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小镇,只怕没有夜市,要买也得明天啊。”曜木明了的点点头,朝掌柜要了两间客房,带我上楼。
北朝的人腔调跟南朝有许多不同,大体上还是听得懂的,就是有些怪。将就将就吧。钻进被窝,我连灯都不敢吹,一晚上半醒半睡地躺着,一刻都不敢松懈,生怕半夜钻进一条毒蛇,把我给咬了。都不知怎么睡过去的,我就迷迷糊糊地被敲门声吵醒。接着,就被曜木拉着坐上车。因为犯困,我着实没有心情想别的,倒在马车上就睡着了。
之后的几天,我都是这么担惊受怕的过活。直到快接近北朝的统治中心莫远时,看见越来越多的中原人和汉化鲜卑人,心里的害怕才逐渐消失。这天我们到达距离莫远最近的小镇上,进了客栈,明显听到很多的南方口音。
曜木解释说,一些是商人,一些是南朝的降民,这些降民都是当年南朝的富贵人士,为了活命和避免战乱,用名誉和钱财换来了在北朝的居住权,有一部分还被授以官职。我鄙视的扫了他们一眼,为了命,连廉耻都不要了,叛徒。
哪知,我会在不久之后,也变成这股人中的一个。那时我才明白他们的心情,人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无关乎信仰与爱国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我的爹爹会男扮女装,忍辱偷生。
又一天来临,这已是我离开南朝的第30天。
远远的就看到一座巨大恢宏的古城墙,跟古长安的一样。附近的人大都骑着高头大马,传说那是从鲜卑引入的品种。看着“莫遠”二字,我一度心生向往,就好像有什么巨大的磁场让我控制不住地贴上去,不在乎生与死。
“曜木,你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看着车驶到城墙不远处,我开始劝曜木回去了,不然少廷会担心的,这么个得力助手失踪一个月,不把人急死才怪。“这……可是主人说,要我贴身保护姑娘。姑娘在哪,我就在哪。”曜木钻起牛角尖来。
我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我说曜木啊,你好歹也算是我弟弟吧。弟弟就得听姐姐的话,现在姐姐要一个人走了,你回去复命吧。记得替我向你主人问好,谢谢他派你保护我,一路平安啊,呵呵”
“姑娘……你……”曜木目瞪口呆地听完我的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我傻笑几声“那个,就这样了。你早点回去跟你的主人汇报情况。你就跟他说,是我逼你回去的,相信他也不会怪你。我走了,后会有期。”
“既然姑娘执意不让我跟随,那我只好回去了。姑娘孤身一人,在莫远城可要万分小心,千万别跟皇室的人扯上关系。即使是寻找什么人,也别惹上鲜卑皇室。否则,万劫不复。”曜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惋惜,是跟我呆久了不舍得?还是怕我冥顽不灵,硬闯鲜卑皇室?
我回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你放心吧,我不会惹事生非的,好走哦。”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隐约显出不安,却又想不出话来说服我,只好调转马头,破尘而去。
第二章 满眼春风百事非
曜木刚走,我就因长期过分依赖他而出了事。城门楼那么显眼的地方,我竟然忘记化黑妆,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鲜卑士兵拦住。这身汉人的打扮立马让他们心生歹念。其中一人边打量我,边跟对面的人商量道“今儿我们兄弟可真有福气,碰上这么一个小美人。还是汉人,等咱们玩够了,拖到军营里去,给弟兄们开开荤。”
另一个人则附和地把手伸到我脸上一摸,我厌恶的想躲开,无奈被第一个士兵抓住了手腕。他坦露出垂涎欲滴的表情“你说怎么样啊,小美人?跟了我们,你也好有个生计啊!”
我闪身躲避他们的纠缠,大喊救命,可周围的人就跟聋子似的,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我懊恼不已,早知如此,怎么还看着曜木走呢,逞英雄害的不还是自己吗?“小美人,你别叫了,现在叫哑了,待会就叫不出来了。我们哥俩心疼你。省省力气吧。”第二个士兵说话间慢慢靠近我,我后退的背碰到冰凉的大刀,心下一惊,怎么办,怎么办?
眼见他越来越近,我难掩惊惧,突然死命向后挤去,却被手腕上加重的力道给制服。两个鲜卑兵试图将我我锁在他们之间,我克制住微颤的身体,尽力周旋。他们见我背着包袱,伸手拉扯,将我的琴匣砰地一声扔到地上,我着急的上前捡琴,却险些投进一个鲜卑兵的怀抱。腰带松落,外衣眼看就要被脱下。我始终摆脱不了命运的捉弄吗?
踌躇之时,身子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少许沉香飘来,柔和磁性的男声乍响“我元大少的小妾,你们也敢碰?是不是不想活了,嗯?玉儿,你怎么也不跟他们提我的大名?下次可要记得了,不然你出了事,我会伤心欲绝的。”前一句还好好的责骂鲜卑兵,后一句便开始不正经。
我循声看去,发现自己正倚在一名素袍公子怀中,那人外袍上嵌着皮毛滚边,绣着忍冬纹,身上系着金边腰带。望向他的脸,我一怔,这简直是个妖孽。此人生得浓黑的眉羽和一对弯月形的眸子,圆润的鼻尖加上厚度刚好的嘴唇,脸部线条丝毫不带棱角,简直就是女人脸,男人貌,天上掉下的大妖孽。
此时,他看我的眼神,绝对是含情脉脉,就好像我们是离散了百年,今儿才相遇的情侣。虽说他没有自然放电的桃花眼,但这勾人的眼神所产生的媚眼效果,绝对比浑然天成的桃花眼要来的更快更直接。他就算不是情场杀手,也绝对是风流的花花公子。
我们用完全不同的心态互看对方之时,鲜卑兵早就趴下,伏地叩拜“哎哟,小的该死,冒犯了元大公子的宠姬,小的不用公子罚,自个掌嘴……掌嘴。”接着,他们就真的啪啪啪自残起来。我被来人轻柔的扶起,素袍公子挺直腰杆,变了嗓音“你们速去军营找你们伊将军领40军棍,以惩今日之恶行。”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说完,两人就灰溜溜,连滚带爬的走了。我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扑哧一笑,却不料,腰身一紧,又被那公子带回怀里。他“哗”的一下撑开怀中的折扇,对着自己扇了几下,仍没有放我的意思。
我情急地推推他“公子,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才是。”
素袍公子听了我的话,有意的盯着我,收回折扇,以之抬起我的下颚,言语轻挑“我看你相貌绝佳,不如随我入府,作我元大少的小妾如何?”呸,人家颜二公子要我嫁给他当正牌夫人,我都不干,你还想让我当小妾,门都没有。
心里暗骂了几下,还是装作无事的样子,博君一笑“公子,这怕是不太好吧,我乃南朝人氏,成婚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切不可仓促行事。即使公子有意,也得陪我回一趟家,跟我爹娘提亲才是。”
他将我扶正,脸上的轻佻还是那么明显“你不知道我元大少想要的女人没有得不到手的吗?无须去南朝,今儿晚上,我们就圆房吧,你这就随我回府去。水珮,风裳,还不快扶夫人进城?”我刚只瞧他,倒没注意他身后两个如花似玉的丫头,那水灵劲呀,绝不亚于二爷身边的琴棋书画。
她们规规矩矩地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左右臂“姑娘,你就随大少爷回府吧,我们少爷决不会亏待姑娘的。”什么人哪这是,连丫头都这么会劝人,看样子他没少在外面风流过。
我清清嗓子“嗯,我说公子,这样不妥吧,好歹我也得先报了父母,说不定他们早把我配给人家了?到时岂不让公子难堪?”
素袍公子爽朗大笑“哈哈哈,谁都知道我元大少在外边孟浪惯了,喜欢拈花惹草的,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你先随我入府,我速派人给你父母报信。咱们也不必等,先圆了房,只要你成为我的人,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这个女婿不在乎。”
我傻了眼,这人怎么这么不好对付啊。我真要成他的小妾,还不被雷给劈死啊。祖父都把我许给二爷了,他在天有灵,定不会饶过我。努力假笑几声“呵呵,公子,我……除了相貌好以外,没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我不仅话语粗俗,不懂礼仪,还不爱干净,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到时候熏着公子就不好了。”
素袍公子走上前,在我身上嗅嗅,用折扇不痛不痒地敲了我一下“我就这么令你讨厌?拿这种谎话来噎我?你身上自带芬芳的体香,现在香汗淋漓,味道好闻极了。就算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本公子也不嫌弃。哦……莫非是你嫌本公子长相难看,不够潇洒?”
我晕啊,这人怎么就摆不平呢,看看他,也没什么不好,身材匀称,妖孽脸庞,任谁看了,都会喜欢的。只是,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做朋友倒是差不多。“小女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女子现在正在寻找失散的兄长,无心入府与公子成亲,还请公子另寻璧人吧。”我推开身边的丫头,拣起地上的琴匣跟包袱,准备逃离现场。
“姑娘既无意,我也就不与为难了。姑娘若要寻人,倒是可以问问我,兴许我能帮上什么忙。”自称元大少的人在我背后扯着调调说话。我回过头,苦笑一声“小女子自会寻找,多谢公子相助,公子慢走,后会无期。”话音一毕,我逃也似的跑开。
气喘吁吁地停下。回头,倒不曾有人追来。拍拍起伏不定的胸脯,眼角瞥见一间迎来送往的妓院,牌匾还是金字镶边,“眠鳳樓”三个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亮。门口站着几个美姬正在拉男客,其中还有一位身着暗紫色衣裙的中年女人,浓妆艳抹,妩媚妖娆,头梳高髻,鬓上插着丝带系成的假牡丹。
这就是传说中的鸨母吧,长的还不错。之前在南朝都是待在颜府中,除了亭台楼宇,就是少爷丫鬟,也没见过别的。来到北朝,自己在街上闲逛,遇到的古代景点还真是丰富多彩。二爷有没有到过妓院?不知不觉又想起他来,哎,兴许我是该受些教训了,人家都不在乎你死活,你管他干嘛?
“姐姐,要住店吗?你不是本地人吧,跟我来,我们店里专门提供南北各色菜式,过去尝尝好不好?”一个小童拉着我的衣袖哀求。我见他可爱,就同意了,被他拉到一间叫“永駐肆”客栈里,马上就有人来招呼我,我说点几个素菜。他们听了我的口音就问我是不是南朝人,我笑着点头,掌柜的见状上来跟我搭腔。原来这是一家南朝降民开的店,他们遇到故乡人,自然是热情款待。
当晚,我留宿在这间客栈,半夜还有人给我送来夜宵,说是免费的。我对他们致谢,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呀。低头看看托盘里都是我爱吃的南方点心,心里倍感亲切。夜间睡了个香甜的好觉。天亮后,我背着随身的包袱下楼跟掌柜聊了几句,随后向他打听我要的事实“温掌柜,请问莫远城里可有什么地方消息灵通,掌握北朝皇室轶闻的?”
掌柜稍作思索,答道“这地方有是有,只怕姑娘不方便去吧。”
“此话怎讲?”我好奇询问“姑娘要打听与皇室有关的事,自然得去与朝中大臣紧密联系的处所,这地方,我不说,姑娘也该知道吧。英雄难过美人关。风月场所即是朝臣们容易泄漏秘密的地方。所以……”掌柜没再说下去。
我早知想打听到哥哥的下落,实为不易,原先在南朝,二爷也不知用什么方法查到哥哥的,难道我非得回去,找他帮我?可他,是我一直想躲避的人,现在回去不正中了他的下怀吗?“那……就是说,我无论如何都问不到情况了?”我试探的问。掌柜摇摇头。
我无奈的走出客栈,到大街上晃悠,路边有很多鲜卑人摆的摊子,这些人都没有换汉族的服装。我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好些天没换,该买件新的换洗。顺着大道一路挑选,都没找到合适风格的衣裳。偶然间,走到一个卖皮毛的地方,桌上满是柔软的裘衣,有一件白色的貂裘,摸摸,那质感同当日二爷披在我身上的一样。
“老板,这个多少钱?”我想知道它值多少。“姑娘,你可真会挑啊,这件裘衣是由上等的白貂皮毛所制,值八百两银子。皇城里很多贵妇人都爱穿呢,要不,姑娘试试?”桌内侧的中年妇人讨好的对我笑笑。
八百两,虽说哥哥给我的金银超过这数倍,但我还是舍不得花。二爷真奢侈,买这么珍贵的裘衣给我。我轻笑一声,对那人摆摆手。刚转向,欲继续前行,突然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一下,我一时没站稳,直接向路边的摊子倒去,幸好及时扶住,才没摊毁人摔。摸摸,暗自庆幸琴匣还在。
往前几步,见到一间南朝人开的店,进去逛逛,果然看到几件喜欢的裙衫。拿着它们,到柜台上找老板娘付账,将琴匣取下,却没再摸到任何小包袱。我惊呼一声,从上往下将自己全身摸遍,也不见哥哥给我的那些金银。明明带在身上的,刚在卖裘衣的地方还被我拿出来过,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糟了,肯定被小偷摸走了。
“对不起,这些衣服,我不要了。”我抱歉地对柜台内的妇人摇摇头。见她惊异的眼神,瞬间转化为轻蔑,就明白眼前之人误会我是占便宜的小人了。我也无心作解释,心情糟糕的回到客栈。肚子也饿了,却没有钱再买吃的。过了中午,我就得付晚上的房钱,可身上分文不剩啊,懊恼的捶打床板,无济于事。没办法,我只好跟掌柜辞行,正巧那时肚子咕咕叫了几声。
“姑娘,何不吃了午饭再走?”掌柜脸上的表情越善解人意,我就越难受。狠心的对着肚子打了打,回了句“我身上已分文不剩,付不起饭钱,多谢掌柜的照顾,就此别过。”掌柜倒不似那卖衣服的妇人,他理解的点点头,要我慢走。望着头顶暖暖的太阳,心却寒冷若冰。我怎么忘了,孤身一人应该小心警惕?现在我还能去哪呢?
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漫无目的的走了大半天,寻到一处当铺。进了店,却不知该怎么典当。还是伙计灵敏,一眼就瞧中了我脖上的印章“姑娘,我看你那块印章质地不错,当起来,值个几十两,若是死当,我可以给你90两银子。”我摸摸脖间的印章,那是信物,我怎么可以典当呢。我摇摇头。
伙计不罢休,又说“要不,你头上的簪子也行啊,玉体通透晶莹,少说也值20两银子。”我取下来,细看,是少廷给我的礼物,不想还挺贵,当铺喊价比市场上低个4,5倍是常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伙计以为我同意了,伸手来拿簪子,却被我藏到背后。
“姑娘,你到底当不当东西啊?”我还是摇头“不了,这根簪子是朋友送我的,你看我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当的?”
伙计鄙视的扫扫眼光,双臂交叉“姑娘只怕没值钱的东西了,若是无意典当,就走吧,本店不欢迎来而不当的人。”我苦笑,重新插好簪子,出了当铺。这些东西都是我需用性命守护的,物在人在,物亡人亡,怎可随意典当呢?
兴许是老天在惩罚我的固执,到了傍晚,都没遇见一个好人肯帮我。饿了一天,都快没力气走路了。看着饭香四溢的店肆,吞了几下口水,还是没进去。没钱,肯定会被人打出来的,我这身子骨被打,怕是活不过明日。忍着饥饿乱窜,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地方,莫非今晚我要露宿街头?不经意的,走到昨日经过的眠凤楼前,里面传来乐声跟喝彩声,这种地方,到晚上自然是歌舞升平,灯红酒绿。
就在我看的入神时,身边飘来一阵木樨香“这位妹妹为何站在此处?你头未绾妇人髻,料想也不是来寻人的。可是落魄了,想投靠坊间?”回头,只见一位身穿大红狐裘披肩的美人,柳烟似的黛眉晕开,额心一点胭脂红,含水的双眸灵动,檀唇微微翕合。我一时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若说是,我就得入门为妓,若说不是,我又该如何自处?
纤纤玉手附上我的肩头“无须羞怯,来此处的女子,大多是身不由己,为世道所迫。你肯入门,便是勇气可嘉。不如随我进去,让莺妈妈收留你,以免露宿街头,忍冻挨饿。”
“我……不想……但是……”我捂着又开始叫的肚子,腼腆支吾。几声娇笑“既饿了,何不听取我的主意?”美人的水眸生出怜悯。我心一横,找地方吃东西再说,能屈能伸嘛,于是冲那人点点头,跟着她迈入眠凤楼的门槛。
“慕雪姐姐回来了。”门口的美姬屈身向我身边的人行礼。“莺妈妈在哪?我有事找她。”慕雪神情谦和,毫不做作。美姬朝楼内一处雅间指指“今晚来了位贵客,莺妈妈正在招待呢。”慕雪明了的点点头,示意我跟她一起上楼。
楼呈天井状,一楼摆满桌椅,此时宾客还不算太多,但也占满半席。一楼与二楼之间架了个高台,上面有几个人在奏乐,都是容貌娟秀的女子。我跟随慕雪上楼梯,从她们身边经过,转到二楼的一排雅间。由第二个门入内,映入眼帘的是昨日我见到的紫衣鸨母和几个达官显贵。
慕雪对鸨母行了礼,凑到她身边耳语了几声。我趁着这空挡看看雅间里的人物,霎时惊呆了,坐在正中的分明是昨日救我的素袍公子,只是今晚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袍襦。他的目光正投在我身上,时不时微笑几下,就好像在说,看你如今的模样,定是落魄街头了,早知如此,当初为何不随我入府呢,总比做冶叶倡条好上百倍。
我咬咬牙,低头不看他。“你叫什么?”名唤莺娘的鸨母发问。我转移视线,看向慕雪,她只是给我一个安心的笑容。想想,不能说真名,那就编一个吧。“我姓傅,名喻,比喻的喻。”一声低低的“哦”从素袍公子口中传出,伴着得意的轻笑。
莺娘再问“你可是汉人?”我点头。莺娘叹了口气“我这楼里不收汉人。”我正欲出声,却被慕雪挡了回去“莺妈妈,我看这姑娘有沉鱼落雁之姿,要不您就给她一个机会,再说我们楼里的竹姑娘,前几日刚被连大人赎身。如今四魁缺一,说不定这位姑娘可以顶上呢?”
莺娘怀疑的看了看我,又看看慕雪,最后作出决定“这样吧。若你能在今晚宾客满堂之时,以才艺博得赞许,我就收留你。至于你能否加入四魁,就由楼里的姑娘决定。雪儿,你先带她梳洗打扮,等楼下满座了,再带上台。”
我感激的对莺娘拜了拜,随慕雪上楼去,临走时,蓝衣公子投给我一记鼓励的眼神,他于我究竟是敌,是友?
第三章 风流公子巧解危
慕雪领我到三楼,进了一间房,命人端上茶水饭菜,才轻轻关上房门面对我,语重心长“妹妹,你就留在此准备晚上的节目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就住在你隔壁。”
“谢谢慕雪姐姐多方照顾,我会努力让宾客认可的。”我止不住声音里的开心。“好,那我告辞了。”慕雪刚离去,我就开始狼吞虎咽。即使这饭菜清淡,也被我一扫而光,什么叫美味?人饥饿之时所食便是美味。
擦擦嘴,长叹一声,为了这餐饭,我可是抛弃了自尊和名誉啊。这样抛头露脸,要是被哥哥知道了,不知会怎么骂我。唉,现在连他在哪我都不知道。如今,身无分文,除了这里,我还能待在何处?
起身行至屋内的梳妆台旁,放下头上的发髻。重新梳起一个灵蛇髻。插上少廷送的兰花簪,又从台上拿起合适的步摇和发钗,装饰发髻和鬓脚,画上淡妆。找找屋内的衣柜,挑出一件丹纱杯文罗裙换上。正对着镜子打量,耳闻阵阵敲门声。
打开门,慕雪立于门外,眼中盛满赞赏“我的眼光果然不错,妹妹天人之姿,这样一打扮,着实算得上一枝独秀。”我羞怯不语,回房拿上玉玲珑,问慕雪道“姐姐是来邀我前去演出的吧,我准备唱曲,不知该往何处?”
“随我来吧,其实就在你来时经过的高台上。”慕雪柔声说。我跟着慕雪下楼,天井中央挂满了彩灯,正好投射在高台上,缤纷炫彩。台上已摆好矮桌和坐垫,就像在等待一位贵客。
我从楼上较暗的地方步入光晕中,台下一片惊呼。接着就听到莺娘的声音“各位爷,今儿我们楼里来了位新人,她初入风尘,不大懂规矩,但会唱曲,还请各位给她个机会登台献艺。若是爷们觉得好呢,坊子就留下她。”
“莺妈妈,废话少说。我看这妞姿色不错,唱功嘛,应该不算差吧。赶紧的,给我们露一手,要是好啊,她的初夜我出高价买,记得给我留着啊。”一个满脸横肉,身穿鲜卑服的男人在台下叫嚣。
莺娘自然乐的合不拢嘴,连忙给台下的人打哈哈“哎哟,贺公子,就冲您这诚意,我也得让您满意不是。您就瞧好了,这位姑娘若真的才色双绝,我一定给您留着!”我厌恶的看看楼下那人,涎皮赖脸,恶心死了。
转过头,自然的把琴放好,正准备唱,二楼的雅间处响起蓝衣公子的声音“且慢,莺妈妈,这位姑娘虽说是新人,你怎么也不配几个乐师给她。若是乐声不够,让宾客们扫了兴,你也下不了台不是?我看,不如给她加几个合奏之人,元某不才,对吹笛略知一二,若蒙姑娘不弃,元某愿意为姑娘配乐。”
还不等莺娘回应,台下的贺公子一声嗤笑“大名鼎鼎的元家大少爷,何时对女子这般好气了?还肯屈尊纡贵,为其吹笛子,大家说,今儿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台下的宾客顿时议论纷纷,都朝那元公子投去疑惑的目光。
元公子一笑解千惑“我元大少做事,不用你贺爷操心。算起来,你不过是我表弟手下,一名小小的虎牙将军,有什么资格管我?”
“你……”贺公子脸色骤变,先前的得意劲消失殆尽。莺娘马上出来打圆场“二位爷别动怒,都是我不好,忘了给新来的姑娘请乐师,我这就叫他们上场。元公子,您若肯与她合奏,我莺娘可真是求之不得呢。贺公子,您消消气,我一会让梅儿陪你啊。”这个女人看来在风月场上打爬惯了,做得尽善尽美,谁都不得罪。
等乐师应声上台摆好乐器,围着我坐了一圈。我才开始弹奏玉玲珑,一捻一挑,元公子在二楼栏杆旁吹出的笛声悠远轻扬,一曲《红尘女子》在楼里荡漾开。“公子随便出手三千金/从来不问我心碎/关上房门别问我在思念谁/公子羡慕你天生富贵/不用管名利是非/谁来擦去红尘女子的眼泪/此时此刻此景有你别无所求/无忧无愁无金无银有你有我 /愿两手清风/贵者不懂/爱你如磐石不动/爱如磐石已碎/才知今世缘灭/爱里千醉与你最后一夜/推开名利之门/见你荣华富贵/刻下伤痕来世与你相见/谁将今生缘定红线卷入红尘/惹来流言蜚语飘去若隐若懂/心碎几许痛/醉者不懂/只怪今生红线已断/公子随便出手三千金/从来不问我心碎/关上房门悄然流下一滴泪/公子随便出手三千金/从来不问我心碎/谁懂红尘女子心里的滋味”
刚唱完,楼上就响起爆炸般的掌声,抬首,楼里的姑娘们都出来给我喝彩。看样子,这首红尘女子表明了她们所有人的心意。我对她们微笑示意,台下随后传来倒喝,那些男权主义者纷纷对我表示不满,我这才意识到不该这么直白。可这歌曲也唱了,若真被赶出去,我也无话可说。
就在这节骨眼上,又是那个元公子帮了我“大家何必怪这位姑娘,此曲确实唱出了眠凤楼众女子的心声,试问台下哪位不是以这曲中心境,来面对这些倚门献笑的美姬?”话音一落,台下骤然死寂,这些男子虽不甘心,却又不得不服这事实。
最后,还是莺娘站到台上,打破了寂静“各位爷,要是你们不喜欢这位新人所唱的曲子,我马上就把她赶出去,以后绝对不让各位再见到她。”这下某些猴急的人表现出不乐意了“莺妈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可是答应把这人留给我的。这小妞虽说曲辞惊世骇俗,但爷我不在乎,我呀,就喜欢她那个调调。你要是把她给赶走了,你答应我的事如何兑现啊?”
“贺公子,你可是误会我话中之意了,我这不是在问您的意见吗?您要真喜欢她啊,我今晚就让她伺候您,只是这费用……”莺娘竟然直接把我卖给那个恶心巴拉的贺公子,我今儿来这本就是不得已,现在还要被老鸨作为妓女,随便给客人糟蹋。真是冤啊,可是我入了这门,就等于跳进浑浊的泥潭里,即使浪女回头,也不干不净,何况我还进得来出不去呢。
“我给你500两银子够买她一晚了吧?”贺公子开始跟莺娘讲价。莺娘精明得很,马上就讨价还价“这位姑娘,你也是见到了,这姿色,这才艺,还是处子之身。您怎么说也得多给点吧?”
贺公子噌的一下站起来,对着莺娘大骂“好啊,爷敬你,称你一声妈妈,你就得意了是吧,要这么多,抢劫呢?爷我告诉你,这姑娘我要定了,钱不多不少我只给500两。”我哭笑不得,500两,连一件上等貂裘都买不到,这算什么交易啊,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莺妈妈,他不愿意出银子,我愿意,我给你三千两怎么样?这个价够买她一晚了吗?”是元公子温柔得让人心醉的声音,他已经从雅间走到台上。
“元世黎,你不要得存进尺,仗着你老爹是永业公,就可以横行霸道吗?我干什么你都要跟我作对,买个姑娘,你也要跟我争,把我惹恼了,小心我去太子跟前告你一状,让你不得好死。”贺公子怒发冲冠为红颜。元公子原来叫元世黎啊,挺好听的。
我朝他看看,他正在用手指轻挖耳朵,将嘴弯成一个嘲讽的弧度“哼,贺渊,你还有脸提太子?当今太子殿下明察秋毫,怎会容你说长道短,诬陷忠良?你不过是今晚上遇事不顺,囊中羞涩,买不起这位姑娘一夜,觉得脸上无光,想找人泄泄火而已。也罢,我就做做好人,任你骂几句如何?”
“你……好……你等着,我一定让你好看。”贺渊的忍耐到了极限。元世黎倒是自在得很,随便撂下一句差点没把贺渊气得半死的话“多谢,本少爷本来就好看得很,如果你非要给本少爷再添点英气,本少爷也不反对,拭目以待。”这话引来哄堂大笑。
贺渊的脸这会胀成了酱紫色,那绝对叫好看,我忍不住偷偷笑了几下。莺娘回头瞪了我一眼,我马上收起表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再看向贺渊,他已气得拂袖而去。心里不禁对这个元公子好生钦佩。只是接下来的所见所闻,让我尴尬了半天。
“哎,这贺公子真是的,让元公子您……嗯,这位姑娘,您还要不要她伺候啊?”莺娘又是一副讨好的表情,刚走了银墙,就来了金山,这机会是求之不得的。元公子朝我这里看看,我马上低下头,小脸一皱,这个妖孽是很好看,很好人,可我也不能因为他帮了我几次,就以身相许呀。
妖孽男发话了“这个,当然是要了。我这就给你写个字据,你拿上这块翡翠,去我府上取银子便是。”
“元公子,这不大好吧,咱们还是收现银的好。”莺娘嗫嚅道,似是很小心。元公子的脾气比那贺公子好上百倍,大声叫来随从,让他回去取,自己则一直用魅惑的目光对我传情。我偏头看楼上,不理会他的脉脉含情。
半晌,银子兑现。我立马被莺娘好说歹说的拉到元公子怀里,本来想躲开,却被元公子抱起,走向楼上。我用手捶打他,他低下头凑近我的脸,暗哑的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说过,我元大少想要的人没有得不到的,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再有这想法,我可不让哦。”说完,还用下巴蹭蹭我的脸。
“你……”我跟那个贺渊一样,拿这个无赖没办法。“喻儿,这才是你的真名吧。上次误打误撞,找了一个音同形不同的名字。不过,两个yu儿都是你。以后我便这么喊了。”晕啊,我真拿他没辙。他这么叫我,就表示以后他会常来找我,作我的长期恩客。可是我根本就不想卖身啊。
进了之前我梳妆打扮的那间房,元公子把我放到床上躺好,就开始解自己的袍子。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想往外逃,却被元公子给拉住。他一用力,我就回到他的怀抱中。“喻儿,不许离开我。你可是我花了银子的,怎么也得过了今夜吧,我今儿倒真见识了什么叫做‘春宵一刻值千金’。果然是千金难买美人心啊。”
他动手拉我的裙衫,我意欲挣扎,胸口突然一阵剧痛,毒发作了。我压不住心口处的疼,从元公子怀里滑落到地上,痛苦的打起滚。元公子见状吓了一跳,连忙俯下身,将我抱回床上,也不再对我动手动脚,而是轻声询问我怎么了。我早就被痛折磨的咬紧嘴唇,说不出一个字。
元公子感觉到我是心痛,便拉开我的上衣,之后他眼中陆续闪过震惊,疑虑最后化为怜惜。“有什么办法可以止痛?告诉我,喻儿。”
我的嘴唇早就渗出血丝,忍住痛,我伸出手指指之前换下的衣服。他马上跑到桌前,拿起衣服,摸了半天,搜出了二爷给我的小瓶。他走回床边,将我扶起,柔声说“是这个吗?”我点点头,眼前已经开始呈现迷雾,神经疼得无以复加,原来灵犀通心真的有这么厉害。
元公子倒出一颗,送到我嘴里。我咽下去,还是疼,手死命的抓住身下的被褥,想要将它们捏碎。元公子看出我依然疼,连忙将我抱紧,我蜷缩在他的怀中,沉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渐渐的,胸口不再疼了。我知这是沉香和解药的共同作用。二爷说的没错,一次会比一次疼得更厉害,不及时吃药,根本止不住。
疼痛过后,我完全虚脱,倒在元公子怀中,毫无力气抬起身子。他似乎也察觉到我的不对,轻轻将我扶起。“喻儿,你脸色很苍白,要不要我请大夫来看看?”
我摇头“多谢公子相助,奴家感激不尽。如今,我也没了反抗的力气,若公子非要与我……就请自便吧。”虽然感觉得出他是好人,