那一句令她轰然落泪的话:我还是不忍心。
她站在门边,身体摇摇欲坠,只能勉强靠着门板的支撑站着,视线早已模糊,这样的他,闭幕的他,脸色苍白的他,下巴上爬满了胡茬的他,早已经深深刻在脑子里。不由的阵阵心酸,泪水早已充斥至眼眶,也好,就让他这样睡着吧,好好养伤。如果他一直待在医院里,也许就不会知道她结婚的消息,那样,至少她会好受一点。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让她感受到强烈的孤寂,车祸时受伤的地方似乎又撕扯起来,一阵阵的疼。
他的呼吸很轻,平缓,空气里只能听到吊瓶里轻浅的滴答声。这样的安静,她知道他应该是很好,这样就够了。
她扶着墙壁,慢慢的退出去,然后再带好病房的门,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房间。
病房的门锁发出喀哒一声,很轻很轻的,可是躺在床上一直阖着双眼的男人却倏地睁开了眼睛。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唯独知道那一双眸子闪着濯濯的光线。
婚礼前一天,霍志谦来医院接韩笑出院。他手里的一大束香槟玫瑰,羡煞了病房的围观小护士们,美丽的金纸层层叠叠簇拥着花瓣,当中的花瓣上还坠着最新鲜的露珠。
韩笑突然就想起许多年前,霍志谦的司机来花店帮他买白茶的时候。后来那司机说,花是送给他的前妻的,那一个配得上白茶风骨的女人。
望着面前香槟玫瑰,韩笑也突然没了兴致,只是在外人面前,勉强做出欢喜的模样,坐上车后,他与她仍旧保持着一定距离,声音不温不火的传来:“待会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在海滨酒店等你。”
海滨酒店,是他们举行婚礼的地方。因为两人一致觉得低调就好,所以婚礼并不在市区内举行,只在海边的一所五星级酒店举办了派对,邀请了商场上一些熟悉的合作伙伴,使这场婚礼的商业气息更浓。
她颤颤的想:下一次见面,就是在婚礼上了吗?可是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她抬起头,却见霍志谦出其不意的伸出手来,将她的长发捋到耳后,她本能的退缩了一步,他的手落了个空,两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都有些尴尬,她正懊恼着怎么在关键时候犯这样的错,却见霍志谦勾了勾唇角,笑意似乎还是那么的温柔:
“晚上记得吃药。”
“嗯。”她心虚的点了点头。
车子在韩家的公寓楼下停下,他没有下车,目送着她离开,直到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才对司机说:“折回医院。”
就在他来医院接韩笑之前,他的秘书收到了欧阳的电话,约他见面谈一些事情。明天,就是他的婚期了,这件事他并没有大肆张扬,当然也没有刻意保密,看来,欧阳是知道了?有趣,真是有趣。
他往真皮后背上靠了靠,饶有兴致的勾起了嘴角。
与欧阳的见面是在医院附近一间尚算典雅的咖啡厅。他的伤未愈,但很准时,霍志谦到时,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奶咖色棒针毛衣,宽大的圆领里露出衬衫的领子,因为病容清减,衣服显得宽松得罩在身上,脸色也有些苍白。
看到这位昔日的合作伙伴,两人反而都没什么表情,反而冷冰冰的,互相看了眼,就各自坐下。侍应将煮好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咖啡端上来,两人都没动,反而是互相打量着。
所谓敌不动,我不动。霍志谦颇为耐心的等待着,修长的双腿交叠,很有规律的一下下颠着。
欧阳终于沉不住气,首先将一份文件隔桌推过去:“你看看,条件方面,有什么不满意的,再叫秘书修改。”他开门见山的道,说完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忘记加糖,苦涩的味道一瞬间沁入肺腑,呛得他几乎失态。
霍志谦凝着眉,略微扫了一眼,嘴角上扬:“很诱惑的条件。”随即一顿,问道:“你想要什么?”
欧阳静静的审视他,只说了三个字:“收手吧。”
不明不白的三个字,可是霍志谦却听懂了,并不作答,带着几分反讽的意味,笑着说:“怎么,心疼了?你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宝贝妹妹嘛,肯拿这么优渥的条件来跟我换她。”
欧阳刚想要开口,胸腔的伤口就剧烈的疼痛起来,他极力稳住情绪,咳嗽了一阵子,慢慢平复下来。刚才,他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失控了。
“你不就是瞅准了这一点,才对她下手的吗?要怪只怪我棋差一着,叫你摆了这一道!”
“过奖。”霍志谦不紧不慢的将炼丨乳丨倒入咖啡,慢慢的搅动着,“姜还是老得辣,年轻人还是多多历练得好。”
“哼,”欧阳讥笑了一声,“你不是已经达到目的了吗,还想绑住她做什么?”他深吸了口气,突然转过神来:“政府的新项目……欧氏也会退出竞争,你满意了吧?”
“欧世侄,别这么说,”霍志谦轻轻笑了起来,摇动着手指,“当初我们可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一起整垮了一批大中型金融企业,比如天瑜,嗯?如今放眼整个a市,也就只有你,够得上资格和我一较高下,我可是对咱们这场较量非常的上心呢,你怎么能这么轻易退出呢?”
欧阳的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表情,先前的震怒稍稍收敛,如今竟能挤出一抹笑来:“那我倒是忘了,霍总最擅长釜底抽薪,倒打一耙。你把收买顾正烈逼死韩卫梁的罪名全都往我头上一扣,自己摇身一变,唱起了红脸儿,可真叫晚辈的学到了不少东西。”
夜色一点点降下来,窗玻璃上跳跃着的灯火,倒是流离不定。两人都在笑着,只是中间莫名的一种僵持在打破,那气氛无端的诡异起来。
“过奖过奖,收买顾正烈这么绝的招数,若不是欧世侄聪明过人,依我这老糊涂,是决计想不到的。”
兵不厌诈。欧阳只觉得胸臆间充斥着一股懊丧感。早在他第一次发现韩笑和顾少白交往时,就派人调查过顾正烈这个人,得知他的品行和正在天瑜就职,就曾打过这个算盘。只是那时她与韩笑并未闹得这样僵,犯不着用这样狠辣的招数。后来韩笑屡屡为了顾少白罔顾生死,他便慢慢的动了心思,他知道霍志谦发展至今,银泰始终在金融界呼风唤雨,与他背后的那点不干不净的黑社会背景撇不开关系,于是由他设计布了圈套,霍志谦着人执行,先让人故意输些钱给顾正烈,然后将他诱到澳门去豪赌,在他尝到些甜头后,一次让他输得血本无归。在黑社会的逼债之下,顾正烈走投无路,再由霍志谦出面,以许诺顾少白大好前程作饵,使顾正烈不得不为他们办事。
一来使得韩卫梁乖乖下台,天瑜唾手可得,二来也绝了韩笑的心思,让她和顾少白再不可能。偏没想到,他算漏了霍志谦的心思,在这之中,他竟然也对韩笑起了心思,竟然趁火打劫,将所有罪名推到他身上。起初他以为霍志谦是想用韩笑要挟他什么,他还能静下心来慢慢的等着,毕竟,有所图的人是对方,他只要静待对方提出要求,可是渐渐的,眼看婚期在即,霍志谦竟然没有一点儿反应,这下,着急的却是他自己了。
他慢慢的清醒过来,心底却早已凉了一片:“霍总果然是一个成功的商人,霍总的这一次奇招,令我很是钦佩。”他话里有话,显然讽刺他不择手段的利用一个女孩子。
霍志谦当然听得出弦外之意。
只是轻浅的笑着:“欧世侄也是后生可畏。只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就要懂得衡量什么对自己有利。”他指了指桌子上那一份堪称“丧权辱国”的合约,“虽然条件令我很心动,不过我想欧氏的董事会是不会同意欧总这样乱来的。”
欧阳的眸光一震。这份合约,当然是没有经过董事会批准生效的,只是他私下里拿来与霍志谦交换韩笑的筹码。他一直以为霍志谦只是诱骗韩笑来达到一些更大的利益,可是没想到,他压根没打算点头,难道他想狮子大开口,换得更多的东西?
霍志谦像是窥出了他的想法,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我看的出,欧总对你的小女朋友非常的上心。这份合约对我来说也许是百利而无一弊,但是,它比不上一个人在我心里的地位。所以,我拒绝。”
欧阳端在手里的咖啡剧烈的震了一下,几滴浓浓的液体溅了出来。这句话,比当初他知道霍志谦过河拆桥时,更让他倍受打击。他说:这份合约,比不上一个人在他心里的地位……那个人是谁?是韩笑吗?
不,不可能。他们才认识多久,怎会有这样深厚的感情。他本能的否认这一想法,可是心底却涌起更多的恐惧,害怕这一切会成真。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真是千般算计,到头来自食苦果,反而亲手把她推向了别人的怀抱。
霍志谦又扬起那不冷不热的笑容:“欧总与其在这里游说我,倒不如求一求你那小女朋友,比较有效。我可是亲眼看着她为你掉泪呢,说不定她会心软?”
他知道,他们其实都知道。韩笑这样的女孩,表面上看起来柔弱,其实骨子里有一股韧性,只要她认定的事,不管是对错,她都会闷头脑子的载进去,不撞南墙不回头。这种关头去对韩笑说明一切的真相,她只会以为这是他更深的阴谋,继而永久的拒绝他。
欧阳闭了闭眼:“既然她选择了你,我尊重她的选择。”
“那就好,既然她选择了我,她今后的事,也不劳欧总操心了。”
这场谈话终将是无疾而终。欧阳略显吃力的站起来,面色已经恢复了冷凝:“那么,我们就在政府的新项目上,再一较高下吧。希望到时霍总可别再用什么胜之不武的手段。”
虽然他极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一想到明日,那个人,即将成为别人的妻,语气就显得咄咄逼人起来。
相反,霍志谦的态度却一直是淡淡的,在欧阳离开后,又独自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凝着对面那杯没有加糖的浓黑色咖啡,怔怔的出神。
就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也以为自己会答应合约上的内容。毕竟,上面的条件太诱人了,一旦签下了这份合约,只怕十年内,银泰将成为a市金融界当仁不让的龙头老大,再无人能出其右,而欧氏再怎么翻腾,也不可能撼动银泰的地位了。
商人本来不就该唯利是图的吗?他接近韩笑的初衷,也不过是为了那拿捏住欧阳的死丨穴,免得将来他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如今,他可以换得更好的东西,他却拒绝了。
那一刻,几乎是本能。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她笑的时候,她强装独立的时候,她在飞机上疲惫的睡去的时候……
他从虚幻的泡影中挣扎出来,猛的摇了摇头,不是的,一定只是因为那张脸,那张酷似他前妻的脸。
芊芊……芊芊……他这一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呵。
因为歉疚,才会不由自主的想要对那个人好一点儿吧。
因为遗憾,才会用尽手段想把她留在身边吧。
六十七、婚礼
翌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仿佛为了映照这个日子。
韩笑穿上名家设计的婚纱礼服,仍是一脸素颜,坐在化妆室里,对着镜子,怔怔发呆。
身后,不知何时,霍志谦已经出现。
厚重的落地窗帘掩住了外面灿烂的阳光,也掩住了他脸上那一抹晦暗的颜色,从镜子里能看到的只是他一身白色礼服,修长的身形,宛若童话里的王子。
他倾下身,随手拿到搁置在梳妆台上的一把桃木梳,悠悠道:“来,我替你盘发吧。”
这是新娘子礼仪上的一部分,由新郎为自己的新婚妻子盘发。霍志谦自然不可能会这种女人家的手艺,大约是婚礼前刚刚学了一点吧,镜中看来,他的表情闲然自若,手法算不上熟练,但却应付的来。
将她的最后一缕散发固定好,他放下梳子,手指轻柔的穿过她的发,露出那一截光洁白皙的颈子。
镜中的她,始终低垂着头,长睫在眼下划出一道阴影,随着他盘发的动作,略微的颤抖。
她在害怕吗?害怕这一刻的到来,还是害怕嫁给他?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明确自己的心吗?
他轻轻笑着,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冷了。手指眷恋的抚摸过她的发,真的很柔顺,就和当年的芊芊一样。当时他们结婚,他还是个穷小子,没有能力给她最盛大的礼仪,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为她盘发。一丝一缕,细致的盘好,为此他曾经跑进理发店,跟美发师傅学了很久,只为她能在婚礼上,成为最漂亮的新娘子。
他取出一旁化妆盒里的珍珠簪子,为她将盘发高高挽起,这个寓意是好的。
代表了,他从此以后,是她的丈夫。
可是坐在梳妆台前的女子,显然不是芊芊,因为她脸上只有淡淡的忧伤,而不是甜蜜的幸福。她并不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就像他一样,娶她也是动机不纯的。
这个世上,到哪还去找他的第二个芊芊呢?
终于,她抬起眸子,清澈如水,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携住了手,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说:“下去吧,时间差不多了,别让宾客们等太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可是她仍停留在原地,手掌被他握着,固执的想挣脱出来。
他转身,对上她仰起的脸孔,眼神是那么飘渺和不确定。
“你将来……真的不会后悔吗?”她的声音很小,充满了无助。说到底,她也不过还是个小孩子。
他笑了:“这句话,你应该问自己吧。”那笑意的眼底,确实骤然涌起的冰冷。“好了,别让神父等太久。”
这一次,他没有在停留下来等她,而是拽起她的手腕,几乎拖曳的将她带出去,腕骨被硌到,生疼生疼的。
是后悔了吗?可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从没有这样怀疑过自己的决定。她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可是仍然疑惑,如果这一步她走错了,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们选择举办婚礼的酒店,是一家依着海边的度假酒店,海景自然是很好的。不远处还有私人的港湾码头。偶尔能看到游艇在海面上疾驰而去,留下一长串白色的泡沫。
教堂是用很漂亮的彩色琉璃瓦制成,自助餐饮台和新人行走的路径上方,都有绿色的藤蔓密实的覆盖起来。正午时分,日头正好,琉璃瓦折射出迷人的气色光彩,从那密密麻麻的绿荫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新人的身上,缀成点点碎金。道路两旁都铺满了昂贵的香槟玫瑰,旖旎的芳香沁入鼻间,依稀还能看见上面的露水。是谁的眼泪,落了一地?
韩笑的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肃穆神色。虽然她一直知道结婚是一种神圣而严肃的礼仪,可是那应该是幸福的,微笑着的,可她的表情,只会让人觉得僵硬。
宾客间窃窃私语,她越发觉得不对劲,可是实在不知道哪里不对了,不远处的前方,庄严的神父还在等待着他们。她只觉得不安,可是手掌被身旁的男人牢牢攥住。
直到路过一对贵妇,听到她们的小声谈话,她才明白,新娘是应该由长辈牵手陪同走上红毯,再送到新郎手中的。而她头上的白纱也没有放下来。
霍志谦也许根本不打算这么麻烦,只想着把她押上神坛了,更不屑亲昵的为她揭开白纱。
一切,都是自己自作自受吧。她虚浮的笑了笑,任他牵着自己的手,手腕上已经被硌出了一道红痕,可是她毫无所觉,他也像丝毫没有察觉,仍是大步向前走着。
观礼的人群中,发出越来越明显的躁动,如果现在有媒体在场,无疑明天又是一条绝佳的头条。可惜他们的婚礼本来就遵从着低调的原则,加之五星级酒店的保安措施极佳,普通媒体想混进来也不容易。
终于,走完了这不算长的一段路,当他们停在神父面前时,韩笑几乎是吁了一口气,随即,她就如同被电到般,木然的望着台下某一处。
琉璃的华彩刺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在人群之外,在这样的热闹之外,教堂最暗沉的一隅,却有一道她熟悉的身影。即使隔着这么远,看不清他的脸,仅凭那熟悉感,便能确定是他,以及,他眼底的那一抹落寞。
欧阳。
他就站在那。
是否在等着带她离开呢?
神父的宣誓在耳边响起,可是他动也没有动。她甚至不能分辨他是不是在看向这里。也许只是路过,也许只是出于礼貌,收到了霍志谦的请柬才到来而已。
神父的声音,沉郁庄重,绵延不绝:
“霍志谦先生,韩笑小姐,你们今天来到这个教堂,在这个主的圣殿中,各位亲友面前,缔结婚约。主把圣洗的恩宠赐给了你们,又降福你们的爱情,现在,更接着婚姻巩固你们的结合,使你们的生命更加丰盈。你们知道既是天作之合,就必须终身厮守。现在请你们两位在大家面前郑重表明你们的意愿。”
这样的祝祷词,无疑是讽刺的,可是神父的表情像是一张完美的面具,安详庄严,令人信服,大家都信了,躁动渐渐平复,连她也信了。
只看见神父仍旧照着手心的纸片念下去:
“霍志谦先生,你是否愿意与韩笑小姐结为夫妇?”
“我愿意。”这句话,说得轻飘飘,仿佛不带任何情愫,只是公式化的吐出三个字。
韩笑有片刻的苍茫,不远处那抹影子似乎已经离开了,容不得她发怔,神父的声音再次响起:
“韩笑小姐,你是否愿意与霍志谦先生结为夫妇?”
要说出三个字,实在太简单。可是她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发现空气只是无力的徘徊在喉间,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紧张的连汗都流下来了,张大眼睛望着霍志谦,而他仍旧是一动不动,泰然自若的样子。
“我……”她连着“我”了好几次,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台下的观礼者早就哗然了,人们总是爱看热闹的,多半都把她这个“我”字后面的内容,想成了拒绝。
上天何以和她开了这么一个玩笑!一步错,步步错,没想到在她狠心嫁出去的这一刻,还会发生这样的乌龙!
正在她焦急失神的片刻,霍志谦突然上前一步,揽住了她的腰,然后在吸气和惊呼声中,狠狠的,堵住了她的唇。
她未完的话,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吞没了。人群寂静了一阵后,不知是谁带头,开始响起潮水般的掌声。在婚礼上这样的热吻,无疑是一种爱意的表现,是浪漫的象征。霍志谦真的很聪明,这样再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感情。
只是,作为被动承受的对象,韩笑却是苦不堪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