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玉竹诺

第 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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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我便换上那套藏青色男装,打扮成男子模样,继续策马疾奔。预备早些赶到京城,送完圣医的信,就去找二哥。每次都是他找我,这次就让我任性一次去找他。可能是因为我急着赶路,两天后的下午便到了京郊。我在上次的树林旁下马,取出那瓶泛黑的药水,倒了些在手上,轻轻擦上脸颊,掩盖我的女子肤色。准备就绪,理了理衣衫,牵着马大摇大摆地入了城门。

    这次的街上好不热闹,竟然还有喜乐声,似是哪家成亲。不多一会,我就被人群挤到一旁。我也不恼,就地站着,伸头看向中间的大路。突然,人群纷纷下跪,路中间隐约可见官兵走来。我也跟着他们蹲下身子,头时不时抬起,偷瞄越来越近的队伍。依稀看见一名男子身穿大红袍子,骑在马上,头上用红玉冠绾成髻,英姿飒爽,气度非凡。喜幛过后,一顶喜轿出现在视线中。轿帘被卷起,新娘子似在对人群挥手。看到她的人群大呼“恭喜长公主殿下觅得驸马,千岁千岁千千岁。”我露出笑意,原来这个男子是驸马呀,公主成亲,有意思。长公主似乎很受民众喜爱,所到之处欢呼之声络绎不绝。转眼间,轿子已行至身侧。我低下头,学其他人呼出口号。等了好久,乐声才远去。我起身时,周边的人群也开始散去。

    因为好奇,情急的我用力拽住一个人,向他打听道“这位大哥,请问这是谁家公子这么有福气,能娶到公主为妻啊?”那人诧异的看我一眼,随后才明白过来,我不是本地人,便很得意地炫耀道“你既不是京城人氏,不知道也不为怪。今日成亲的是皇上最敬重的皇姐,太安长公主。至于这驸马爷嘛,则是几月前被皇上授予士族地位和爵位的京城第一商贾颜家的大公子——颜少澄。最近这京城里真是喜事多呀,半年前夕家才取的亲,今日又轮到颜家。哎,什么时候我能娶到亲就好了。”这人竟然能把自己扯上来,真是无语。

    “我说大哥,这商家不一向是被称为贱民的吗?怎么会被皇上授予爵位,还能迎娶长公主为妻呢?”我不甘心的问他,那人白了我一眼“这你就不知道了,去年年末,颜二公子继承了颜家名下的全部产业,不出一月就将其扩大了一倍。新年刚过,官府派人收税,颜家上缴的税款居然占了官府收入的四分之一。你说,这皇上要是没了颜家支持,国库岂不是要亏空?所以,封了爵位,缔结姻亲自然是上上之策。可惜,二公子未及弱冠之年,不然,肯定也是做驸马爷的命。”

    未及弱冠?这么说,少廷跟我差不多,大也大不了多少。现代的他比我大四岁,这一世却跟我年岁相当。我会不会找错了人?算了,是是非非明日自见分晓,我先找地方休息一下吧。既然颜家要办喜事,肯定是没空见我的。这么打算着,向那人告了别,找到附近的客栈住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降落,我再次陷入新的矛盾中。

    *

    第七章 庭院深深深几许

    要面对的终究是逃不过,不想见的人受人所托必须得见。我此时正背着琴站在晨光中,头顶上是“颜府”的牌匾,至于我为什么没进去……

    “我们二爷不见外人,公子请回吧。”两个身材魁梧的护院用兵器把我挡在门外,一点缝隙都不让我钻。我哭呀,寻来了,都不让我见。圣医只说他不见女客,没说不认识的也不见啊。现在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无比的跟人这么耗着。本来想有圣医的字条,护院会让我进,没想他们竟然都不知道二公子的师父是圣医老头。无奈之下,我只好苦笑着对他们说“既然两位不让小生进,可否帮小生把这张字条传给二公子呢?”

    “对不住,我们只负责看管大门,不敢越俎代庖。”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同时挤出这么一句。不让我进,也不帮我带,怎么办啊,谁来帮帮我?

    “这位姑…公子,为何站在门外不入内呢?”七弦琴般的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一个丫头模样的人正站在我身后。16,7岁,粉红长裙,灵秀端庄,落落大方,微笑如春风拂面,沁人心脾。未等我回答,护院已经开始跟她打招呼了“哟,书悦姑娘回来了呀。怎么,二爷交代的差事办好了?”

    “不过是把看好的账本送回铺子里头罢了,无需那么多时日。二位怎么也不让客人进去,若怠慢了,二爷可是要说的。”那丫头嘴边虽挂着一抹笑,说起话却十分严肃。护院对她如此客气,莫不是因为她是这府里的大牌丫鬟?我求助地看向她,作揖道“请这位姐姐帮帮忙,好歹让小生见二公子一面。圣医前辈拜托我,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张字条呈给二公子。”她一听到“圣医”二字,脸上立刻起了反应,看来我是找对人了。果然,她开始正眼打量我,伸出一只手臂指向院内“既然受圣医之托,二爷见你也是理所应当的。护院们不知内情,公子莫怪。我是二爷身边的丫头,名唤书悦。公子要见二爷,就请随我来吧。”终于被人解救了。

    我感激的对她点点头,低调的穿过门廊,进入颜家内院。颜府内到处都是难得一见的江南景色,湖泊连片,假山纵横,花丛交错,配上黑白相间的琉璃瓦,别有一番情致。走了半天,已经遇上了好几处障景。真可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走上湖中央的石桥,依稀可以看到桥下有锦鲤欢畅的游动。我早已沉浸在这江南水乡的古韵中,丝毫没有发现书悦怀疑的眼光。下了桥,她突然开口说话“姑娘究竟为何来此?”

    “我也是受圣医所托,并无他意啦。”我自顾自地回答,根本没注意到她对我称呼的改变。“那姑娘可以告诉我,何以女扮男装来见我家主子,而不以真面貌示人呢?”此言一出,我马上警觉自己已经泄露女儿家的身份了。这丫头真是精明,怪不得圣医老说自己徒弟观察力敏锐呢,不想调教的丫头都这般厉害,不知不觉就把我拉下陷阱。

    我想起前辈的话,咬了咬唇,轻声说“想必这位姐姐也知道你们家二爷不见女客的习惯,女扮男装是圣医前辈针对难题帮小女子出的主意。并不是小女子存心隐瞒,只是为了见到人,不得不扮成男子,谁料二公子对不认识的男子也不见。幸而姐姐来了,不然我怕是要在府外守上一天。”说完,偷偷看了她一眼,却见到经久不衰的笑容。“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圣医既要你来给二爷送信,想必姑娘不是那些不值得一信的人。书悦刚才冒犯了,还请见谅。”这丫头果然见过不少世面,有眼力见。“姐姐不必自责,只要能见到二公子,交送字条,别的我不会太计较。”我也回了她一个倾城的笑容。

    之后,我们有说有笑地又走了一会,书悦收敛起笑容,抬头看向面前的院门,似不经意的提醒“姑娘,二爷的住所到了。”

    我随她的目光看去,果然,面前有一座小院,清幽静谧。门口有几个仆从把手,横匾书“梧風軒”三字,从外面可以隐约看到院内的小楼楼顶和绿荫,春意盎然啊。好奇心促使我想一探究竟,欲举足上前,却又怕被拦在门外。侧过身看向书悦,她嘴角含笑,走上前,跟那些护卫说了句什么后,回头对我招手“公子不必后怕,随我来便是。”这丫头倒是伶俐的紧,及时变换称谓,不让我露馅。

    我略掸去身上的纤尘,轻咳了两声,学着男子的样子,大步走进院门。一阵青竹的味道扑鼻而来,我不禁慢下脚步观察轩里的竹林。虽在情理之中,却在意料之外,不想二公子是个念旧之人,连自己的院落都安置地与杳竹山上的竹林如出一辙。

    “姑娘有什么奇怪的吗?”书悦的语气带着试探。我回过神,轻轻摇头,快步跟上她。站到竹林对面的大堂前,才发现,厅堂左侧还有扇门通向内院。书悦见我跟来,就指了指旁边的厅堂道“姑娘先在这厅里歇歇,二爷一般在内院,待我通报一声,再来寻姑娘。”我点点头走入厅内,在里头找了个木椅坐下。此处风景甚好,刚巧能看到她走入那扇虚掩的门。

    闲着无事,我打量起这大厅来,倒是与夕家的差不多。桌椅摆放的井然有序,字画,古玩一应俱全。不过,这里的装潢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富丽堂皇,物什虽是珍品,却也不那么多。不像夕家,干什么都非得显出自己的高贵身份来,屋子里珠光宝气的,人的眼睛都晃晕了。

    一杯茶悄然放在我面前的八仙桌上。转过头,背后冒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仔细端详着我。它的主人身穿碎花罗彩裙,有一副好样貌。我对面前的小丫头展了展眉,一时间又忘了自己的身份。“妹妹叫什么名字?”她一听小脸马上转红,头也低了下去,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极为细小“我…我叫画痕,是梧风轩里负责端送茶水,招待客人的丫头。”看她这副模样,我才想起自己此时还是个俊俏公子呢。偷笑了几下,也不说破,抬手拿起茶杯嘬了一口。水温正好,茶叶也很新鲜。

    “雨花茶”我低叹一声。“公子好茶品,这茶是从烟都那边新运过来的。肃玥城内的绿茶,就数咱们二爷这里的最好。”小丫头忙不迭地推销起他们家绿茶来。我嗤笑地看了她一眼,她马上又脸红的低下头。我正欲对她解释,书悦已从外面走了进来,打断我们“二爷已经同意见姑娘了。”

    “哦,有劳书悦姐姐了。”我起身,正准备走,却对上了画痕怀疑的目光,我低笑地对她解释“妹妹可是没见过如我这般秀气的公子哥?其实,我是女儿身,为了见二公子,才打扮如斯的。”这下那丫头的脸更红了,一时间竟呆呆看了我半晌。我也不多作停留,对那丫头善意的笑笑,便要书悦带我去见正主。

    穿过十步开外的小门,内院里竹香依旧。林中地上有条青石小路,顺路而行,转过一个弯,出现了一抹浅青身影,正侧身倚坐林中青石台上,右手举书,看得入神。从侧面瞧,好似画中人一般。我还在目不转睛地欣赏眼前的画面,左手袖口忽的被人拉了一下。低头一看,书悦已屈膝跪于地上,正用眼神示意我行礼。

    我对眼前的蓝衣人打了个抱拳,压下女子音色,朗声说道“小生见过颜二公子。”稍待片刻,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竟似泉水流过心田,只是语气里带着轻嘲“既被识破,姑娘何需多作掩饰?”听了此话,我不禁抬头,目瞪那个嘲笑我的人。他出乎意料地没有看我,手上的书又向后面翻了一页。一种被人忽视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立马没好气的作出反应“奴家不及公子聪慧,眼目不离书卷,就能分辨出访客的性别。”这会他倒是回过头来,目光游移过我全身。我下意识打了个冷战,从来没有这么冷淡的眼神。

    我不服气的继续瞪他,却在看清他的模样时,惊讶万分。这人是冷了些,虽看不出他的身高,但长得蛮俊的。浓眉深近墨,双目灿如星,鼻梁挺直似一根玉骨,薄唇紧抿若两瓣樱花。轮廓清晰,线条柔和,好一幅精致的水墨画!头发也像少廷一样,一部分以蓝色束带系于脑后,剩下的自然披散。我愣是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半晌,男子的薄唇突然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轻笑出声,嘲笑之意丝毫不减。

    “又是一个好男色的丫头,师父是不是年纪大了,怎么会找你来?”泉水般的声音若隐若现。我一听,怒火中烧,口气也变得不好了“公子不必自恋,我可没说公子长得好看,若真要与我见过的美男子想比,只怕公子连最末位都排不上。”那人竟也不恼,眉头微挑,转头继续看他的书,一时间连空气都停滞了。要跟我比定力,好啊,本姑娘从不畏惧挑战。过了好一阵,那人才开口,却不是对我“书悦你先下去吧,若有事宜再唤你。”

    “是,奴婢告退。”身边跪了半天的人儿站直身体,临走时,对我使了个别给公子脸色看的眼神。我不理会那丫头的好意,硬要跟这见面没好气的公子爷斗一斗,也不管他,找了个树荫地儿坐下,掐了根野草玩。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整个院子里只有二公子翻书的声音。我不知不觉,靠着竹子的根部睡着了。再次醒来,已是晌午时分,我伸了个懒腰,看向青石台,那人依然纹丝不动,只有旁边的书卷又高了几层,暗示着他曾经的行动。我心里苦笑,这人也忒能消磨时间了。算了,再跟他这么比下去,肚子都饿了。

    我站起来,拍拍黏在身上的小草,走到青石台边,懒洋洋的说“公子好定力!我不跟你比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我的美好时光,就要在小院里耗完了。这是圣医前辈要我带给公子的信。喏,给你,我走了,不必相送。”我转身未走几步,便被那百听不厌的声音叫住了。我疑惑的转过头,无奈的插着双臂,撇嘴嚷到“公子莫非要囚禁我在此不可?留着不理人,走开又不让。”他倒是无所谓的笑笑,还是一副嘲讽的样子。“真以为本公子不敢对你怎样吗?如此无礼大胆的丫头,给我多少好处都懒得要。只是,师父信中说要我……要我留下你做……做随侍丫鬟。”他话语中带着思索和微妙的停顿,好像隐藏着什么。

    我想起,圣医在我临走时脸上邪魅的笑容和那句“若你见到他,一定会喜欢老夫此番安排”,真如他所说,要我卖身为婢?我怀疑的看向二公子,不巧迎上同样怀疑的目光。我也不躲,看着他,他也继续看着我,只是眼神里的冷淡被现在的探究取代。不过这次倒没有预想的那么长,因为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进了梧风轩,用他饱含笑意的话语打断了僵局。

    “二哥近来可好,小弟……咦,这里怎么多了一位陌生公子,二哥不是不喜欢见外人吗?”是少廷,听见他的声音,我早上的阴霾情绪一扫而空,面露喜色的回过头,也不管二公子是否奇怪,说了一句“少廷,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半年前在街上不小心撞到你的小丫头啊。”少廷听了这话,带着疑问,细致地盯了我半天,总算再展俊眉“哦,是……那日在下走得匆忙,还来不及请教姑娘芳名。不想,今儿在二哥这里遇上了,还换了身男儿打扮,面相上似乎也变了一些。姑娘可是有事需要颜家帮忙?”感受到他的关心,心里一热,不失时机地介绍起自己来“少廷记住哦,我姓……喻,单名一个真字,真实的真。我来这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受人之托终人之事罢了。”说完还对着他开心的一笑。

    他也回给我一个真切的笑容“原来是喻姑娘,既然姑娘此番前来是找二哥,那在下就不打扰了。等姑娘完成使命,可来寻我,我就住在雅湖对岸的映汐小筑。二哥,小弟晚些时候再来拜访,现下告辞了。”少廷对二公子掬了一躬,欲离去。我连忙跑上前,双手摊开拦住他,道“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你带我离开吧,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吃饭啊。”

    身后冰冷的目光再次射来,二公子语气中带着愠怒“你想去哪?师父要你做我的侍婢,没有我的命令,你敢擅自离开?”我咕隆一声,面对少廷,眼角撇向身后,没好气的回应“奴婢是你说的,我又没答应,等我想好了做不做,再告诉你。现在我饿了,要跟少廷一起吃午饭。”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被一只手狠狠地拉向院内,转眼间到了青石台内侧,久违的雪松香袭来。

    偏过头,看着放大的俊脸,吓了一跳,这人速度也太快了吧。再看向那边,少廷面上已有了然之色,他带着微笑替我解围“二哥,正巧我身前缺个使唤丫头。二哥才新招了人手,想必也不缺人,不如把这丫头派给我,可好?”我胳膊上白皙的手指动了动,攥紧了些,过了好一阵,才释然的松开。耳边吹来一阵痒痒的风“三弟若真喜欢这丫头,给你便是。不过……我看她似乎不怎么听话,只怕要劳烦三弟悉心调教了。”那声音突然变小,靠近我“你最好安分守己一些,要是让我发现你对三弟图谋不轨,到时候可不是光动家法的问题了。”

    “是,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好三爷,绝无二心。”我把头偏向一边,不理会近在咫尺的二公子。他也不再多说什么,把书悦叫进来,让她找几件奴婢的衣服给我,又对我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才准许我离开。看着等待了好久的少廷,我略带歉意的耸耸肩,学着丫头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走出院门。只是,身后那双审视的冷眸一直盯着我,让我心惊胆战了好一会。出了梧风轩,回头看看门匾,做了个鬼脸。死二公子,见鬼去吧,可恶!心里暗骂,不料招来一阵轻笑。

    回过神,一旁的少廷正略有兴味的看着我,见我注意到他,他才轻咳一声,做了做少爷的样子“小真,还不快随本少爷回去?”我先是愣了一下,想起门口还有二公子的爪牙,随即陪笑道“是,奴婢该死,忘了时辰。三爷,咱们走吧。”

    “嗯”少廷故作高傲地背起手在前面走,我呢,毕恭毕敬地低头跟上他。直到过了来时走的那座石桥,少廷才停下来回过身,对着我大笑。我撅起嘴,不满地望向一边,余光却不离开他“三爷这是干什么,嘲笑奴婢很好玩吗?”

    “那倒没有,只是见你男子打扮,口中却喊着奴婢,有些…有些怪,哈哈哈……”还没说完,那家伙又一阵大笑。我一想到,他认为我现在的样子不男不女,就气不打一处来。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暗自得意,转过脸,故意对少廷显出贼兮兮的神色“三爷,我可不可以不叫你三爷啊?”这下他不笑了,认真的想了想,用手指摸摸下巴,声音低得我差点听不到“府上人多嘴杂,若是你非要在人前喊我名字,怕是要被二哥罚的。除了三爷,我倒也想不出什么称呼。”我见他一副苦恼的样子,掩嘴偷笑几下“不如,我叫你小廷子吧。挺好听的。”

    “小廷子?这称呼怎么这么熟?”他突然眼睛一亮,玩味地瞅着我“哦……原来如此,那我叫你小真子,怎么样?”听到这个名字,我脸色一变,暗了下来。

    “三爷就爱拿人家开玩笑。算了,我看我,还是老老实实叫你三爷吧。”他见我生气,也不再逗我了,走上前来,拍拍我的肩“你刚给我起什么名不好,非得念起来像皇上身边的公公。我也不过反过来逗逗你,就生气了?不过,小真子读起来挺顺口的。以后,我就这么叫了,还不快谢少爷我赐名?”好吧,你爱叫什么叫什么,我不管了。我双手叉腰,作出要打他的样子“好啊,奴婢这就感谢少爷赐名之恩。”不等我说完,眼前的人早已逃的远远的。我也不甘示弱,抡起粉拳追打过去。

    雅湖边,一对少年嬉戏打闹,笑声,半日不息。

    梧风轩内,小楼之上,浅青长衫,微颔皱眉,凝眸深处是湖边那对俊男美女。

    *

    第八章 宿妆隐笑纱窗隔

    映汐小筑依湖而建,一部分在岸边,湖中沼泽之地,搭建石板浮桥,直通尘香亭和湖心的玉华阁。玉华阁分上下两层,白墙黑瓦,周围有回廊环绕,浮于雅湖上,风景极好。三爷的居所便在这里,由此可见他与世隔绝,武陵人远的个性。

    午饭后,少廷先是带我参观了岸边的北苑,也就是一个小花园和会客厅,仆役们都住在此处。等我们上了浮桥,走向玉华阁时,我才知道,少廷除了老夫人派给他的晚烟外,没有其他女仆。又因少廷独立,不爱人在旁伺候,晚烟一般都不会主动到玉华阁来。

    听到这,我傻了眼,结结巴巴的问他“那……我是不是也要跟男仆们一样到北苑住啊?”少廷用手掸掸袖口,似不在意的轻启唇“莫非小真子想和少爷我同住?”我马上狗腿的递去一个好眼色“对呀对呀,我是新来的嘛。三爷知道我就跟您熟,其他的都说不上两句话,嘿嘿。”白衣少年把头撇去一边,只看得到肩膀的抖动“既然如此,少爷我准了。你今儿就搬进来吧,可巧楼下还有个空余的小间,且住着。”那家伙的偷笑我全看在眼里,明明很想我陪你,还卖关子吓人,真是的。

    进了阁内少廷说的小间,我放下沉沉的包袱,揉揉酸痛的肩头,坐在凳子上。继而用眼睛看看周围有没有可以藏琴的地方,圆桌,衣柜,好像只有床下的抽屉可以。叹了口气,解开包袱,拿出琴匣。走到床边,拉开抽屉,竟都是些床单褥子之类的。我将琴藏好,又换下男袍,穿上书悦给我的米黄铯裙装,像在夕家一样,摸索着扎了条麻花辫摆在胸前。这房间没有梳妆镜,看来得找少廷给我搞一个。

    收拾妥当,拉开房门,恰好看到正抬着右手,预备敲门的少廷。我见状,豪爽地拍向他的肩“三爷,奴婢收拾好了,随时听候差遣。”却见他愣愣地打量我,半天没反应。我瞧他一副痴相,立马捂嘴笑起来“三爷是痴了还是傻了?不认识奴婢了么?”这下白衣动了动,明眸一闪“小真子若不是肤色黑了些,定然似素娥仙子那般好看。”听到他的夸奖,我苦笑两下,转移话题“我说三爷,既然奴婢负责伺候三爷,您是不是得给我安排下任务啊?至少,也得先领我熟悉下少爷您的屋子不是?”

    少廷温雅地一挥袖,很潇洒的引我上楼,口中丝毫没有尊卑之意“小真子既为我的好友,伺候自然是虚的。没人在时,你和我平起平坐。若二哥的人查起,就替我打扫打扫屋子,收拾收拾书架。”我明了的点点头,刚转过眼神,一扇敞开的门映入眼帘。跨过门槛,屋左侧纵列着几排高大的书架,书架对面的墙上挂着各种古乐器。乐器中间有另一扇门,里头貌似是卧室。南边有个放茶水的小圆桌和几个圆凳。东北角的窗户下,有一张木台与东面墙壁平行。台上放着的,是一把琴。

    看到这般光景,我想到了师傅的信,“x家,琴”。夕家不通音律,而三爷房里却有各种乐器。不出意外,颜家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人家。可是我找到他们,又该做些什么呢?师傅的字迹被墨痕隐去,二哥又无音讯,我该怎么办才好?

    “小真子在忧思些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少廷注意到我眉间不期然的褶皱。“没什么,少廷可会弹琴?”我撇开心底的焦虑,试着探出自己想要的真相。身边的白色身影缓步前移至琴边,跪坐在布垫之上,回头对我一扬眉“既得此琴,自然是会弹的。小真子若想听,我可以为你奏一曲。”我靠近他,低首观察那把琴,心下一惊。这琴正是半年前街上被我撞掉的那把,从它的线纹来看,的确是把好琴,琴弦也是新换的。我索性拖了张圆凳,坐在少廷对面,这才思索着回应他的话。“少廷弹什么,我听什么,这里你是主人,自然由你做主。”嘻嘻的笑声由对面进入耳中,夹杂着一声“好”。随即一阵古朴高远的琴音响起。

    时而绝顶流云动,时而山涧清泉流,音质叮咚作响,每一个音节都不离清远之气。我闭上眼睛细细体会,心上忽觉阵阵舒爽,先前的焦虑苦恼一扫而空。半晌过后,曲声渐低。我睁开眼,看着对面温文尔雅的少廷,感叹到“听君一曲,恍然如梦。看来三爷是个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人。纵使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也不及此番情致。即便无法绕梁三日,也能惊天地泣鬼神。”

    少廷收起手,轻摇头“小真子如此夸赞,我实在受之有愧。若说惊泣鬼神,我的琴音是断然比不得二哥的箫声的。若谈情致,也只能算各有千秋。但能听出我琴中意境的,小真子怕是第一个了。”难得见到如此自谦的温玉君子,想起那个给我难堪的二公子,我怎么说,也得鼓励一下眼前的人啊“三爷不必过谦,二爷的箫我虽未曾听过,但琴声与箫意本就不相上下,二者相得益彰。且不说二位公子技艺如何,单就人品而言,我偏向三爷多些。二爷孤傲,待人冷淡,三爷文雅,待人热情。两相结合,三爷可算小胜。”其实圣医的箫吹的很不错,二公子师承于他,自然不会差到哪去。但我心底就是对这个二公子存在偏见,尽管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平心而论,我还是向着少廷。

    一席话似令他充满感动,但转眼他眸子里闪烁的东西又趋于黯淡“其实二哥心底是待人好的,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所以才会用勘破世情的心态面对旁人。小真子若有机会了解他,定不会此番夸我了。”我轻挑了下蛾眉,不满的说“他那种人,冷酷无情,我才懒得了解。还是少廷好,比他对我好百倍。”少廷好气的笑笑“小真子,好歹他也是我所敬重的兄长,纵然不满,也需给我些情面。以后,可别这样说了。现下只有你我二人倒无妨,若给他人听了去,说给二哥,你可是要吃大亏的。”我涎皮地吐吐舌头,满不在乎地看向窗外,却被外面的景致吸引了。红霞满天,碧波连连,小楼重锁,竹林幽远。

    “好美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古典的景致。”我惊叹道。“既然喜欢,一起到窗边细看如何?”少廷了解地起身,走向离他最近的窗户。我也跟着他,看向窗外。正值傍晚,连天都是罕见的火烧云,加上雅湖如出一辙的倒影,着实令人惊艳。我伸手指向右侧不远处的竹林和小楼,满脸好奇。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听到我的问话时,深沉的表情“少廷,那儿是哪啊?彩霞笼罩,竹林随风而动,小楼若隐若现,灯笼昏黄,挺清幽的。要是人能在那种地方住上一辈子肯定很惬意。”

    “那儿是梧风轩,小真子不记得了吗?中午我们才从那边出来。”声音里带着细微的苦涩。梧枫轩不是二爷的住处吗?不想站在玉华阁竟然可以俯瞰到。想起我刚才说的话,突然明白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才说讨厌他,就看上了他家的院子。哎,这下糟了,少廷肯定不舒服。我不露声色地偷瞄了他几眼,却见他一副愁煞人的模样,瞪着梧枫轩发呆。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轻咳了一声,吸引他的注意力“三爷,奴婢饿了,咱们找地吃饭好不好?呵呵”干笑完,就碰上少廷愕然的眼神。他突然假笑地抓住我的胳膊,喃喃的说了句“小真子,今儿你既然听懂了我的琴,我便视你为知音,正如伯牙子期,你……可愿意?”我愣住了,泰然如他,竟也会失控,莫非真怕失去我这个知音?我轻轻挣脱他的胳膊,点头示意“能得少廷这般的知音,我自是前世修得的福分。承蒙三爷看得起,小真子幸不辱命,一定当好你的知音。”他听到我的回答,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既饿了,便随我回北苑用晚膳吧。”

    “奴婢遵命。”总算嘘了一口气,看来以后说话得小心,不能再触动这白衣少年的软肋了。

    后来的一个多月,我每天做着三爷名义上的小丫头,实际上的知音好友,乐得其所。现代的我比较宅女,没什么事情的话,基本上不出门。所以平日除了一日三餐,我都呆在自己的小间内睡觉,春眠不觉晓嘛。偶尔遇上少廷弹琴,便起来开窗偷听天籁,或者干脆被他邀请到楼上的书房,谈笑风生。有时候看着古代温润如玉的少廷,心里总免不得惆怅一番,如果他来世也如此生这般令人亲近,我也不必穿越时空来到异世,身负国恨家仇了。不过我的失神常常被他看在眼里,所以也免不得受到询问,到后来就干脆是偷笑。我想他心里一定又冒着什么,我是花痴之类的念头,只是这心态与他二哥有着天壤之别。前者欣然,后者嘲讽。

    这几天春雨下了好几场,湖水微涨。我住在玉华阁底层,今一大早推开门窗,即见雅湖圈圈涟漪,就连生根于此的荷花也有微露尖尖角的势头。我搬来小凳,在窗边坐下,忽想起苏轼的定风波,便念了起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不想小真子年纪轻轻,竟有人生沉浮,遁世归隐之心。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似饱含经历之苦。若你不介意,可同我讲讲,也好让心里好受些。” 温润的声音带着思忖轻轻响起。我转过头,对着站在门外光圈里的少廷傻傻一笑“三爷倒是清闲,没事就跑来偷听小丫鬟无厘头的感慨。其实……也没什么,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本无愁,又何必自行增添?”人影徐徐走来,挡住了我的视线,白袖被抬起,放在我肩上“不想便不说,只是,小真子莫把我这个知音给忘了。若有事,就同人说,别暗自心伤才好。”听到这话,心里某根弦啪的一声断了。前世不曾听到的词,不敢去讨要的话,今天竟来的轻而易举。还记得,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只是暗自哭泣,或者闷闷地做事。邵廷即使明知其因,也不会像三爷这样安慰我。我该感激上天赐给我这片刻的幸福吗?

    “是不是久待在这儿太闷了,我们去尘香亭坐坐如何?”不等我回答,骨节分明的手指已经伸开,抓住我的臂膀。我也不挣扎,顺势站起,跟着被春风卷起的白袍出了房门。

    尘香亭在浮桥的中段,亭子周围被湖水环绕。如今的季节,荷叶都伸展到亭下石壁上,人立于亭中倍感清雅。等我们到的时候,亭中石桌上已被人摆满糕点和水果。我今天不曾听到少廷吩咐下人此等事。这些日子,玉华阁也无人打扰,无端端地,亭中摆些水果倒是有些蹊跷。依少廷心性,映汐小筑也不会来什么贵客,莫非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思及此,我忍不住好奇,刚一坐下,就向身旁的少廷询问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三爷也不告诉我,倘若需要人手,我不去可怎么好?”少廷笑而不答,只是拿起一粒草莓丢进嘴里,细细咀嚼。过了一会,只见一名身穿绿色锦衣的丫头,带着一队人向这边缓缓而来。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