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玉竹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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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丫头,剩下的人均手捧一样东西。我看来了这么多外人,便想站起,以免乱了主仆之分。却不料,少廷扯住我的袖口,死活不肯让我动一下。我只好无奈地微低下头,掩饰自己的面相。

    及至亭中,那丫头似朝少廷福了福,之后朗声说道:“奴婢晚烟见过三爷,这些都是朝中各位大人送给三爷的寿诞之礼。皇上还差公公送来了上好的龙涎香,请三爷验收。”少廷不慌不忙地点头回应“知道了,你们将这些东西送去北苑,找账房领些赏钱吧。晚烟,交给你办了。”晚烟犹豫了一下,添了句“三爷,其他的礼品倒是没什么。皇上赐的东西,随便放怕是不好吧,还是请主子留下。”少廷也不恼,向我问道“小真子,你说呢?”我先是被这隆重的架势给吓到了,一听都是朝臣们送的,更是惊讶于少廷的关系网。若说送给二公子,我倒是相信,可为什么朝臣会笼络不谙世事的少廷?加上我没想到今天竟是他的生辰,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脸上顿显窘态。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凑出一句“奴婢不知,三爷看着办吧。”一声大笑传来,接着便是少廷打发下人的声音“那……把龙涎香留下吧,其他的送去北苑。”

    “奴婢遵命。”晚烟不卑不亢地再次行礼告退。我这才抬头看向那绿影,身姿窈窕,看来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刚才一直不敢抬头,都不知道她什么样。一只手伸到我眼前晃了几下“可傻了?”我回过神,冲着少廷瞪了一眼“三爷生辰也不跟奴婢讲一声,如今却要奴婢来看皇上和朝中重臣给三爷的贺礼,三爷故意给奴婢难堪么?”白衣少年敛去笑容,轻声说“近两年生辰都是这样,我也不觉得哪里怪。今儿本想同你一块庆生的,也没料到你瞧见这般光景会恼得慌。若你不喜欢,以后他们再送来,我不叫人通报就是了。”

    我一惊,马上否认“也不是恼他们,是恼三爷瞒着奴婢。对了,连皇上都给你送贺礼,三爷莫非还在朝中官居要职?”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也想不出别的原因了,总不能说他们有断袖之癖吧。

    这下少廷恢复了喜色,解释道“不才会弹几首小曲。两年前,皇上入府听到了,连说人间难得一闻,给了我一个御用琴师的封号。其实也没有进过宫,顶着个虚职罢了。”这下我着实被震住了,少廷应该只有16岁吧,两年前才14岁。那么小就被皇上看中,可见他的琴艺有多好了,即使他说的轻淡,事实却不容忽视。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既然他过生日,自己总该送点什么给他吧。“三爷,我给你唱首歌吧,作为生日礼物,怎样?”

    “既为知音,何须遵循这些俗套之事?不过,我倒是没听过小真子的歌声,你若真想唱,我为你伴奏可好?”少廷回复我一个魅惑的笑容。我朝四周看看,哪里有琴,不禁回问“三爷的琴既不在这里,去取多麻烦,我清唱也是可以的。”

    “一会就来了,你且等等。”我愕然地看着他,他依然摆出一副君莫急的神情,白袍的衣摆被鱼贯入亭的风卷起,咋一看,似羽化登仙。忽然,眼角扫到一个橙色的影子,偏头望去,却是个抱着琴的丫头。她梳着双环髻,身着流苏橙色套裙,肌肤雪白如羊奶,柳烟眉,黑眸深邃,红唇微翘,腮边有两个小酒窝。正当我惊羡这是哪院的丫头时,身边的人已经发了话“二哥的琴可让我好等啊。”

    “弈棋见过三爷,其实……二爷是早就吩咐了,不过……奴婢今儿起晚了,因此,还请三爷不要错怪二爷才是。嗯……二爷还让奴婢代他向三爷贺寿。”此人有一副妩媚的嗓音,我一听,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个丫头,是不是太爱现了,为主子为的莫名其妙。好像笃定了少廷不会怪她,反而作态怕他埋怨二公子。少廷也注意到我的不自在,微微皱眉,接过弈棋手中的琴,便摆手让她下去,顺便叮嘱一句“替我谢谢二哥了。”

    “弈棋告退。”眼前的橙影一晃,已远走好几十步,真是迅捷啊,都不知道二爷平日怎么训练的。我看着那影子,喃喃自语“她该不会喜欢那个冰山男吧?”

    “弈棋确实对二哥暗生情愫,二哥也挺欣赏她的。”我这话他也能听到?我轻咳了一声,转回话题“三爷,咱们还是唱歌吧。”少廷听了这话,微笑着将琴放在腿上。“这琴上次被你摔了以后,就总是出问题,已经找二哥修了好几次了。”

    “二爷会修琴?”我睁大眼睛,那个人还真是无所不能啊。“二哥掌管颜家所有的琴铺子,这点事自然难不倒他。”少廷又开始念叨起他二哥来。我甩甩头,将那个人从思想中赶出去,扬声喊道“我唱喏,看你能不能跟上我的音节。”接着,一曲潇湘雨脱颖而出。“那场雨\下在心里\这么多年未曾干去\一面之缘的相遇\决定来世今生的宿命\青石板上\远去的马蹄\他日约定 在青春中慢慢燃尽\你多情\很无心的一笔\把我葬在等待里\花儿开在雨季\心碎在手里\那叫潇湘的女子在哪里\花儿开在雨季\心碎在手里\那瞬间足够用一生去回忆\花儿开在雨季\心碎在手里\那叫潇湘的女子\太美丽\花儿开在雨季\心碎在手里\那瞬间足够用一生去珍惜”

    刚开始少廷只是微挑琴弦,拨弄几个相似的音。原以为他跟不上,谁知我唱了4句后,他竟然随着我的音调弹了起来,甚至完全相合,不出任何岔子。曲毕,他抬首看向我,问道“小真子哪里听来的曲子?我是闻所未闻,至于这词,也很是直白地表达出相思之情,一点都不似如今的教坊唱得婉约。”我偷笑了两下,故意逗他“这曲子是我专门为三爷所作,外人自然是唱不来的。三爷不觉得这曲词写得……很像我们初次见面吗?”这下对面的人耳根泛起了潮红,想来,还没有女子像我这么直白的对他表示倾慕之意吧。

    不出所料,他一时无言,我也不急,缓缓解释“三爷是天下少见的美男子,任何姑娘见到你都会芳心暗动吧。小真子也是个庸人,自然逃不出这俗套。”少廷听后,腮边红痕消退,神情却微显失落。难道是因为他不想别人只欣赏他的俊美?我挤出无害的笑容:“三爷,你拿着琴半天,累了吧。不如我们吃点水果点心,反正我的礼物也送到了,三爷不喜欢就算了,我不会介意的。”说完,我便从他手上拿过琴,放在旁边的石凳上。他并未挣扎,待脸色稍好后,稍作解释“其实小真子的曲子我很喜欢,你有很好的声线,若能自弹自唱……相识许久,倒从未见你抚弄琴弦。若你不会,我可以教你,只是不知小真子…”

    “其实我会弹的,只是不似三爷这般好。”我无状地一番抢白反而让他眼眸一亮。“那不如你弹一曲给我听听可好?”声音里带着兴奋。我想了想,点点头“嗯,我只会弹些简单的。倘若让我弹出自己方才所唱,却是不能。”说完,拣起石凳上的琴,随意谈了首师傅之前喜爱的琴曲。少廷边听,边点头赞许。过后,他说我可以将自己爱唱的曲子弹出来,并教我相关的技巧,又照那首潇湘雨的曲调,演示一遍给我听,边弹边指点。时值正午,我才将方才所唱尽数弹出,但少了情感和流畅。

    “小真子别急,多练练,慢慢就会了。你还喜欢什么曲子,不如唱来我听听,我也好替你写下琴谱,说不定哪日用得着。”少廷热心地想教我弹好琴,全然忘了今日是他自己的寿辰了。我摇头轻叹“三爷怎么忘了今儿可是你的寿辰,待会老爷夫人肯定会请你过去用膳,哪有时间陪奴婢玩赏琴瑟?”少廷听了这话,先是微皱眉,后来眼神里蒙上一层伤逝“小真子刚来这里不久,不曾知道府里的情况。父亲早些年就过世了,母亲自那后,情绪就变得不大好,几乎没来看过我。这些年祖父和大哥他们也只是送来礼物,倒不曾陪我用膳。不过,二哥去年回来时,倒是陪我吃过长寿面。”

    我惊诧万分,这些日子只知自己逍遥,都没问过颜家的事情,不想少廷身世如此凄苦。“那二爷今年可会来?”看来二公子对自己弟弟还是挺上心的,我对他的厌恶顿时少了几分。“不知,但弈棋来了,不曾说什么。琴也是她送来的,二哥怕是不会来了。他平日里忙得紧,只怕……”少廷苦涩的一笑。“那我陪你吃这顿寿宴好了!对,我煮面你吃吧,当作第二份礼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下午我再唱歌给你听,你教我弹会他们好不好?”我故作轻松地想替他扫除心头的瘴气。

    “这…好吧,我愧受了。那我们这就去北苑,晚烟这会该在厨房准备午膳,你去找她帮你如何?”少廷额间的褶皱总算平整了,嘴角又扬起他的招牌笑容。“嗯,奴婢知道了。这就去给三爷弄吃的。”我朗声应道。

    *

    第九章 金锁重门荒苑静

    做长寿面的时候,我趁机向晚烟打听了下颜家的基本情况。晚烟是个老成稳重的侍婢,说话做事十分谨慎。从她略带隐藏的话里,我只知道了看似简单的深院旧事。

    这府里原本的老爷叫颜旻,因巩固颜家商场地位的需要,以万金求娶了当时的三品中书令韩大人的女儿韩夏莙为正妻。颜夫人为他生下了大公子后,老爷遇到了跟自己志趣相投的琴师之女。之后便日日同那女子在一起写诗作画,琴瑟和鸣,对夫人的情意也日渐淡薄。即使老太爷屡次规劝,他也不曾放弃那女子,甚至还想立她为妾。

    不过,夫人生下二公子后,老爷便再也没找过那女子,安安心心的守着家产过日子。听说是因为那女子病逝了,老爷才断的念头。后来老爷身体便一直不大好,7年前丢下三个儿子和夫人撒手西去。之后,二爷便跟随圣医师傅离家学艺,直到去年才回来接管颜家的大小事务。夫人在二爷回来后就再也没出屋走动过半步,所以三爷才不得见。

    这故事听来老套,但我总觉得,事情不似晚烟说的这么简单。若这夫人真的受到尊崇,为何家里的事宜全权交给二公子,一般深宅大院的事,不都是夫人管着的吗?看三爷的神情,也像是很久没有受到母亲的关怀了。莫非这夫人出了什么问题?连自己儿子都不要了?我端着煮好的长寿面,送到少廷坐着的小厅里,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但资料太少,逻辑不通,想问少廷,又怕触及其伤心旧事,无奈只能暂时按下好奇心。

    生日宴过后,按照约定,我唱了好几首拿手的现代歌曲,都是中国风的,少廷一一写下琴谱教我弹奏。傍晚的时候,白天来过的弈棋来找少廷,说二爷请他过去老太爷那儿,一处名为“朱槿园”的地方,一同用晚膳。少廷拉着我叫我同去,我想起二公子冷然的脸,心里恶寒。加上这宴,本是少廷一家人为他举行的生日宴,我去了也只能打打下手,便借口身体不适留在玉华阁。少廷见我装病,心中好像也知我为何,便不再勉强,随弈棋前去赴宴。

    我趁机去了北苑,找到晚烟,询问夫人住处,并说替三爷送样东西。果然见到她神色骤变,她幽幽地对我说“姑娘,我劝你不要枉费心机。夫人的住处,除了给她送饭的人,寻常的侍婢根本进不去。”

    我愣了一下,记起那冰山男,想都不想就嘲讽起来:“该不会是二爷想执掌这府上的生杀大权,夫人不让,他就把夫人囚禁起来了吧。”

    那晚烟神色又是一怔,眼睛泄露了她的恐惧和担心“姑娘别问了,家家都有难为外人道之事,更何况是这誉满京城的颜家大院。二爷并非如姑娘所想的那般不堪,他只是……姑娘不要再逼我了,不该说的我一句都不会说。”

    “既然姐姐不愿说出这其中原由,我便不问。但还请姐姐将夫人住处据实告诉我,不然我只好亲自去问二爷了。”我坚定自己一查到底的决心。

    晚烟攒紧了袖子下面的手指,想了想,偏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夫人本已是梧桐半死之人,受的委屈够多了。我见姑娘并无恶意,也愿说出其居所,只望姑娘别将此事泄露出去,不然二爷他定不会饶了我的。”

    “放心吧,我只是去看看夫人,然后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即使被抓住了,我也会一力承担所有过错。”我对她承诺道。

    她轻轻地拉起我的手,递给我一把钥匙。“夫人住在颜府西北角的青桑馆,那个地方离朱槿园很近,但在它的背面。若找不到,可向往来的下人询问朱槿园。今晚老太爷那很热闹,很多丫头都在那边伺候二位爷,不会引起怀疑的。你进馆后将要送的东西放到桌上就好,别吓着夫人,否则惊动了老太爷,势必会让二爷知道,到时候你我都难逃干系。”我点点头,握紧手中的钥匙,心里给自己打气,向满脸忧色的晚烟道了别,朝小筑外走去。

    一路向西北走,果然见到来来往往的仆人。我也无需问,就跟着他们来到朱槿园附近。在进门前,闪到一边躲好,见周围暂时没人,便借着晚霞光,摸到其背面的一处小院前。

    院门上了厚重的锁,墙上盘满了爬山虎,门匾也被藤蔓遮住,隐隐可见“桑”字。应该就是这里了,我暗想。伸出手,摸住那把带着铜绿的锁头,以钥匙轻轻一扭,只听卡擦一声,那黑漆木门应声而开。门里头出现了一间小跨院,现在正值春末,本应是一派生机的院子,竟然杂草丛生,荒芜人烟。偶尔听到的人声,也似乎是从朱槿园传来的。

    我轻轻走到离大门最近的一个房间,发现门是虚掩的,从外面看里面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光亮。虽然我在门外做好了万分的准备,但仍被进去时的景象吓到了。

    满地都铺着衰草,几乎看不见人。我摸索着抓到了离门很近的圆桌,上面似乎有根蜡烛一样的东西。可是我未带火折子,如何看到光亮?我正想摸摸看还能有什么东西,却不小心碰掉了烛台。

    这下一个咕噜声传来,接着便是一个沙沙的女声“晚烟,是你吗?”我突然很想套点话,便对那女人说是。她马上回应“廷儿还好吗?今天可是他的生辰,我虽是母亲却不能出去,你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吧。”

    “是的,夫人,您……怎么会变得如此落魄?”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眼睛适应黑暗以后,借着从窗户外进来的天光,终于看清了这屋子的主人。她正抱膝坐在铺满蒲草的地上,头微扬,侧面看起来棱角极为美好,想来也一定生的美艳无比。似乎感觉到我的靠近,她微伸手,将我拉到跟前“你不是晚烟!”

    “是,夫人莫怕,我是三爷身边新来的丫头,三爷叫我小真。”我故意省略了“子”,以免夫人误会。

    “哦,是新来的。那你帮我把这个给廷儿吧,作为生辰礼物。算起来,他今年该有16岁了,我好久都没看到他,不知他长高了没有?”夫人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苍凉。我摸索着接过她递给我的东西,硬邦邦的。我收好它,回应道“这,奴婢才来不久,实不相知。不过,三爷很好就是了。夫人请放心。”

    “哦,好。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微沙的女声继续响起。我按耐住自己激动的心跳,让声音缓慢流出“奴婢是想问夫人,如何被关在此地,似乎还被囚禁着。”

    “如何来此地?啊哈哈,还不是因为那个冤孽,他除了眼睛,竟然都跟老爷长得一样,任谁都拆不穿他。啊……你不要来,冤孽,冤孽。”屋子里的气氛猛然变得狂燥。刚才还跟我温和讲话的夫人,居然大喊大叫地跳起舞来。不过那只是看起来,其实是满屋子乱跑着追打什么东西。

    她口中的冤孽是谁?按照我的猜想,应该是囚禁她的二公子没错。可依照她对少廷表现出的母性,她应该不会喊二公子冤孽才对。莫非此事另有隐情?

    感受着夫人的癫狂,我心里愈发难受,她已经疯了,二公子还要囚禁她吗?她终究还是你母亲啊。看着眼前全然看不到我的夫人,我叹了口气,向她道了声别,尽管她听不见。转身摸索着走到门边,跨槛而去。一走出屋,心里的压力少了很多,不过新的问题也出现了……

    我竟然是个路痴,天黑下来以后,完全记不得来时的路。出了青桑馆,就不知道该往哪走了。附近传来吵闹的声音,想起朱槿园今晚的热闹,还有那诡异的二公子,我摸摸发凉的身子,刻意避开热闹的路段,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向一处僻静的小路走去。谁知走了半晌,左拐右拐地又进了死胡同。不过,这胡同尽头右侧有扇门紧闭,门上挂着灯笼,却不见门匾。

    我站在门外听了听动静,似是无人声的。看样子不是那个什么朱槿园了。不知这里是谁在住着,一时之间也没多想,推了推门,没上锁。朝里头看看,远处似有光亮。而我此刻进的这扇门好像是个花园的后门。既来之则安之,希望能顺藤摸瓜找到回去的路。

    我关上后门,轻手踮脚地朝着光源走去,袖口里的钥匙不合时宜地叮叮作响。我把它取出来捏在手上,却碰到了袖口里的硬物,方才记起这是夫人给三爷的礼物。拿出来细看,是一支玉钗。钗头雕了两朵兰花,背面凹凸不平,似乎刻了什么字。拿在手里,透心凉。

    我小心的把它往袖里塞了塞,还好这袍子是窄口宽袖的,正好放得下小物件。藏好后,继续向前走,不知不觉出了花园,走到暂无人的庭院,隐约可以听到院子那边大大小小的声音。身上突然感觉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浑身愈发的凉。朝周围看看确实四下无人,我潜意识拿手搓了搓贴身的衣袖,微微战栗地走向有人声的地方。

    走过几道弯弯曲曲的回廊,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飘来“璧月,把这盘菜端到桌上去……黛云,刚才小丫头不小心摔了碗,你再取副碗筷来给凌总管用,顺便再拿几个小碟。”虽然不太确定这是谁的声音,但总觉得是在哪听过。我循着声响蹑手蹑脚地绕过前面的墙洞,豁然开朗。一个粉衣丫头正在指挥一排人上菜,我此刻的位置就在那丫头的身后不远处。看那身形,做事的风格,俨然就是二公子轩里的大牌丫鬟书悦!

    我脑中迅速闪出一个念头,这里是我最不该入内的朱槿园。思及此,我也顾不得许多,转身欲跑,却被我身后冒出的人撞了个满怀,手中的钥匙瞬间脱控,那人本来拿着的碗碟也跟着碎了一地。我和她同时揉起头,“哎呀”一声大叫。

    还没等我缓过神,对面的丫头已经河东狮子吼了“你急忙急火地赶着去投胎呢,走路都不看!这下好了,摔了碗碟,耽误了上菜的时辰,你担得起这责任吗?”我抬眼望向那人,正准备还口,就被人活生生掐断了“何事如此吵闹?”那清泉般的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对面的人听了问话先发制人,伸手一指我的方向:“我本来是去给爷拿碗碟的,结果还没过这门洞,就被这鬼鬼祟祟的丫头给撞了。也不知是哪院的,连点规矩都不懂,撞了人,也不道声歉。”我此时那个悔恨啊,真想一头撞死。

    “黛云,你先下去,这丫头,我自会处置。”清泉的声音已在我背后。“是,奴婢再去拿副新的来。”黛云没好气的往回走。

    月光下,浅青色的衫子一晃到了我面前,高瘦的身躯挡住了我正前方所有的景物。他的脚底踩到什么,于是便弯腰去捡。等我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恐惧马上蔓延全身。是青桑馆的钥匙!被抓住了,怎么办?

    当我思绪百转千回之时,那人却在细细打量我,不出一会就发话了“是你?你不是应该在三弟那里养病吗?怎么,这么快身体就恢复了?……这串钥匙你从哪得来的?”

    我咬着唇,却半天说不出话,总感觉自己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眼前这人的眼睛。“我……身体的确有些不舒服,所以出……出来找药吃。这钥匙是,是我房门的。”好不容易才编出个谎话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

    “我看你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吧。这钥匙分明就是青桑馆的,你这么欺上瞒下,是想干什么?我曾说过,你要是在伺候三弟期间有任何越矩,不轨的行为,我都会处罚你,而且绝不手下留情。”这声音虽不大,却字字冰冷,寒彻心骨。

    我打了个战栗后,想起待在青桑馆被囚禁的老夫人,心里冒起一股怒气,也不管这许多,直接冲着二公子发起脾气“我干什么?你说我干什么?既拿着青桑馆的钥匙,自然是去看老夫人了。你自己不仁不孝,连亲生母亲都忍心囚禁,还不许外人心生怜悯,前去探望吗?”

    “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我脸上,训斥接踵而至“你这是在跟主子说话吗?青桑馆是禁地,本来府中的下人就不允许随便去,你私自前去已经触犯了家规,现在还扯到本少爷头上。少爷我做事从来不理会外人质疑,你才来几天,颜家的事情知道多少?不明白,就不要扯是非。我平生最恨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无中生有,另一种是隐瞒欺骗。今儿你偏偏两种都占了,你说我该怎么罚你?”脸上火辣辣的,嘴角泛起血腥味,鼻尖淡淡的雪松香减轻了些许疼痛。

    我强硬地仰起头,看向此时明明已经怒气冲天,却仍表现出波澜不惊的二公子,用可怜眼前人的语气说道:“二爷是这府里的天,惩罚底下人还不是拿手好戏。只是我替二爷可惜,二爷每伤一个,就让外人的怜悯多一分。”因他背光而立,看不清此时的面部表情,只是那声音里带着探究“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可怜二爷爱竹,却不似竹。之前在圣医那里,看过二爷的书画,以为是个不入流俗的高雅之士。如今见到,方知,是个外在风流内心龌龊之徒。相传竹有七德:身形挺直,宁折不弯;是曰正直。虽有竹节,却不止步;是曰奋进。外直中空,襟怀若谷;是曰虚怀。有花不开,素面朝天;是曰质朴。超然独立,顶天立地;是曰卓尔。虽说卓尔,却不似松;是曰善群。载文传世,任劳任怨;是曰担当。二爷认为自己符合这七德中的哪一德?”我擦干嘴角的血迹,沉声控诉眼前之人的不堪之处。

    出人意料的是,回应的我不是痛骂,而是少见的轻笑“你虽是女流之辈,见识到不浅。冲着这一点,你顶撞我的罪名,我可以忽略。不过……你出入青桑馆,终究有错。我且问你,这钥匙从何而来?若这次你再骗我,我可决不轻饶。”

    “是我从晚烟那里偷拿来的,我见三爷思念母亲,便想去看看老夫人好不好,回来好让三爷安心。”我还是没说出钥匙是她主动给我一事,因为我承诺过不把她牵扯进去。

    二爷听了我的话,嘲笑出声“偷?哼,你还是不肯说实话,既然你想替人脱罪,那我就成全你。偷窃,可是要打手板的。来人,取根木条来。”打手板,不知道要被打多少下。这个二公子真是笑面虎,每一次笑都置人于万劫不复之地。

    不一会,就见取木条的书悦回来了。她先是担忧地看了看我,主人的个性,她最是清楚不过,一定知道我是个什么下场。“抬起你偷钥匙的手来”二公子右手抓起那根粗大的木条轻打自己的左手。

    我认命的伸出右手,咬紧嘴唇,闭上眼睛。“啪,啪……”只听那木条一声声地打在我的手掌心,一下比一下更痛。我皱着眉头不吭一声,心里盼着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可好像根本望不见尽头,手掌心的痛渐渐漫到我的胸口处,都说十指连心,这手掌心也是吗?

    再也忍不住胸口的闷疼了,“疼”我呜咽着喊出声来。“终于肯出声了,原来你还知道什么是疼啊,我这次只是杀杀你的倔强,下次可就不会轻饶了。”二公子停下手,用冰冻三尺的声音磨灭我最后一丝硬气。我已经快要疼的哭出声了,不禁软软的说“奴婢再也不敢了。”

    “知道就好,只是你别心口不一。”依然那么冷。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少廷从旁观的人群中挤进来“二哥,爷爷让你回去用膳。是哪院的丫头,值得二哥浪费口舌亲自审讯,连吃饭的时辰都忘了?”看到我,那温润的声音变得微颤“小……小真子?你不是应该在映汐小筑的吗?怎么跑到朱槿园来了,是找我有什么事吗?”少廷看看二公子的脸色,想帮我解围。却不料,二公子说了句让我跟少廷都震惊半晌的话。

    “三弟,你若是想去看母亲,就去吧。这半年是我不好,都不让你见她。这钥匙给你,以后想什么时候去都行。只是记得锁好门,别让她出来吓着人就是了。”说着,还把钥匙顺着少廷的方向抛去。

    我回头看向少廷,也见他满脸愕然,那神色在月光下更显得清晰可辨。不过他还是接住了钥匙“多谢二哥,母亲的病,还望二哥能早些寻到法子治好。”

    “她得的是心病,而这药引已不在人世,如何治得?不过,若静心调养,不让她碰见伤害神智的人和物,应该能保证短期内不再犯病。”二公子对少廷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安慰和温和。真是好兄长的典范,看样子他对少廷是真的好了。

    想到这,我露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欣慰笑容。突然,那浅青色的身影靠近我,低下头,像是在对我的掌心说话,“皮外伤,擦点药就好。”接着,我的左手便被塞进一个小瓶。身边的人则卷起一阵风,领着一干人绝尘而去。

    恍然如梦间,背上被人拍了拍“小真子,二哥既饶了你,还不快回去,以后可别再触犯家规了。”我恹恹地嘀咕“哪里饶了我,手上打得可痛了。”

    少廷好笑地抢去我左手上的药瓶,摆在我眼前晃了晃“二哥今儿既然没对你下重手,又给你药上,就是没有真罚的意思。二哥一向赏罚分明,若你真犯了事,肯定不是打手板这么简单?你可知,平日里偷窃之人如何罚?”

    “如何?”我望向他模糊的轮廓。“二十大板,外加免发一年月钱。被打之人伤势转好后,还得继续干活,除非他离开颜家。”少廷正色道。我心下一惊,二十大板,普通人还没打完估计就一命呜呼了,看来二爷真没狠心罚我。

    “多小多贱的物件被偷,都罚的这么重?”我小声问。“我说的是最轻的惩罚,依照价值大小,刑罚加重。”少廷的声音也随着我的小了起来。正当我想再问问二公子的作风时,书悦又来请少廷了“三爷,老太爷叫你呢。”

    “哦,我这就去。”少廷应了声,告诉我出了门怎么回去,要小心之类的,就随书悦走了。我悻悻地顺着少廷的指引,回到玉华阁,躺到床上,思考着今天晚上的所见所闻。

    不久发觉有些饿了,便把白天剩下的糕点凑活着吃完。然后点了盏灯上楼,将夫人送给少廷的礼物,放到书房的圆桌上。留了张繁体的字条,又下楼收拾洗漱躺回床内。在听到楼上少廷房间的开门声后,安然睡去。

    其后的七天,我都很奇怪没见晚烟出现,问少廷,他也不知。直到第八天,我才见到晚烟面容憔悴的回到北苑,问她,她释然的笑笑,只说是被二爷关了禁闭。

    我心中了然,虽然什么都没说,他也猜到了,晚烟无论我怎么刻意保护,终难逃一劫。思及此,竟有些佩服起这二公子的明察秋毫来,尽管这一次有些让我讨厌。

    *

    第十章 水中莲子怀芳心

    少廷生日过后不久,夏天就来临了。玉华阁地处湖心,热气比之岸边还是少了许多。每每开窗都可以看到水中的睡莲和蜻蜓,偶尔还会碰到罕见的水鸟前来凑热闹。少廷好像很喜欢夏天,每日清晨都可以听到悠扬清远的曲子,足见他心情之好。夜晚,湖风习习,我吃过晚饭就喜欢坐在早被荷花包围的尘香亭内赏月乘凉。有时,少廷无事,便在亭内抚琴陪我。

    虽说我是个对于大家而言身世不明的女子,但他从不问我从何处而来,也不问我为什么爱跟着他,只是任由我随性而为。真不明白这算不算对我本人的信任,不过被人信任是件很幸福的事,因此我故意不说,反正他想知道自会问我,不必急。可惜,几年后,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说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这些天,空气变得闷热潮湿,好似暴雨将至的前兆。我身上的衣衫早改成了薄如蝉翼的轻纱,可那股闷热劲始终未曾消减。每天坐在屋内,开窗扇扇,还是热的发慌。少廷见我这副模样,笑着安慰道“往常这么热的时候,总会伴随难见的暴雨,你且等个几天,说不定今晚上就会下了。”我不以为然“这雨又不是说下就下的,三爷以为自己是龙王三太子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少廷轻摇首“哪有,哪有,只是经验罢了,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等等瞧吧。”

    偏偏上天就是顺了少廷的意,当晚凌空一阵响雷,接着便是倾盆大雨。若是正常人,定会高兴的手舞足蹈,可我却最怕这雷雨天气。这与小时候被雷雨吓到有关,记得是初二。那天父母出城办事,后几天都不会在家,中午临走前说,晚上会让同校在读高三的邵廷接我去他家,还说他父母会好好照顾我的。我听了这个消息肯定是很乐意的。那天下午鼓足精神好好地听课,让时间在主观上过的很快。可谁知晚上上自习时,天空突然下起暴雨。

    我看看窗外连成珠子的雨线,心里着急。我今天没带雨具,按照邵廷冷漠的个性,肯定不会跟我共撑一把伞的,那这样我们两个人中,肯定有一个会被雨淋成落汤鸡。怎么办啊,就在我对着窗户发呆时,铃声响了。教室里的读书声被喧哗取代,同学们都取出雨具出了教室门。

    好友雪纯见我没伞,就跟我说“小真,你怎么没带雨伞,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暴雨耶。不过还好我有,我们一起回去吧。”我无奈的摇摇头“今天我不回我家,会有人来接我啦。”

    “哦,是不是我们学校高中部的那个帅哥啊?我好几次见他来接你哦。”雪纯冲我贼贼地做了个鬼脸。我耸耸肩“算是吧,还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